“我好像来过这里。”瑞雅说,带她来这里的兔子晕死在了一边,她看着缓缓浮现在建筑表面的黑绿之门,本想抱起它一起进去,心中却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要她将其留在外面。
接下来的旅途她在梦中已经经历好几次,挤过一条长满水藻的绿色通道,宇宙向她张开怀抱,欢迎她正式来到了世界的中心、混乱无序的混沌王庭、盲目痴愚之神的栖息之所。
一些看不清面貌的云雾环绕在这片区域的上空,耳边飘荡着长笛声和鼓声,脚下的道路像一块坏掉的电子屏幕,色彩狂乱,模糊不清。
与这些景象格格不入的,是坐在尽头等待她的人。
很标准的美人长相,一张小小的脸透着孩子般的稚嫩,明亮的双眼中闪烁着孩童似的天真,幽绿的长发垂下王座,一直铺到台阶的下面,像一条漂亮精美的地毯。
看到对方的第一眼,瑞雅就想起了许多东西,关于祂的,也关于自己的——过多的记忆和感情差点挤爆了她的大脑,好在对方的手忽然落了下来,温柔地按压着她的太阳穴。
“你好呀,瑞雅。”小美人笑着和她说,将她抱到了那张应该可以用“王座”来称呼的座位上:“本来说好是我去找你的,但在我动身前,出现了一点小意外。”
不可避免地,祂看向了她的腹部,人类的躯体中,新的法则即将诞生,而祂也终将和瑞雅拥有一道不可斩断的联系——祂原本不想这样做,祂讨厌有东西横亘在他们之间门,直到奈亚拉托提普给了祂灵感。
或许,这个小孩子,还可以起到其他的作用。
“是你。”
瑞雅记得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准确说是来到这所学校后,她就经常梦到眼前的人。而在现实里,她还分别被一个长腿的贝壳和许多触手缠上过,它们似乎和含笑看着她的小美人存在着某种关联。
“那只兔子,你让它带我来的?”
“兔子?什么兔子。”小美人有些迷茫,“不过如果瑞雅喜欢兔子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
说完,他那头柔顺的长发间门就钻出了两只软乎乎的兔耳朵,一左一右,一摇一晃,乍一看还挺可爱。
光是变出兔子耳朵好像还不太满意,瑞雅看到对方沉思了一会儿,笑着问她:“或者要是瑞雅愿意的话,我们的孩子也可以是兔子。”
轻飘飘地丢出了一个重磅炸弹,祂冲她眨着眼睛,神情无辜,仿佛“意外怀孕”的受害者不是她而是自己:“瑞雅你觉得呢?”
瑞雅觉得不怎样。
她的脑子有点发蒙。
就在不久前,她才接受了尤和莎莎给自己构建起来的世界,接受了自己已婚还已孕的事实,还接受了孩子他爹姓尤。
她望着撑手罩在自己身上的绿发小美人,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对方的头发是绿色的。
那么问题来了。她好像并没有和这个小美人干过……不能过审的事,除了那天在剧院的下面,被那团黏糊糊的触手……
“那些触手,是你么?”瑞雅冷静地问,事情都一路狂飙到这种地步了,不冷静好像也没什么用。
等她回去了,一点要远离所有的绿色。
“是呀。”小美人羞涩地说,“你觉得那次怎么样?你喜欢吗?可以给我打几分?”
瑞雅久违地感觉到自己的下限有待变低,冷静的表情都差点维持不住:“零分。”顿了顿,她认为自己有必要和对方说一下自己的态度,这种事不能随便做更不能用一些非法的手段,以及自己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零分啊……”小美人漂亮的脸上出现了名为失望的情绪,亮晶晶的眼睛也一下子就黯淡了下去,里面隐约还有眼泪在打转。
美人哭泣的杀伤力总是很大的,这让瑞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她迟疑着,有些不忍心说出过于残忍的话。
“原来我竟然这么差吗?”女孩听到对方怔怔地道,失魂落魄。
她叹了口气,决定看在对方长得好看和……看起来比较小的份上安慰几句,不了小美人的下一句话就是:“既然姐姐觉得我不好,那我们不如多练几次?”
他神情坦荡,丝毫没有觉得那是多么难以启齿的话题:“练着练着,也许姐姐就满意了。”!
第87章
瑞雅当然不会答应对方的“练习邀请”。
伸手将小美人从自己身上推开,她站起来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视线里却已经没有了来时的绿色隧道。
“姐姐,你在找什么?”身后的人明知故问道,不断扑闪的睫毛下是一双天真到残忍的眼睛。
祂重新贴到了她的身边,忽然长大许多的身体紧紧紧固住她,委屈地说:“你又要像之前那样抛弃我吗?”从祂鼻腔里呼出的冷气扑到了女孩的后颈上,几乎令人血液冻结:“不过这一次,你可没法像过去那样随便离开了。”
瑞雅听到祂笑了几下,声音仿佛来自地狱的回响。
“你想做什么?”她问,从对方发间垂下的兔耳扫过了她的耳朵,痒痒地让人难受。她边说边难耐地晃了晃脖子,动作落在阿撒托斯眼里,被误以为是讨厌祂的证明。
“我只是不想失去姐姐。”盲目痴愚之神说,冬瓜一样的绿色脑袋埋入了心上人的肩上,近距离地感受着从未得到过的温暖:“我不记得我独自在这儿待了多久……没有人愿意见到我,他们望着我的眼里永远充满了恐惧……漫长的时间中,只有姐姐陪伴过我。”
祂的声音十分哀伤,宛如一个从小失去亲人的小孩,言语间对瑞雅充满了眷恋:
“我不如犹格·索托斯聪明,也不像奈亚拉托提普那样会讨你欢心……我害怕你有一天会再也不理我。”
瑞雅感到自己肩上有些潮湿,对方多半已经哭了出来,语气又这样的卑微和绵软,顿时让她心生不忍。
“小A,”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她这次没有再选择隐忍退让,委婉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成为亲人——我确实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这种感情是无法忽视的,尽管我也没想到,我最终会在这里爱上一个人。”
顿了顿,她想继续说些安慰对小美人的话,系统却冷不丁地冒出来,恭喜她的任务又一次有了“质的飞跃”。
上一次的飞跃,是她和尤分手的时候,JJ系统说,失恋也是恋爱中十分重要和不可忽视的一环。
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没有失恋过的“恋爱”是不完美的,这种感情本就像草莓一样又酸又甜,时而令人如痴如醉,时而让人憎恨怨怼。
“恭喜您终于真正地喜欢上了一个人并承认。”大概是千年的铁树可算是开了花,系统那冷冰冰的机械音都温柔了许多,还配了一小段欢快的背景音乐:“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您很快就能完成任务了。”
——完成任务,这是瑞雅自穿越以来就梦寐以求的好事,她本该高兴,可像连体婴儿一样贴着她的小美人气息逐渐急促,显然是被她刚才的话打击到了。
“下次可以等我处理完紧急情况再恭喜我吗?”她说,心中升起了一种身后之人要黑化的预感。
“对不起,本功能不支持延迟启用。”系统说,又加了一句:“别忘了在正式完成任务前生下孩子。”
脑中的声音消失了,留下她独自面对一个,身体慢慢被黑雾笼罩的大美人。
“我不想和姐姐做亲人,”耳后的声音缥缈却沉闷,像是预兆风暴到来的天雷:“我想成为姐姐心中独一无二的存在——从未有过的,也不会被取代的独一无二。”
瑞雅说:“亲人也是可以独一无二的。”
“不。”小美人态度坚决,“我只想成为你的丈夫。”
瑞雅的嘴角抽了抽。
身后的人几乎完全从固态变成了气态,一缕又一缕的黑色气体缠上了她的手腕和腰背,仿佛一条条牢不可摧的锁链。而它们囚禁的似乎不止她的身体,她的大脑也受到了影响,一些记忆被黑色的绸布盖上落幕谢礼;另一些却无端地多了许多灰暗的身影,无孔不入地插进她过往的生活里。
强行被剥夺,和被添加一些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令女孩感到莫大的痛苦,才销声匿迹不久的系统也再次出现,劝诫她要当心目前的精神状况——精神上的损伤往往会比肉.体的更难治愈,何况这还是……
后面的话瑞雅没有听清,这片封闭的空间闯入了第个“人”,将她带离了那场难以言说的痛苦。
“您要弄伤她啦。”奈亚拉托提普说,语气轻松,表情却显得凝重。祂的手很温柔地盖在怀中之人的脸上,同时也盖住了黑夜,让瑞雅在平静下来后萌发了睡意。
脑袋在这个熟悉的怀抱里一点一点,最终,她没能抵挡住磅礴的困倦,在紧张刺激的修罗场里睡了过去。混沌王庭出现了一张漂亮的贝壳床,睡美人被放了上去,躺在人类喜欢的柔软丝绸间。舒适的触感很快就让瑞雅的眉毛舒展开来,她换了个姿势,背对着边上的两人,彻底地睡着了。
生气生到一半就被强行打断的阿撒托斯有点发蒙,祂呆呆地望了床上的人一会儿,不太能理解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祂伤害了姐姐?不清楚;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木头似的站了片刻,祂的做出了一个也要爬到床上去的动作,打算不管七二十一,先和姐姐一起睡觉再说。
“您等等。”奈亚拉托提普拦住了祂。
多年来,身为外神的信使,源初之核的传话筒和监护人,祂在哄小孩和带小孩这一方面颇有经验,也知道该如何和阿撒托斯交流。
所以,尽管祂也做了许多令对方生气的事,情况却要远比可怜的犹格索托斯好。
甚至还能,说服原本对自己杀气腾腾的盲目痴愚之神,让其和自己一起先对付最大最优先的“敌人”。
“瑞雅现在需要休息,您不希望打扰她从而令她生气,对吧?”祂说。
阿撒托斯愣了愣,老实回答道:“不想。”说完又继续往床上看,困惑地说:“可我也很想和姐姐待在一起。”
“等处理掉了犹格,您和她会有很长的时间相处。”奈亚拉托提普耐心地说,“我们应当先解决最要紧的事,不是么?”
阿撒托斯觉得对方说得对,于是点了点头:“好吧。你去把犹格和莎布叫来,但不要让祂们见到瑞雅,待在外面就好。”
恐怖的跑腿之神退下了,混沌王庭恢复了二人世界,那些围绕着王座起舞的藩神去到了瑞雅看不到、也看不到瑞雅的地方,但祂们的舞蹈并未停止。越过蒙蔽双目的黑雾,宇宙中心的殿堂里,一团巨大的混沌物质安静地闭着所有的眼睛,独自沉睡在没有人打扰的永恒长梦中。
瑞雅睡醒时,奉命去跑腿的奈亚拉托提普已经归来,和阿撒托斯一起映入她的视线。两者的长相虽然一个天上一个地上,表情和眼神却微妙的同步,都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她的记忆在这一觉里恢复了个七七八八,正犹豫着要不要表现出来,将她耍得团团转的暗夜猎手本尊开口道:“想见见碧翠丝吗?”
不愧是碧翠丝口中最难缠和最邪恶的“外神”,一句话就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你不要再针对她,她本不该和我们的事扯上关系。”
“我没有在针对她,”奈亚拉托提普笑了笑,“恰恰相反,我救了她两次呢——你心爱的犹格想夺去她的生命,你知道吗?”
瑞雅忍不住看了祂一眼,身下的床凭空消失,她不得不从那堆丝绸中起身,面对面地和祂们站在一块儿:“我觉得我会信你说的话?”
说是这样说,但她已经对“祂们”这种生物有了一定的了解,即便那是尤……她依旧相信对方能做得出来。
用一百年后的词来形容,高情商是“病娇”,低情商就“变态”。
悲伤的是,她只能从这堆变态里挑出一个稍微不那么变态的,来当自己的工具人。
至于为什么非要从垃圾堆里找男友——她怀疑这就是系统的目的。
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之前的经历,系统似乎一直在引导她选择“祂们”做为任务目标,而不是普普通通的正常人类。
没时间和“但凡干一点人事也不会一点人事不干”的系统算账,她继续道:“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自己的心意。”
刚穿越的时候,瑞雅拥有着严格的求偶标准和坚定不移的道德要求。但现实总是残忍的,世界总是没有节操的。
不过,如果是在几个月前,她大约还是会再一次地和尤分手,因为对方试图用谎言欺骗自己,以及想要伤害她的朋友。
虽然祂相较一开始已经改变了很多,可他们终究是不同的……幸好她最终会离开。
在尚未对对方彻底失望之前诀别,还能留存一点美好。
“是么?”奈亚拉托提普的话将她拉回了现实,魔鬼的化身笑吟吟地看着她,说:“不会改变,只是时间还不够久而已。况且除了时间之外,我们还有其他的办法。”
状况外的小美人也在此时附和着:“没错。”
瑞雅呵呵笑了两声,心想你们爱咋地就咋地,反正系统都盖章我很快就能润走了。
她那无所谓的态度让奈亚沉默了片刻,不知怎的,祂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名为患得患失的情绪笼罩了祂,祂看了看女孩的腹部,在明白盲目痴愚之神为什么要将一个“孩子”放到瑞雅体内后,祂的心里好受了一些,但也仅仅只有一些。
“没有人类能从阿撒托斯的王座上逃走,”祂说,“而且你很快就要成为我们的一员,”这原本是犹格和莎布筹谋的事,“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才是你的血亲。”
瑞雅没有理会祂,脸色平静,因为她只听到了久违的“哔”。
女孩的反应让奈亚拉托提普感到了一丝无趣,祂看向了阿撒托斯,请示道:“要将祂们带来么?”
小美人点了点头:“去吧。”
一团扭曲的马赛克从瑞雅眼前滑走,尽管不知道对方口中的“祂们”是谁,但接下来等待她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头疼地叹了口气,她忍不住想问问系统这个“很快”究竟能有多快,同时又担心着另一个问题——
她的脸色忽然变了。
虽然没有怀孕生产的经验,可下腹的坠痛在告诉她,她好像……要生了?!
第88章
晕厥过去不久,碧翠丝就被系统吵醒了。
眼前还在一阵阵地发黑,心脏也慌得厉害,她试图从目前躺着的大理石砖上爬起来,却看到砖块上的纹理像有生命似的游来游去,仿佛里面藏着一个可怕的怪兽。
她觉得自己又要晕倒了。
“快快快,”系统一迭声地催促道,“快到里面去,有大事要发生了。”
对方上一次这样焦急,是预感到了世界末日的来临。碧翠丝晕乎乎地想着,站稳后伸手一看,发现手上的白色绒毛都消失了,兔子耳朵也消失不见,她重新变回了人类的模样。
奈……奈亚拉托提普还没有把她坑得太彻底。
昏倒弱化了她对时间的概念,头顶的天空阴沉沉的,既没有太阳也没有星星,分不清到底就白天还是夜晚。她在如一个火球般向外蹿着黑焰的建筑外面找了一会儿,花了点时间才摸进那个看似不见了的隧道。
因为神志还不太清醒,少女直接一头栽了进去,沿着平滑的坡道滚落时脑中炸开了五颜六色的光,耳边则是交杂着电流的杂音。两种感官上的冲击让她在停下来后木然了许久,原本连贯的记忆被切割成小片,彼此混乱地连接在一起。
她依稀记得自己上一秒应该在“玫瑰夫人号”上,衣着鲜亮的绅士淑女在悠扬的小提琴声里翩翩起舞,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对世界真相一无所知的愚者,望见了一个和自己很像的异国少女……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问,说话间记忆再次跳闸,整个人回到了遇到系统之前:“你是谁,为什么在我脑海里说话?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系统感到了头大,它当初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碧翠丝相信自己的话,如今可没有这么多时间——时不可失失不再来,它能察觉到时空的崩塌,一股强大的力量在逐渐从这个宇宙中抽离,正是他们去捡漏混个助攻的大好机会。
仅仅依靠个人的力量是很难对付“祂们”的,它接手这项任务已经许久,绑定过的宿主也记不清到底有多少个了,却大都非死既疯。别看碧翠丝经常陷入到理智跌入谷底的疯狂里,但她每一次都能顽强地挺过去,然后继续奔跑在与不可名状之物斗智斗勇的道路上。
至于瑞雅,那就更是很难遇到的“传奇调查员”了,过硬的身体素质,高超的学习能力和钢铁般的意志,还有一个十分能吸引“怪东西”的神奇体质让她很快就遇到了那位外神,并在打了对方一撬棍后安然脱险。
“要不我们还是换一个吧。”它那时这样劝道,不好意思地说它们尚未研发出快准狠对付“外神”的工具,以目前的科技或是魔法水平,想要彻底解决掉两人遇到的,穿着三色长袍的“女性”颇有难度。
一不小心翻车的话,它和她就只能一起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瑞雅的态度却很坚决,但她其实并非是一个固执的人……后来,在两人分别前,系统才知道她的母亲领导着一个关于伊德海拉的教团,经常哄骗年轻的男性并将其献给伊德海拉享用;而她的父亲就是其中的一位受害者。
瑞雅没有说后来发生具体发生了什么,她的母亲背叛了伊德海拉,在一所孤儿院产下了一个有些奇怪的女婴。至于她本人究竟有没有受到伊德海拉的影响,离别的时间总是短暂的,系统在得到答案前就从这位宿主的身上离开,开始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伊德海拉,“地球”的第一个女儿,其诞生远在死亡之前。她生于大地,气息与这片大地上的万物都紧密交织在一起,最终也回归了大地的怀抱,由其创造者亲手杀死。
庞大的生命聚合体轰然倒下前,她望着身形正在逐渐变得模糊的人类女孩,发出了最后的诅咒。
“总有一天,你还会回来。”不知想到了什么,梦之女巫那张诡异的、充满邪.教意味的彩绘瓷脸阴恻恻地笑道:“你会代替我……”
第一次直面如此强大的诅咒,系统觉得自己的数据出现了乱流,好在彼时的伊德海拉已经濒死,所说的大约也只是出于愤怒的挣扎。
然而瑞雅真的回来了,在那艘游轮的甲板上,它看到的时候差点直接当机,那段本该被删除、却被它特意储存下来的记忆再度涌出,让它更进一步了解到了祂们的恐怖。
难怪干这项任务的就它一个,这差事果然不是人……AI能做的。
思索着如何用最短的时间让碧翠丝认清现实,少女的记忆又一次在时间中跳跃着,回到了身在阿卡姆的冰冷夜晚。
披着绚丽长袍的蒙面法老带着直达心间的恐惧,令她的身体不住颤抖。
“我不会已经死了吧?”她说,在无边的黑暗里四处张望着,很快就被一缕缕蛛网般的白光吸引了注意力:“那是什么?”
它们发着淡淡的荧光,柳条似的轻轻飘在空中,却又仿佛一个整体,其中一缕上面的光时明时灭,像是一只过分细长的眼睛。
“……你朋友的孩子,”系统想起碧翠丝曾经说过自己就是瑞雅孩子的姨妈,并以此为借口一定要瑞雅当自己遗嘱上的财产继承人,于是又道:“也是你侄女。”
碧翠丝震惊:“你在胡说什么。”话音刚落,她的记忆终于按照正确的顺序连接了起来,短暂的错愕后,她向脑子里的玩意确认道:“瑞雅的孩子?”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她顿时觉得那几缕白线无比顺眼,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随即,她便发现那些白线的确是“眼睛”,一个又一个眼睛串成一条,蛇一样的扭来扭去。
碧翠丝感到了后悔,不太想承认自己的侄女长这样。
“你刚才好像说,要我去……”她看了看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远方的“小侄女”就是唯一的光。除此之外黑暗中潜伏着什么,脚下的地面究竟长什么样,就全然不知道了。
“有一个外神要死了,应该是要死了。”系统发挥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功能,“我能感觉到祂正在逐渐消失。”
“我明白了。”碧翠丝精神一振,“我要去补最后一刀,对吧?”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迈出了一步,同时张开手臂维持平衡。
这片区域软绵绵的,人踩上去就像踩在了沼泽里一般,整个身体不住地下沉。
不仅如此,“它”好像还在动。
回忆了一下知识点,碧翠丝隐隐察觉到了不妙。
她僵硬着往脚下望了望,怀揣着莫大的勇气,在黑暗中望到了一只模糊的“眼珠”。
大脑“轰”地一声,她几乎当场晕倒,周围的时空却倏忽一变,那些纤细婀娜的白丝将她带到了自己身边,那些组成身体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表面覆盖的黏液散发着逼人的恶臭,让她无论如何都叫不出一声“侄女”。
好在她们的近距离接触没有持续多久,碧翠丝惊讶地发现四周慢慢亮了起来,看不见的太阳带她重回光明;也就是在此时,她才惊讶发现,头顶的“天空”并非那块飘满白云和各种气体的蓝色宝石,而是一堆……更大的眼睛。
她觉得她的密集恐惧症要犯了,尽管在不久之前,她还没有这种能让人饱受折磨的心理疾病。
不过,它们其实并不是碧翠丝所以为的“眼睛”,倘若她再仔细看看的话,就会发现它们的表面散发着梦幻的彩光,一圈又一圈,像是宇宙中最绚烂的星云。
巨大的光球间堆积着如淤泥般的泡沫,边缘的一些已经在慢慢的开裂,“砰砰”着向下方的人告别。
从祂身上流下的液体透明而晶莹,朝露似的落到明明与碧翠丝相隔不远、她却看不到的女孩身上。
沉坠于天幕的虹色晶体唤醒了瑞雅过去的一些记忆,陌生诡丽的外星城市,忽然从地平线下跃出的一串珍珠,她恍惚记得自己张开手拥抱了祂,霎时便像拥抱了全世界。
她目送着对方离开,情形似曾相识。但这一次却是提前到来的永别。
瑞雅觉得自己应该和祂说些什么,可那些轻盈的球体离开得很快,眨眼就钻入厚重的云层中不见。取代了祂的白色丝带静静飘动在她的身边,一声不吭地旁观。
旧秩序的崩塌和新秩序的建立造成了剧烈的空间波动,那场不像生产的生产结束后,女孩来到了宇宙的另一处、新生的区域。
爆炸从很远的地方遥遥传来,整个世界似乎正在重组重启。她一开始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等到那些光球一个接一个消失后,她似乎知道了萦绕在她身边的光带诞生的意义。
“祂死了吗?”她问。丝状物轻柔地缠绕上她的身体,从脚踝到脖颈,像是在安慰她,很快却又像风似的拂过离开。
对于暂时孕育了自己几个月的“母亲”,祂并没有太特别的感情。做为这个宇宙新的时与空、门和钥,祂比之前的存在更为冰冷。
于是便这样突兀又毫不留恋地走了,神明与人类,本该就是陌路。
“祂离开了。”系统回答道,又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有形之物都会消散。”
瑞雅愣愣地抬头望天,像是并没有听到它方才的话。
两人静默地待了一会儿,瑞雅问:“你怎么不打码了?”
串成丝带的眼球从脑海中冒出,她刚刚的呆滞有一半都是被这玩意吓的——好在当时她心中更强烈的情绪是悲伤。
“没必要。”系统说,他们所处的空间开始和碧翠丝所在的融合,瑞雅看到了贵族少女那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对方脸上的表情和欣喜,喜悦中还带着点结束来得太突然的惊讶。
她此时也看到了她,虽然被冲击得七零八落的记忆有些不记得女孩的身份和两人相识的过程,但望见她时的快乐愉悦告诉她,面前的这人一定是自己的朋友。
“瑞雅,”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她想了想,没说谢谢之类的客套话,而是道:“遗嘱在布瑞切斯特伯德街的一个垃圾箱下面。”她语速飞快,说完后还想再来句简单的道别,才要说出的话却变成了一声惊呼,慌乱的表情落在瑞雅急速缩小的瞳孔里,成为了女孩所看到的最后几幅画面之一。
心脏被一只利爪捏碎,长而尖锐的手指穿透胸膛伸到眼前,瑞雅在其微开的掌心间看到了一抹灿烂的金色,内圈上刻着的铭文如晨星闪烁,明亮刺目。!
第89章
奈亚拉托提普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这是毋庸置疑的。
尽管在与瑞雅相处的这段时间里,祂似乎逐渐变得“正常”,却也掩盖不了祂的本性。
就像瑞雅的意志再怎么钢铁得像个怪物,她都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所以,当祂看上的心爱之物投向他人怀抱、从而意识到自己终于要完全失去的时候,祂毫不犹豫地做出了最惨烈的选择。
鱼死网破,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祂宁愿祂们都是失败者,都将活在与死亡相伴的永恒痛苦中,也不想看着别人甜甜蜜蜜。
没办法,谁让祂是奈亚拉托提普呢?
再说了,祂也并非一无所获。
哼着一首歌颂爱情的远古歌谣,奈亚拉托提普带着“瑞雅”离开了混沌王庭。
鼓手和舞者继续永无休止地工作着,万物之主的睡眠比以往深沉了许多,无垠的星空包裹着祂,拒绝让任何生物窥见到祂的真容与梦境。
就连祂仅有的化身,那个并不会孕育出珍珠的丑陋“贝壳”都消失不见,再也不会回应那些胆敢信奉和召唤祂的信徒。
除此之外,这个世界再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若隐若现的恐怖笼罩着每一颗星球,字里行间充满恶意的咒语散落在宇宙的各个角落之中,依旧有人在追求信仰的道路上变得偏执而不可理喻,那些血淋淋的眼球漠然无情地看着他们,偶尔会想起想起诞育了自己的“母亲”,然后回应一两个人的呼唤——她们大多都是女性,和母亲相似的女性。
事实上,奈亚拉托提普并不拒绝祂去夏尔诺斯看望失去了卡和巴的瑞雅,大约是因为祂和她之间的那点似有若无的“血缘关系”……阿撒托斯在将祂放进容器的时候,往祂的眼睛里滴了几滴猩红的血;而在祂的无数只眼睛里,有一对便与祂的母亲一模一样。所以祂以“人”的形象出现在信徒们的面前时,就会将那双眼睛镶嵌到有形的身体上。
它们还被伏行之混沌讨要过,对方拿出了一些对祂们而言也很有诱惑力的交易条件,但祂依旧冷静地拒绝了。时间本就该如此,如江河奔流,如日月西陲,一往无前,不会为任何事物停驻。
因此,祂在一成不变里会经常思考这张宝座的前一任主人,全知全能的犹格·索托斯。
如果祂是全知的,那么是否知道自己的终极;如果祂是全能的,为什么最后会以那种方式消失。
高地上的巨石阵不会得到任何回应,星空中也不再有彩色的回响;廷达罗斯之主回到了颠倒扭曲的时空之城,很少再和猎犬们一起现身——眼睛们整齐划一地眨着,和云间的群星一同闪烁,开始了对死亡的无尽思考。
同时在思考这个问题的还有莎布·尼古拉丝。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许久,那段小小的波折对祂几乎没有什么影响,除了死掉的几个情人外——祂虚假又真情实感地为他或祂们伤心了一阵子,随即与自己的信徒们厮混打发无聊,并告诉他们关于某个名字的故事。
“曾经有个名叫瑞雅的可怕女人,据说任何看到她的人都会不可自拔地爱上她。”茂密的森林中,黑山羊语重心长地教训着周围的人类们:“所以呀,爱情是毒药与鸩酒。”
祂一边如是说着,一边同某位信徒共度良宵,然后在太阳升起时杀掉了对方,切身地教导他何为鸩毒。
莎布到瑞雅以往待过的地方转了转,还在敦威治遇到了独自居住在那里的拉维妮娅。
时间可能会带走一切,却消弭不了三三两两的只言片语。那个好不容易摆脱了病痛又自以为坠入了爱河的少女如今变成了父亲的模样:蓬头垢面,疑神疑鬼,神经衰弱,整日徘徊在山峰上的石塔间。
她大约还记得那段不会再有效果的咒语,有时会在夜深人静时吟诵它们,神神叨叨的样子遭到了当地居民的嫌恶。再加上她有过一个孩子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于是便遭到了更多的恶意。
黑山羊在拉维妮娅的身边停留了几天,期间还遇到了瑞雅的孩子。
两颗星星自夜幕落下,火光熄灭后,一双尤为熟悉的眼睛盯着和母亲短暂纠缠过的少女,冷冰冰地问她有什么愿望,简直就像许愿喷泉成了精。
莎布心不在焉地想着或许这个新的外神可以叫许愿池之神之类的名字,眼前的拉维妮娅果然问起了万物归一者的下落——瞧瞧他之前对信徒们说了什么,“爱情是毒药与鸩酒”,沾上的人大多都要死不活。
“死了。”许愿池说,两个眼球一转也不转,在夜色里渗人无比,成功吓跑了几个跟踪拉维妮娅的敦威治人。
得到答案的拉维妮娅的眼里,那点仅有的光熄灭了。
她捂着脸低声哭了会儿,再度抬头时那对倍感熟悉的眼睛已经不见了。树影在晚风中摇晃,重新变得青翠的森林在夜幕下沉默,一切安宁又平和,仿佛从未被那些可怕的难以名状之物造访过。
她茫然地下了山,回到简单修缮的农场里,呆呆地看着烛火。
黑山羊捉摸了一下,觉得同样被奈亚耍了的瑞雅应该希望拉维妮娅能知道真相,于是缓慢从黑暗中现身,将真假犹格索托斯的故事告诉了她……委婉地告诉告诉了她。
拉维妮娅的表情更呆滞了,她显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治好自己又陪伴着自己的是另一个“人”,目的不纯,顽劣邪恶,骗走了自己的感情踩在脚下,让她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何种反应才好。
好在人类的心脏是强大的,她慢慢擦干了眼泪,然后起身环视着死一般的敦威治,又看看身前的“同性”,忽然想起了那段在罗德岛州的自由时光。
“我可以跟着你吗?”她问。
黑山羊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但想了想还是点了头,于是身后就多了条小尾巴,一直到祂被奈亚逮住。
时隔多年,祂终于再一次看到瑞雅,死气沉沉,灵魂都不知道飘去了何方的瑞雅。
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伏行之混沌想让祂做什么,可祂们也不是万能的——自称全能的那个都没了不知道多久了,何必要为难祂。
面对着祂的拒绝和无能为力,奈亚拉托提普露出了要干坏事的阴沉表情。
好在莎布不是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的人类或者别的什么物种,在对方刚冒出点苗头的时候,就赶紧跑路了。
后来又是许多年,许多许多许多年,许愿池不怎么在宇宙中出现,诸神的信使也逐渐摆烂,祂成了三柱神里面最活跃,也是干活最多的一个。
黑山羊对此感到莫名其妙,并再次理解了,为什么爱情是毒药和鸩酒。
奈亚没再让祂看过安静躺着的瑞雅,不过祂觉得,做为在那场意外事故中唯一比较像获胜者的存在,对方大约会一直和死去的瑞雅待在一起,直到阿撒托斯醒来或者另外某种原因引起的终结。
如此看来,倒也算是何心爱之人天长地久了。
不过,令莎布·尼古拉丝想不到的是,真正的胜利者往往是沉默、寡言,低调不显眼。
而瑞雅虽然失去了一副身体,却也在那个神秘的系统帮助下得到了一个新的,尽管这个新身体的前一任使用者和她有点小小的矛盾。
从医院醒来,听着时间出于二十一世纪的新闻播报声,再看着身边那圈和蔼慈祥的医生护士,女孩一瞬间有些恍惚。
“恭喜您完成了全部任务,”因为她终于干完了应该干的事,系统温柔亲切地说:“本次实验样本已全部收集,感谢您为我们做出的贡献,预祝您以后生活愉快。”
说完它就走了,像找上她的时候一样突兀,挥挥衣袖只留给她一封遗书——仿佛和她一起穿越了时空般的,遗产继承书。
但上面的名字并不是碧翠丝·帕德里克,而是一个她之前就听过的姓氏,以有钱出名……同时还和她同姓。
无论哪个国家,同姓的人都不少,而且彼此间往往天差地别,所以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和这个家族有关系,估计是系统用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手段。
说起来,直到对方离开,她都没能找到投诉对方工作不认真、罔顾宿主需求、态度消极懈怠的按钮。
果然是个流氓一般的系统,和降落伞的评价一样无耻卡bug,根本不给人差评的机会。
有些惆怅地躺回到床上,瑞雅通过新闻得知自己“沉睡”了整整五年,如今能醒来简直就是医学史上的奇迹——也幸好她在完成任务后变成了有钱人,否则还住不起这么久的医院。
脑子里的声音骤然消失了,她竟然还感到了一丝不习惯。
尤其是在某天她在医护的看护下到花园闲逛时,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应该被打上马赛克的场面。
那是一个不幸遭遇了车祸的倒霉蛋,看上去几乎是没救了,整个脑袋都变成了开瓢的西瓜,红红绿绿白白,让另外一个和她一起闲逛到这里的人差点吐出来。
因为她足够有钱,所以身边的护士连忙把她推走了,路上还对她道了歉。
瑞雅对此倒是没觉得什么,甚至在转身时多看了一眼,耳朵隐隐约约听到那个倒霉蛋的惨叫呻.吟,还有诸如一些“不想死”之类的话。
瑞雅确信自己不该听到这些,因为那人的喉咙几乎是发不出声音的;更奇怪的事她并没有为此感到奇怪、疑惑或是怜悯,她冷静地回到了自己的病房,进行了例行的检查和恢复,然后得知了自己确切的出院时间。
“噢。”对于出不出院,她没有太多热情。
晚上,当医院陷入沉静后,她睁开了眼,忽然很想出去走走。
这间病房的外面就是护士间,呼叫按钮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一旁的昂贵仪器勤勉地记录着她的身体情况,勤勉到她拔了管线后依旧在认真工作。
“……”
瑞雅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了。
深夜的灯光总是带着昏沉,走廊零星走过几个白衣天使,与她擦肩而过,目不斜视,选择性失明似的。
瑞雅也没在意她们,继续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走。路过玻璃的时候,她在里面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很高很大,几乎将这条过道塞得满满当当的。她放缓脚步看了会儿,与里面的自己对视,良久才意识到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难怪系统跑得那样快,她如今的模样不正是那个陶瓷娃娃。
前生今世的记忆似潮水涌来,她双脚离地,飘荡在半空中,慢慢捏紧了无数个拳头。
“我死了吗?”瑞雅看到了坠落入奈亚怀中的自己,胸部和背部的伤口被鲜血晕染,苍白的脸颊爬满死亡,早已没有了生气。
她这个问题问得多少有点蠢,还有点悲伤。
没有什么是比死在黎明前更伤心遗憾的了,早知道最后会是这样,她就应该将摆烂进行到底。
在哪儿活不是活,反正那些马赛克也没有对她造成太大的伤害,忍忍还是能凑合过下去。
眼下的情况显然也让系统感到了棘手,它从宿主的身上脱离了下来,任务进度条抵达了终点,样本也采集完成,此时应该自动触发遣返机制,却因为身体和灵魂的分离而陷入死胡同。
瑞雅死得很不是时候,观测对象二号出手得也很不是时候,它很想用数据的方式骂人,但骂是没有用的,它得赶紧想办法解决掉眼前的麻烦。
于是便想到了“再找个身体”的办法。
联系上面搞定了一切,它简要分析了一下瑞雅发现后的反应,决定用最快的速度跑路。
与您合作很愉快,鞠躬鞠躬再鞠躬,希望所有棘手的世界都能遇到像您这样先天条件完美契合的宿主。
而在此时,发现了真相的瑞雅没有朝系统虚空发火太久——再怎样发火都没法改变现实,她不太想接受现在的自己,于是抹掉了面前的玻璃,把它变成了一堵雪白雪白的腻子墙。
然后,她才来到了位于医院地下的太平间。
白天见过的那个人凉得很快很彻底,现在正和许多人一起安静地躺在这儿,一点一点地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还没掀开蒙在上面的白布,瑞雅就确信这是自己要找的人。她走了过去,白色的布隐形消失,那个西瓜脑袋开始上演和她一样的医学奇迹,修复完的五官属于一个与她纠缠颇深的“人”,她看着对方睁眼,瞳孔中渐渐倒映出自己的模样,同时萦绕上困惑。
……失忆这种俗套的剧情为什么还要再来一次。
在他问出“你是谁”“我是谁”“我在哪里”的弱智问题前,瑞雅转过身,想要就此离开。
那段热烈炽热的感情还跳跃在心中,告诉她之前经历的一切都不是梦境,她也依旧是她,只是被系统换了个强壮“一点”的身体,本质还是个会哭会笑会多愁善感为各种复杂感情困扰的人类。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忽然不想这么快就和对方相见相认。
然而,对方却快速拉住了她的……尾巴。
她认为那应该是个尾巴。
“我记得你。”她听见那人说,“你是我的妻子。”
好吧,是就是。瑞雅想,扭过头盯着他的眼睛,矜持地点了点头。!
第90章 番外一
出院后,瑞雅在信箱里找到了她的驾驶证和其他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卡片上的名字与她之前并无不同,但太多的东西已经改变,比如眼前这栋她过去绝对买不起的高层公寓,再比如跟着她一起回来的人。
塔维尔·尤。
是那个在意外中死去的倒霉蛋的名字。
先不说别的,就这个名字,瑞雅过去经常在网上看到“震惊,我和XXX小说女配同名,怎么破”的帖子,下面的回复通常都会有“熟读并背诵全文”,以备来日穿越之需。
只是大家都没想到的是,万一被穿了怎么办。
“呃,你……”她简单看了下公寓的格局,非常通透的大平层,大约是因为定位是“土豪的单身公寓”,所以几乎没有隔断墙,卧室书房大厅连在一起,只用一些家具来区分使用空间。
这就意味着,无论尤睡在哪里,他们其实都算是“共居一室”。
“要不我给你在外面订个酒店?”别了半天,她最后憋出了这样一句话。
犹格索托斯的眼神,顿时就不对劲了。
不再是祂的他看着她,于无声中质疑她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末了又道:“我们住在一起过。”
好吧,话是这么说的,当初那个给她修地板修楼梯炒菜做饭的“拉托提普先生”的确就是他,两个人挤在阿卡姆的小房间里,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地上。
因为瑞雅直接把当时的他当做马赛克了,和一团马赛克同居有什么打不了的。
“好吧。”她紧张地又在公寓里转了一圈,最后坐到过分柔软的咖啡色沙发上,正对着的超大电视映出了她的脸,小小一张,皮肤瓷白,仔细看还有点非人的冰冷光泽。
但总体上很好看,让她体内的颜控属性复苏,看着自己好好欣赏了一番。
距离穿越回来已经过了不短的时间,瑞雅基本熟悉了新的身体——总的来说没什么特别的,对她来说是如此,但对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光是在医院时,她就不记得多少次远远听到护士们聚在一起聊天,说病房里的那个小姑娘“怪渗人的”。不是说她外表脾气有什么可怕的地方,而是给人的感觉。玄学一点形容的话,就是气质和气场。
特别是后来,她发现自己能跑进别人的梦里,出于好玩试了几次,然后就发现医院里的人那几天都怏怏的,明明她也没干什么。
后来,她听说那家医院成了恐怖爱好者的探索之地,因为很多病人都说“气氛压抑”“整晚噩梦”和“看到一个长相恐怖的年轻女性”。
于是纷纷流传,说医院治死了不少人,还都是女性,所以才会有“怨灵复仇”。
瑞雅简直麻了,麻到一半发现,带自己来公寓的秘书小姐姐神情恍惚,虽然和司机一起坐在前排,脖子却顽强地向后扭转着,面带机械式的微笑,浅蓝的眼珠一瞬不瞬地顶着她。
好在她现在不算完全体的人,不然高低要被吓一跳。
她还没做出反应,旁边的尤伸出手,轻轻朝小姐姐脸上扇了一巴掌,把小姐姐的脑袋扇回去了。
……救命!
“要吃东西吗?”就在此时,站在沙发旁边的尤问,身上的休闲装外面系了个少女粉的围巾,也不知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吃吧。”其实是不吃,因为瑞雅现在已经不需要喝水吃饭了,但她还是本能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尤走开了,不一会儿,厨房传来了开火的声音。
瑞雅偏偏头,目光穿过一排绿植和酒柜,轻而易举就能看到在厨房忙碌的高大身影。
对于对方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她大致能琢磨出来——也不知奈亚和A在得知祂们费尽心思整了个大活却直接把情敌送过终点线后会作何感想;但她不太能琢磨出来的,是尤目前就是是个什么“东西”。
说一个“人”是“东西”,其实还怪不礼貌的,好在这“东西”过去就不是人,这么叫也没事。
瑞雅悄悄观察着对方的动作,洗菜切菜炒菜都没有违背科学规律的地方,身体也是正正常常的人类外表,没多什么也没少什么,要是脸再好看就好了。
她心想着,吃下了对方亲手做的午饭。
虽然继承到的遗产足够让瑞雅带着尤躺平好几辈子,但她依旧打算去找个工作。
之前厌恶打工人,现在主动当打工人,她觉得自己也挺犯贱的。
素未谋面也不打算谋面的“家族”安排给她的秘书小姐姐,听说她想找工作后,立马邮了她好几份信息,职位各不相同,公司却都是同一个。
不用想也知道,是她家族的。
有朝一日,她竟然也能有偶像剧女主的待遇。
可惜就是男主不太帅,要是能和她过去喜欢的演员同款脸就好了。
拿着厚厚一叠资料长吁短叹,瑞雅告诉秘书小姐姐自己要“自力更生”并谢过了好意,然后问对方的《资本论》读得怎么样了。
这些天她也是发现了,自己的身上好像多出了一种“独特的魅力”,说服魅惑啥的几乎无条件大成功,非常有当个邪.教头头成为警局通缉犯的潜力。她再度感慨了一番,随即决定以此来为自己信仰的科学做出点贡献。
尽管她本身的存在就很不科学了。
“你想出门工作吗?”决定去好莱坞跑跑龙套的瑞雅,这样问着尤道。
秘书小姐姐是知道他的存在的,还对自家小老板为什么要收留一个“身材不错长得一般”的大白脸表示过疑惑。
因为瑞雅的独特气场,她与她面对面的时候没说什么,回到住所才就此慢慢思考了一番,然后恍然大悟自家老板是感情和心灵有些空虚。
她顿悟了,顿悟之后出于一个优秀秘书的职业操守,给小老板发去了各式各样的小模特小演员的资料,一言不发,却尽在不言中。
瑞雅有些蒙,然后回绝了秘书小姐姐的好意。
只是蒙与回绝间隔得比较远,她没能抵抗住诱惑,将那些附着照片的资料全都看了一遍才准备删除。就因着这短暂的犹豫,它们被尤发现了。
那场面,简直就像辛苦在家做家务带小孩的全职煮夫抓到了妻子出轨的证据,刺激得她多吃了两碗饭。
尤脱下了围裙,向她报备自己要出门一趟。
瑞雅同意了,并悄悄跟在他的后面。
对方打了一辆车,用人能实现的最快速度抵达了小姐姐的住所楼下面,途中还不忘买了把消防斧,眼露凶光,杀气腾腾。司机差点报警,好在被瑞雅阻止了。
在“误会”变成一场刑事案件前,她把尤带回了家,在秘书小姐姐不知道的黑暗里,挽救了对方宝贵的生命。
“工作?”说话的男人过去有着非常牛逼的身份和十分有逼格的称号,大约从未想过当一个打工人……不对,“祂”几乎无处不在,各个空间中的投影也多,还会各种奇妙的生活技能,种种属性叠加在一起,隐隐有股“打工皇帝”的感觉。
“嗯,打算去好莱坞跑跑龙套。”老实交代完了去向,瑞雅觉得自己好像说了句蠢话。
因为她去好莱坞的原因之一,是为了看看喜欢的演员,男女都有。
小声嘟哝了几句,她心道自己明明不打算说出来的,不知道怎么就坦白从宽了。
对方乌黑的眼珠盯着她看了会儿,看上去是已经把她看穿了,没怎么迟疑就点了点头。
得知自家小老板要去好莱坞,秘书小姐姐发来了一叠房产信息,问瑞雅准备买哪一处。
在附近住,方便,便捷,而且他们有钱。
“就这个吧。”她依旧有些不习惯自己变成了几乎想买什么就可以买的有钱人,看了看后选了个比较便宜的,面积不大,但他们也就两个人,够住。
职业素养很高的小姐姐大约知道老板去好莱坞的隐藏目的,她原以为小老板开窍了,直到跟着司机去接人的时候,在小老板的身边看到了雷打不动的普普通通男性塔维尔·尤。
想想她家老板,年轻漂亮还有钱,名副其实的大富婆不说,家里也没什么人管,怎么就看上了一个前电气公司维修工呢?
带着感叹将他们送到了旧金山,秘书小姐姐不负责小老板在这块区域的生活琐事,临别前花了点时间将详细情况交接给了新的秘书姐姐。
像好莱坞这种名利场,对有钱人还是比较宽容的,别说还是自带魅惑的漂亮有钱人。
瑞雅拿到了一个半龙套半不龙套的角色,考虑到她是第一次参与电影演出,导演打算让她演个小花瓶,台词不多,露脸的时间却不少,服装更是场场不重样——反正也不是画的剧组钱。
瑞雅在现场见到了自己的喜欢的演员,没怎么费劲就要到了签名,美滋滋回来发现尤不见了,一时有点慌。
倒不是担心尤出事,而是比较担心给自己签名的几个演员出事。
她于是回化妆室了一趟,没找着人,再回来就听到了一个令她感到震撼的消息。
导演换了。
瑞雅不知道尤是如何做到的,其他人也不知道,但尤大导演的职业水平显然很高,拍完一场戏后大家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
在这连绵不断的“不太对”里,尤对几位男演员挑出了八百个毛病,最后成功用自己换掉了男主角。
哇,好小气,她不想继续待在好莱坞了。
电影上映了,票房不错,毁誉参半。
看着网上的评论,再看看围着围裙做饭的某人,瑞雅觉得对方应当是个普通人类。
差评和好评几乎都围绕着瑞雅。
差评是因为这电影剧本实在是不咋地,还强行把几个男角色的戏份都给了男主,打光布景等倒是不错,花瓶女主更是不错——要说花瓶也不恰当,这位台词不多的女主有一种海妖似的魅力,让一干坐在电影院直呼买到烂片的观众,老老实实地看完了整部电影。
直到走出电影院,他们才如梦初醒,纷纷拿出手机开始在烂番茄打分。
不过这些都没关系,商业片嘛,票房高就行。
秘书姐姐发来了邮件,说那边想邀请他们继续拍电影。瑞雅想了想拒绝了,因为无论拍多少部,她都看不到帅哥。
瑞雅打算做点公益。
她回到了小时候待过的孤儿院,捐了钱盖了楼,成为了这家孤儿院的天使投资人。
遗憾的是,孤儿院里的人都不认识她了,但在副院长拿来的相册里,她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回家后想了想,她让秘书小姐姐打听了一下“瑞雅”的情况,小姐姐很给力,没多久就寄来了信封,里面连她暗恋对象姓甚名谁都打探清楚了,吓得她赶紧往尤的方向看了看。
她的穿越被定义为“失踪”,截止至今日都没能找到。
聪明的秘书小姐姐大约看出了她对这位同名女孩的在乎,问她要不要往警局花点钱,让他们加大力度搜查。
瑞雅说算了,搜查,搜个什么查,又不是能去异世界跨时空警局。
就算能,那个异世界……去了约莫等去送死。
7瑞雅是有想过这两个世界之间的联系的,不仅自己想,还拉着无所不知的尤一起想。
他们最后没能想出什么,但好在,除了她自己之外,这个世界正常又科学,虽然有许多诡异离奇的都市传说民间留言,却都不是瑞雅的“同类”。
她感到了放心,同时更加努力地练习成为一个正常人,然后去观看了孤儿院的六一节表演。
看到一半,她在那群小屁孩里发现了一个熟人。
瑞雅把那个熟人领回来了,尤不太高兴,三个人的电影,终归是要多一个电灯泡的。
而更残酷的是,他觉得那个电灯泡是他自己。
秘书小姐姐去办了领养手续,户口上的碧翠丝依旧是叫碧翠丝,大小姐这辈子没能继续当大不列颠人,好在依旧能当个有钱的大小姐。
尽管知道自己大约是不会死的,但瑞雅仍然把她列为了财产继承者,让承办此事的小姐姐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碧翠丝长大后当了南极科考员,从此一去不复还,将她的老母亲和老父亲丢在了美洲,毫不留恋。
瑞雅觉得自己的育儿有点失败,好在婚姻还算幸福,于是打算将拖了好久的婚礼办了。
当了她十几年的秘书,此时已经从小姐姐升级为了大姐大,手下一堆小弟小妹,主要工作是为老板排忧解难,次要工作是搞点科学。
秘书大姐大飞到巴黎去选婚纱,路上对小弟们摇头叹气,说他们的老板终于完全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从《五十度灰》演到了《白马公主与灰小子》。
但无论她如何叹气,世界上多了一段正式的婚姻,多了两个相爱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