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惟姝拿着那张招聘简章看了很久, 思绪被拉回到很久之前。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萌生了飞行的想法呢?
是第一次去基地那天,看到迎风飞扬的国旗被风吹鼓?
还是那天看着男人走上阶梯教室的讲台, 听到他介绍自己说“我是一名救援机长”时;
或者更早——在她被火包围, 被水淹没之际, 仰头看见红白色的直升机正逆风而来……
总之都绕不开飞行队。
沈惟姝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划开微信,她正想把简章的照片发过去, 对面抢先发过来一条消息。
Arthur·L:【还在学校?】
开飞机的姝姝:【是啊, 怎么啦?】
Arthur·L:【后天我到你们学校。】
沈惟姝挑了下眉,唇角不自觉扬起来。
开飞机的姝姝:【你不是前一阵子才来过么,怎么又来?】
Arthur·L:【上次是去看晚会, 这次不一样。】
沈惟姝眨眨眼, 明知故问:
【那这次来, 看什么呀?】
Arthur·L:【看别的:)】
沈惟姝看着这条消息后面的笑脸,扁了扁嘴。
除过上次在加拿大那短短一天, 这两年, 他们再没有见面的机会。
但这次,她不再患得患失, 也没有那么意难平了。
这两年,她一直在前进。
独自远航, 是有可能会和他走散的——她都做好哪天收到他真的和别的女人结婚的消息了。
可是他没有。
就像毕业典礼时他在最后排遥遥望着她一样,他一直是她最忠实的观众。
就跟那次她倒在他怀里大哭一样, 他也一直是她的帮助和倚靠,是她可以信任,可以发泄的出口……
现在,她学成毕业啦。
羽翼渐丰, 心里那簇摇摇晃晃了两年的小火苗,似乎也开始余烬复燃……
垂眸又瞥到那句“看别的”,沈惟姝轻哼了一声。
开飞机的姝姝:【那你自个儿慢慢看。】
开飞机的姝姝:【我明天办好离校手续,后天就回家啦】
男人很快回了一个问号。
Arthur·L:【怎么突然回来?】
Arthur·L:【你工作的事决定好了?】
沈惟姝的指尖顿住,没有立刻回复消息。
现在她手握好几家航司的offer。辅导员说得没错,相比小众的,工作风险高的飞行队,或许对于她,进民航是更为稳妥的选择。不过……
业内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双飞没有家。
要是她去民航了,他们俩以后,可能连同时在地面上呆着都难得……
目光再次落到那张招聘简章上,沈惟姝眨了眨眼。
她要是去飞行队的话,他们是不是就能经常见面了?
至少,要比现在经常?
沈惟姝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先不给男人说这些。
她觉得自己得先冷静下,再好好考虑考虑。
去飞行队是一件大事。这其中当然有他的缘故,但不该成为她唯一的考量。
她想了想,只回复:【嗯,差不多了。】
开飞机的姝姝:【我也想回家一趟了,好久都没回去了。】
Arthur·L:【这样啊。】
Arthur·L:【我还以为,你是回来找我的。】
沈惟姝嗤了下,翘起唇边,换了个姿势趴在床上。
她顺着男人的话反问:【哼,我为什么要去找你啊?】
林尔峥一时没回话,过了几秒发过来一个表情包:一只粉色的卡通猪哭丧着脸。
配文:猪猪饿饿,猪猪要饲养员喂饭饭!
沈惟姝轻笑出声,回复了两个“再见”的表情。
Arthur·L:【报告猪猪,饲养员已经预备完毕。】
男人发过来一张截图,是他们以前去过的一家西餐厅的订座确认消息。
时间就在三天后,她回淮城的第二天。
开飞机的姝姝:【那我就大发慈悲,给饲养员一个尽职的机会~】
回完消息,沈惟姝放下了手机。她又把飞行队的那章简章夹到书里,放进一旁的行李箱。
收拾好东西后,她又拿起屏幕上下划动手机屏幕,翻看和男人的聊天记录。看着看着,她突然轻轻蹙了下眉。
这个男人,刚才又把她带跑了,她都忘记自己一开始打算问什么了——
飞行队招聘的消息,他为什么,提都没跟她提过呢?
**
淮城,新区,南部。
林尔峥在网上订好了靠窗的海景位置,又开始选菜品。
这家西餐厅每天只接待一定数量的客人,靠窗的座位,还有一些特定的菜品,都要提前预定才有。
他们家的海鲜和甜点都很不错。
他的掌上明猪,一定会喜欢。
男人弯着嘴角放下手机,慢慢踱步到露台,隔着落地窗打量外面的海景。
夜晚的海水漆深如浓墨,海浪的声音起起伏伏。
今夜的大海不太平静。这样的晚上,即便他不当值,神经也无法完全松懈下来。
林尔峥收回视线,回到书房打开书柜,从顶层拿出一份文件来。
这是当初,他和淮海救援飞行队签订的合约。
和民航航司的终身制合约不一样,飞行队的合约年限要短很多,只有十年。
他还没毕业时就签了这份合同,截止到下个月,正好是第九年。
男人把合同放回书柜,目光一顿,又看向柜子底层。
最下面那层书柜里没有书,只放了一只棕色的毛绒熊。
熊玩偶的肚子圆鼓鼓的,两只黑眼睛呆怔瞪着,天然一张无辜脸。
它还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飞行制服,迷你肩章上的四道杠瞩目。
林尔峥把玩偶拿出来,玩偶脑袋上闪出一瞬反光——小熊的一只耳朵上,还挂了一条细链。
银链精细,上面连成一串的星星闪闪发亮。
看见那条星星手链,林尔峥又想起什么,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两个黑色的天鹅绒首饰盒。
方盒翻开,里面是一条手链,长形盒里装的是一条吊坠。
手链和挂坠上都镶连星星装饰,看着和熊耳朵上的星星手链相似,却又比那条更有分量,也更加闪熠。
男人拿起钻石手链,指尖在星饰的尖角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眉目都柔和下来。
他把钻石手链挂到熊的另一只耳朵上,低低轻声:“林二毛。”
很快,你就可以再回到她身边了。
我也是。
房里没有开灯,只悬一盏冷光在书桌上方。
男人静立在黯然的光线中,脸上的轮廓被勾勒分明,神色晦暗不可辨。
他闭了闭眼,深邃的黑眸又转向海面。
这片海,他已经守了九年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一直守下去的——他情愿为此献出生命全部的热度。
可世界上当真就没有能够两全的美事。
他要护卫这片海无风无浪,就不能给她最完备的安全感。
正如沈泽诚当年质问他的那样:
“万一你真有什么意外,那小姝要怎么办?”
怎么办?
只有当他不是飞行队的林机长,她才不必再担心他的安危……
那么,明年之后,就让他去守护他的小姑娘。
像他期待已久的那样,守护她无灾无难,无忧无患。
**
沈惟姝回淮城的第一天,沈泽诚和叶敏跟过年一样高兴。
回到家的女飞行员,一秒就转变成惟一的小宝贝,黏着爸妈可劲儿耍赖撒娇。
沈惟姝的工作到现在还没定下来,沈泽诚和叶敏也不着急。这四年国内国外的生活和磨炼,也极大地增强了他们对女儿的信心,她的事情,他们完全由她自己做主。
只不过沈泽诚暗搓搓地提了一句,要是沈惟姝能去个在淮城有基地的航司,那就更好了。
沈惟姝笑了笑,偏头问老爸:“那如果我去一个基地在这儿,而且基本每天都在淮城的地方工作,怎么样啊?”
沈泽诚愣了下,完全不信:“哪有那样的航司?你航班飞到别的城市的时候,总得在外地过夜的嘛。”
叶敏也打趣女儿:“怎么?国外两年不着家,毕业了反而想家啦?”
沈惟姝笑而不语。
算了,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先不给爸妈说了。
回到家的第二天早上,她就去了飞行队的基地。
去之前林尔峥还正好给她发了条微信,提醒她晚上别忘了赴饲养员的约。
沈惟姝回复:【你今天当值吗?】
男人回了个“嗯”字。
开飞机的姝姝:【说不定不到晚上,你就能看见我啦】
Arthur·L:【?】
沈惟姝正想着怎么回复,车靠边停下了。她收起手机下车。
踏出车门的瞬间,带着海湿味的热风迎面扑来——正和她四年前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模一样。
这边的一草一木好像也都没什么变化。城市边际,地界疏旷,天空辽阔,头顶的太阳都显得更大些,热光炙人。
街道对面,红褐色的迎门石后,旗杆高高耸立,五星红旗迎风展扬。
沈惟姝仰头盯着国旗看了一会儿,蓦然记起第一次看到这面旗帜的感受——这个和她生活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地方,真真切切地震撼到了她,又让她莫名向往。
会不会从那个时候开始,看不见的种子就已经在她的心中生根发芽?
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注定有会回来的这一天?
沈惟姝深深吁出一口气,迈步朝基地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