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暮色染红了狭雾山,下山的途中,锖兔突然说道:“义勇,你先下山吧。我有些事要做。”
他有些困惑。
但因性格使然,他并没有过问,只是点点头。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视野突然变得开阔,一片空地映入眼帘,空地的尽头,坐落一栋木屋。
屋前,阿代小姐正额角抵着木柱打盹。
她身上穿着与她雪白肌肤并不相衬的、显得过于粗糙的亚麻面料的和服,长到腰部、随意垂散的黑发,使她漂亮得像从拥有细致墨线和丰富色彩的锦绘上走出来的。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原本想要进屋的。
但由于她睡在那里,使得他停在了离木屋极远的地方。
如此。
直到日头西沉。
洁白的云朵被夕阳染红,变成橘色,马上又要被黑色的暗影包裹。他才慢吞吞扭过脸,看去。
那位叫阿代的小姐还在沉沉睡着。
眼睛闭阖。
呼吸浅浅的。
怀里抱着锖兔已经被缝补好的外衣。
他有些犹豫。
因为记得她的身体不大好,现在太阳快完全落山了,气候转凉,她睡在那里会不会生病。
要把她喊醒吗?
……还是算了,他很难应对她的视线。
他垂头沉默着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脚步缓慢且犹豫地很轻靠近过去,每走几步,他都要停下来用更加纠结的表情犹豫一会,再继续往前。就这样,等走到阿代小姐身旁时,他的眉头已经轻轻拧成一团了。
他伸手。
正要将外衣披在她肩上。
“义勇——”
锖兔从林间钻出来,停在上山入口的地方,一眼就看到沉沉睡在木屋门前的阿代。
但只有她。
正困惑着。
一转头,便看到站在离木屋八百里远地方的低马尾少年,此刻,他正不知在因为什么而感到紧张地浑身僵硬站在那里。
“哈?”锖兔无奈,“喂义勇,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富冈义勇没说话。
但脸故意避开的方向,是木屋那边。
“啊——?不会吧?”锖兔更加无奈了,“阿代小姐又不是洪水猛兽,你总是这么怕她做什么?”
只有在他们面前,锖兔才会喊她阿代小姐。
但独处时。
锖兔一向直接喊她的名字:阿代。
锖兔望望天边,太阳快完全落山了,只有一点火红色的余晖落在林间树木的顶端。空气里生出些许静谧的氛围,树间有蝉在叫。锖兔看向阿代小姐的方向,她还没有醒来。也是,除了刚下山那会锖兔说话声大了点,在发现她在那里睡着之后,说话声便有在刻意压制。
锖兔悄步走过去。
将阿代小姐一直抱在怀里的白色外衣轻巧取出,披在了她单薄的肩上。
正要起身。
许是身上落了衣物的缘由,阿代小姐蹙眉轻“唔……”了声,悠悠转醒。一抬头,便对上锖兔微愣之后露出笑意的脸,她语气中有非常简单直白的喜悦:“锖兔先生,你们训练结束了?”
“是啊。”锖兔顺势便在她身侧坐下来了,单腿曲起的坐姿。
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朝她递去。
阿代小姐将披在肩上的白色外衣拢了拢,伸手接过。
因为被锖兔的身形挡住了,富冈义勇慢吞吞看去的视线,只能瞧见名叫阿代的小姐一点被风吹动的和服裙摆。至于她接过去的东西,完全看不见。但能听见她轻轻的惊呼声。
“好漂亮!是锖兔先生亲手做的吗?”
“是啊。送给你。”对于她能够感到高兴这件事,锖兔似乎也很开心,坐姿更加放松了。
随即他侧头喊:
“义勇,快过来。别站在那里了。”
“……”赶在与锖兔目光对上之前,富冈义勇就移走了视线。因为锖兔坚持喊他,他停了几秒,还是沉默走过去,然后以双手抱住膝盖的姿势,慢吞吞地跟他们一样坐在屋前。——是锖兔的左边。
一坐下,他怀里就也被锖兔塞了样东西。
是只木头雕刻的狐狸。
虽然制作有些粗糙,却很传神。明明没什么标志性特征,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狐狸,却能让人很轻易就从狐狸的表情看出来,是他。
富冈义勇微怔,转头,对上锖兔的脸,水蓝色的眼眸晃动着别样的情绪,好半晌,他才用一贯轻轻的低低的带着点犹豫的语气:“你刚才在山上,就是……在做这个吗?”
“…………我很喜欢。”停顿一会,他又小声:“谢谢你锖兔。”
他很喜欢喊锖兔的名字。
就像喊茑子姐姐那样。
锖兔的神情非常柔和,始终很耐心地等他开口说话。见他终于说了今天第一个长句子后,锖兔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是很自在放松的笑声。随他改为双手撑在身后的坐姿,视线也随之收走,望向橘红色的天际边缘,开口说:“鳞泷师父的雕刻技艺很厉害,我也跟着学了点皮毛。义勇你能喜欢,我很高兴。”
富冈义勇握着手里这个狐狸木雕。
视线缓慢的、完全是无意识地移动,就落到了躲在锖兔右边的名叫阿代的小姐身上,她手里也拿着跟他相同的礼物。同样是能够从狐狸表情,便能看出是她的木雕。
似是感知到了他的视线。
名叫阿代的小姐身形僵硬了下,飞速将自己蜷缩起来,整个人都藏在了锖兔身后。
空气里流转着静寂,只有树梢上的蝉还在声嘶力竭叫着。
富冈义勇收走视线。
重新落在自己手中的木雕上。
——明明他也不是洪水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