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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颈骨断了。”

狄飞惊很快就回答了。提起伤心事,他也不见得有多少难过,还回答的很诚恳,再反过来问谢怀灵:“上回在戏楼见面,谢小姐的脖子怎么了?”

谢怀灵听了就唉声叹气起来,第一回合谁都用不着说假话:“被表兄误伤了,他们习武之人真讨厌啊,狠起来妹妹都打。”

两个人各露出了各的信息量,交由对方去头脑风暴。

然后到第二轮。

谢怀灵的刁难初露端倪,问出一个微妙极了的问题:“狄大堂主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狄飞惊默了。

很多东西都还没有消失,他不能否认,但也不能在第二轮就示弱。她最不该问这个的,可又被她问出来了。

他喜欢什么样的?

不能沉默太久,也不能回想起,最终他回答:“温柔些的。谢小姐自己,又是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脸好的。”谢怀灵连一刻的思考都不需要,立刻开始了长篇大论,“首先最重要的就是长相,其次最重要的约莫也是长相,最后最重要的恐怕也还是长相。身份钱财不会一辈子一成不变,但是一个男人长得不好看,就是一辈子都不好看。”

再到第三轮。

暗地里波涛涌汹,到这一轮彻底藏不住,楼下的戏曲声都仿佛变小了,明明是暧昧的情人私语,美景却只能衬托百转千回的心肠。谢怀灵问道:“狄大堂主真不会武功吗?不会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不会吧?”

她的话当然是恶意的,也是挑衅的,和前面的问题一比,就像她人一样来的跳脱。

“我从不曾习过武,头骨断裂不宜习武。”狄飞惊回答了和传闻一样的话。

杀机都在只言片语下,留给聪明人自己琢磨,气氛沉重的要凝出水来。换作其他人在这里,已是只有被扒个干净的份了。

狄飞惊也更不会留情,直刺一个关键:“谢小姐为何要为苏楼主做事,冒生死不定的危险,明明做一个表妹,也可以富贵一生了。”

每一个字都在往这屋里扎孔,火炉形同虚设,寒冷愈发强烈。雪再不是降在楼外的世界,雪化作了无形之物,席卷到了这间屋子里,为人的谋算所助长,就像火遇到了油。可谢怀灵不惊讶,她甚至未如狄飞惊所想,做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神情。

连停顿都没有,她说道:“因为不一样。”

太明显了,她说的就是真话,她竟然会在这个话题说真话。即使明白这是饵,狄飞惊也不能不去咬,眼前的谢怀灵又重复了一遍:“因为表兄,因为楼主,是不一样的。”

她又说:“因为我,也还有所求。”

然后她扔下这饵料,就附身压低了身子。

她要问她的第四个问题了,狄飞惊不好的预感如此强烈。他也许该坐得更远一点,避开这样的接触,但是嗅觉先人一步:她换了熏香,更温暖一些的香,丝丝缕缕的,好像也熏在了脸上,多缠绵的味道,至柔至刚,快要叫人心自相烧。

……心自相烧。

他心口里的那片空洞,他知道它存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在。

“看着我。”谢怀灵问道,她的恶趣味泛滥了。

她问了一个对她而言只是满足自己的刁难心,对他来说却如遭雷击的问题:

“那天我请狄大堂主喝的酒,狄大堂主喝了吗?

“我不想听什么‘鲜少’喝酒,狄大堂主回答是或不是就好。”

第46章 意乱情迷

狄飞惊喝了吗?

就像是坠进了一片温水里,他浑身是冰凉的,但是又只有他明白,他的内里是滚烫的,而愈冰凉,滚烫得就更热烈;愈热烈,冰凉得就越不清不楚。他想要去移开目光,可是如花美眷由不得人,玉山隆的一切都在他眼前重演,就如同旧梦再温,又是一场目眩神迷,他想着远去,再想着不如近一些,再近一些。

是渴望,他有着一份渴望。

来自很多个孑然一身的夜晚的渴望,狄飞惊没有朋友,没有夫人,没有家人,他有的是滴水不露、心如止水,而这也是空虚的代名词。便人越空虚,越渴望被填补。

可是这世上,真的有能够填满他空虚的东西吗,还是说,只有饮鸩止渴的幻象?

他太久不说话了,说“喝”与“不喝”都不对劲,在这一轮输给了谢怀灵。谢怀灵满意地为他倒上了酒,双手送给他,她看似善解人意地说道:“看来是狄大堂主输了,请先罚一杯,至于答案,我就不追问了。”

狄飞惊端起酒杯。他不止是鲜少喝酒,他几乎就不喝酒,在六分半堂谈得上是独树一帜。他记忆里的酒只是一种气味,要时刻保持清醒就该把声色与酒乐全部戒掉,这浅浅的一杯酒,对他来说多陌生,不过输了就是输了,他还是喝了。

逼狄飞惊喝酒,无限类似于逼人下海。俊秀的青年分外的文弱,连喝酒都不能仰头,只能低头而饮,如似白鸟折颈,等到一点点喝尽时,再拿开酒杯擦去薄唇上残余下来的透明酒液。而酒液氤氲了灯盏的光,即使被擦去也润开了他的面色。

他搁下酒杯,抿了抿唇。狄飞惊问出他的问题:“苏楼主,在谢小姐眼里,不一样在何处?”

谢怀灵做思索状,而后回答道:“狄大堂主可知,‘天下英雄之冠’?”

“谢小姐觉得,苏楼主是‘天下英雄之冠’?”

“不,其实这个称呼是不成立的,不该有的。”谢怀灵淡淡道,“因为从始至终,能论进这个范畴的,都只有他。”

狄飞惊为这句话的分量心下一惊,她字字皆重达千斤,甚至大逆不道,将多少江湖豪杰视如无物,偏偏还说的若无其事,仿佛这就是最明晰的真理。他记下她的语气,记下她不以为然的神态,又记到她的脸上去,酒气上涌,他的思绪停顿了,好在还有内力,能够轻松化解。

他果然还是不应该喝酒。

到第五轮,第六轮,乃至第七轮,不知道多少轮。

戏都唱完了好几折,唱到才子佳人定情,在月下执手相看泪眼,约好俗套的海枯石烂、一生一世,楼上的酒壶才终于快空到了壶底。美酒盈满了屋子,要不是还有栏杆,还能透气,只怕是要从屋里溢出去,把推杯换盏的事,都说给外人听。

到后头总是一杯接一杯的,在狄飞惊也问出了个刁钻的厉害问题后,谢怀灵也喝了酒,虽然也不能排除她自己想喝了的可能。两人都是通身的酒气,默默数着喝了多少杯,然而人各有不同,她还是那个玉做的人,冷白的脸不会为酒而醉,而他灯下半酣,似假似真。

剩下的酒只够半杯,是没法继续玩下去了。谢怀灵遗憾地叹气,在金风细雨楼苏梦枕是不会让她没吃饭就这么喝的,此时结束了还有点遗憾:“似乎是要到此为止了,这酒没的还真快。”

她把半杯酒在手里转了一圈,狄飞惊望着她,她说道:“谁赢了谁输了来着,好像是我赢了。”

的确是她赢了,六杯对十杯。

喝下第十杯的狄飞惊,手帕上有了被酒水浸透的小小水圈,是弱花一朵开。他带着些轻如云的红意,淡得好像是在傍晚从天上绣出来的烟霞一片,又好像不是,是人看走眼了,还要定睛去瞧。

但这当然也是假的,就和他不会武功一样,狄飞惊是醉不了的。

狄飞惊问:“谢小姐要问什么问题?”

谢怀灵一时还真想不出来。她重量级的问题好像都在方才问完了,有几个问出来时狄飞惊“咻”地就抬起了眼,现在让她再想,也只能从造谣的角度把狄飞惊的个人隐私再揣测一遍了,可那也没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回去对着苏梦枕编排。

她摸着自己的脸,在狄飞惊的余光里,像一盏宫灯一样,宫灯的火焰明明灭灭,宫灯很惹眼。

“问题我是没什么想问的了。”谢怀灵难得诚实,最主要的是她真的困了,“何况夜也深了,再不回去就又要挨表兄的骂。要不这样吧,这最后一个问题改日再说,今夜狄大堂主把这杯酒喝完就算了?”

她说的就是她剩下的半杯,其实也不是真心要他喝,他喝不喝都没那么重要。说完谢怀灵就起了身,去拿自己的外衣。

狄飞惊的声音不远不近:“谢小姐还是问吧,这杯酒我不愿喝。”

“为什么不愿喝?”谢怀灵顺口回道,“天也聊了,游戏也玩得起,说到底也只是杯酒而已。我与你,难不成还有别的关系?”

底色的不近人情毕露无疑,她身后的狄飞惊不回话。

然后在她的手快要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狄飞惊开口了,从肺腑里挤压出来的声音又蒙上了尘土,不甚清亮,还压抑着某些东西,好像谁辜负了他。

这是句不合时宜的话,他说:“谢小姐,日后还望自重。”

谢怀灵回过头。

她有些疑惑,狄飞惊低头看着桌案,她一步一步走回去,狄飞惊还是低着头。

酒气仿佛凝固了,空气不流动了,楼外的雪夜也远去了。戏台上的唱词变得遥远模糊,只剩下两人之间她自己的目光,灯火一声轻响,灯中一滴滚烫的烛泪缓缓滑落。

她的动作并不快,裙裾拂过地面,香风似有若无。谢怀灵绕过两人之间的那些算计与试探,走回到了狄飞惊身侧。

狄飞惊的身体在她靠近的时刻僵硬了。他没想到她会忽然如此,明明还在一步之外,他的思绪就随之飘荡了。他维持着低首的姿态,视线死死锁在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背,也只能看着这里,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擂动起来,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一下又一下,要盖过楼下缠绵悱恻的戏腔,却只有自己听得见。

谢怀灵重复着他说出来的两个字:“自重?”

她咬字如是一片羽毛,拂过狄飞惊紧绷的神经。没有生气,不至于生气,离生气还远着,她是确实疑惑,这不是一个该在这个时候,由狄飞惊说出来的词:“狄大堂主,用这个来说我不对吧?”

“从你约我出来,到坐在这里陪我玩这个游戏,再到此刻,到之前……”

她翻开刻意没有被提起的事,从她的视角出发,每一件都是很无情的:“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请’你喝酒;到戏楼的会面,两厢情愿的对话;再是偶遇,我做过多少事,说过多少话,加起来也不少了。

“你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拒绝,可以掀桌子,可以拂袖而去,可你没有。”

她的视线缓缓下移,两点红痣在灯光下妖异得不似凡人,冲淡她所有的出尘气。

“你没拒绝我递过去的酒,没拒绝我的问题,你自己要同我把戏演下去,自己要来约我——”

谢怀灵弯腰,手覆盖在他放在桌沿的手背,柔纤如荑,凉得像块捂不热的冰,却在他皮肤上点燃了一簇火焰。

狄飞惊猛地一颤,要控制不住地缩回手,却又没有付出行动。火焰沿着他的身体蔓延开,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被她指尖擦过的那一小片皮肤上,以及来自她的越来越近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气息。

“——甚至现在,也没真的推开我。”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送入狄飞惊耳中:“你说出这两个字,就好像我负了你一样。可是,难道我是在引诱你,又或者,难道是我引诱了你?

“狄大堂主,我们两个之间,到底是谁该‘自重’啊。

“你又凭什么,能说出这句话?”

她是真的在好奇,好奇这突然出现的变化,她需要一个在她掌控中的答案。

狄飞惊不想去看她的,可他还是看了。她是如此的聪明,须臾就能捕捉到不对的地方,他的视线已经不能再按捺,被酒水茶水压下去的喉咙的干涩,始终都没有消失过。

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的是……

狄飞惊与她四目相对。

他的眼底,谢怀灵愣神了。

这是很短的一段时间,短暂到狄飞惊也没有发现。她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而后像是为了验证什么,她拿起了剩下半杯酒的酒杯。

没有继续停在安全距离之外,谢怀灵微微屈膝,真真切切地弯下腰来,姿势好像要投入狄飞惊的怀中。

距离刹那消失殆尽,被她尽数吞吃。狄飞惊甚至能看清她胸口衣服上的纹路,果然有着一层暗纹,接着是气味,是肌肤……她又一次淹没了他,比以往都更近,不容置疑地侵入。他下意识地想后仰,搭在桌案上的指尖蜷缩入掌心,又被她的手一按,立刻就不动了。

然后,她的手挪开了,五指轻盈却极有分量地抚上了狄飞惊低垂的下颌。

冒犯至极的触碰,她漂亮的指尖贴着他下颌的线条,柔和的力道将他低垂的头颅轻轻抬起,迫使他完全、彻底地暴露在她的视野之下。他的脖颈在她的手上僵硬着,仰起的头颅她牵引,视线无处可逃地撞进谢怀灵近在咫尺的双眼里。她的眼睛不会为了任何东西动容,像深冬结冰的湖泊,倒映着他无处遁形的神色,优越得无以复加的相貌。

紧接着,她将半杯残酒,递到了他唇边,杯沿抵上他温热的唇齿。

再进一步抵开,辛辣的液体和她的香气,和她月光似的目光,不容抗拒地流了进来。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烛火摇曳,将两人紧贴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纠缠不清。戏台上的才子佳人正唱到拜堂,欲饮交杯酒,没有抗拒的存在,狄飞惊将酒连同她的话语、她的气息、她带来的所有混乱与灼热,一并咽了下去。

一切都是顺从的,时间流逝于此处,就可以不用再继续往下走了。

到他在她的手中喝完了所有的酒,谢怀灵扔开了酒杯。她得到了答案,起身松开狄飞惊。

然后就好像她从来都没有来过,门一开一关,楼下跨过身份鸿沟的情人洞房花烛,楼上只留下一个人.

沙曼在外边等得腿都快麻了,终于见到谢怀灵走了出来。她快步跟上去,把自己的上司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连头发都没有多掉一根。

上司口中念念有词,都是她听不懂的话,沙曼直接打断了,问她:“小姐,你和狄飞惊聊得怎么样,我们现在回楼中吗?”

“难说。”谢怀灵抚摸着自己的下巴,换回了大宋官话,“好像坏事了,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不管怎么样我肯定一点责任都没有。真是坏事了。”

结果下一秒,转过弯来的她又飞快地否定:“不,也许算是好事。但是要开辟这一方面的业务的话,到底要不要收加班费呢?”

沙曼更加听不懂了,但谢怀灵已经撇下她,往戏楼外面去,她只能跟上。

第47章 探花将坠

“所以发生了什么?”

沙曼坐在马车里,一边把谢怀灵的夜宵端出来,一边问仿佛思考了一个时辰人生、进入了无我状态才出来的上司。她到底是在琢磨什么,和六分半堂的人聊了小半个晚上的天,总不能是在戏楼龙场悟道了吧?

面对沙曼的不解,谢怀灵深深地凝视着刚在戏楼小厨房热过的粥,热气腾腾的粥像是某种索命符,总之她的胃部是翻涌不出半点吃东西的欲望。考虑到了武力值差距的悬殊,她试图与沙曼进行交易,说道:“要不这样吧,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你帮我把粥喝了。”

沙曼一点也不犹豫,回道:“不要。同你做了这桩交易,明日楼主就要找我去书房扣我钱了。”

谢怀灵回道:“但是沙曼,每个月给你发钱的是我哎。”

沙曼青筋一跳,道:“非要说这种让我听了就想死的话吗?”

谢怀灵再道:“但是是你端出来的粥先攻击我的。”

这对冤家上下级在马车里你看我我看你,只觉得相看两厌这个词,从未如此贴切过。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风雪少少自车帘的缝隙吹进来,望见街上银茫的雪镜,明月作玉盘高悬相照,却也不得光亮,世上只有雪的白色,白色让什么都不显眼起来。她们就在这样的氛围里一句话都不说,都闭紧了各自的嘴,两厢为难不愿退让。

还是沙曼软了下来,说出了对她来说已是极为不易的好话。她是真不明白,为何天底下还会有这样对饮食称得上抗拒的人:“你快些用吧,等回了楼中,楼主还要带你练字,你没喝粥一下就会被发现。”

殊不知这话让不知道苏梦枕还有安排的谢怀灵睁大了眼睛。为了防她半路逃跑,苏梦枕学会了行程安排出其不意,现在被沙曼卖了,谢怀灵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她活脱脱就是要去刑场的样子,说:“等一下,我想起来还有点事,我们绕个路去别的地方,我真还有点事。”

她是真恨不得就在外面睡了。

常年面瘫的好处就是,沙曼真的看不出她在说谎。好在是苏梦枕鉴于谢怀灵前科太多,也叮嘱过沙曼,沙曼便没有听她的:“楼主说了要先回去,这事由不得我。”

谢怀灵没有法子,只能希望回去的时候苏梦枕已经睡下了,或者有了别的活顾不上她。

她掀起车帘,去看外面的夜景,马车继续平稳地行驶,已经能瞥见一角的金风细雨楼,在幽蒙如墨的天际一角,做了水墨画的侧锋。很安静的雪夜空得没有多余的声音,此时已夜深,夜深才知雪重,吸纳掉了多少东西,连绵不绝,让马车好似是飘荡在起伏的浪花之上。

汴京是没有水的海,很冷的海。

途经一条巷道,能看见两盏灯笼的光,光下是衣着单薄的老妇人佝偻着背,走着走着停下来垂垂自己的腰。她身后有一家小面摊,打烊的时间,她疲惫地取下灯笼,于是这里也睡了过去。

“真奇怪。”谢怀灵说。

“奇怪什么?”沙曼问。

谢怀灵为沙曼让出位置:“打烊的时候,会有人先收灯笼,再收拾东西吗?”

沙曼不大在意,她以前在汴京之外 ,也有不少熬到天亮的夜晚,说道:“这有什么,对于寻常百姓来说,灯油钱贵着呢。何况摸着黑收拾东西,常年做生意的人早就习惯了。”

“但是对一个老人来说,这还是有些难的吧?”谢怀灵道。

此番此景意味着什么,沙曼几乎是瞬间就领会了。她的一只手压在了腰侧的剑柄上,另一只手要去拉帘子喊车夫快点走,谢怀灵却在她之前,先对车夫说出了她的命令。

是与沙曼的反应完全相反的,她说:“找个地方,把车停下。”

沙曼难解其意,秀眉一拧,将剑握得越来越紧:“这是为何?如果是有埋伏,还是要以小姐你的安危为上。”

谢怀灵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平静些,说出来了她的判断,讥讽自己也毫不留情,道:“不会是针对我的。我的行踪一向是我自己处理,如果还能被人做埋伏,我也活该去死了。”

她再说:“此处虽是个离富贵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地界,但也平民百姓诸多,算不得行事的好地方,能选在此处的阴谋诡计,恐怕都有一番说法。不如就去找个地方等上一等,反正还未至子午之时,路上也不算人烟稀少,不多我们一个,也不少我们一个。

“再者而言,沙曼,我对你相当有自信啊。”

听了她的话,又被她突然一夸,本就是女中豪杰的沙曼自然更是不会退却。她不大敬怕她的上司,但也知晓谢怀灵的能耐,一时也心有豪情,只说:“好,那就听小姐的。”

马车停在了不远处,离小面摊算不得太远。

夜深几许,处处凉如洗。没有等多久,也不过就一刻钟的时间。谢怀灵听不出什么东西,耳聪目明的沙曼就放下了帘子,吹灭了灯,车夫也藏到了别处去,将这马车做成了一副无人的样子。

沙曼对着谢怀灵做口型:“有打斗声。”

然后再等了不到半刻,沙曼听不到声响了,才挑起了帘子,对着谢怀灵伸出了手。她将谢怀灵牵下马车,两人贴着低矮的墙面,绕了条路走向小面摊的后方,沙曼屏息静气,警惕得如同一只弓起了脊背的猫儿,每走一步都要反复地观察。

风吹过枯枝败叶,像是哭声不绝于耳,淡淡的一股血腥气,在几步之后被剥落出来,于这样阴险徘徊的夜晚里,雪都压不住它。适才的打斗声中发生了什么已经无需再猜,游走在夜里的东西,是最符合汴京的你争我斗,你死我活。而随着逐步的靠近,血腥味愈发的浓郁,最终在一个拐角处,沙曼停下了。

出现在目光里的,是黑色的几滩液体,而黑色,也只因夜色深沉,才让人把它看作黑色。

而这黑实则不是黑,该叫做血。

一滩又一滩的血,滴落在地上,是人死时留在世间的最后脚印,也是一种预兆,预兆接下来要出现的,不会是什么好看的情景。

血泊最多的地方,一座屋子的墙角,穿着黑衣的人歪着脑袋,脖颈处插着一把小刀,全然没有了气息。月光铺在他的身上,就和他的结局一样的冷,他的剑也倒在了他的身边,剑身锋利的惊人却不染血色,它的主人还未来得及与人交手,就做了刀下亡魂。

这是极快的死亡,生死只在刹那,这也正是江湖!

谢怀灵说道:“看来诡计的实施,算不得顺利啊。”

“不知道是哪方的帮派,又或者是别的。”沙曼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现场,“设伏的人应该都已经远了,大概是追上去了。这一刀凌厉至极,杀人者一刀毙命,但是出手不稳,怕是埋伏已经得逞了,再被追上凶多吉少。对有这样的武功的高手做埋伏,今夜发生的事,绝对算得上是件大事。”

“一刀毙命、凶多吉少是真,再被追上?”

谢怀灵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视线落在院落的一处,几个大缸上:“我想,未必。”

她上前,手在缸上压着的蓬部上一碰,看向了与沙曼说的方向相反的地方,心细如发者,漏洞都逃不过她的眼睛:“痕迹不大对,去那边看看。”

而谢怀灵说的地方,正是面摊的后方。此处才经历过一场险象环生的战斗,桌椅破碎,木块到处都是,有的甚至半头都插进了泥土中,血迹更是东挂一块,西有一滩,两三具尸体脖颈处、胸口处都有着一致的伤口,血快要流干了,徒留血腥味浓烈得叫人反胃。此地比起民间的后院,更像是监狱的刑房,或者某日的菜市场头,刽子手的领地。

但谢怀灵看不到这些,她只看到了一个地方。

一条狰狞的血痕,在地上拉出了一条挣扎的长线。

再顺着血痕走过去,巷口的出处,昏迷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

青年不知是挨了多少剑,有多少伤,身上已是看不见黑红之外的其它颜色,原有的衣料也皆为血染,如若他生命垂危,转而即逝,这就是他最后的寿衣。在这样的狼狈下,沙曼拔出剑来挑开他快要结了血块的头发,青年的样貌才得以为谢怀灵所见,也是一张美男子面孔,可惜是昏迷不醒,血色尽失。

从衣着来看,他就是今夜吃了埋伏的可怜人,死到临头也使得一手计策,还能虚晃一枪引走敌人,趁乱逃生。可惜其伤过重,还是倒在了这里。

沙曼大为惊骇,不是为这青年的伤势,而是为她的熟悉感,她脱口而出了一个名字:“李寻欢!”

还好她没忘记压低声音,喊出姓名后转头看着谢怀灵,这是要谢怀灵来拿个主意的时候:“我不会认错,还没回汴京前我与‘小李探花’有过几面之缘,这就是他!他什么时候入的汴京,又是何人于此对他下手?”

偏偏是李寻欢,怎么能是李寻欢,谢怀灵明白沙曼的意思。她指的不是李寻欢的武艺,不是他的小李飞刀,是他的家世。

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祖父至今还于朝堂官职显赫,是谁要取李园公子的性命,谁敢做这件事?

……谁能做这件事?

沙曼意识到此事时,手掌心都开始发凉,她望着谢怀灵,谢怀灵只会比她想到的更多。

可是谢怀灵不害怕。

除了苏梦枕,不会再有人知道她此刻计量了什么,谋算了什么,脑海中又沉淀了什么。她当机立断,一刻犹豫都没有,这样的事情这样的发展,对她而言是不需要犹豫的,天地万物都可以是她的机会:“去神侯府。”

“什么?”

“去神侯府。金风细雨楼太远了,李寻欢可能撑不过,先去神侯府,车上你再给他止血。”

谢怀灵神色如常,就像只是在说她又不想吃东西了。

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神,沙曼奇迹般地也冷静了下来,所有的心波都被抚平,谢怀灵站在这里,何尝不是一根定海神针。沙曼始终没有忘记,在她的身旁的人,或许就是这天下最聪明的女人。

第48章 神侯府夜

神侯府的后巷,比正街更显森严与萧瑟。

夜色将整座府邸包裹在灰色的沉默里,高耸的砖墙露出些经由岁月沉淀的青黑,又透着类似法理的肃穆,伫立在汴京中,投下阴影来。而这阴影却又是庇佑的阴影,不同于汴京的任意一处,叫人觉得走在此处心中便生出感慨之心来,唯有心怀不轨者,才会面露不悦,一走为快。

守卫后门的是两条铁塔般的影子,身着深青近黑的公服,腰悬制式长刀,目光在夜色中逡巡,警惕着每一丝异动。马车一踏入这条寂静巷道,两柄长刀立刻就出鞘,锋刃吐出寒星,直逼车头。

“止步。神侯府重地,闲杂速退!”

沙曼没有废话,她下车去,按照谢怀灵的指示先亮出一枚黄铜铸就的令牌,其上云纹盘旋,隐约一个“苏”字藏于其间,是金风细雨楼的令牌。紧接着,她又动作飞快地取出怀中的另一样东西,是谢怀灵从李寻欢被血浸得黏稠一片的衣襟内摸出的腰牌。腰牌玉质温润,即使在血污中也难掩形,清晰地刻着“李园”的徽记。

“金风细雨楼谢小姐,携李太傅之孙李寻欢,求见无情大捕头。”沙曼的声音压得很低,含着不容耽误的急促,“李公子遭歹人袭击,命悬一线,需立时救治,劳烦请速速通报无情大捕头,迟恐不及。”

她话语的中心死死锁在李寻欢身上,三言两语把来意与身份道明,虽说是将“金风细雨楼”和谢怀灵的名号放在了求援者位置,但面上虽说急切也全无乞求之态。

守卫的目光看向了沙曼手中这两枚代表着截然不同分量的令牌上,尤其在看到“李园”的标记和挂起的车帘后,气息奄奄如是血人的青年时,眼中警惕转眼化为骇然。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刻不容缓,其中一人反手重重敲击大门旁的一个特殊机括,短促的传讯声穿进了神侯府内,另一人接过令牌旋即反身推门闪入,脚步声疾奔而去。

等待不过须臾,只是在冰冷夜气和浓郁血腥味的裹挟下,显得分外漫长。

谢怀灵也下了马车,静静地站着,身形在雪上纤细如柳,弱不堪折。她的外衣被撕成了几条白布,包扎在车内的李寻欢身上,止住了他伤口处还在往外流的血。

厚重门扉再次被从内拉开,带着沉闷的“吱呀”声。先前进去的守卫侧身,沉声道:“大捕头有请,三位请随我来。”

踏入神侯府,景象并非想象中的雕梁画栋、庭院深深。没有浮华的草木,没有闲适的亭台,迎面就是一条回环曲折的穿廊,廊下每隔十步便悬一盏灯,光线被刻意收敛,只照亮脚下窄窄的石径,投射出变幻莫测的影子,绝对的权威感如影随形,压在人身。

回廊深邃,但引路的守卫步履极快,显然谙熟至极。最终,他们被引向一处相对开阔的侧院,并非普通客房,更像是处理紧急事务的独立院落。

院中灯火稍亮,但仍笼罩在一种克制的明亮里,正中的一间房舍门户大开,暖黄的光线流淌出来。门前的青石地上,已然能看到几个神侯府差役迅捷无声地抬着热水、洁净布巾和药箱进出,而一道清冷孤绝的身影,就端坐在光线与阴影的交界处,是无情。

他坐在他的轮椅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是由冰玉雕琢,素净的月白长衫纤尘不染,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血腥与尘埃。

谢怀灵甫一踏进院落,无情便看了过来。

他先扫过守卫臂弯中气若游丝的李寻欢,确认了伤势的可怖后,眼神变得凝重难言,再无暇旁顾,立下决断:“抬进来,速请大夫,用最好的药。”

命令简洁、清晰,没有废话,差役闻声动作更加迅捷,小心翼翼地抬入房间中去。

指挥完后,无情再看向了谢怀灵,这是第二回的见面。

不过半个多月的工夫,雨中徐徐而来、抱花留香的姑娘,就成为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他还不知晓她的姓名,就先知道了“素手裁天”的名号;他还没有谢过她的花,就要去揣度她每一个举止的用意,包括在今夜。

谢怀灵以点头当作是问好,说道:“深夜打扰大捕头了,只是人命关天,实在别无他法,还望大捕头不要怪罪。”

她隐下与自己相关的关键情节,再将事然托出,也算不得作假:“我今夜在回金风细雨楼的路上,途经一条小巷,听见了些打斗声,循声而去,遇见了倒在巷内的李公子,再想到回金风细雨楼还要段时间,李公子大概是等不起,便来了神侯府。”

无情听完她的解释,回道:“谢姑娘救人一命,何来怪罪之有。不知谢姑娘是在何处遇见的李公子?”

谢怀灵再答:“是在七弯巷一带。遇见李公子之时,我还瞧见了几具尸体,应该都是袭击李公子的人。只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发生了什么,只有等李公子醒来才知道了。”

“那么,关于李公子的事,除了谢姑娘之外,可还有旁人所见?”

“如若是只以我的所见所闻,瞧见李公子的只有我与沙曼二人。七弯巷里虽说是还有百姓在走动,但是在打斗声与血腥味闹开后,都远远的避开了。”

然后她再抬头看天,夜潮沉沉欲死,月淡远,霜雪近。

“李公子送到了,我也该回去了。”谢怀灵临雪而道,“金风细雨楼中人,还是不便在神侯府久留。何况这个时候了,再回去晚点挨骂都能挨到天亮。”

最后那句是真心话,她状态转换自如,说罢便要走,然而心中却在默数。

纵然立场不同,无情也不能让唯二的两个知情人就此离去,未及三个数,便出言挽留,直道:“并不麻烦,已是子午之时,谢姑娘再回金风细雨楼恐有不便。不如在神侯府小歇一晚,派人回楼中只会一声就是了。”

谢怀灵一计得逞,心中松了一口气,对远在金风细雨楼的苏梦枕说起了拜拜:“既然如此,再做推辞也是失礼了,那就劳烦大捕头。”

而后她去看沙曼,吩咐道:“沙曼,你叫车夫回去一趟,与表兄说我今日在神侯府歇下了。”

沙曼先点头,又摇头。她与谢怀灵没有礼节惯了,但在无情面前还是会给谢怀灵点面子:“得先写信。楼主说过,这些消息都要小姐亲笔去写,尤其是夜不归宿,要您在信好好地解释。”

这也是苏梦枕为了让谢怀灵练字出台的政策,听得谢怀灵人都死了,一指自己:“我,写字?”

沙曼重重地点头。

谢怀灵咂舌,忽然也没有那么想留下了。

这对话听起来像极了寻常人家的兄长管妹妹,操劳感挥之不去,倒出乎了无情预料。他忆及苏梦枕的那句“我去教训她”,忽而也觉得,这表兄妹的身份十有八九是真的了,先去叫人收拾出了客房,再把谢怀灵二人带过去。

她们还在说着什么,谢怀灵不会武功,也没有去压着嗓子:“真不能不写吗,其实我也可以挨骂的。”

沙曼克制着自己:“小姐您又说笑了。”

谢怀灵惊叹她的语气:“你知道吗,你现在说话的样子,听起来就像——”

沙曼再也绷不住了,不等她说完,小声道:“……给脸不要脸!”.

半夜过去,日光再显。

李寻欢的伤势是不出意料的重,除了刀剑之伤,还中了毒,如果不是有神侯府,他是真的就要交代在昨夜了。然而即使是神侯府,也是大夫们连轴转了几个时辰,药材流水般的送,才将李寻欢从阎王手边抢了回来。

不过强中更有强强手,谢怀灵醒得比受重伤的李寻欢还晚。

依旧是照常的愣神,对着客房的床顶雕花发了半刻钟的呆,到侍女无措地焦急,不知道这位客人是怎么了,再自己从床上爬起来,又坐在梳妆镜前发了一刻钟的呆。等这一套流程结束了,谢怀灵才算是开机完毕。

密密麻麻的不适感,自脑后开始发酵,一路通畅地蔓延到了颈后、肩胛,再是两臂、腰后,不可断绝,令人是活也不想活。

在楼外待了一晚,她才知道金风细雨楼的待遇有多好,才知道金风细雨楼的床才是最该当天下第一的,朱七七那张客房的都比神侯府的舒服不少。更别提她没吃东西,又睡得太晚,短短一个晚上,真是给她什么毛病都睡出来了。

我真的睡了吗?谢怀灵想。

也许吧,如睡。谢怀灵又想。

她与在屋外等着她的沙曼汇合,沙曼毫不意外于她会睡到这个点,把无情送过来的大氅往谢怀灵身边一披,边系着带子边与她说话。

沙曼说的是:“李公子都醒了一个时辰了,李府的人都来了,你知道吗?”

“这话说的,我都睡到这个点了。”谢怀灵幽幽地吐出一缕自己的魂魄,再道,“而且老实说,我现在和我通宵了没太大区别。”

沙曼长了眼睛,自然能看出来她的魂不附体,她的萎靡不振,说:“你当然睡不惯神侯府的床了,神侯府谁还管你要垫什么床具,床单又要什么料子的。睡觉的事回去再说吧,李公子和李府的人都要见见你。”

谢怀灵用力揉搓自己的脸,试图把自己搓醒:“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去过那边了吗,李公子怎么说的,怎么摊上的这回事?”

沙曼瞧一眼四周,在神侯府她也还是一把时刻准备出窍的剑,凑在谢怀灵耳边:“和你猜的没有多少出入,李寻欢的确是在面摊遇到的埋伏。他有位友人,说那开面摊的老婆婆手艺一绝,手下的面乃是汴京一道深藏市井的美味,李寻欢便去了。谁知那面里有毒,后厨还藏了七八个人要取他性命。”

友人?

谢怀灵侧耳,追问道:“李寻欢的哪个友人?”

沙曼的语气一变,她显然也不太能理解李寻欢的做法:“是一个叫龙啸云的侠客,也不知情谊究竟是有多深厚,李寻欢还为这人做保证,说龙啸云是绝不会害他的,怕是消息为贼人所利用。只是这龙啸云,真如李寻欢所说的那般无辜吗?”

谢怀灵淡然回道:“那也只有再问问才知道了。”

第49章 不急一时

龙啸云真不真心,这是件不大好说的事。

只因真心,本就是江湖中最难得的东西。

时人逐利,尤以江湖为先。如蚁附膻之徒、蝇营狗苟之辈,藏之如泥沙,祸之如人厄,而侠义之士反倒是鳞不盈寸、羽不满翼,尚且心有余而力不足,才叫江湖污浊不堪,有识之士避不忍看。如此这般,更助长宵小之人的心中气焰,昨日见之亲朋好友,不比黄金重;来日娶之妻儿子女,不若酒肉食。

固虽有正直之客,也终归是人心隔肚皮,皮囊之下,焉知其黑其白?

所以这位友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谢怀灵还是要再一探究竟的。

但这一探究竟不是在李寻欢口中,谢怀灵知无情玲珑心窍,要问龙啸云必不能在神侯府单刀直入。这类的活计,还是要回去交到杨大总管手里去,等着问他就行,术业有专攻,也不过如此了。

侍女带路,领着她与沙曼到了昨夜的院落。还有几丈远的距离,谢怀灵便未闻其人先闻其声,听见了好大一句“公子”,是个老人的声音,大有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之意,又有怜爱在后,接着低下去,变作了絮絮叨叨。她徐行至门前,侍女抬手叩响了门,声音就消失不见了。

“谁?”门内传来还有些虚弱的一声。

侍女高声回道:“回李公子,是谢小姐来了。”

房门应声而开,就在侍女说完之后,谢怀灵步入其间,看见了屋内的情形。房中的人并不多,算上刚才来开门的剑童,也不过就是四个:自左而看,先是坐在梨花木床上靠着床头的李寻欢,单着一件里衣,除却脸外,裸露在外的肌肤都被白布包扎起,虽说狼狈却也不伤他亦侠亦温亦文人的气质。

再是一位老者,就坐在李寻欢床边,瞧来年纪是五六十岁的样子,一身的短打,手糙如树皮,像是位李园的老仆,刚才听见的话显然就是他说的;接着是果然在此的无情,坐在小桌边饮茶,端若冷玉,以及他那位回到了他轮椅后的剑童。

谢怀灵大大方方地就在无情身边找了条凳子坐下,沙曼站在她身后,听无情给她做介绍:“这位便是李公子的救命恩人,金风细雨楼的谢小姐。”

如果是过去,介绍时也许还要把她苏梦枕表妹的身份再说一遍,但今时自然是不同往日,李寻欢笑道:“我听过的。‘素手裁天’的谢姑娘江湖何人不知,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大恩不言谢,拜做义姊义妹也犹怕无以相报,如若是以后有我能做的事,或是我能报答的地方,谢姑娘只管吩咐我便是。”

其实他心中激荡不止如此,命悬一线为人所救,对李寻欢而言,再磕上几个头也无妨。只是伤势过重,又有大夫反复叮嘱,心绪尚需克制,更不用提行动了。

谢怀灵听得出来李寻欢是真有那么个意思,有就是好事,能让她对李寻欢的心性有个大致的猜测,才方便她再去下手。

她先回了李寻欢的话,先回绝对他的感激不尽,以退为进:“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何足挂齿。”

李寻欢想摇头,又摇不了,只得就这么呆坐着,说:“对谢姑娘而言是举手之劳,对我而言却是再世之恩啊。”

老仆也接过话茬,他似是才擦过眼泪,浑浊的眼角还有些湿:“真是多谢谢小姐了,如若没有谢小姐,我家莽撞的公子不知还有没有命。等老爷从宫中回来,府中必备厚礼,登门道谢。”

谢怀灵得了许诺,说道:“那也等李公子养好伤后再说吧。对了,不知李公子伤势如何?”

伤势是无情最清楚。毕竟是救命恩人,李寻欢自己没有意见,无情也不能隐瞒,喝口茶后就说与谢怀灵听了。

李寻欢的伤主要是集中在腹部与背部,各有两道刀伤一道剑伤,都是冲着要害去的,其中一道刀伤深可见骨,由此来看埋伏他的都是顶尖好手,乃是有备而来,势必要取他性命。而其所中之毒也甚为精妙,若不是他一口面下去就察觉出了门道来,恐怕无需黑衣人出手,也是要一命呜呼的了。

这样听完,老仆又长吁短叹起来,面皱如纸团,说道:“公子,您还是回李园待着吧,这江湖险恶,谁知道是谁要下这样的手。”

“险恶的是人,从来不是江湖。我离开江湖,就遇不到这些事了吗?”李寻欢道。

他脸上还有着那抹清浅的笑意,身负重伤也格外的潇洒:“到处都有明枪暗箭,无妨,时之命也。”

老仆又说:“那至少也在汴京的府中待着,安心啊。”

他不理解李寻欢为何要抛弃功名去做个江湖浪子,也不懂自己公子心里在想什么,更不懂朝堂上的凶险、李寻欢遇刺背后的凶险。他有的是一腔对李寻欢的关爱,瞧见他的样子,只想着让他好好地过下去,离江湖越远越好。

李寻欢叹道:“陈叔啊,你说话是越发的像诗音了。”

老仆便说:“那是我和表小姐都想着为公子好啊,表小姐马上也快到了,您这可要怎么和她说?”

他们又再说了些话,都是老仆在叮嘱李寻欢,谢怀灵听了一会儿,侧目看去。无情还在她身侧,虽身有所缺,却心如明镜,察觉到她的视线,也投来了一眼。

两厢对视间,场面静了下来。谢怀灵心中一算,利落地起身,拂了拂衣袖,告辞而道:“既然李公子已无大碍,我心甚安,就先告辞了。楼中还有表兄在等我,恕不能久留。”

李寻欢又一回向她道谢,无情颔首,并不挽留她,说道:“谢小姐慢走。”

谢怀灵与沙曼出了这屋子,门悠悠地合上,声响变作来时那样模糊的几点,只是偶尔会把高,就能听个清楚。

一被风吹谢怀灵就打了个喷嚏,抱紧了自己的手臂,见天色渐晚,日头徐落,才发觉自己把一天睡了过去。她隔着衣物摩挲着自己的手臂,碎碎地念道:“回去之后我要再睡一觉,把没休息够的都补足了。”

沙曼关注着别的事,在她身后问:“只是这样就走了,不再问些吗?”

“能问什么?”谢怀灵头也不回地走着,“得了李寻欢的感谢,不就是最好的了吗。金风细雨楼与神侯府,要坐到一桌去还早着呢。”

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而后去,再说:“时间还长着,不急这一刻。且先等着吧,这事完不了。”

她们还是由神侯府侍从引着,沿着来时的回廊而去,不过这回去的不是后门,而是侧门。

天色确已向晚,西沉的日头给青黑的石墙镶上一道黯淡的金边,廊下的灯早早点起,在渐起的晚风中微微摇曳。出了侧门,外间巷子宽广而喧闹,比起来时在后门所见,气派了不知多少。

一辆华贵的马车静静地停靠在那里,恰好堵了小半条道。车身通体漆着温润的紫调,窗后挂着的云锦上细密地滚着一圈流苏,再是车前两匹雪白的马匹安静地垂着头,只偶尔打个响鼻。自马车的规格来看,绝非寻常人家,只能是李府的马车,来看望重伤的小李探花的。

谢怀灵脚步未停,就在她们行至车旁,准备绕过车头走向自己那辆停在稍远处的马车时,紧闭的车门被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张清丽的脸庞探了出来。

这是一种单薄,脆弱,在深院古宅才能生长出来的美。姑娘的肤色很白,是闺阁小姐文静且弱态的莹白,眉细细如烟,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愁绪,仿佛生来便承载着难言的哀愁。她扶着侍女的手,慢慢地下了车,可步子还是焦急了些,魂不守舍,险些栽个跟头。

是谢怀灵与她挨得近,被迫托住了姑娘,她自己也站不大稳,两个人好险没有摔在一块儿。

姑娘这才站稳了,她神情还是发着苦,心系在另一个人身上,说话也是飘飘地:“多谢这位小姐,你没事吧?”

“不好说,还行吧,路都走了能麻烦多看着点脚下吗?”谢怀灵认出了她的身份,说道,“李公子一切皆好,已经能坐起来说话了,不必林小姐你匆匆忙忙地去看。”

被她叫破心中所想,姑娘一怔,轻言细语地问:“小女子林氏,名唤做诗音,李园表亲。您是?”

“我姓谢。”

心思细腻的林诗音恍然大悟,语调激动起来,握住了谢怀灵的手。她眼中有泪光,但也还是没有落下:“多谢恩人救我表兄,诗音不识,一时冒犯了真是罪过,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谢怀灵哄姑娘已经是练出来了,柔和地拍拍她的掌心,道:“没撞出什么事来就算了,不过林小姐走路还是要当心些。”

林诗音一笑,又垂下眼。她似乎很苦恼,纠结之意自眉梢飞到眼尾,更加用力地握紧了谢怀灵的手。

谢怀灵不动,察觉到了什么,只等着她。

贝齿轻咬嘴唇,林诗音做出了决定,又问了:“不知表兄是如何受伤的,谢小姐可否先告诉我,我……”

真是奇怪,她明明是李寻欢的表妹,自幼与李寻欢一同长大,却要在这里先向谢怀灵一个人外人来问,而不去问她的表兄。谢怀灵想到了老仆的话,说:“这哪有什么不能说的。是李公子昨夜听了一位姓龙的友人的话,去了一家面摊,不巧消息走漏受了埋伏,身负重伤才落至如此。”

林诗音的眉头挂上了更浓重的愁意,只是压抑着不想让人瞧出来,她有些慌,视线垂下去,喃喃道:“姓龙?是龙啸云……”

谢怀灵顺势发问:“林小姐认得?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认得,当然认得。”林诗音强颜欢笑,“我也见过几面,表兄喊他一声龙大哥,说是人生难逢如此挚友,为人么,我不大懂江湖上的这些,只是表兄说他义薄天云。”

说完后,她又很小声地自语了一句:“这些江湖上的……”

她言语里有排斥之意,分不清究竟是对谁,又或者对什么。

谢怀灵尽收眼底,看着林诗音就此沉默了下去。

等到林诗音远去,谢怀灵再去看沙曼,摊了摊手:“我才说的什么,不必急于这一刻吧。”

她慢慢地打了个哈欠,远处的金风细雨楼在云霞背后,檐角高挺,楼宇耸立。

第50章 愿者上钩

离开时是傍晚,回来时也是傍晚,除了谢怀灵身上多了件衣服,几乎是什么也没有变。

她在马车上又睡了一觉,下车时精气神好上了一些,总算不是那副把“神侯府的床何尝不是一种刑具”写在脸上的模样,天泉池一过,刀锋似的的楼阁就近在眼前。

侍女候在楼门口,见她回来,上前而道,第一句话就是:“小姐,楼主在等你。”

谢怀灵扶着自己的头,缓慢地叹了口气。她理着自己睡歪了的领口,先去吩咐沙曼,找一趟杨无邪查查龙啸云,再从侍女手里接过手炉,迈步进了楼:“知道知道,他不在等我干活,还能在睡觉吗。”

她当然清楚,有她传回来的那封信在,苏梦枕只会是早早的就在等着她。

上到二楼,红衣刀客的影子便是浮现在了墙柱之前,是墨木霞色中的寒梅一树,径自挺立,傲不在皮,骨自独艳。偶有咳嗽打断他的等候,他用手帕捂着唇抬不起头来,咳了一阵将手帕放了下去,却还团进掌心中遮住帕中的血色,只说寒梅,有纵有深亦曲亦折,也是寒梅。

他听见她的踩在台阶上的声音,知道她来了:“过来。”

谢怀灵便到了他身边去。身前的栏杆上载了一行的白雪,凌寒厚之,栏杆外的金风细雨楼在大雪里一色俱白,雪下的砖瓦也只是江山的笔墨。

然而她未被这通天一素夺去洁净,就像他也不会被夺去鲜丽。

“你在神侯府,对李探花一事有何发现?”苏梦枕问了。

极淡的血腥气,转瞬就消失了。谢怀灵就当作没有闻到过,说道:“说发现嘛,确实是不少。首先神侯府的床是真的难睡啊,堂堂一个侯府怎么能这样。”

苏梦枕这才来看她,她面色在冬日,日日都白得不大像话,愈发地接近于楼外之雪,衬得眼下的浅浅青黑不忍直视。他本想说的是,问的不是这个,但看见这幅样子也只能说:“神侯府没让你睡?”

谢怀灵找到了能告状的人,一吐为快道:“还不如不睡呢,不睡我能做多少事啊,客房的床加进拷问套餐里算了。”

苏梦枕看破了真相,自知她的德性:“再怎么难受也不至于如此地步,不过是神侯府不肖楼中罢了。”

“可是楼主。”谢怀灵注视他,“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她一手指着自己眼下,分明就是要找他要个不公正的道理,她自己平日里就不爱说什么正理。但既然特意问了,苏梦枕也愿意说。

他太看得出她的样子不大好了,退让道:“那下次就不去,我派人去接你,不管多晚也还是回来。”

得了他略有点勉强的话,谢怀灵才算是满意,沙曼只会冷冷点评,这活儿还是要找苏梦枕干,她们面瘫界也是有很多分类的。而她也说起了苏梦枕真正要听的话:“这才是嘛,楼主——李寻欢那边的啊,让我想想。”

像一张传讯的信纸,她把苏梦枕不知道的事无巨细地都说了出来:“伤得算是厉害的了,六道剑伤,三道刀伤,致命伤在胸前有一处,还有迷毒一种,不得不说,鼎鼎大名的小李探花还是挺难杀的。至于前因后果,他说是听了友人的话,特意去吃的那家面摊,才受了埋伏,以我之所见埋伏他的人至少是有六个,也算是下的狠手。”

苏梦枕与她想到了一处去,问道:“李探花的哪个友人?”

“名字叫作龙啸云,名不经传,算不得有声名的侠客。”

谢怀灵说着,把手在袖子里踹得更里面,再提了她做好的安排和林诗音的事:“我叫沙曼去喊杨总管查了,动作迅速些今明两天就能查出来,查不出来嘛……也算是一种查出来了。另外我回来时还在神侯府门口遇到了李寻欢的表妹,林诗音。”

“她与此事有联系?”

“说不准,不过她似乎是不大喜欢她表兄的这位朋友。”谢怀灵道。

说这话时寒风刮过,吹舞她的鬓发,她不愿把手拿出来,甩了两下头把头发甩回一边去。看不懂人意的雪偏偏就在此时落在她额前的发丝上,遮住视野的一小片,她再甩,没有甩掉,苏梦枕一挥袖,掌风之下雪花才仓皇飞走。

她却也不来谢谢他,不谢就算了,说完一句立刻又来编排他:“表兄,我也不喜欢你的那位朋友。”

忽然这么一演,也是久违。苏梦枕暗自皱眉,想了想,问:“无情做了什么?”

谢怀灵哀怨地说道,跟他告状:“大捕头啊,一直坐在那里,我要问什么也问不了。”

这话是真,他虽和无情私交不错,但公私从不混杂。神侯府少与江湖势力做牵扯,又以汴京治安为己任,不会想看到能代表金风细雨楼的谢怀灵与李寻欢被刺一事有过多牵扯、有太多探究的意向,即使她是李寻欢的救命恩人。

朝堂势力与江湖势力相交的例子,当今已经有了不少,没有几个是好例子。在神侯府看来,汴京经不起金风细雨楼同李园再走到一块儿去。

瞧她的模样,故意压低了眉头又来折腾他,他前二十几年没和女人打过的交道都要在她一个人身上补全了。苏梦枕移开了眼,又很快地移回来:“这个我管不了。”

不得逞的谢怀灵马上就换了嘴脸,再接着说:“总之就是这些。至于是谁下的手,敢对李寻欢出手的人天下屈指可数,无论是哪个都大为不妙,当然也不排除单纯有谁嫌家里人太多了,想清理一下。我目前是没什么猜测,反正李园承了金风细雨楼的恩情,这事赖不掉的,兜兜转转,都与我们有关系。”

其实无情也没防备错,她就是有要借李园势的意思,说到底她有心,也不是一个无情能阻止的。

苏梦枕听罢,略一颔首:“不错,此事可从中获利众多,你当机立断,做得不错。”

雪势渐大,二人转身上了楼梯。

一前一后的,谢怀灵的声音慢苏梦枕半步,慢慢追过来:“楼主有何打算?”

苏梦枕沉吟片刻,说道:“支持金风细雨楼的朝堂势力还是太少。最后与六分半堂的较量,朝堂是必不可缺的一部分,这一点,在你看来可否从此事着手,从救命之恩着手?”

谢怀灵回话:“可以着手,但将救命之恩许于此处,还是不大妥当。”

“此话怎讲?”

“李太傅乃是清流领袖,品行也是君子端方,其志坚贞不可曲。自恩情着手,固然可设法让他违背原则去做事,但也不是长久之计,利六分弊四分,下下策断不可为。恩情,最好的处理就是永远是恩情,只有这样,李园上下都要记得金风细雨楼。”

“那么以你之见,要如何着手?”

“没有那么多曲曲绕绕。楼主,既要着手此事而获利,坐等时机插手便是,比这更有利的方式,恐怕是不存在的。”

“绝非易事。事关重臣之孙,神侯府必然要出手,金风细雨楼很难找到机会。”

“不。”

谢怀灵这么说。

苏梦枕的衣摆停住了,没有再掠过某阶台阶。他回头,谢怀灵在望着他。

她眼里有的是如云似雾隔在云端的目空,取代了原有的空茫茫,完整地照映他,其它的一概容不下:“难易与否,不是楼主要考虑的事。楼主只需要告诉我,想不想,要不要。”

如同在蔑视的傲气,他要的、欣赏的,也一直是这样的傲气。

连带着他还在作痛的胸口处,还在翻腾的痛楚竟也被冲淡了。他不怀疑她做不到,是了,他说她恃才傲物,他又何尝不以她傲视其余诸等?

“你的打算是什么?”苏梦枕问。

“等。”无须多言,谢怀灵明白他的意思,“只需要等待一段时间,一切都会送上门来的。”

在见到李寻欢的那一刻,她就想好了很多东西,她不认可犹豫,所以一瞬间也能去做许多事:“我将李寻欢送到了神侯府手上,神侯府必会想把李寻欢的事查个水落石出,只要有那一种可能,谋害忠良子嗣、清流后脉的可能,还想着匡扶宋室的诸葛神侯就不可能松手。

“可是有人不想神侯府与李园交好,就像神侯府不想金风细雨楼与李园交好。‘他’看不得神侯府与李园越走越近,李寻欢在李园养伤的每一天,都会让他惴惴不安。

“更何况这事,也未必不可能是……”

谢怀灵适时截断了话,但苏梦枕知道她说的是谁,出自谁的手笔,那的确是最坏的可能。

他心中的度量衡也在反复地斟酌取重,有对于时局不济朝纲不振的感慨,也不可避免地心念一动:“在你看来,这件事的追查权,最终落不到神侯府手里?”

谢怀灵点了点头,说:“如果我是‘他’,我就会这么做。”

朝堂的污浊险恶,也可以是一粒粒的棋子,稍加以利用,即使是磊落如神侯府,也是在一开始就被摆在了棋盘上。她在雪夜看到李寻欢的那一刻,就算明白了这种种是非。

“而神侯府不会甘愿放弃,官府的途径无法追查,江湖却是自由的。神侯府会另寻他法,但汴京中,诸葛神侯的选择并不多,偏偏就巧了,无争山庄的事,金风细雨楼欠了大捕头一个人情。

“所以只需等待。”

谢怀灵轻轻地勾唇,这不是一个笑。

冰天雪地里,她的心很冷很冷。

事已敲定,二人继续往上走,暮迟天渐雪,万籁寂无声。再往上走了几层,到了她的房间,一夜未归酿造的思念到达了顶峰,身上的寒意与手上微博的暖意都不煎熬了,只要一想到自己舒服的被窝,谢怀灵就克制不住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睡意已经卷来,她挥着手敷衍地和苏梦枕说了句明天见,就要合上门。

苏梦枕两指点在门处,止住她的动作,说起漏掉的一件事:“还有一件事,最近有人在查你的消息,似乎是六分半堂,你和狄飞惊聊了什么,和这个有没有关系?”

这个人名被提起,谢怀灵少有的沉默了。

“查我的事,我自己去解决。至于狄飞惊,找个时间再和楼主说吧,没有什么很要紧的发现。”她幽幽说道,“但也的确有件要和楼主说的事,让楼主来拿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