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了七分力气,这回简直像是切水豆腐似的,轻而易举就把石头切开了。
大卫旁观这一幕,露出满意的笑:“不错,不枉我调了好几回。”
阿尔黛掂了掂手里的剑,觉得手感非常好,当下拍板道:“那就这把吧,不试别的了。”
大卫悠悠看了她一眼,道:“你的手感倒是没变。”
阿尔黛不知道想到什么,声音略沉了沉。
“……手没受影响,手感就不会变。”
这话说出来,大卫沉默了。
他的眼神不受控地往阿尔黛的右手上看了好几眼,视线明显到连猫都睁开了眼,纳闷地顺着看过去。
阿尔黛下意识捂了下右手腕,笑着道:“早就已经没有影响了,艾米老师的魔法造诣很高超。”
大卫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没想让你想起这个。”
他摆摆手,说:“不说这个了,你看看这里还有什么是你想带走的。”
阿尔黛把剑收好,摇了摇头:“我只要这一把就够了。”
大卫瞪了她一眼,快步走到陈列架前,像是已经了然于胸似的,都不怎么看就拿了好几样武器,然后一股脑塞到阿尔黛手里。
“我看你是嫌命长了。要做的事那么危险,就一把武器,够用?”
不等阿尔黛说话,他抢着把她的话堵了回去:“别跟我说你还是个魔法师,我问你,你不亮出光明圣女的身份,敢在王都用魔法吗?”
“……”
阿尔黛闭嘴了。
她接过大卫挑的武器们,按照长短和用途分门别类收拾好,别在臂间、腰间、腿间等处。
大卫这才满意地点头:“这才像话。苏薇夫人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得看——”
他忽然住嘴,小心地看了眼阿尔黛的神色。
好在,就算听见“苏薇夫人”四个字,她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波动。
但他也知道,阿尔黛现在已经很少显露自己的情绪了。很多时候,她不哭泣并不代表不难过,她不说话也不意味着是开心的。
大卫在心里给了自己俩耳光,孩子难得来一趟,怎么净提些会让她伤心的事!
接下来,为了保证自己不再说错话,大卫谨慎地闭上了嘴,就连阿尔黛主动找他说话,他都惜字如金。
最后阿尔黛都无奈了,说:“过去的事,我真的都已经放下了,您也别太在意了。”
大卫欲言又止地盯着她看了好几次,还是憋住了没开口。
要是真的放下了,怎么还来他这里挑武器?他可是都听说了,圣女明天就要和贵族一起离城,去往另一个地方。以她的性格,临行前肯定会把不好的可能性都掐断。
而今夜,就会是这把武器派上用场之时。
大卫长叹一声,犹豫了下,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拍了拍阿尔黛的肩,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不会多说什么,但你得惜命,夫人肯定不希望你和她一样——咳咳,肯定希望你能活得长长久久。”
虽然他一开始是因为受过苏薇夫人的恩惠,才对阿尔黛多有照顾,她的话也一直照做,但相处时间久了,还是不免像看女儿那样看她。
他自己没有孩子,说话不好听,性格又古怪,送来的孩子里面,只有活泼外向的丹尼尔和他最亲。那小子嘴甜又机灵,他倒是不担心,就是担心这个认死理的小犟种。
有时候,他真想劝她别管了,何必这么较真呢,有些事,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好,这样能过得更舒服更自在。
……但当年要不是苏薇夫人也这样“多管闲事”,他已经没命了。
正是因为这样的“多管闲事”,才有更多像他这样的无辜之人活了下来。
大卫还是没继续说下去。
她像她的母亲,但是比她的母亲多了些什么。是什么呢……大卫想不出来。韧劲、锋锐?也许是有的,但不止这些。
大卫注视阿尔黛逐渐走远的身影。
他想,太阳升起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坚定的?
这个念头浮现的时候,阿尔黛正好推门出去。
一瞬间,外面灿烂的阳光洒落进来,目之所及光辉明亮。
但这么耀眼的光,也只是成了她周身的陪衬。
她越走越远,逐渐与光融为一体。
“蹬蹬蹬”的脚步声传来,少年清朗的声音随之响起。
“大卫爷爷,您这是在看什么?”
大卫被惊醒,收回目光,摇摇头:“没看什么。”
阿尔黛已经走远了,只有暖融融的阳光还留在室内。
他的视线从丹尼尔身上掠过,停在旁边寡言的少年身上。
这个孩子,是叫班纳对吧?是她送来的最后一个孩子。
算算时间,也是是时候了。
大卫说:“下周艾米会过来,班纳,到时候你过去测测吧。”
虽然这孩子之前一直混迹在底层,做过一些错事,但他知错能改,还懂得知恩图报,品行不差。要是他真的有魔法天分,说不定能成为阿尔黛的助力。大卫想。
少年闻言眼睛一亮,激动地握紧拳头。
他终于通过大卫的考核了吗!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了解,班纳已经知道从进铁匠铺的这一刻开始,来自大卫的考察就正式开始了。只有通过他的“考核”,才能拥有测试魔法师天分的资格,才有可能成为魔法师。
班纳郑重地深鞠躬:“谢谢您。”
丹尼尔在笑着恭喜他,班纳的思维却悄悄溜远了。
他下意识往外面看了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那个人呢?其实第一声“谢谢”,是应该对她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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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惦念的阿尔黛此时正在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离开之前,总得先把烂摊子处理了。这笔账,也的确该清一清了。
……
二王子府。
二王子面目狰狞如恶魔,说不出话的憋闷和脸上的剧痛让他震怒无比,价值千金的贵重摆设摔了一件又一件,地上跪了一地的仆人,各个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要知道,二王子的声带已经毁了,这时候发出声音,岂不是在明晃晃地刺激他?
光是摔东西还不足以平复他的怒气。
二王子的眼神缓缓移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女童。
这样鲜妍生动的娇美面庞,是他过去最喜欢的。
但现在——
凭什么她可以拥有这样光洁无暇的脸和夜莺般美妙的嗓音?!
粘稠的黑色暴戾在心里滋长,二王子缓步走到她面前,从地上拾起一块锋利碎片,阴冷的眼神从女童的脸上剐过。
被锋锐的利器这么对着,女童眼中满是恐惧,她哀求地跪着,下巴被二王子钳制着,想逃都逃不了。
就在她逐渐绝望之时,外面忽然响起嘈杂声,还有炫目的光在远处晃动。
二王子冷厉的眼神扫过去,立刻有仆从胆战心惊地进来汇报:“是防御魔法阵在报警,似乎有人闯入了府里,侍卫们和魔法师们正在紧急排查,请您放心!”
他的话音刚落,眼睛就倏然一凝,紧接着整个身体都软倒下去,露出身后越走近越清晰的一道身影。
一身利落便装,戴着面具……二王子越看越觉得熟悉。
多年前好像也有个刺客是这样的装扮,突破重重防线来杀他。虽然当时没能成功,但给他留下了噩梦,之后数年都难以忘记。
二王子的身体剧烈颤栗起来,他认出了这是谁。
……当年那个噩梦,他怎么可能忘记!
虽然曾经蓬勃欲出的杀意现在被埋在冰海一般的沉寂深处,但这样的压迫感,这只会是当年那个刺客!
他想怒骂不中用的守卫,想呼救,想求饶,但嗓子已经毁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惊恐地看着这个人越走越近。
这一刻,他的表情和女童同步了。
他恐惧到极点的表情也凝固在这一刻,锋利的剑刃划开了他的血管,鲜血喷涌时,那剑携着更多的力斩下,如剁骨般断开他的头与身体的连接。
那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因恐惧而瞪大的眼睛里映出一双覆了黑纱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