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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雪自缚 青鸟殷勤bird 19894 字 15天前

81 ? 无迹可寻

◎秦述英,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回荔州安置骨灰、应付旧识寒暄,去首都汇报情况做出市场不会因此大幅波动的保证,然后辗转淞城安排风讯的工作。陆锦尧的生活忙得没有一丝缝隙,他不得不如此。秦述英真的太聪明,也太残忍,挑了这样一个时候,彻彻底底从他身边离开。

回国后陆锦尧没有去找南之亦算账的意思,前因后果彼此心照不宣,他只打电话问过南之亦一句:“人在哪?”南之亦回答:“我不知道。”

陆锦尧就此确定,秦述英是真的不会回来了。连帮他的南之亦都被瞒着离开挪威后的行踪。

陈硕带着俩弟弟赶往荔州吊唁的时候被陆锦尧的神态吓了一跳,陈实话都不敢说了,陈硕皱眉:“脸白成这样,你想让那帮本来就心里有鬼的活见鬼吗?有什么我先替你顶两天,你好歹睡会儿。”

陈真担忧地问:“他走了?”

“嗯。”

“怎么走的?有线索吗?”

“南之亦放跑的,没有。”

陈硕沉默半晌:“我去问秦又菱。她那儿也没线索我立刻去查。”

陈实的脑子又转不过来了:“不是哥你不帮锦尧顶会儿应酬了吗?”

陈硕提溜着他的后领就把人揪走帮忙去了:“我勒个傻子啊,治标治本都分不清了?”

等他们走远,陈真神色复杂地开口:“找不到是不是?”

陆锦尧很疲惫:“总要试试。他身体不好,没人在身边照顾不行……”

“陆锦尧,”陈真打断他,“算了吧,放过他。”

“你如果要帮忙,我会很感激。但要是在这儿说风凉话,恕不远送。”

陈真忍无可忍:“你还不知道世界不会围着你转吗?他走既是逃避你也是为了不再成为秦竞声牵制你的筹码,给你对付九夏争取喘息的空间,你还要他怎么做?”

“出去。”

陈真恼火地摔门就走。出了门又很没骨气地打电话让作为局外人的姜小愚试着联系。

这一问不要紧,问出一个惊天事件:“啊你们终于有人找我了!小秦总给我留了套房子啊我不敢要啊啊啊,你们谁来救救我……”

房子在淞城城郊,翻看记录是赵雪替秦述英置办的。一百多平米的小高层,位置靠山,胜在有宽敞的阳台与清透的落地窗。陆锦尧翻看着房屋信息,总算亮起些活泛的神色。

南之亦和红姑回到荔州参加陆维德的追悼会,作为助理的赵雪也被陆锦尧扣下问话。房子是春天买的,算算是他和秦述英还在小白楼纠缠的时候。南之亦按秦述英的要求,利用里面的记录对资产进行了无偿捐赠。商务资源全部转给赵雪,以帮助她在鱼龙混杂的名利场游刃有余,一切处理完后,房子赠送给一直想在淞城安家的姜小愚。

陆锦尧跟电话那头的姜小愚说:“我按照市场价两倍给你,房子转给我。”

“不不不不用了陆总您拿走,啊不对您别拿走万一小秦总不想让你拿走……”

他声音越来越小,南之亦叹息一声:“他说得没错。”

“三倍,外加你不离职陈氏永远不裁你,如果陈氏倒闭无条件来风讯,不干活也给你发工资。钥匙送风讯,谢谢。”

姜小愚:“……受了天降的横财会不会横死。”

挂了电话,南之亦总算找到空档,把一个加密的u盘推到陆锦尧面前。

“秦述英留给你的,全是恒基这些年查不清楚的破事。我看了一遍,基本都是证据不足,或者压根没有证据,靠咱们慢慢去找了。能拿实的那一部分要么是秦述荣搞出来的,要么不伤及根本。我已经按他的交代抛出去给恒基找麻烦了。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处理家事,休息一会儿也耽误不了。”

陆锦尧问:“为什么帮他走?”

“作为朋友,我没有真正帮他做过他想做的事。”南之亦淡然道,“我尊重他的意愿。”

“可是他现在很危险身体很弱,你让他怎么一个人生活下去?”

“他猜到你会这么问。他说,他不需要你替他的人生负责。”

“……”

“他还说,他已经没有执念了,所有东西都还给你。”

南之亦看着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完全失去了血色,担忧道:“你别这样。”

“你当初说,见过他在学校的天台画我,”陆锦尧的话题转得突兀,“你见过那副画吗?”

“……只看过一小部分,眼睛。”

“没留下来吗?”

南之亦回忆了一下,摇摇头:“他给我的东西里没有画。”

黏在办公椅上好几天的人总算起身:“我出去一趟。”

陆维德的头七已过,家事安顿得差不多。秦述英给他争取来的时间被陆锦尧无限地挥霍,他花了好几天漫步在学校附近的街巷,猜哪几家糯米摊和糖水铺得到过秦述英的光顾。他又回到曾经被烧焦的秦家在荔州的洋楼,废墟早变了用途,盖起一座小农庄。翻翻找找很久,一点留下的痕迹也没有。

他在某个黄昏再次登上了校园的天台,这里可以俯瞰每一条上下学的常规路线。曾经作停车位、他捏星星的地方如今种了一颗大树,看样子有好些年树龄,有情侣会借着浓荫,偷偷在树下约会亲吻。

他走向天台的边缘,意识模糊的秦述英差点在这里坠楼。风很大,脚步踏上去,就有摇晃的感觉。很少有人不知死活地站在这。

但只有站在这儿,陆锦尧才突然感觉到几块不稳固的砖。那里像一个小小的藏宝洞,很矮很窄,足够让里面的东西永远不见天日。

铁盒子外壳早已生锈,所幸内部包裹着一层防水的油画纸。打开后是几页未完工的素描,有静物练习、人体线稿和字迹练笔。

越往下翻,画面越完整。展览的星河与小船、林荫道的落英缤纷与自行车。倚靠着墙看同伴笑闹的陆锦尧、打台球的陆锦尧、夜色里夹着香烟容颜模糊的陆锦尧……

泛黄的纸张被风吹着翻页,陆锦尧手颤抖却攥紧了不让风将它们卷走,翻到最后一幅。

一只手,属于陆锦尧的手,正在捏星星。

他的心像是被捏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合上,生怕力气大了捏碎这千疮百孔的旧物。

在荔州停留得够久,一无所获。陆锦尧又回到淞城,从初遇的机场小路,到起过争执的陈氏庄园,再到纠葛了漫长时光的小白楼。陆锦尧一点点收集着秦述英无法带走的蛛丝马迹,仿佛这样就可以对抗秦述英的断联,可那些伤害也不可避免地一幕幕重演。

最后他打开了秦述英留下的房子,装修的味道还没散完,空荡荡的,靠墙放着很多箱子,应该是曾经有陈设,但又被一一收回。陆锦尧扫掉灰尘,将箱子里的东西循着秦述英的习惯,一点点摆放回去。

阳光很好,冬天可以看雪,不开灯客厅内也能投入温和的亮。唱片机刚播放时有些艰涩,黑胶旋转出熟悉的旋律。这是秦述英梦中的家,原本准备好的生活用品都是双份,除去陆锦尧一眼能看出的自己的喜好,剩下的都是他尚未完全了解的、秦述英的所爱。

尘封的画板上留着几颗未完成的星星,笔触与铁盒中的早不能相比较。陆锦尧将手搭上去,模仿着秦述英的笔触——颤抖的右手、不太习惯的左手。他明明已经在一点点尝试着改变,却被陆锦尧亲手打断了。

“wasnt hard to love you, didnt have to try.”

“Held you for a little while, my oh my oh my.”

秦述英留下的任何东西,陆锦尧都要珍重地保存。他将那副画揭下来放好,自己开始一幅幅地画,画他脑海中的秦述英。

晨昏交替过几个昼夜,手机屏幕亮起又灭下去,寻找的结果往往是杳无音信,承受到最后,失望已经麻木。

陆锦尧在这段时间里完成了很多画稿,落下的每一笔都在祈求秦述英的消息,哪怕是一点点。

太久没有启动的Polaris终于在淞城冬日微弱的日照下自己充满了电重启,绕了几圈没有找到熟悉的气息,最后滑向陆锦尧身边。

“Polaris.”

太久不开口说话,陆锦尧的嗓音都有些沙哑的涩。机器人立刻识别到,亮起屏幕,却没有提问。

“最后三天的记录,调出来给我。不要复述,我想听他的声音。”

Polaris立刻调出了秦述英离开前同自己对话的录音,意料之外的,有很多,足足塞满了好几个小时。陆锦尧去过哪些地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现在心情如何,怎么样才能让他心情好一点。生气发火是什么样,又为什么会突然耍无赖。最在乎的亲人、从小陪伴到大的朋友,还有那只寿终正寝的小猫。

秦述英漫步目的地问着,认真听Polaris的回答,又根据他的了解一个个纠正。Polaris完全变成了一个比数据甚至亲人更了解陆锦尧喜怒哀乐的存在,他所在乎的、曾经短暂得到过满足的瞬间片段,都被一一囊括。

那是秦述英早已刻入骨髓的记忆,现在全部送给了机器人。他走了,无论是Polaris还是那段记忆,他都不要了。

素描的最后一笔落在秦述英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黝黑得发亮,垂下眼睫时像藤叶遮蔽的紫葡萄,却好像缺少了冷热交替与充足日照带来的糖份,盈满了酸涩。

画的是秦述英在办公室隔着单向玻璃,静静凝望自己时的样子。眼睛里带着隐蔽的贪恋,会不自觉地迷惘。爱意是那么明显,求而不得太久又近在咫尺,那时候陆锦尧一伸手,他就会奉上自己的一切。

他抚上纸张上的面庞。

“我昨晚又没睡着,原来你彻夜失眠,是这种感觉吗?”

“一遍遍看你的画,但找不到你,我又有点儿应激了。这回谁都没在我身边,我以为你会回来。明明之前我一难过,你多生气都会出现。”

“秦述英,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话语无所依托地掉落在空荡荡的房间,无人回应,连回音都没有。

淞城的那个冬天很冷,却一直没下雪。

82 ? 幻梦

◎你为什么不放过我?◎

竞争与博弈不会给人停留在原地的机会,一个月后,在九夏和恒基联手的逼迫下,陆锦尧重新出现在风起云涌的证券市场。

和人们预想的低姿态不同,淞城、荔州、九龙岛,风讯和融创在三地的证券市场接连开花。紧接着是融创股权的大规模变动、资产超乎人想象的重组、变现、再投资。一桩桩一件件看得人动魄惊心。

虽然每次围追堵截的惊险都能被陆锦尧稳固地托底,其刺激程度堪比看了一部又一部美国大片,过程是惊悚的结局是好的,但总是来这么多次,股东是真的遭不住。

某次商务酒会,几个融创老股东凑在一块儿聊闲天。当然在陆锦尧的疯□□作下,融创这尊大佛已经像个干瘪的气球,把所有的气数都投到了风讯里,和九夏对着干。他们如今已经摇身一变,成风讯的股东了。

“锦尧这是干什么呢?好日子过没劲了,想给自己找点刺激?”

“谁知道呢?反正给咱的股权协议保证了未来五年的分红就行。哎呀但你别说我还真有点担心,这么孤注一掷的,要是真把锦尧给折腾得翻不了身了,五年过后上哪儿找这么安心的合作伙伴去?”

“你良心发现你别要钱,”一个股东晃着酒杯调笑道,“金融证券不就这样?钱吞钱人吃人,陆家不行了,换一家不就得了?全国缺操盘手吗?要是来个水平次点儿的还好操控。”

几句风凉话散在酒里,陈硕在一边听得一肚子火气,却也碍着他主子情绪稳定没发作。

众叛亲离,所有人都在看好戏。这就是陆锦尧拆了融创和九夏对着干的后果。

陆锦尧低头看了看表,戴的是他送秦述英又被人扔回来的那块:“十点有跨国视频会,这边你帮我应付一下。”

陈硕一听他的行程安排一口酒差点呛鼻子里:“你不要命了?前天批了一整天材料熬了个通宵,昨天才出差考察回来,今晚又熬?你这几天加起来估计就飞机上睡了会儿吧?”

“耽误不起,但凡给恒基一点空隙,他们就要憋不住坏招了。”陆锦尧起身,侍者立刻递上外套,“走了。”

而那几个没眼力见的股东还在不远处侃大山,聊到兴致处都没注意陆锦尧的动静。话题七转八绕又到了恒基身上。

“秦小姐对付锦尧的反应够快,但是怎么这么乏力啊?”

“你是看秦述英的手段看多了,其他都入不了眼了是吧?那个疯小子,留着真是个祸患,头一回见不要钱要人命的。诶他现在哪儿去了?”

“不知道,最后一回出现不就是他哥死了他被抓了吗?秦家这帮人啊,吃人不吐骨头的。说不定给他爹惹急了,让他下去陪他亲哥去了。”

陈硕一惊,下意识伸手要去拦陆锦尧。可陆锦尧什么也没说,眼睛淡淡落在那几个人身上,转身就走。

陈硕无语:“坏了,又有人要倒霉了。”

几天后,风讯有几个股东突然资产暴雷,雄厚的家产一夜之间被蒸发了个大半,甚至还被带走问话。查实之后陆锦尧顺理成章地把人清理出了股东会。南红在他的扶持下赚的盆满钵满,又把多余的股份收了去。

“干嘛呢?贿赂我啊?”南之亦看着股权确认书话都不想讲了,“我说了我真不知道秦述英在哪儿。”

陈硕拿了签字收起文件夹:“你说对了,还真和那位活爹有关。就因为人家损了秦述英两句,咱们陆大少爷就受不了了要拿人开刀。”

南之亦沉默,良久才开口:“他还在找?这都多久了?”

“秦述英那个身体状况,让他在外面隐姓埋名躲着简直是要他的命,当然也不排除他自己不想活了的可能。”陈硕依然嘴上没把门,在想到那几位股东的下场后又赶紧给了自己一巴掌,“呸呸呸,锦秀才让我积点德。你可别跟陆大少说啊,我身家性命别葬这几句话上。”

南之亦白了他一眼:“你回去让他别这么拼命,现在他卖惨秦述英也看不见,不如把身体养好点好好对付九夏。别到时候人没找到,自己先倒了。”

“嗯,好着呢,我看他现在憋着一股火,两拳能把我打趴下,更别说那些二把刀的团伙了。”

南之亦一愣,霍然站起身:“有人刺杀他?”

陈硕手背敲着文件壳,说得漫不经心,手上却暴露了他的焦虑:“可不是嘛?一波一波跟蝗虫似的,可把我累惨了。那可是九夏,首都都得依仗几分。你见过谁在太岁头上动土还不被教训的?”

“陆夫人不拦着点吗?”

“拦谁?拦他陆锦尧还是让首都出面扫清障碍?首都本来就在坐山观虎斗,谁能赢倒向谁。”陈硕稳了好几回才停止虐待文件壳,“闹这么大也不见秦述英回来劝一句,他是真不在意了。”

“……”

气氛压抑,陈硕摆摆手:“南小姐你也别有负担,说实话你把人放走了挺好,至少现在我只用拦着人杀锦尧,不用再护着秦述英。感谢你对陈氏工作量的体量,走了。”

“我没有负担,谁做的事谁自己承受。”南之亦坦然道,让陈硕等一下,从抽屉里掏出个小盒子,“托人从国外带来的,能安神,副作用也不大。给你主子带去。”

陆锦尧睡眠变糟糕这件事在他们之间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最开始那段时间大晚上应起激来陆锦秀都不敢睡死。她已经是个该负责任的大姑娘了,不可能再面对着家庭的危机和哥哥的困境当鸵鸟。

但是陆锦尧好的不学,非学了秦述英强大的忍耐力,愣是把异样都压回去,生生忍着应激反应,到最后能和噩梦和身体颤抖“和平共处”了,就一整夜冷静地工作、尝试入睡、被噩梦平静地惊醒——反正都是假的。

南之亦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灵丹妙药”,在陆锦秀“死马当活马医”的坚持下陆锦尧不得不被逼迫着吞了两颗下去。到半夜处理完文件,居然真的有股困意让他眼前模糊。

像旋涡一样,推着他一圈一圈落下去。

再一睁眼,天空被沉沉的云翳包裹。他晃了晃脑袋,好像没有以往那种醒来的疼痛。但是季节已经从秦述英离开的冬日跳转到盛夏,怎么会有这么低的温度?

陆锦尧一抬眼,秦述英正背对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像是被海啸迎面拍打到窒息,陆锦尧快呼吸不过来了,逆着窒息的源头溺水般地扑上前去,一把拽住了秦述英的手臂。

“阿英!”

这是第一次遇见他的秦述英,还没有被他伤透了心的秦述英。

对方像是逃避这个名字一般,用力挣开他的手,在陆锦尧开口之前,抢先道:“我不需要你对我的人生负责。”

陆锦尧僵在原地。

同伴在喊他:“锦尧,赶紧走了!”

可是他执拗地跟了上去。秦述英消失的那条走廊俶尔变成一片混沌的黑暗,那是他没有触及过的地方——秦述英是怎么忍着伤痛,一步步攀上没有电梯的顶层天台。就像秦述英是如何在陆锦尧看不见的角落,从被所有人欺压,爬到有自己的公司、声名,有和陆锦尧对抗的资本。

陆锦尧只能寻着记忆抢先跑到天台等他,等那场让秦述英把眼睛落在自己身上的雪。

这次他要在秦述英的眼前,把雪、星星和爱意都捧到他面前,他一个人面前。

可是等了很久,从白天到黑夜,那场本该到来的雪却如同被融化了一般,淅淅沥沥落成一场雨。

他一回头,秦述英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将脸埋进手臂间,像是在躲避这场大雨,却没有伞,也没有遮蔽物。

陆锦尧赶紧脱了外套罩在他头顶,急切地喊他看看自己。

雨越来越大,秦述英抬起头,看向陆锦尧的眼睛不知道有没有泪,即使有,也和雨交织到一起了。

陆锦尧低下头,才发现他怀里护着的是那个装画的盒子。属于陆锦尧的肖像被妥帖地放在防水油纸下,和它被淋湿的主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要把它们藏起来吗?”陆锦尧喉头有些哽咽,向他伸出手,“阿英,给我好不好?”

秦述英摇摇头,竟然蓦地将画纸抽出,当着陆锦尧的面撕碎,扔在雨里。铅笔素描被雨水一冲就化,污浊、糟乱,看不清了。

陆锦尧不敢在乎那些画的结局,他只能徒劳地攥着秦述英的手腕不让他离开。会有的,其他东西未来都会有的,只要他把秦述英攥在身边,都可以挽回的……

“啊——!”

听见秦述英痛呼的同时他摸到了手下狰狞的疤痕。那道被他自己亲手剖开的伤口还未愈合完整,被陆锦尧用力地攥住,又爆发出钻心的疼痛。

陆锦尧慌乱地松开手,可就是这么一松,他又找不到他了。

秦述英留给他的,只有痛彻心扉的呼喊,和要与大雨一样无休止砸落在身上的颤抖与心悸。

后来他好像去了很多地方,见到了很多次他没见过的秦述英。陆锦尧想把他从被玻璃面阻隔的斗兽场里拉出来,可玻璃太厚重,怎么也凿不开。他想制止自己掐在秦述英脖颈上的手,想把那一圈禁锢般的青紫抹去,却打不开由自己锁上的门。他想让自己闭嘴别吐出那些伤人的话语,这回他是没有说了,但秦述英冷静地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自伤。

最后一幕停留在镜屋,陆锦尧把困住秦述英的镜子打碎,却发现秦述英愣愣地盯着破碎的镜面——每一块反射出的,都是陆锦尧的身影。万花筒似的,让他逃避不能。

“阿英,是我,你别怕……”

他在秦述英脸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一瞬间血色消退,宛若行尸走肉。

他追逐了一路,听到秦述英说:“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

“你为什么不放过我?”

“陆锦尧,你想不要我就扔,想要我回你身边就天南海北地找,可你想过我愿意吗?”

“我……”

他看见秦述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充满仇恨地对自己说:“我不愿意。”

年少时随父母去听教堂诵经的声音从很久前传来,连带着陆维德生前的叮嘱,在陆锦尧耳边盘旋。

“别惊动我的爱人,等他自己情愿。”

可是他说他不愿意。

陆锦尧僵硬着回过头——在他身后破碎的镜面中,包裹自己的,全是秦述英失去爱意的眼睛。

他猛地惊醒。

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夏季天亮得早,荔州的骄阳尤甚,可陆锦尧却被梦境冻得浑身发冷。

他对睡眠没什么留恋,按部就班的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取消了今天在荔州的几场会面,匆忙赶往淞城。

陆锦秀不解地揉着眼睛:“哥你这么一大早要去淞城干嘛?风讯出事了吗?”

“没事,你在家陪妈妈,我很快就回来。”

淞城距离荔州有上千公里,所幸现代科技足够发达,链接两座商贸繁荣的城市的交通往来也尽可能寻求高效。陆锦尧在中午赶到淞城,打开了家门。

那一排被他装进相框放好的素描画没有被大雨淋湿,没有在他眼前彻底消逝。

陆锦尧一遍遍摩挲着相框,到最后还不够,要把画从相框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确认没有破损与毁坏,再压在自己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平息被他强行压抑的恐惧。

直到电话铃声响起,陈硕说好像在某座小城发现一些线索,但价值不大,建议陆锦尧别白费劲,让陈硕去看一眼回来汇报就行。

陆锦尧干脆道:“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这样无厘头的线索与无疾而终的寻找,陆锦尧经历了太多次,已经从满怀期待变成心平气和。但他还是每次都亲自去看,即使要在繁忙的工作中挤出空隙。

但秦述英他如今考虑一切的优先级。

83 ? 桥梁

◎三年后,桑塔露琪亚。◎

三年后。

桑塔露琪亚海湾依然如歌曲描绘得一般平静无风。经那不勒斯中转一路向海,绕过喧嚣的景区,有一方僻静的海湾天地,是属于某位九龙岛富商的私人经营区。

替大老板打理海湾的小老板是个文质彬彬的流氓,中欧混血,偏亚洲人长相,能靠脸吃饭但懒得。据说此人是大老板亲戚,日常只有摆烂和败家两项工作。这破地方虽然风景好但太偏僻,很少有游客来。神经老板既不用它来隐藏地下钱庄,也不搞什么出格娱乐活动,纯为好面子买了个海湾。

“据说是人家还赌债没钱了,这地儿也没人要,送他抵债了。”小老板咬着树叶百无聊赖。

“哦,那你家有开赌场的业务。”

“嘶我说你这人不要打听人家隐私!”小老板把树叶一扔,“刚来能不能先好好干活?”

“近十年来的流水给你整理好了,人员安排、经营管理方案也写好了,你懒得看我知道,直接拿给中介公司用就行。”

……见了鬼了怎么这么快。小老板怒气冲冲地接过来,一页一页翻,一个字看不进去,反而在隔着书册偷瞄对方的脸。

对方安静地等着。

他歪了歪头:“怎么?想赖账吗?”

“去去去,我是这种人吗?”小老板把卡啪地拍在桌上,但是按住,“你真不打算长期在我这儿干吗?我不要你身份信息,你想打多久黑工都可以。”

“……”

“你什么时候想去哪儿玩我都带你去,意大利不够就整个欧洲,我有钱。”

“首先,我不是同性恋。”

那人拿了卡,转身就走。

小老板心都被伤碎了:“你好歹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他跟没听到似的走得很快。

“我可以帮你回国,不留痕迹的那种!”小老板咬咬牙,“快过年了我老爹在召唤我回家,私人飞机随时可以起飞。”

他停顿了脚步:“我不去荔州和九龙岛,把我放春城就行,谢谢。”

“那你能跟我谈恋爱吗?”

“不能。你爱带不带,我不急。”

“行行行你别走我带……”

小老板目送着他离开,也不知道他到底答应没有。纯情少男总是容易被这种神秘感拉满的人吸引,尤其还长得好看。人正烦躁着,突然接到大老板的电话。

“哈,还好我早有准备找人帮我把方案弄好了。”他腹诽着,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地接起来,“小叔怎么啦?海湾有人问价啦?什么时候把我接走我受不了了。”

“让你好好布置,有客人来。”

……这下是真见鬼了。

这三年陆锦尧每去一个地方出差,都有自己开车将城市绕一圈再走的习惯,尤其是欧洲的海湾与小镇,日照充足温度适宜能开满鲜花结满珍果,且风平浪静的地方,会得到他的特别关注。

风讯的新品需要和欧洲几家强势智造企业联合,他在几个国家落脚了很久。好事的掮客在海外扎根很深,牵线搭桥的本事不浅,陆锦尧此番就是来和这些人打交道的。

海湾名叫回头湾,据说大老板第一次来到这儿就觉得像世界的尽头,人走到这里必须要转身走回头路。当然也有九龙岛灰色商人洗白自己,求一个浪子回头的意味。

“这位是我的侄子,靳林。”老板介绍道,“平常帮我打理这边的工作。”

小老板靳林很会察言观色,眼前的男人身上带着沉静渊停的气质,目光轻轻一扫就能看清人的想法,连自己叔叔在他面前都得低几分。

他主动弯下腰伸出手:“陆总好。”

陆锦尧点点头,礼貌地回握:“打扰了。”

老板把靳林拉到一边小声交代:“陆总的行程很私密,不能对外透露。他很注重私人空间,平常睡眠不太好,你注意着点。”

靳林心道我注意什么我一天睡到日上三竿,表面还是很服管地点头。

闲聊几句后大老板接了陆锦尧的任务就立马去办了,曾经陈硕手底下的人,办事不需要陆锦尧太操心。

面对陆锦尧靳林有太多疑惑,比如这位年轻但是名字如雷贯耳的首都新秀怎么就跑这犄角旮旯来;又比如以前看八卦小报这人也不戴眼镜啊,怎么现在整个金丝框戴着虽然挺好看;再比如他十分贴心地按照亲叔叔发给他的资料,剪好大卫杜夫恭敬奉上后,陆锦尧竟然愣了一刻,婉拒道:“谢谢,我不抽烟。”

“哦,好的,抱歉。”

靳林本来今天就刚单方面失恋心情沮丧,做错了事彻底泄气了,在海边找了个角落缩着唉声叹气。

那个人总是来去自如。靳林查过他,他在那不勒斯停留得不久,混迹在各行各业。给画展写过评论,差点把艺术家气晕但一针见血地把观众逗得哈哈大笑;帮华人看淞城和九龙岛股市,沉默很久欲言又止,还是提醒人家说快逃马上要赔得跳海了;给花店插花做装饰,偏爱向日葵和百合,在听说意大利最名贵的重瓣百合是大粉色之后摇头否定说没品。

靳林就是在花店闲逛时认识的他,清俊的东方面孔被淡雅的西方花艺包围,靳林突然就感受到了一见钟情。

他好像身体不好,总生病,不舒服的位置每次还不一样。但他没有留在哪里的意思,不暴露姓名,每份工作赚够生活费就走,从不在任何地方留下存在过的痕迹。如果不是在那不勒斯的时间还短,靳林觉得这些也会很快被抹去。

他正长吁短叹,忽然感觉身边有人。当混混的条件反射让他弹起来就要格斗准备,见来人是陆锦尧才松了口气,想想是陆锦尧气又绷紧了。

“陆总您……”

“失恋了?”

……真是白日见鬼。靳林确定这地方风水不好,但还是老实地点点头:“这都能看出来啊?”

“很明显,跟我当时反应差不多,但看起来没我痛苦。”

“……”是人话吗?是在跟我炫耀你爱得有多深还是嘲讽我小朋友失恋不值得同情呢?

本就憋了一口气的青年人看看他的长相,再想想他的家世,悻悻道:“您还会失恋呢?”

“嗯,被人甩了。”

“……”

“头也不回,解释的机会也不给,连话都不听我说。多绝情。”

我信你个鬼。

靳林决定打不过就加入,开始用自己不高的语文水平做作地遣词造句以攀比自己的哀痛:“我的爱人是一朵美丽的百合花,我的心是红色的,可惜他不喜欢沾染了红的粉。”

“……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失恋了。”

“你这人……”不行,这是老板的老板,靳林把骂人的话咽回去。

他发现陆锦尧在工作之外似乎没什么架子,看着拒人于千里之外,浑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冷气,但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又有些脆弱,思绪不知道飞到了什么地方,会出神地看着海面与星空。

那副样子看着太让人心碎,靳林只要静静看他一会儿,就理解了那句“看起来没我痛苦”不是假话。

自来熟的外向人试探着问:“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独一无二的,”陆锦尧望向平静海湾那头归来的孤舟,一闪一闪亮着航灯,“再也不会有的。”

一股落寞在靳林心中升腾,他诡异地感到一丝同病相怜:“陆总,回去休息吧。”

夜晚陆锦尧依然没有放下工作,或者说工作是他逃避思念的出口。靳林困得实在受不了昏睡过去,陆锦尧又敲了很久的键盘,感到眼镜也挡不住视疲劳,才稍微歇了一会儿。

手头上的工作都差不多处理完了,他看靳林一个人在这么大一片地方忙前忙后还干不好,有些疑惑。怎么会没雇佣人手呢?

看在大家都被甩的份上,陆锦尧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把放在桌上的回头湾经营方案翻开来看,提起笔准备改改。

出乎意料的,这份方案太翔实,绝对不是靳林这种人能写出来的。行文的逻辑、考虑的事项甚至比陆锦尧还细致。

他心头一惊,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像把他带回三年前坐在风讯看秦述英交上来的报告一样。

公文的程式太严格,看不出文风,但陆锦尧有种胆战心惊的直觉。他一页页往后翻,试图从文字的缝隙找到蛛丝马迹,每一个字句与标点都不被放过,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手在紧张地颤抖。

经历过的希望与失望太多,就像这本没有任何痕迹的方案书。陆锦尧已经因为直觉耗费了太多次人力物力和精力,南之亦骂他神经质,陈硕劝他多休息不然出幻觉,陈真直接撂挑子,说再这么凭直觉折腾下去,早晚把大家都逼疯。

于是经过神经最敏感的那一年后,陆锦尧开始收敛自己的情绪。他又回到沉静的模样,比之往日更甚,可以自嘲地把伤口翻出来当笑话讲,平静到走到人群中,众人都会因他的存在而宁静。

方案只剩薄薄的几页,陆锦尧没有什么要修改的,也找不到那个人存在的痕迹。他又平静下来,又和每次无望的希望一样,翻完最后几张纸。

最后一部分是靳林自己手写的狗屁不通的原方案,可以说没有任何价值,撰写这份文件的人显然也没心思当老师批改作业,只是将它附在最后以示尊重。靳林非要卖弄文采给自家海湾写个Slogan,憋不出什么标语,写了个“春日既往,繁花似锦。”不知道往哪儿抄的。

“锦”字是个错别字,少了上面的一撇,被画了个圈,往旁边拉出一道铅笔痕,像无尽的大海突兀地出现了通向对岸的桥。

那个人在旁边批注了四个字:“字写错了”。

清秀的,下笔有些重是为了稳住手,笔端带着一点点锋芒。

陆锦尧将敞开的方案放在桌面上,动作平稳得可怕,不让它掉落吵醒旁边的人。他手捏着钢笔隔着空气临摹那几个字,一遍又一遍。

直到浑身颤抖,眼眶通红。

84 ? 回头湾

◎如果可以在这里回头,就更好了。◎

靳林醒过来的时候打了个激灵,一晚上趴着睡没盖被子,入冬的那不勒斯够冷的,他摸了摸鼻子,咽了口唾沫——完球,感冒了。

陆锦尧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办公桌面整洁得一看就是整理过。

“我去,这么高贵吗?连个被子都不给我盖一下。”靳林四处找纸擦鼻涕,“不对,人家是老板。算了算了。”

现在有尊佛要供着,多少算个富二代小少爷的靳林也得带病上班,抄起方案就准备去找中介公司,先雇几个人来伺候真少爷,其他的慢慢搞。结果拿起来一翻——人员安排那段出现了空白页,看上去像是打印出问题了。

靳林心里狂跳,心道机会来了有功夫找那人的茬再留他一段时间了。这不比垂头丧气地伺候少爷来劲?于是抓起他的超跑车钥匙乐颠颠出了门。

作风狂放的小靳老板在那不勒斯华人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属于要不是家里有钱就要让人怀疑他准备收保护费的程度。他在那人待过的、常出没的、人员密集的地方拿起喇叭就喊,颇有意大利人最爱的行为艺术派头。

“咳咳——帮回头湾做方案的人,快出来!人不能至少不该拿钱不办事哈!各位听好了,警惕华人黑户诈骗,从你我做起——”

靳林还颇为体贴的中英意三语放送,引得镇上的老外纷纷侧目——外语实在太郊区了受不了。

秦述英正在某个手工作坊帮工匠看花样,动静太大,老工匠有些不安地抬眼看他。镇子就这么点人口,都知道在说谁。

“……”

秦述英无语地扔下手里的活,拿了个不值钱的圆形塑料盒往手里掂了掂,出门,精准地往超跑敞篷上站着的二世祖手臂扔去。

歪了,朝着脸去的,但也达到了让喇叭落地的效果,虽然是吓得脱手。

“你要干嘛?”秦述英无奈道,“觉得钱给多了想反悔?”

靳林正捂着脸委屈,跳下车把书册打开铺他面前:“我没胡搅蛮缠,确实关键信息少了一页,我正等着雇人呢你让我怎么用?”

秦述英皱了皱眉,胶装书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不应该啊,他检查过的。

“我知道不是你的问题,这边印刷的工人比我还摆烂,有漏印也正常。”靳林大方道,“你帮我重新印就行了。”

常年来的危机意识让秦述英警觉,他像猫似的四下环顾,查找着不寻常的痕迹。然而除了得了便宜耀武扬威的靳林,并没有什么不对。

“喂,你怎么了?不包售后啊?”

“昨天有人看过这份方案吗?”

“回头湾就我一个人孤苦伶仃,”靳林一说又有点幽怨,陆锦尧在那儿杵着跟雕像似的勉强不算个人,也不能暴露他的行踪,“怎么你还怀疑我讹你啊?那我给你加钱!”

“……”秦述英只能把这种弱智行径归结于少爷拙劣的留人手段。扬了扬手里的书册,“走吧,给你把这页补上。”

“不行,你得重新给我做一本。”

“那我把钱退给你,你从头到尾重新找人做。”

“诶不是你急什么啊,行行行补也行。”

他们逐渐顺着白墙巷道走远,风车背后悄悄走出修长的身影,顺着不会被别人感知的阴影处,一步步跟着他们。

陆锦尧不知道该怎样平复自己的呼吸,在秦述英警惕地怀疑、随时有逃离风险的时候,他甚至想冲上去把人抱紧塞进怀里永远不放开。

靳林还在他旁边叽叽喳喳:“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啊?诶是你违约在先,你再出什么幺蛾子我找不到你我还上街吆喝……”

秦述英烦了:“……Polaris。”

陆锦尧脚步一顿,将自己藏得很好,隔着一段距离听着。

“北极星?不是这哪像个正经名字啊?你少糊弄我。”怕就怕少爷灵机一动,靳林眼睛一转,“你不说也行,我刚看你那样子跟猫似的,你不告诉我我就叫你Kitty。”

“……”陆锦尧攥着拳头强忍着把人嘴撕了的冲动。

“……”秦述英差点被他恶心吐了。

偏偏靳林不知死活,一路都缠着人Kitty Kitty地喊,秦述英忍无可忍地把人关在旅馆门外,翻了半天把手稿找出来塞他手里:“拿走。”

“我看不懂手写,”靳林理直气壮,“你重新给我弄成打印稿。”

“你怎么不说你看不懂中文要我给你念呢?”

他嘿嘿一笑:“也行。”

“滚,爱要不要。”

门砰地一声关上,靳林脸上的笑容僵住,尴尬地眨了眨眼睛,揉揉鼻子,很沮丧。

回到回头湾时已经是正午,靳林惊觉事儿也没办成饭也没做,吓了一跳大呼要死,刚要转身出去找个餐厅打包糊弄一下,就撞上陆锦尧拎着食材回来。

还撞人怀里了。

“陆总不好意思啊……”靳林已经在盘算惹了亲叔叔的老板要怎么被扔回头湾里喂鱼了。

“没关系。”陆锦尧非常平静地走向厨房,不经意地问,“去追人了?一早上不见你。”

靳林耷拉着脑袋:“追不回来。”

陆锦尧故意说错误信息:“异地?”

“没,就在小镇上。”

“那应该在这儿有家吧?你去家里找他。”

“没有,他才来一周。边赚钱边住旅馆,停不了多久就要走。”

陆锦尧处理食材的手一顿:“以前就认识?”

靳林满怀憧憬:“一见钟情。”

“……”

靳林莫名感觉到一股寒意,起身看了一眼——窗户都关严实了啊。

菜刀接触砧板的声音非常明显,靳林有一种自己的脑袋被按在砧板上摩擦的恐怖感。他认为这是长时间没见过人做饭所导致的幻觉。

陆锦尧提醒他:“他暂时还不走,说明钱还没凑够。”

靳林苦着一张脸:“可是我又没法扣人家的方案款,怪没品的。”

“哦,你叔叔交给你的任务,你是代写的。”

“……”这种熟悉的套话感是从哪里来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靳林显然忘了陆锦尧现在住的是他们家的屋檐,他十分狗腿地凑上去:“陆总您日理万机肯定没功夫跟我叔叔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对吧?”

“看心情。”

“……”

陆锦尧心情略微好了点:“你给人家多少钱?”

“三万。”

“欧元?”

“……人民币。”他目光闪躲,“我叔叔把我卡冻了我只有人民币的存款。”

陆锦尧唇角微微抽了抽,秦述英带着团队随便弄一个报告怎么也得开出数百万价,就算是自己一个人写的也不至于到这地步。

陆锦尧继续不动声色地套他话:“你可以按照他要去哪,算算路费。”

苦瓜脸更苦了:“我不知道。”

“……”

陆锦尧不知是应该为此人笨得毫无威胁而庆幸,还是为他根本没用而感到无语。

说话间陆锦尧已经捏好了一份迷你三明治,没有夹沙拉酱,放进微波炉里加热了一下,再把只留下尖端叶片的生菜放进去,多加了一小块菠萝薄片。

陆锦尧把餐盒递给他:“送饭去吧。”

“给谁啊?”

“……有人跟你闹了一上午,镇上的旅馆没有厨房他自己还生活拮据,你猜他午饭吃了没?”

“哦哦哦!谢谢陆总!”

陆锦尧想了想,用平淡的语气掩盖不情愿:“说是你做的。不能告诉别人我在那不勒斯。”

“好的!”

陆锦尧看着食材凌乱的桌面,拿起一片面包边角料,赌气似的往嘴里塞。

赌气结束又悄悄跟了过去。

入冬的回头湾依然温暖湿润,阳光很好。小镇萦绕着海风的清爽,很适合在下午茶的时间咬一口不那么腻的三明治配咖啡。

旅馆面向海滩,有几张户外的小桌子可供休闲。秦述英一边咬着三明治,一边把手稿放在手边,重新打字。靳林就在他对面睁着大眼睛,杵着下巴看着。

这样的秦述英好鲜活,褪去了卷在漩涡中心时的防备与戾气,清秀面庞上的锐利神情反而成了极具吸引力的洒脱。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海面,海风扬起他的发梢,他晃着腿鼓着一侧脸颊嚼着食物,仿佛天生就是一幅画的组成部分。

不能再让他再在外面乱晃了。陆锦尧非常清晰地意识到。这次碰到个漂亮傻子,下次可不一定遇到什么人。

三明治看起来很合秦述英口味,一小盒他全吃完,方案也改得差不多了。秦述英问旅馆老板借了打印机,将那一页内容打出来让靳林拿走。吃人的嘴短,看小孩一脸期盼的委屈,想想自己冲人家说滚也实在不应该。

“……我这段时间在帮镇上的布艺师挑花样,可能还会待两三天。”

在对方眼睛亮起来之前他立刻道:“但是我再说一次,我不是同性恋,跟你更没可能。”

靳林很沮丧,但总算开窍了一点:“那你两三天之后去哪?”

“……不确定。法国、奥地利、克罗地亚,都有可能。”

“啊?你不是还让我带你回国吗?”

秦述英沉吟一会儿:“不用了。”

“我是真心的,我真的可以带你回春城。”

“真的不用,”秦述英站起身,“再见,小老板。”

靳林独自坐了一会儿,蔫头耷脑地拿着方案就去中介公司雇人了。陆锦尧在一旁听完了他们的对话,不禁皱了眉。

本来有回国的打算,但一天之内又打消,陆锦尧几乎可以确定秦述英察觉到不对劲了。只是在找秦述英的人太多,陆家、陈家、秦家、首都……秦述英暂时无法判断威胁来自哪里。回头湾的主人虽然神秘,但单凭九龙岛这一个线索就能让秦述英怀疑到陈硕身上。

这就是秦述英在一个地方落脚不超过两个星期的原因吗?一察觉到风吹草动就风声鹤唳,这样艰难又高度紧张地度过了三年,就只是为了从自己身边逃离,再引开秦竞声的视线吗?

陆锦尧又在旅馆门口守了一会儿,记录下名称和位置准备让人查一下情况。秦述英却又出来了,好像是什么东西忘了拿。一阵海风吹过来有些凉,他突然捂着头杵在桌子上,又被凉风吹得克制不住地犯恶心,把才吃下去为数不多的食物全吐在垃圾桶里。

陆锦尧的手在墙壁上捏得泛起白。

然后秦述英像是早已习惯,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带着落下的U盘离开,没有进旅馆的门,而是径自转向了布艺店。

陆锦尧的视线跟着他离开的方向,默默回忆着那个位置有哪家手工布艺铺子,然后不着痕迹地离开。

在欧洲的日程其实很紧张,陆锦尧每天要和各个智造公司的代理人谈合作。他不动声色地跟靳林转移着话题,一副冷淡但关心后辈的模样,让人心甘情愿且毫无察觉地替他当起了监控探头。

精英商人在回头湾人来人往的还是太明显了,秦述英的嗅觉比猫还灵敏,别搞得两三天都待不下去就要跑。于是陆锦尧暂停了接下来几天的会客,掏出手机划着地图,猜测着秦述英下一步的目的地。

其实这里挺好的,安全、风景好、温度适宜,如果可以在这里回头,就更好了。

85 ? 克制

◎爱是接近又收回的手。◎

在陆锦尧的“悉心”指导下小老板总算没有真的和秦述英说再见,死皮赖脸地去布艺店堵人、送早餐,话术清奇拐弯抹角地打听这打听那。秦述英被他烦得不堪其扰,奈何给人家工匠的活还没干完,只能咬牙忍着听。

“您能不能把他赶走?”在靳林垂着双狗狗眼可怜兮兮地说自己三岁就离开了妈妈十多岁就在异国他乡漂流最后话锋一转问他那你准备去法国的哪儿的时候,秦述英终于忍无可忍。

老工匠非常无奈:“他预订了我们一年的布艺包供给,现在是大客户。”

“你们不是配额顶奢吗?”

“经济形势不景气,”老工匠十分能屈能伸,“我们也要和隔壁小镇的工匠竞争的嘛,他给得实在太多了。”

“……”

靳林的意大利语实在是不好:“你们叽里咕噜阿巴阿巴说啥呢?”

“说你人傻钱多准备多骗你点。”

“什么跟什么?”靳林再傻也知道这不是人家原话,“不过我现在确实有钱了,老板给我银行卡解冻了还骂我一顿说我抄也不抄点符合自己水平的。你给我写的方案至少值几十万,你好好定个价我重新转给你。”

靳林并不认为自己在说谎,老板的老板也是老板,陆锦尧人还怪好的又帮他追人又给他提供钱。陆锦尧在他这儿的地位已经从勉强是个人提升到是个好人了。

秦述英头也不抬:“然后再以海外账户大额转账限制继续拖是吧?”

“……啊哈哈。”

“小小年纪不要搞这些死皮赖脸的招,哪儿学来的。”

靳林趴在桌上看花纹,看半天也看不懂:“那你走的时候我能去送你吗?”

“……”

“你药吃了吗?我那天看到你又吐又头疼的,好点了没?”靳林不死心地穷追猛打,“我给你带了早餐,更清淡了没有油荤,加了点点糖,你试试?”

老工匠知道他的身体情况,提醒道:“今天来得太早,你该吃点东西了,不然又晕了。”

盒子里是满满的甜粥,红豆熬的,算是比较常规的甜粥款。甜味很淡,几乎只有豆沙香,热腾腾软糯的不刺激胃。

靳林在他打开盒子时疑惑了一会儿:我写的字条呢?

而此刻陆锦尧在回头湾边,一脸冷漠地把写着“My Sweet Kitty”的插签字条扔进垃圾桶。

陈硕在接到他的电话后紧赶慢赶终于到了,气都还没喘顺就目睹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昨天候机的时候在专柜给那俩傻缺弟弟挑礼物,看到配货赠品是一顶绿油油的帽子,当时我就有一种莫名被吸引的感觉。啧,可惜了没给你带来。”

“说明你额度还没到,连顶帽子人家都不屑于给你。”

指桑骂槐得太明显,陈硕鼻子都快被他气歪了,指着人半天也不敢骂。这少爷三年来脾气愈发高深莫测了,上一秒风平浪静下一秒就能毁人身家要人命,但凡跟秦家沾点边的人人自危,陈硕都不确定自己这样的算不算跟秦家沾边了。

“你放心吧我跟秦又菱好几个月没联系了,她察觉不到我行踪的变化。”陈硕冷哼一声藏起郁闷,“你把她逼得在证券市场头都抬不起来,她当然只能舍弃我这个危险分子去四处求援咯。”

“秦又菱的特长在疏通关系和统筹协调,她不是做金融证券和智造研发的料。”陆锦尧一针见血地指出,“她赢不了。”

陈硕声音都带了酸味:“所以她去向那几个顶级券商的公子求援了,真给她撬动了。”

“秦小姐不是你的私有物,她用自己的方式在死地里求生,你没理由也没资格苛责她。”

陈硕沉默良久,猛吸了两口烟:“我知道。”

在家的谦卑乖巧,在外的柔媚与奔放,会为她吸引许多无形的助力。墙头草、菟丝花,因势而动,随机攀附,这就是秦又菱的生存之道。

一根烟燃尽,陈硕把烟头按灭:“真找到了?”

“嗯。”

“怎么样?”

“挺自由,看起来放松了许多,但身体不太好。”

“既然如此我建议你悄悄送他个医疗团队跟着然后你遗憾离场。”陈硕把半开玩笑半认真,把话还给他,“他不是你的私有物。”

陆锦尧不语。

“秦又菱不是那块料,但秦述英是。你带他回来就是他继续被秦竞声盯上利用的开始。不管是秦又菱还是秦竞声,这三年来都从没停止过找他。”

陆锦尧淡淡道:“真是为情所困了,都会说人话了。”

“……”陈硕觉得自己就多余说话。

陆锦尧见他安分了,开始给人下命令:“虽然秦家的手伸不到这里,但难保首都在海外也有眼睛。带太多人跟着阿英很容易发现,我自己跟他。你帮我应付一下欧洲这边的制造商,顺便查一个人。”

“谁?”

“你肯定很乐意,”陆锦尧翻看着靳林套出来的秦述英最近待过的国家和地区,“秦希音。”

陈硕皱了皱眉:“秦又菱她妈?她三年前就把股份全给秦又菱自己退隐了,除了偶尔在大牌杂志里被拍到在秀场看秀就没露过面,秦竞声都不管她,完全和争斗没关系。你查她干嘛?”

“全当好奇,”陆锦尧把平板关掉,语气很平淡,“新品市场投入在即,胜负很快见分晓。这个节骨眼上,一点意外都不能出。”

和秦竞声斗了这么久,陆锦尧太了解那个人的风格。平时落入劣势养精蓄锐,一旦遇到关键时机,就会直冲要害舍命一击。

陈硕点头十分赞同:“好,你最好能快点把秦竞声那个死老东西解决了,对咱们大家都好。”

停顿一会儿,陈硕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秦又菱最后一次跟我见面的时候透露了一件事,说秦竞声又在争取南红了,好像是要用南之亦威胁红姑,具体怎么回事不清楚。”

陆锦尧冷然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只会利用感情从人身上榨价值。之亦和红姑都不是能被轻易拿捏的人,不用管。”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觉得的,但秦又菱的态度不太对,”陈硕回忆着,“她好像有点……紧张?我不确定。你刚刚说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意外,我还是得跟你说一声。”

陆锦尧目光一凛,脑海中突然想起南苑红见完秦竞声后脊背被汗湿透,严令自己不许南之亦和任何秦家人接触的画面。

“不对劲,你让人在淞城看着点,还是让之亦离秦家人远些。实在不行,把她送来国外把你换回去。”

陈硕十分认同但嘴上还要犯贱:“不怕她再帮你把人放跑一次?”

陆锦尧冷冷上下扫了他一眼。陈硕一股寒意直蹿后背,赶紧闭嘴。

说话间一通电话突然打过来,陆锦尧定睛一看,立马接起。

“陆总救命!他他他他昏过去了……”

电话那头嗓门太大,陈硕眼睁睁看着陆锦尧原本平静的脸色大变,扔下手上的所有工作立马冲出门。

“不是你等等……”陈硕心说要了命了飞机转汽车连轴转快二十个小时,连口水都没有又要去伺候活爹了。

秦述英晕倒在他暂住的小旅馆里,复式小房间楼上的空间太狭窄,得弯着腰才能通过,靳林手使不上劲儿,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对人失去意识的认知只停留在电影里,压根不知道还会伴随着身体抽搐和呓语,更不会处理。

陆锦尧半跪下来,轻轻唤了几声没有回应,一把就将人抱怀里下了楼。

陈硕看着面前吓得脸色刷白的小孩很是无语,边回程边吐槽:“我说小孩哥,就您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还有胆子追这位啊?”

都坐人车上到回头湾的别墅了,靳林才后知后觉想起来问:“你是谁啊?你认识他?”

陈硕看看陆锦尧冲自己微微摇头,白眼一翻抱着手靠墙:“你老板的老板,陆锦尧的保镖。不认识,但他一看就不好惹。”

靳林算了算,惊觉陆锦尧是老板的老板的老板,一下子超级加辈不算他还使唤人家来帮他抬人。

小孩哥冷汗直冒,但事已至此救人要紧。秦述英静静地躺在床上,在陆锦尧的安抚下变得平静。靳林很担忧又十分缠绵地喊他:“Kitty,能听到吗?”

“……”陈硕感觉五雷轰顶,退远了些以防靳林的血溅自己身上。

陆锦尧显然没功夫跟他计较,手摸上秦述英的额头,皱起眉:“发烧了,有一段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