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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光 岫青晓白 9087 字 17天前

第61章 解咒(四) 天、地、人,皆不过当啷响……

丹霄这一刀角度离奇刁钻。

但岁聿云一直留意着他, 刀势再离奇、出现得突然也在应对中。剑锋对上刀锋,切碎雨珠,划出一道雪亮的圆弧。圆弧外丹霄被逼退, 朱雀旋即扑咬而出, 灼炎焚尽雨幕!

双方都带杀意。

岁聿云占了上风。

身形暴涨的朱雀压制了腾蛇,利爪踩住如铁的鳞片,离火一团一团地往蛇脑袋上轰。剑也越来越快,剑光连绵不断, 道道犹如惊雷, 雷响的一刻, 总会有一道血飞溅而出。

丹霄的鼻息变得粗重,眼瞳缩成竖瞳,竟是一笑:“虽然一直以来都很讨厌你, 但能和你这样面对面打上一场, 也算……有趣?”

这话显然是对西陵王说的。

岁聿云冷冷看着他。

他不信丹霄, 但先前这人脸上咬牙切齿的恨意和神魂深处不停翻涌的、熟悉得如同老友的悲伤让他不得不信。

他其实并不在意谁是西陵王。

好吧,话不能说这么满。

他其实没那么在意谁是西陵王。那是过去的事情了, 是开败的花,枯萎的叶,笤帚一扫, 归于尘土, 他要做的只是松掉土壤埋下养分, 静待下一个春天。

即使得知那些被抖进渣斗里的东西是他的一部分也一样。

可是, 如果他是西陵王,那萧取呢?

“当然是死咯,要不然命线怎么会回流?”丹霄看穿岁聿云的心思,笑得很感慨, “他是个不该活下来的人,没了嫁接过去的因果,肯定死透了。为了让你打赢我,他牺牲真大啊。”

引星剑势一滞。这正是丹霄要的机会!他以极限的速度从岁聿云剑下闪了出去,召回元神踏雾而起,手腕偏转,长刀凌厉挥斩。

这是势如开天的一斩,君王般的威压再度铺开,逼停风雨。

岁聿云极难避开,丹霄身受重伤,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危急之间,另一把刀破空飞来。

一把普通宫中侍卫的佩刀,来得平且直,不带任何花哨的附加,只有强悍到不容忤逆的力量,撞碎了威压形成的领域,径直贯进丹霄胸骨,抵着他一路狂退,钉到山石上。

“看来还是当师父的狠心,我这个师娘终究太慈爱了。”岁聿云回身。

掷刀的人是商刻羽,顶着宣夜杪的壳子。

他的两副躯壳都透着种冷感的美。但商刻羽身体太弱,眉宇间总是倦倦的,冷而不冽。宣夜杪则不同,高高在上的神明一眼瞥来,冷如刀锋凌厉。

岁聿云打心底生出一股臣服,同时又情不自禁地想要违逆和反抗。

“你在兴奋什么?”商刻羽手上就剩一个刀鞘,他面无表情拎着刀鞘走向丹霄,路过岁聿云时又瞥了他一眼。

岁聿云别开脸轻咳一声,亦步亦趋跟上:“他怕西陵王?”

“你当他为何这般弯酸曲折地阻止西陵王转世,还让虚怪去灭西陵?西陵国国民,皆是朱雀后裔。”

“朱雀克他?”

“腾蛇巳火将,巳为阴火,和午位本家的朱雀天生不容。当然,理由也不止这一个。”

“他真正害怕的,是我和你相认,准确来说是我们俩一块儿搞他。”

如果没有商刻羽,他现在不死也残了;如果没有他,商刻羽也没那么容易一击即中。丹霄害怕的是他们两个人的因果续接,两条命线交汇出的那个点,所以千方百计斩断,但他又不想伤害商刻羽,便一个劲儿地弄西陵王了。

是的,丹霄不想伤害商刻羽,从一开始露面,就拒绝和商刻羽开战。

岁聿云碰了一下商刻羽的手,“你这个样子能维持多久?”

“你竟聪明了一回。”商刻羽很轻地一笑,“一刻钟。”

丹霄震碎胸前的刀,手往山石上一撑,起身向前狂奔。狂奔过程中他的身影越来越大,身体变成蛇身,双腿变成蛇尾,暗金眼眸上竖瞳冰冷,经行处地陷山裂。

“师父……师父……迦夜!!”蛇咆哮着。

那个被抹去的神名从他喉中吼出,犹如雷霆激震。天空开始降下暗红的火,火烧尽暴雨,随即焚烧山野。

山野却变得无比寒冷,就像坠进了冬日,大地发出了颤抖,河流颤抖着逃远。

“这是你第二次这样对我……这是你第二次这样对我!迦夜!迦夜——”

赤红的朱雀元神俯冲,岁聿云挥剑。这是真正的腾蛇,交手才知它的鳞甲是多么坚固,但它早就重伤在身,眼下不过是垂死挣扎。

“乾。”商刻羽的语气和再遇那日两人一同破阵时一样冷淡,但岁聿云已经不需要他扯一把才愿意走动了。

岁聿云飞快换了方位,丹霄已然失去理智,跟条闻见了肉腥味儿的狗似的只知道猛追。

“艮。”

“坎。”

“乾。”

“……”

“正上方。”

岁聿云猛地跳了起来,丹霄扑咬不成紧追向上,蛇身如同一根巨大的柱子,鳞片被刮去起码半数,血肉模糊得令人作呕。

但竟然还没死。

这时商刻羽又道:“让。”

岁聿云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

下一瞬,商刻羽出现在他的位置上,反手将刀鞘一送,正好从蛇大张开的嘴捅进脑中——他连岁聿云的犹豫都算到了!

轰隆!

商刻羽带着腾蛇砸回地面,徒手撕掉了它的护心鳞,捏碎心脏。

神明的白衣染尽鲜血,庞大的腾蛇变回少年模样,暗金色的眼眸充满愤怒和怨毒。

“你自找的。”商刻羽开口,算是回应他先前的吼叫。

“神国已经毁灭了多少年,尘世里的人还是一个祭典不落地拜着神,他们是在拜神吗?拜的是自己的欲·望罢了。”

“这是个泡在欲·望里的世界,无论人、神还是恶鬼畜生,都自私、阴暗、贪婪、丑陋。这样的世界,不该被毁掉吗?”

“我就是要毁掉,这种世界理应被毁掉!是这世界先找上我的!你为何一次又一次阻止我?我又不会杀你,我那么喜欢你,我那么爱你!”

丹霄的每一句话都比前一句话咬字更重,说到最后再度嘶吼起来,但他受的伤太重了,即便满腔恨意,也不过是在奄奄一息地呜咽。

商刻羽低头看着他,“毁掉之后呢?”

“当然是创造新的,创造一个绝对纯白的世界!”

“‘天’,你居然给自己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商刻羽静默片刻,慢慢说道。

天,那个在他以一身救万民后,出现在宣夜国王城外,为他授记的神明。是高坐神庭的众神之主,也是召来暗劫、覆灭神国和诸境的罪人。

他和他的距离一直那样近。

“你知道天是什么吗?天是虚空。正因是虚空,所以能够承载无边浩瀚的星辰,所以能够任鸟雀高飞,云散雨落。虚而容纳万物,就连一片被风卷起来的枯叶也欣然接受。你没有那样广博的心,你太渺小了。”

“你、你知道那是我?”丹霄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西陵之后?不对,是去罪渊之后,你下罪渊不久就察觉到了,所以你和黄泉之主共谋,设计了我!”

“是我的错,我不该为你授记,不该还你‘迦夜’之名!迦夜,你就该生生世世做个凡人,做那个一举一动都逃不出我掌心的凡人!”

他恨恨说道,但这样的表情迅速退去,鲜血从七窍溢出,混杂了泪水。

“可当初是你把我从血牢笼里带出来的啊……那些人把我们像狗一样关在笼子里,让我们像狗一样争抢食物。我们在里面打得头破血流,他们在外面拍手称快……多恶心啊,这个世界多恶心啊……可你把我带出来了,迦夜,是你给了我希望和力量啊,我又怎么舍得让你只当个凡人呢……”

迦夜,这个人最初的名字。

他和迦夜相遇在所有人之前,那是时间都不曾诞生、日升月落还只是日升月落的时候。他那样有力地将他从深渊里拽了出来,让他的生命从此有了颜色。

可这是他第二次杀他了。

上一次,他一刀斩下了他的头颅。

“师父,你还记得上一次杀我的时候,说过什么吗?你说,‘是我没把你养好,我也当去再历练’。你现在还是没把我养好,所以这一次,你也会陪我的,对不对?”丹霄朝上伸出手。

商刻羽俯视着他:“不会了。”

“不……”

丹霄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只手重重地摔进泥土中。

“他是死了,但弱水……”岁聿云望向远处,眉宇间的担忧只多不减。

弱水仍在往红尘境里灌,奔流的声音如同怒吼。危机仍未解除。

“我来。”商刻羽将丹霄恢复成巨大的腾蛇,从岁聿云手中拿走剑。

一剑起,剑光却有万千,他将腾蛇切成万千碎片,往四方荡开。

四方地势变了,以凶残的上古之兽、曾经的众神之主尸骨为基,山峰一座接一座隆起,悍然将洪流拦截!

巨浪狂拍山崖,山崖屹立巍峨,长风穿行四野,带来人间的惊呼。

“好了。”商刻羽又道,向后退了一步。

岁聿云将他扶住,“你消耗得厉害,我这就带你回去。”

商刻羽握剑的手在抖,不知为什么,他也开始发抖,用了两次才将引星御至半空。

“对不起。”商刻羽轻声说。

“什么?”岁聿云有些愣。

“对不起。”

这是前尘幻影里拽出的躯壳,时限一至,便化空无,而这一世的身体也已经毁了,无处可回。

商刻羽想回握一下岁聿云,刚抬手,身形忽就淡了,像一幅被时间所杀的旧画,画中人连眼波都来不及流转,迅速黯淡褪去。

宫门处空无守卫,唯风楼一人独候,她褪下了明黄的衣袍,一身素白,眼眶通红。

“商刻羽呢?!”岁聿云问。

他径直冲破了禁区不得御剑的限制,又在逼近时分戛然而停,连声音都不由得轻了,带着自己无法察觉的颤抖。

“他累了,去睡觉了,所以没来迎我,对不对?”

“师父要我把这个交给你。”风楼深吸了一口气,递过去三枚铜钱。

岁聿云的脚步停下了。

在一切尚未发生,商刻羽还安静生活在白云观的时候,他一日帮人算三卦,一卦只取三文卦金。

三文这个价格曾让岁聿云疑惑很久。

云山岁家的大少爷自幼在钱堆里长大,不说出入皆是豪奢场所,至少也是个风雅之地,“文”在他那从来不是计量单位,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区区三文钱能干个什么。

就是肚子里没货纯靠一张嘴忽悠的江湖骗子也不会收这么低吧?

后来终于问了。

得来商刻羽一句反问:“你知道金钱卦如何起吗?”

“三枚铜板分别丢六次……”岁聿云当然知道,想对这个问题翻白眼,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人家给你三文,你正好用它起卦是吧?”

商刻羽不置可否。“八卦各有几爻?”

“三。”

“你觉得它们分别代表什么?”

“自然是阴阳了。”

“在我这里,分别是天地人。人生于天地,人亦生天地,天、地、人,皆不过当啷响的一文。”

商刻羽说这些话时,一行人正在荒境里吃沙子,他懒懒地坐在火堆前,有一下没一下地给烤苹果翻面。

那一堆火烧得旺极了,将他浅琥珀色的眼睛映得很亮,远处是浸在黄沙里的夕阳,背后是寂静千年的荒城,天地辽远惨淡。

天、地、人便是这世间了,商刻羽把他的世间给了他。

他在承诺,也在问他:“够买你吗?”

“不够。”岁聿云低下头,“我才不给你当鳏夫。”

雨忽然停了。

第62章 花(一) 祝愿师父师娘百年好合。……

雨过天晴。

隆起的山脉将红尘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盆地, 皆是荒山,不见草木,不知风和鸟儿带去种子, 来年春天会不会看见绿意。

和红尘境举境覆灭相比, 目下的伤亡算是少数,但也有无数人流离失所、失子丧母。

宫中传出旨意,全境缟素三日,减免赋税一年, 世家协助收容。

盛京城也救助了不少人。

陈祈抱着刚打的两斤米酒同他们擦身而过, 快步走向白云观。

白云观外的老桃树结了果, 果大且甜脆,她预备做一些桃子酒,等商哥和那位岁公子回来了请他们喝。

数月前她被虚怪袭击, 一度濒死, 是商哥和岁公子为她请了医修, 不计艰险寻回了药,病愈之后她便留在了白云观, 当起守观的小童。

她的爹娘找来过好几次,想要她回去帮家里做活计,都被她打跑了——道观里木剑和剑谱, 虽然不识字, 但剑谱上有画儿, 她便天天照着练;万春堂的大夫可怜她送来了鸡鸭, 她都养了起来,每日都有蛋吃,力气比原来大多了。

当初他们将还有气息还能说话的她裹草席里丢到乱葬岗,她便同他们没关系了, 要说父母,商哥和岁公子才是她如今的父母。

她日复一日练剑,清扫道殿、厢房和院子,照顾菜地,喂鸡喂鸭,到河里抓鱼,喂那只和她一起守着这里的猫,等那两个人回来。

小胖子说那两人是定了亲但打算退婚的关系,所以岁公子可能不会再来盛京了。但,商哥总是要回的吧?这里是他的家呀。

当然,也希望岁公子回来。她酿酒的手艺很不错,邻居哥哥夸过不输街上的酒铺呢。

她用袖子擦了擦汗,打算最后几步路跑回去,却发现出门时仔细掩好的大门开了。

白云观也曾在盛京城有过名气,但那是商哥师父还在的时候了,现如今除了走错路的,没有人会来。陈祈心中升起警惕和忐忑,快步走到门口,放下酒坛,抄起门闩。

来的人在殿上,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随后发出一声惊呼:“岁公子?!”

来到白云观的人是岁聿云。

一身装束和初至白云观时相差无几,玄色为底朱雀刺绣的衣衫,收在一柄如墨般漆黑的剑鞘里的剑,头发用银冠束起,蹬一双高靴。

唯一的不同,是腕上多了一条铜钱手串。

三枚再寻常不过的铜钱,用红绳串起来的手串。

他住进商刻羽的寝屋。

陈祈不敢说他。

他把树上的桃子全摘来吃了半个不给商刻羽留。

陈祈也不敢说他。

他往米酒里泡入商刻羽不喜欢的杨梅,并且只加少少的冰糖,扬言等商刻羽回来酸死他。

陈祈还是不敢说他。

但在这人把自己和商刻羽的定亲信物都找出来、并在一块儿摆到无头神像前的香案上,点上一炷香,对着一拜再拜三拜时,陈祈觉得自己还是说点话比较好。

“岁、岁少爷,这有点奇怪吧?”

“是有点奇怪,要不位置放低点儿?和商伯他老人家摆在一个位置,多少有些不恭敬。”岁聿云摸了摸下巴。

是你对着你的定亲信物上香很奇怪啊!陈祈在心里尖叫,身体行动起来,抱来一张稍矮的小几,恭恭敬敬将两张玉牌请了上去。

岁聿云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点头点头再点头,满意至极。

“岁少爷,这个玉很贵吧,会不会被贼惦记上啊?”陈祈生出担忧。

岁聿云表情严肃起来:“你说得对,别的寺庙观都有护院僧护院道士,我们也不能例外。”

“请人来护院?要花钱的,白云观没有收入,养不起吧?”

“不是有你吗。”

“啊,我吗?”陈祈睁大眼睛抬手指向自己。

“你有几分学剑的天赋,但自个儿瞎练出来的太难看了,我会从头教你。你还不识字,我会再请个教书先生来,明日起,你便没有偷懒玩耍的功夫了。”岁聿云作出安排。

陈祈听得一愣,扑通跪了下去,咚的一声叩首:“徒儿见过师父!多谢师父!”

岁聿云又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嗯哼,既然我是师父了,那对商刻羽的称呼也要改,以后叫他师娘。”

“啊?你们不是要退……”最后一个字陈祈咽了下去。

现在岁聿云脸上写的是孺子不可教了。

陈祈连忙补救,甜甜地唤了声师父,甜甜地问:“师父,商、师娘什么时候回来啊?”

“是啊,他什么时候回来啊。”岁聿云轻轻一叹。他不欲多想此事,在小姑娘脑袋上一拍:“以后你也每天来上一……两炷香,一炷拜你师娘的师父,是不是该叫师姥爷?嗯,拜师姥爷呢,就祈求他保佑你功课精进,拜我俩的定亲信物呢,就祝愿师父师娘百年好合。”

师姥爷是顺带的吧?你在乎的其实只有你俩百年好合吧?可为什么商哥是师娘?呃,假若师父是男的,那好像的确都是用“师娘”来称呼同他结亲那人的。小姑娘乖巧点头:“好的。”

陈祈开始了她每日两炷香打头的忙碌生活,白云观来了位修行者的事也传开,求卦者如便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岁聿云发现这些人烦恼的不过是些小事,譬如该不该继续给东家做工?要不要开间自己的铺子?和谁谁谁家的女儿有无缘分?

但修行者眼中的小事,却是红尘间的大事啊。

岁聿云依照商刻羽的惯例,一日算三卦,每卦卦金取三文。

当然,岁少爷并不会命理卜筮之术,但他有法器有灵力有钱,便于桃树下设了个通讯阵,阵的那头连接风楼,让商刻羽的徒弟当这个班。

——女帝陛下对此态度冷淡,但那位活泼可爱的少女很是乐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渐渐的岁聿云也像商刻羽那样睡到日上三竿,去竹林里钓鱼,到城里看杂耍,出大太阳猫进树荫躲懒。

一年的尾声便这样到来。

腊月,盛京开始下雪,很像在前世记忆里看过的那场。岁聿云带陈祈进城逛街,小姑娘若是看见了喜欢的,都给买。就如曾经的宣夜杪对待朱雀。

但他可不是那个捡来的珠子只能换十两银子的傻鸟了,他是云山岁家的大少爷,若是有想法,连这一城都能买。

第63章 花(二) 世家大族

腊月廿四, 小年。

越是临近年关,生意人越是忙碌,甚为修行者的生意人更是如此。

步文和不得不起了个大早, 整理衣装, 梳头净面,杵到大小姐书房外面。

岁家的账本向来由大小姐过目,他是岁灵素的护卫,护卫的工作就是跟着主人, 主人这些天忙着查账不外出, 那他当然也不用外出了。

他杵得有点儿困了, 打了个呵欠,摸了个砂糖橘出来吃。

屋内传出大小姐的声音:“去大少爷的院子守着,有动静立刻告诉我。”

嗯, 护卫的工作内容有时候会变动, 比如换成盯梢。

去大少爷院子的路他很熟, 片刻功夫就到了。

大少爷院子里的人他熟,大家笑着扯了两句闲话, 便坐下来打牌。

步文和喜欢被安排来盯梢,就是打牌的手气总不好。

但打牌嘛,重要的是快乐的过程, 而非——

“薛老二, 求求你了, 放点水吧, 这大过年的,你忍心我输得连裤衩都不剩吗?”步文和抱住上家大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这时——

砰!

院门打开了。

大少爷回来了。

大少爷身姿挺拔,风采依旧, 挥挥手对身后的徒弟说:“来,徒弟,把你刚买的炮点上往他屁股丢,免得有人在冬天冷死了。”

“哇少爷,你好狠的心!”步文和巴巴地凑上去,“少爷,能借我点吗?我势必逆风翻盘!”

“你那赌运怎么样自己心里没点数?”

大少爷头也不回进了屋。

院子里飞起细雪,这世道真是人情冷漠。

步文和痛定思痛,攥着自己仅剩那几个子儿去逆风翻盘了。

这时——

砰!

门又开了。

大小姐驾到。

步文和和另外两个牌友仿佛熊孩子见着了娘,蹭一下站直、低头。出来玩儿炮竹的陈祈也被感染,觉得就像回到了被教书先生统治的学堂,腰背一挺,坐正了。

但大小姐步履如风,看都不看他们几个,唯独在路过陈祈的时候顿住脚步,拧起眉露出思考的神色。

不可以啊大小姐你和大少爷之间的斗争和这个孩子无关啊岁家那么大还容不下一个小姑娘吗大不了你杀了少爷之后从我的月钱里——

步文和在心底狂吼,然后就见大小姐从衣袖里掏出把镶金嵌玉的短匕放到小姑娘手中。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你,没来得及准备礼物,我是你师父的姐姐,可唤我师伯。”

步文和的月钱没事了。

屋里烧着炭火,火上温着一个酒壶,岁聿云盘膝坐在一张矮几后,一副等人的姿态。

等的人正是岁灵素。

别人或许不回来,但她这个姐姐一定会来的,毕竟——

“你答应了长老们要继承家主之位,这时候回来,是赶着被我杀吗?”总是一袭金裳的女子愤怒开口。

“你又杀不了我。”岁聿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

岁灵素瞪着他:“若你当真继任家主,杀不了你我也要杀!”

岁聿云翻起几上的茶碗,倒了两小碗酒,其中一碗推向对面。

他们之间的矛盾就这般不可调和吗?

他们之间其实从无矛盾,都是外界强加的。

“挡在你面前的从来不是我啊姐姐,是族老们,是他们不同意女子之身荷担家业,与其想着杀我,不如去杀了他们,从此再无反对者。”

岁聿云想叹气,但忍住了。

“都说长姐如母。父亲死的那年,我六岁,你十六,没多久母亲也走了,长房唯剩你我二人。你的确一直在当我的母亲啊,所以我从来不怪你想杀我。”

世家大族,这四个字听起来多光鲜体面,却是吃人不吐骨头。

父亲是家主,家主一死,除了他们长房哀痛,其余人都兴奋得摩拳擦掌。那些年他们过得很艰辛,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泼脏水使绊子,前来刺杀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如果不是岁灵素巧智镇压铁腕立威,撑起长房的脊梁,他早不是人人堆笑逢迎的大少爷了。

他知道岁灵素对他的感情很复杂,他是她一直庇护着的弟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但也是挡在她人生路上的石头。说到底这些年他做得真够窝囊啊,面对那群族老,最出格的反抗竟然只是离家出走。

“我去接任家主吧,姐姐。”岁聿云喝下那碗酒,“又不能真的杀了他们。”

咻!

一抹雪亮的光闪过,岁灵素拔出佩剑,直指岁聿云咽喉:“你敢?”

“都说了,你打不过我。”岁聿云视若无睹地起身,“有点饿了。小年惯来是家宴的日子,应该过不了多久就开始了吧?先走一步。”

虽说先走一步,岁聿云却是最后一个到的。

各房的人都已入座,小辈们靠着门边,族老们位于上首。珍馐佳肴如流水呈上,陈年美酒一坛一坛启封,岁聿云的衣摆从几案中间的步道掠过,身上还沾着细雪,经过族老们时微微一笑,落座到上首中的上首——那个十二年如一日空置的主位上。

“快过了年,真好啊,大家都在。”岁聿云说,一扫众人或震惊或愤怒的目光,笑容更和煦了,“怎么?这个位置,不一直是我们长房的吗?”

“你的意思,是要接过家主之位了?”族老之中最年长的开口,满室的骚乱都被他压下来,老迈的脸上甚是惊喜。

“回四叔祖的话,数个月前我就答应了,不是吗?从那时我便开始学习处理族中事务,如今已然学成,所以回来接任了。”

四叔祖对他的“学成”抱有怀疑,但还是表示:“你是年轻一辈里修行天赋最高的人,也是族中唯一能唤出朱雀元神之人,你终于肯接过家族的重任,我们都很欢喜。”

“那么就把朱雀令给我吧。”

朱雀令便是岁家家主之令,拿到了它,便意味着云山岁氏所有的关系网都对他打开,一切资源皆可调用,一切人都得服从命令。

十二年前父亲死后,这枚令牌一直由族老保存着。

四叔祖沉默。

不仅是他,其他族老也流露出迟疑,岁聿云这一出来得太突然,怎么想都觉得有蹊跷。

“看来族老们还是对我不够欢喜啊。算了,我再下山多学几年吧。”岁聿云起身就往外走。

“等等!”族老们连忙拦下他,“你既然当了家主,朱雀令自然由你持掌!”

这个位置本就是留给岁聿云的,他是年轻一代天才里的天才,半年前红尘境陷入危机他力挽狂澜,虽然救世的名号并他独属,但和他共享荣誉的人同他关系匪浅——他们两人自幼便定下了婚约!

无论如何,岁聿云都得是岁家的家主,唯有他,才能带领岁家走向辉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