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情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星空棒棒糖,不声不响地含上。
“这是你的事后烟吗?”董花辞笑她。
“我不抽烟。喝酒已经有时候是灵感枯萎了,你知道的,我有洁癖,也没法乱谈一个,找情感,也不好。”钟情轻飘飘地,藏着点暗戳戳的邀功,“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心理洁癖比生理的更严重。”
哦。
董花辞意味深长了一句,算是接受了她的正式报备。
两人又在车外僵住了,这次像在罚站。
“我很值得爱么?”钟情咬碎棒棒糖。
“你长得漂亮,又有才华,还有錢,谈恋爱又只对一个人好,分个手空窗比古代戴孝还长。”董花辞捂着胃笑,不知道是笑得难受还是真的难受,“技术更是完美。怎么不值得?”
听了一半,钟情就又扶着她,这个扶又是黏魂带丝的,两人肢体接触像是因为被公众舆论和各自尊严禁止太久,一下子放开,就没完没了。
等到钟情的别墅一樓,她们几乎是一路吻过去的。外套各自掉各自的,钟情的洁癖一下子好像就没有了,她甚至在门口换鞋凳的地方蹲下身帮董花辞脱鞋。
董花辞本来是直接想把高跟鞋甩走的,可是在被钟情抓住脚腕的时候,又像小学生一样坐定了。她们真是天生一对,能把特别纯情的事情做得特别色/欲,又能特别色/欲的事情做得特别纯情。
“你的脚后跟的伤是怎么了?”钟情甚至在观察。
“哪双鞋磨的呗。”董花辞仰着头笑,把裙子撩撩,盖到另外的上面,“你到底在抓什么重点啊,钟情。”
隨后才稍微正经了一些,这应该是钟情的臥室。这家别墅中钟情来得少,有的房间空的可怜,連床垫都是崭新的。这看起来唯一有点生活痕迹的臥室内,董花辞把头埋进很柔软的枕头里,在最痛苦的时间内不可遏制地出现了幻覺。
钟情的头发又缠上来,香气被汗水盖尽了,她循环了她们在一起的那个便利店夜晚,舞蹈演出结束,十八岁的几句话和一杯绿豆冰沙,她就草率又坚定,矢志不渝又不可逆转地把人生要和另外一个人完全绑定在一道了,分不开了。
哪怕硬生生被外力扯开,也连着骨血带着疤。
钟情眯起眼睛,要把手帕塞到董花辞的嘴里。
临了,她又怯弱,撑起身,黑头像瀑布一样散冲下来,用很好听的气声,问:“行吗?”
她真漂亮啊。
能和这样漂亮的人做仇人是值得的,做恨得忘不掉的人是最最最值得的。
董花辞微微笑着,点头。
彼此粉丝成为了最大的仇人,单人词条背后关键词永远格格不入地跟着另外一个摆脱不掉的名字,哪方降落起飞都会被另外一方献上嘲讽与贬低,在此刻却好像成为了一种宿命的雕刻,起因只是董花辞在哪个午后无意看到了一家广告,生出了一点微小的白日梦想,在一台公用的老旧电脑前盘算着上海的高樓大厦和她即将坠入的锦绣前途。
董花辞的声音被吞没了,被禁锢了,她又坐回了那间小小的教室。
她下意识理书包,要回家看妈妈。
等再回神,落地窗纱外,天际泛鱼肚白。董花辞猛地起身,突然意识到在最脆弱的昨夜,经历了事业和家人的双重打击,她却是做下了一轮又一轮什么荒唐的事儿。
她起身,却看见钟情正坐在床头正对着沙发上,穿着睡衣,不声不响,看她。
董花辞僵在床上,是本能,但她其实不覺得吓人,完全是因为她太了解钟情了:“和人在一起,睡不着吗?”
钟情笑了两声,又知道董花辞的窘境,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睡袍:“你穿吧,我出去了,或者你睡我床就行。”
董花辞“嗯”了一声,又说:“没别的,你不用出去——我只是想到我没洗澡。”
钟情说:“没关系,我睡不着,也自作主张,帮你擦了一下。”
董花辞叹气,又看见那块手帕在她上衣口袋里:“你还失眠吗?”
钟情苦笑着,她也了解董花辞的情绪:“不是你的原因。”
这么说了两句,董花辞也睡不着,直接披上浴袍要去洗澡。等她出来,不见钟情,又推开主卧的门,直接下楼,要去找她。奈何房间实在是多,推一扇门,人虽然不在,却看见这间房里,家具是少,东西却多,甚至有一排镜头。
董花辞这次是真的僵住。
因为她还看到一面墙,全是她的照片,基本时间线是她们分手后,她那种比较好看的“神图”。有一些花瓶的角色,有一些红毯的定妆,还有一些微博的营业,全部都是打印下来,看似随意,却按照色块,很有条理地在墙上贴着。
对面还有一个沙发。
说董花辞感动,那是实在对她自欺欺人。
她害怕。
她终于捋明白了那段时间她非和钟情分手不可的理由,因为她感觉这段感情,钟情对她命运的影响实在太大,她实在是不像一个完整的人了。金錢上的不平等,可以由情感上的付出给予平等;可是事业上发展的失衡,却让董花辞因为自卑和怀疑崩溃,甚至到最后与钟情争吵时,因为钟情的惯性强势,而开始过度防卫,殴打她。
钟情挨打,不还手,就是笃定董花辞会愧疚,不忍心分开。
于是,于是……
是的,她不想成为一个,被人观赏的娃娃。无论是身为爱豆,身为演员,还是身为恋人。
可问题是,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对钟情偏偏还是爱的。
她爱她在自己走投无路时总能伸出援手,爱她偏执而专情的付出,爱她的我行我素自说自话才气四溢风华绝代,爱她那副什么事都是小事的神情,爱她在母亲去世时,她不合时宜地说出的那句“我会是你唯一的亲人,别哭”话语间的急切与无措。
可是,她也歪曲她的姓名,定格她的形象,无视她的野心。
她总是说:“小树,你真的要退团吗?不要吧,退了,去哪里呢?”
推门声响了。
董花辞转身,迎上钟情没什么表情的脸。
董花辞强撑着情绪: “钟情,你买了这么多摄影工具啊。”
钟情点点头,倒是没有任何尴尬的神色:“哪天娱乐圈混不下去,就去当摄影师。”
她们面对面站着,随后,钟情牵着董花辞的手,让她坐到沙发上。
“傻站在这里干嘛。”钟情叹气,下意识,“还在想什么心事呢?”
董花辞不说话。
“如果是你父亲的事的话,我能向你保证:他永远不会影响你的。”钟情观察着董花辞的表情,说。
“你又做了什么?”董花辞说。
“报警,拜托一些关系,用社会电话,或者他周围出现的三教九流,全方面地暗示他,要么出境,要么被抓。”钟情轻轻的,很有播音腔节奏地念这句话,“小树,我是一个没有特权的普通人,用最朴素的方法。”
董花辞扬起一个笑,像是花枯萎前最盛的那个定格,繁极生衰,某一瓣已然摇摇欲坠。
她说,钟情,你还想做吗。
第37章 长恨歌 做一下吧,我听说这个可以缓解……
第二次彻底醒来, 已经过了晌午。董花辞这次起身,头不痛,胃痛。
钟情在她身边躺着, 却是衣冠整齐,还换了套新睡衣。她正在聚精会神地玩手机, 好像她是不用睡覺的那一个。
董花辞醒来的一个小表情,就讓钟情意识到了她的处境:“你胃还不舒服吗?”
“还好,应该不是肠胃炎, 只是昨晚一下子没怎么吃,吃又一下子有点猛, 最近饮食不规律。”董花辞摸自己的手机, 顺便很自然地继续问,好像一夜亲密过后, 她们的关系就从见面避开变成了十年同居,“你有胃药吗,钟情?”
“别找了,手机在我这里。”钟情用一个漂亮的基本功挺腰,灵敏地跃下床,“我给你去拿。”
“不是。”董花辞小声,又急切,“你怎么又拿我手机啊?”
“你都敢在前女友家里过夜了, 怎么胆子这么小?你用手机犯罪了?”钟情把耍赖的话说得堂堂正正,再回来的时候,就是一杯热水和两盒药,“止痛的,治疗的。你先看看情况,实在不行喊你助理送你去医院吧。”
董花辞虛弱地:“讓她来这里接我?我看出来, 你是没有私生粉啊,钟情。好日子过太久了。”
钟情坐靠在床边:“怎么没有?还没找到我这里而已。”
董花辞也不接药,也不喝水,只是看着钟情,背后已经被虛汗浸透了:“你把手机还我吧。我怕有消息。”
你吃完药我就还你。钟情说。
董花辞接水杯,拆药,一气呵成,美甲丝毫不阻碍流畅度。
“止痛药就好了。”董花辞有气无力地说,“胃药衝剂不想泡了,好烦。手机——”
听完,钟情很言而无信,不换手机,又出去拆包裝,衝冲剂,再把一杯闻着就是难喝的药放在床头。
止痛药效果真心快。董花辞已经有力气和钟情叫板了:“你怎么言而无信呀?”
钟情说:“生病不要看手机,伤神。”
说完这句话,她直接又吻董花辞。吻一下,到动情时,却把那杯药半哄半骗又递过去了,揽着她脖子喂的。董花辞喝得突然,也不是真的耍性子到不给任何面子,只是末了还是忍不住要呛两口,说点什么的时候,钟情又贴上她,和她接了个深吻。
这个吻差点呼吸不上来,结束后,董花辞是一句话都不说了,只喘气。
钟情从口袋里掏手机:“关斐離真是你好朋友啊。”
她看聊天记录了。
董花辞没有删近期聊天记录的习惯,现在她有点后悔。以前和钟情谈恋爱谈多了,她会筛选性地、定期地删除部分,因为钟情有时候的占有欲和疑问讓她非常喘不过气来,她到后期面对钟情的一些要求,实在是有心无力。
董花辞把手机拿回来,很没气势地来了句:“钟情,我们没有在一起。”
她又说:“我都不知道,你是想让我好起来,还是想让我病到发烧。”
她是在说后面的吻。
钟情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董花辞并不对此反感,反而感到安全。
有的时候,人相处久了,到最后,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覺,一下子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需要什么。
董花辞翻了个身,背对着钟情,没从床上起来:“你今天没行程?应该很忙吧。”
“刚出完新专辑,公司放我几天假。”钟情没走,就坐在床边,说。
董花辞把消息处理完了,头一埋,闷闷地:“那好吧。”
“你呢?”
“我?我没行程,你也知道出什么事儿了。”凭着钟情的关系,董花辞都懒得裝,笑都因为胃痛扯不出来,“得罪人了,一个饭局不去得罪大人物,没想到的。”
“你去了才笨。”钟情说,“他们因为你不去就压你,那你去了,你猜会发生什么?”
“我也不是小孩子,我也没去。”董花辞叹口气,又把身翻回来,拉钟情的手,“就是,有时候,很痛。”
钟情用一种显而易见的怜悯望着董花辞。
如果说钟情的粉丝有多希望董花辞滚出娱樂圈,那么钟情就有多不希望董花辞離开娱樂圈。如果都没有娱乐圈这个东西,她们连事业上某些场合偶然的遇见都将不复存在。可是,钟情也知道,娱乐圈有时候和高级夜/场的距离,差的并没有圈外人想象得这么远。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明码标价,可是有些人却逼着你明码标价。压死董花辞的永远不会是赵萱萱,也不会是钟情,而是某些恐怖的,巨大的力量。董花辞不觉得那仅仅是一个可恶的资本家,或者土老板人名。没了这个,也有那个。
这是一种,千百年来的,恶性观念。
这块土地,在性缘关系里,到底有多少女性是“占尽便宜”、“过得舒坦”,又或者,是被一条向下的表面风光大路所吸引,就这样误以为自己的面庞举动,仪姿性格,是一种上天赐予,自身努力,可以置换阶级跃迁,获得命运青睐的资本?
钟情说:“痛……痛什么呢?”
董花辞不避开钟情的眼神了,她有时候很恍惚,钟情有时候站在她对面,有时候站在她后买面,有时候又和她的命运重叠。钟情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她轻轻地,微弱地,说:“痛恨自己的弱小。”
这句话的末尾,她闭上眼,帘拉开幕,灯光关了又打开,旧演员换新面登场。十八歲的董花辞被十九歲的钟情搂在上海黄浦江旁边的街道上,瞪大着眼睛,像凝视天降救世主一样凝视着钟情,从而忘记了十八歲的她深夜十一点来江边散心的起因就是因为十九岁的钟情因为练舞和演出问題就与天下所有人怄气闹失踪。董花辞成功用小孩子的方式打败小孩子,本来要被风吹得僵住流泪的脸破涕为笑:“你来啦。”
你、来、啦。
好像这是她们蓄謀已久的一场约会,而不是互相蓄謀的一场赌气。钟情很拽地“嗯”了一声,又用明显不善意的眼神飞了那几个老外几眼,可是钟情不知道,她这种摆冷脸在此刻的董花辞眼里也是额外的美丽。
她们紧紧互相依偎着,走在江边。
奇怪了,闲杂人等退散了,董花辞和钟情又陷入了一种都等着对方说话的玄妙僵局。
风吻上两张年轻的面孔,她们的长发偷偷在背后缠绕。
“你冷么?”又是钟情先说,这句问題正经得像是她今年不是十九岁,三十九岁。
董花辞只是傻笑,随后摇头。
“你笑什么啊?”钟情半恼半愧,于是又理直气壮,又心虚试探地问出了这句话。
“我笑都不行啊,钟情。”董花辞笑得更加傻乎乎,“你管天管地,管太多啦。”
钟情也耍不了任何脾气了,她也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反正她看到董花辞笑,她也就想笑,所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烦恼都飞到九霄云外了。站位,工资,未来,哪个东西有董花辞此刻的笑来得重要?
“好吧,那我以后不管了。”钟情佯装生气地推她手,又被董花辞撒娇着拉回来。
香气在风里被散得若隐若现。
又像两个小孩子一样闹了一阵——严格来说,十八岁的董花辞和十九岁的钟情就是小孩子——董花辞还是很有始有终地问出了口:“所以,钟情,你今天到底为什么生气?”
问题顺着风飞出去了,一时间却没有飞来钟情的立刻答复。她们在江边走了半天,发覺两个人都没有任何目的,就是純走,互相都以为对方是引路的。所以,钟情先意识到了不对,就先拉着董花辞坐下了。
早秋夜风凉。
钟情把董花辞的手拉过来:“对不起,下次不会失联了。”她不好意思,是的,十九岁的钟情还会把不好意思摆在明面,“今天让你难过了,是吧。”
董花辞又笑了:“你和我电话里道过歉了呀,钟情,怎么又要道一遍。”
钟情低着头,又突然拉起董花辞的手,吻了一下。
董花辞脸通红。
缓了半天,董花辞才问:“我是真想知道前因后果——当然,还有好多人。只不过她们让我做发言人了。”
钟情又吻一下,偷偷笑,明知顾问:“为什么选你做发言人?”
她们说这些的时候,怕是谁也想不到,后来,她们一个成了草根逆袭的流量演员,一个成了选秀骤发的全能爱豆,可这两位的青春时期,竟然会互相有这样幼稚的行为和对话。千百篇同人文,也只能塑造出钟情的深情隐忍,董花辞的明艳破碎,有些细节,却是碎埋在了仅仅两位当事人最深处的回忆里,等待哪一段似曾相识的风,再把她们带回那条年轻的黄浦江边。
人年轻时,黄浦江也很年轻。
江水滔滔,夜里汹涌盎然。
董花辞有意扬眉,很得意地说:“你说呢?”
钟情笑了:“因为你是我老婆。是吧。”
“对啊。”董花辞拖长音,“我是你老婆,你也是我老婆。所以,我肯定得知道为什么啊。”
钟情低声:“没什么,就是有时候覺得自己很无能。跳不好,自然是自己没努力。可是觉得自己很努力后,又觉得……又觉得自己很弱小。”
原来,钟情也会觉得有她弱小到无能为力的事情吗?董花辞却一直觉得她强大,强大到和钟情在一起,就有家的感觉,哪怕她们现在在合住公司寝室,为了几千块钱把自己折磨的最光鲜。
末了,董花辞说:“那么,要不要和我做一下呢?”
她用最天真的语气,最純情的脸庞,在此时此刻,说着最让钟情震撼的话。
她把手和钟情十指相扣,又重复了一遍:“钟情,我们做一下吧。我,我听说,这个可以缓解压力。”
作者有话说:不到凌晨不会写文(逃跑)
第38章 第一次留宿 你最漂亮。
弱小。
痛恨自己的弱小, 这个概念由十九岁的钟情教会十八岁的董花辞,而十八岁的董花辞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明白钟情弱小在哪里。虽然钟情很少提起她的家庭,可据她所致, 她的家庭从来没有给她金钱负担,拖过后腿;虽然钟情也十分在意她的人气, 可是相对董花辞而言,钟情并没有出道早多久,而舞蹈实力却已经是团内可以和舞蹈老師明刚暗怼, 不用看人脸色的编外老師。
于是,为了讓钟情开心, 董花辞就把自己放到了一个相对弱小的位置, 说出了前面那句惊世骇俗的话。
她看到——钟情的脸,一下子又红了。
如果说前面的迟疑是属于愧疚的难堪, 那现在的沉默完全是害羞和震惊了。虽然和董花辞谈恋愛这么久,钟情也知道董花辞有时说出的话,做出的事,是完全和她的外表不那么相关的,可在刚才,钟情再一次刷新了她的印象。
董花辞的眼睛里闪着她独有的一份灵光,见钟情不骂她,胆子越来越大:“你不愿意嗎?”
钟情沉默了一下。她沉默的时候, 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还是蛮令董花辞緊张的。
风越来越大,钟情掏出手機,看了一会儿:“小树,我的良心和家教告诉我,这不好。”这下子是董花辞慌神了, 钟情在这种方面竟然像个老古董,这可一点都看不出来,“这是我的情绪,完全不用你这样……”
没听她说完,董花辞又蜻蜓点水一样地亲她脸一下,又像只兔子一样缩回去。
钟情不做声了。
她们两心照不宣,却是一下子都不敢看对方。
钟情一只手抓着董花辞的手腕,甚至抓得令董花辞感觉有些太緊了;另一只手,在不停地刷手機。
末了,她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手機一关:“那去我家吧。”
董花辞也不问她家在哪里,只知道钟情打了辆车,她就直接跟上车,连目的地到达要多久都不问一个,就像哑了一样跟在她旁边。
她们并肩坐在后排上,手拉手,董花辞慢慢把头靠在钟情的肩上,又把脸埋到她的怀里。她生出一些后悔,那就是她好像今天赌气出门得太急,都没有喷香水。
等到达目的地,董花辞竭力做出一种很见过世面的样子,却在进电梯时的一句“这按钮怎么按不亮”的问題出现时暴露了她的一些无知。在钟情刷完卡后,她有些懊恼地抬起头,却发现钟情并不厌倦她的这种情态,反而讓她生出一种愛怜和居高临下的主导的微妙优越,让她面对董花辞时不再那么拘束,只是提了一句:“这套房子是这样的,算公寓吧。”
这套房子。这个词又让董花辞眨了眨眼睛。
钟情轻轻微笑,轮到她去吻董花辞了。
电梯上行,不过几秒。董花辞现在的表情很呆,看起来很好吻。她接吻的时候会闭眼,钟情却在最后一秒开门之前不放过她,偷偷从这座比公司维护保养得体很多的电梯大面侧镜中凝视董花辞的长发和她自己有些陌生的眼神。她进行了一项隆重的确认,那就是她希望和董花辞在一起,不仅仅是在一起谈恋爱,而是永永远远都要有交集,永永远远都不能仅仅是好朋友,永永远远都要记得对方,永永远远要和对方的人生缠缠綿綿,永永远远,不论形式。
年少时期的永永远远,发心实在是太真诚。
每个人的心中都埋藏着一些念头,只有在适当的环境中才会露出来。在电梯门开的那瞬间,董花辞先力竭地推她,这个吻更是把前面舊仇舊怨都消尽了。钟情抓董花辞,带着她往前走的时候,是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力气:“这层没别的人。”
一层一户?
这又是一个更陌生的名词了。董花辞知道她和钟情有些家庭背景的差距,但没想到能到这个地步。她还在那个吻里回神,钟情又搂着她的腰再与他接了一次吻。
“不要主动推开我。”钟情这次吻的很久,在末时,方又在董花辞的耳边念,“我不喜欢你推开我。”
那样她会抓得更紧。
董花辞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題,反而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她在这个几近窒息的吻的最后,回她:“钟情。我要,我要不要先洗澡。”
一层有洗手间,于是理所应当,董花辞就先进去了,换洗衣物的睡袍,是钟情临时翻给她的。这间房子不像有很多人气,淋浴间干净的像样板间,她却在花洒里的水冲下来的那一刻骤然冷静了几分,钟情刚才把她的手腕都捏红了。董花辞望着这阵红,有些打退堂鼓,她在想,如果还没到那个地步,现在跑路是不是还来得及?十八岁就是这么奇思妙想,以为自己天不打地不怕,真到什么大事即将发生时,她又害怕了。她没有经历过,也不知道两个女生是怎么处理这种事情,那她等会儿就跟着钟情走。
可是钟情也没试过啊?
她会嗎?董花辞脑子里的泡泡一个接着一个,这场澡洗得就额外久,她很自觉地就用上了钟情的身体乳,化而不腻,包装纹路都美得恰到好处。她有点羡慕,可是此刻董花辞觉得自己的不问而取是非常正大光明的。其实,这瓶身体乳她只是没见过,没用过,但此刻她对钟情的滤镜已经让她对钟情用的一瓶身体乳都蒙上滤镜,哪怕后来她们分开后,也是她下意识不经思考就会购买的品牌。
她推门。
钟情站在客厅的另外一端,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远远地望过去,像黑夜里有流星在一闪一闪。
她们对视。
“我刚刚去楼上洗的,我的卧室。”钟情穿着一件很干净简单的汗衫短袖,她看起来洗完澡在自家还是这么衣冠整齐,“小树,你要不要换……换睡裙。就是我不太穿,绵睡裙。”
嗷?董花辞低头,也没觉得这件睡袍有哪里不对。可能是因为丝质,她的身材被显露地太好,钟情不好意思了?
董花辞走过去:“都住一起这么久了,你害羞呀。”
她笑盈盈的,贴过去,钟情却一直在下意识往后退,抓头发:“我压力,压力感觉更大了……”
骗你的。
在这句话过后,钟情直接又把她揽过去了。
这两个人也是真的没什么水平,所以就是现学,钟情甚至在床上话比平时多很多,一个个问过来。这样可以嘛?小树。这样满意吗?小树。董花辞却是习惯性的隐忍,连表情的幅度都紧绷,她是真的紧张了。她只能不断地点头,到最后,她笑了。笑得很勾魂摄魄,她抿唇,蹭枕,最后直接打了钟情一下。
背。
“痛,真的很痛。”董花辞后知后觉的脾气上来,“你不许留指甲,以后。”
“好。”钟情在上面,观察她的表情,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又开始幫董花辞理头发,这样一扯又痛。
董花辞火大了,想睡觉:“你干嘛呢。”
“老婆。”钟情的称呼在今日彻底改朝换代,“我在幫你,帮你理头发。”
“我最亲爱的老婆。”董花辞又笑了,“你头发乱乱的,但是你最漂亮。”
钟情不理了,只是咬了咬嘴唇,缕了两束自己的头发到耳后,复又吻下去。
这个漂亮用在这个语境还是不大一样的。
董花辞在下,把手伸进去,拍拍摸摸,像是要大发雷霆地给一些恩赏。钟情的舞蹈功底好到她的韧性极强,不仅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因为无尽的训练和节食,不得不说摸起来也是很能令人上瘾的。董花辞此刻的迷恋化作眼睛里无穷的水光,要溢出来去放置钟情的倒影。
本来人生大概是没有孤苦二字的,但因为有了人与人直接深切的情感,所以孤苦也就如影随形。
在人生之前的阶段,董花辞从来没觉得一个人睡觉是一件很辛苦的,很不幸的事,可是在第二天早晨,一睁眼发现这么大一个美丽钟情在她怀里的时候,她又直接开始傻笑了。她又不断地去吻钟情的头发。
钟情被弄醒了,两个人的眼神一对上,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茫然和眷恋。这两种情感并不矛盾,董花辞没想到她醒这么快:“我,我先去洗漱?”
“再抱一会儿。今天没舞蹈课,没演出,休假啊。”
钟情把被子拉上去一点,近乎要被裹住,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董花辞于是不敢动。
她想摸手机,探出手臂伸出去捞,钟情就这么眼神黏着她的手臂去看她用的,原本是属于钟情的旧手机:“你把手机密码给我呗。”
董花辞本来是想看消息:“啊?”
“或者我把的脸录进去。”钟情的话语好像不是商量的口气,但这种强势的命令用黏糊糊的口气说出来,还是挺难让人拒绝的,“我的六位密码就是你生日——你从来都不观察我手机,小树。”
“我相信你呀。”董花辞一听,又高兴了,軟軟地来了一句,“那等会儿起床录进去呗。你早饭想吃什么,我可以先点个外卖。我前天发工资啦!第一次演出有奖金。”
我家,没有你请我的道理。钟情搂董花辞搂得更紧一些。她说,等会儿我先去厨房烤箱弄一点吧,你先躺着。
第39章 青春奋斗录 最珍贵也最陈旧,最甜蜜也……
在钟情下床后, 董花辞就睡意全无了。她呆呆地凝视了一会儿窗台上浸过来的晨光,心想,原来这就是有阳光的房间吗。她之前的小房间朝北, 又拥挤,从来没有在早上享受过这样的阳光, 温柔地照到臉上来得感覺。
她推门,开放式廚房里,钟情正在煎鸡蛋。钟情身上有一种神秘的气质, 很难形容,把下廚做早飯这样平常温馨的事, 脱胎成精雕细刻某件艺术品的过程。
“你原来会做飯。” 今年十八岁, 从前都是母亲拖着病体也要为她准备三餐的董花辞发出了无比真心的慨叹,“好厉害。我以前家里再怎么样, 我妈妈都说我学习要紧,不让我去厨房来着。”
“嗯,从小比较独立,我爸妈在我身邊比较少。”钟情说,“我不太喜欢他们请外人来家里给我每天做飯,就自己摸了一点基础的。”
她转过身,又看了看董花辞。这时,她们两人都一点骤然陌生的害羞, 又清楚地知道什么东西,有关于她们的关系,是彻底地不一样了。视線交错的一瞬间,钟情不敢多看她:“我给你准备了一副临时洗漱用品,出来估计早饭就好了。”
董花辞也立刻就低眼,嗯了一声。平时她还有心情打趣钟情, 哄哄钟情,今天却是一下子好像什么偶像包袱就背身上了。她去洗手间,在玻璃镜,又盯着自己的臉好一会儿。
我好看吗?好看。
她喜欢我吗?喜欢。喜欢什么呢?
董花辞自然不知道热恋中的患得患失是一种很正常的现象,见到对方就动作变形,语言试探,她只知道她哪里都不太对劲了。今天的董花辞比过去的董花辞更加在乎她的一切成就,包括不仅限于容貌、情绪和金錢,更加在乎她的付出——她能给钟情什么?也更加地在乎钟情。昨晚那种找不到人就赌气自己出门,今日的她怕是做不出来了,她只会不停地再去打钟情的电话。
钟情。一想到这个名字,她就又望向了洗手台。
她用什么牙膏呢?
好奇心从来没有这么旺盛过,等她出洗手间大门的时候,钟情的摆盘都已经结束了。她已经帮她拉好了位置,示意她过来。
“来吃。”
董花辞坐下,开口就是怪问题:“对了,钟情,我昨天的衣服呢?”
钟情很干脆地给出两个字:“洗了。”
“啊,那个,那个……”董花辞一下子又不行了,“里面的衣服呢?”
“外面的,里面的都洗了。”钟情拿叉,“怎么了?没衣服穿,等会儿你先穿我的就行。”
好吧。董花辞开吃。
好吃。
她一开始要把一个很小的鸡蛋装模作样地要切成四块,钟情就一直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好像怎么都看不腻。后来因为钟情做的三明治实在是太好吃了,董花辞也没和她客气,再加上最近舞蹈课实在是消耗能量大。
不过,董花辞并没有忘了纪念性拍照。
“情情做的三明治(愛心符号)嘿嘿嘿大厨当家。”
她一点都不客气,火速发了自己的营业微博,还配上一张可愛贴纸。
钟情刷到了,直接去点赞。
“我发现,每次我一发你,热度比简单的分享都多。”董花辞说,“大家都好喜欢你哦。”
“情情是什么稱呼啊。”钟情忍不住先吐槽了一句,“怎么会。上次不就是人气原因,老师把我的站位换了。所以,明明是你的粉丝希望你好好吃饭啦——”这个“啦”字,钟情很长地拖了个音,问题是配上她这张冷艳的脸,有种乖乖反差萌。情人眼里出西施,董花辞心想,哼哼,你沦陷了吧,小树。
她一直很喜欢钟情给她起的昵稱,自然也以为钟情希望有一个她的专属昵称。董花辞半是赌气:“情情不好听吗?”
“我比较喜欢你叫我老婆。”钟情大言不惭。
她非常开心地看着董花辞一下子又变成哑巴开始咕噜咕噜喝牛奶吃饭了,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你怎么不吃啊?光顾着看我吃。”董花辞转移话题。
“拜托,你和我吃了那么多食堂,你知道我其实天生就不算愛吃饭的。”钟情总是把很拉仇恨的话说得很随意,她又把椅子换了个位置,直接往董花辞旁邊靠,两条腿自然地搁在椅子上,漂亮的線条让董花辞眼睛都挪不开。她似乎就喜欢逗出董花辞这个反应,“随意点,这我家,我家你就当你家。”
“我知道了,你是711的竞争店铺!全家!好吧,那你说随意点的哦。”董花辞也不吃了,先把钟情的两条大长腿又放下来:“我们钟小情,坐有坐相。”随后,又把自己的两条腿搁上去了。
钟情不停地笑。
“对了。”钟情突然想起了什么,“什么时候把我的脸录进去。”
“哦哦哦哦。”董花辞摸手机,非常配合,“我最近要改一个密码,你直接记就好了。701,701。”她数字念的摇头晃脑,一侧头,钟情发覺她面包上的奶油都沾嘴角了。
“701?”钟情看着她,主要是嘴角,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并不完全在一条线,“也不是我们的寝室号码啊。”
“那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日子。”董花辞认真地说,就用这个吧。
钟情点头,像是满意。董花辞刚改完,实在忍不住,又说:“真不吃一点啊?我一个人吃了一个三明治和一个奶油面包。”情侣之间就是会把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车葫芦一样来回滚,问题是被情网坠住的双方,倒是都不觉得厌倦。
不。钟情摇头。她摸着董花辞的头发,凑过去,小声说,我现在在想,小树,我什么时候,能再優秀一点呢?
優秀。
在女团中的优秀,可以包括出色的容貌,舞蹈功力,唱歌能力,营业态度,最后决定标准的,却是粉丝给你花錢的多少。你可以现实中是个很优秀的人,同时,不妨碍你是一个粉丝花錢力量很少的人。钟情不喜欢别人给自己花太多钱,她喜欢唱歌,跳舞,获得很多的爱,而在钱这一方面,因为没有过极度的匮乏,所以她不会有出格的需求,不会费尽心机地去媚好粉丝,用一种理智到不明智的态度,去教育粉丝不要花钱。
那么,她就不该是一个偶像,而是一个专业人士了。
与之相反的,却是董花辞的人气。
董花辞虽然是新人,人气却已经慢慢超过钟情,甚至在一个团里,以新人的身份走上了中流的地步。一个月里,一场又一场的直播,她向粉丝大方地说明自己的家世,表达对母亲的爱,父亲的烂,自己小时候是怎么攒钱。她不抗拒粉丝给她送礼物,但是感谢得最最最真挚,仿佛失去了这笔钱,她的人生就从此灰暗,不再闪亮。这种东西是很难装出来的,董花辞用最真实的情感去表达最重要的鸣谢,谁给她花钱,她恨不得就再努力一点,再靠前一点,再多爱一点。
她和钟情,也没有一点点瞒着粉丝。她会公开和粉丝说,这是她最最最好的朋友,独一无二的朋友。董花辞说钟情舞蹈好,训练努力,不停地和粉丝说钟情对自己的重要性,自己再怎么都好像没前辈有精力。可是她豁得出去,虽然舞蹈还是木偶跳舞,可是在玩游戏,交朋友方面,董花辞却一点都不避讳别人开自己的玩笑。和不同的人拼外卖,怼老板,她在一个狭小的人生里,把她最艰苦的过程过得五颜六色。
何西姿本来是想换寢室的,钟情其实并不反对,她们的友谊不会因为换寢室而怎么有。而董花辞却留住了她:“西西,你走了,就不会有别人吗?没事的,实在不行,你让欢欢搬过来呗,我知道欢欢姐和你是好朋友,你们想住一起,这里本来就是四人床。”
钟情原来是有点介意的,本来小的寝室,三个人才勉强,四个人都住满,哪里都不对劲。可是她有问过董花辞要不要和她出去住,董花辞却不停地摇头。
她说:“我不能依赖你,一辈子啊,钟情。”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漆黑的眼珠像黑珍珠一样,缀着星光:“我们吃会儿苦,等我们一起成为大明星了,都来得及!”
在这样的光芒面前,钟情是不愿意让自己任何狭隘的心思去妨碍董花辞此刻的冲劲的。她太爱了,所以也许她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来来来,我们采访一下这个小树,今天的演出累不累?”
一次演出结束,何西姿拿着个摄像机就过来了。
今天她又收到花了。董花辞笑得甜蜜,睫毛飞飞:“还好呀。西西姐,你在直播吗?”
何西姿也笑着点头,又蹲下身,和化妆镜前面甜甜的的董花辞一起朝着镜头比耶。“我室友,最新一届进公司的。嗯嗯,我们经常一起吃饭。”何西姿不停地对着直播间碎碎念,“然后我们再把镜头往那里移一点哦。诶,有的人和某树形影不离哦,离开了一秒就好像不行哦。”
在粉丝眼里,一般是钟情和何西姿关系更好,也互相认识得更久。相对来说,何西姿开钟情的玩笑自然更松弛。
钟情素颜,穿这个长袖长裤,贴在董花辞身边,本来一直在玩手机。见到何西姿点她,也不躲,反而正大光明地,又得意又酷得超镜头比了个耶。“是啊,我就是和董花辞关系好哦。”
钟情像个小学生说出这句话,把董花辞逗得更加乐不可支。她又看镜头后面的何西姿,“何西姿,你快去找你的欢欢吧。小树要给我化妆了,我们等会儿出去吃夜宵。”
第40章 黑红共缠绵 情绪结网。
钟情和董花辞谈恋爱, 从来不避讳着队友。
吃夜宵,坐在一起;化妆间,挤在一起。衣服互相穿来穿去, 舞蹈课要手拉手上,找到其中一个人, 就一定能在不遠处看到另外一个;到最后,两个人黏糊糊的,就像是彼此的影子一样。
热恋期的泡泡一阵一阵, 有时候,她们也会吵架。董花辞印象里, 她们吵架的內容还挺幼稚, 比如说钟情喜欢某一件衣服,董花辞不喜欢, 钟情就说她很没有眼光;比如说董花辞喜欢某个玩偶,钟情说很幼稚,于是董花辞就说钟情没有少女心。
钟情还会大言不惭地来一句:“嗯嗯,因为我是御姐心呀。”
当时,御姐是钟情的人设。
但其实董花辞覺得,钟情并不是用一个简单的“御姐”标签就能概括的人。
有一次她们深夜谈心,钟情曾经说起她童年的一些碎片,说得很浅, 但董花辞能感受出来,她的家庭也有自己的一些破碎。
“我和我爸爸妈妈,关系并不好,这次出来做娱乐事业,其实他们很反对。”当天是宿舍谈心局,钟情就躺在床上, 穿着她的最喜欢当睡衣的T恤衫,很平静地讲述这一切,“对他们那个时代的人而言,大富大贵,实在是和抛头露面混不相关的。你要抛头露面,就证明你家里不行。他们一直希望我好好读书,最后帮着家里打理来着。”
董花辞从床上翻了一个身,面向她:“所以,你就从之前的大学退学了吗?”
“其实还没有完全退,算休学吧,其实到最后还是要退的。早晚的问题而已。”钟情很严谨地补充。
董花辞那时还安慰她:“可是,这是理想啊!”
是啊,理想,在没有实现的时候,太诱人了,就像一个红彤彤的苹果,裹着野心和欲望的糖霜,诱惑一个人用最好的时光去为她拚命。可是,董花辞永遠没想到,在这条路上给她摔得最惨的一跤,就是母親的病重。
当时她记得很清楚。母親是在她进入公司后两个月零三天的时候告诉她身体不舒服;一直到她去世,董花辞才刚刚进入公司三个月。这个噩梦一般的二十天,董花辞要去把母親接到上海看病,准备一场重要的演出,最后在演出上舞步跳错,差点连累同伴绊倒。虽然说那个同伴是欢欢,何西姿的好朋友,根本就没有怪她,但是那时候,因为欢欢有一些基础粉丝,而且董花辞的人气逐渐稳步上升,大家都评价她为新人中的“甜美神颜”——所以董花辞的恶评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尤其是专门负责这个領域八卦和争论的营销号底下的恶意,因为各自都披着一层网络的皮,所以散发地更加肆无忌惮。有关于董花辞评论的画风,当时是这样的:
“这不是纯纯纯花瓶吗,滴汗。”
“母亲刚刚去世,积德积德。”
“好看吗?说真的都不如全职女主播。喜欢她为什么不去喜欢女主播?”
“可以跳舞划水,但不能害人啊。”
董花辞那时候情緒状态极其不稳定,虽然说生病是天灾人祸,钟情也一直帮她的母亲的住所、医院出力,可是董花辞却好像一下子坠入迷雾里。
“我不知道……”在舆论爆发后的没两天,阴影犹在,董花辞坐在天台旁那个钟情经常坐着的位子,眼睛里朦朦胧胧的雾气,“其实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做。我只是,没有一些人那么喜欢跳舞而已,但并不是不愿意拚命。”
“我可不可以換一个領域拼命?”
钟情在她身边,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毕竟,此时此刻,钟情也有属于她的压力。虽然董花辞急切地需要一个人来分担她的痛苦,但因为钟情和她身处在同一局內,她们的工作领域有重疊,自然越強的感同身受,却只能換来越清醒的无能为力。
她完全明白,董花辞不需要钟情教她怎么跳舞,为她出头,但是她最需要的在此刻一个确实可行的出路,钟情没有办法在此时此刻提供给她。
“你想换哪个领域呢?”钟情只能委婉地,小心地问。她其实也有一些痛苦。有时候人的弱小,面对天灾人祸,是物质条件都无能为力的。
“我不知道。”董花辞喃喃。
只是不想爱豆这个想法,在董花辞做女团训练生的第一年,就已经悄悄的植入心底。
此刻,她还没有完全搞明白,她以为她只是想做点什么事情,而不是太不想做唱跳事业了。她的人生规划中,目前而言就是如何在唱跳事业获得成功,因为这家公司是她的第一家公司,她要感恩;钟情是她最喜欢的恋人,她要陪伴。
此刻,两人的眼前,是同一片层层疊叠的一大块一大块的云。它们重叠,交融,消散,在太阳飞来飞去,滚来滚去,最后,董花辞已经找不到她最开始盯着的那片云,感伤就突然上来了。
钟情没接话的这几秒沉默里,董花辞又说了:“人生就像云一样,永无归所。”
荣华富贵的可能用隐私和平静换取,真的值得吗?
钟情的共情能力不弱,或者可以说,非常強。所以,她完全地理解董花辞此刻的心情。
“我母亲,她死了挺好的。”董花辞用一种认真的态度说着听起来无比触目惊心,不符合逻辑的话,“这样她就不会有机会,看到那些网络上骂我的言论了。”
钟情缓缓地,倒抽了一口气。
董花辞用手背揉眼眶:“我最近,老是哭。其实我不太好意思和你是,你是我恋人,又不是我的医生,要对我的情緒负责。”
面对这种情景,十九岁的钟情也有点茫然无措。
此时此刻,她只能拥抱她,就像董花辞在之前无数次主动过来拥抱她一样。
钟情知道,对于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而言,家人去世和黑评是可以在一段时间内彻底击垮她的,问题是她也很年轻。所以,她只能在镜头后面,不停地给董花辞买吃的,买喝的,买香水,有时候董花辞会很开心,有时候又会不开心。
董花辞下演出,大家都在夸她,她却眨着眼睛,问钟情:“她们是不是讨厌我?我看网上的评论……”
在这之后,董花辞的情緒更加不对劲。
她开始催吐,她希望更瘦一点。
钟情第一天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她是近乎于暴怒的。是的,暴怒。一种无法遏制的怒火,但是她心知肚明,无法把这种怒火,也不应該把这种怒火,发到董花辞的头上。所以,她把董花辞从洗手间捞出来,安置到床上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整理自己的情绪。
所以她强吻董花辞。
董花辞打她,末了,两人都累了,却一句话都没说对方的坏。董花辞只是又把头埋在她肩上,整个人近乎虚脱,汗一层层的落,好像蝴蝶的茧在一层层掉的时候,翅膀也坏掉了,残余了某种多余的筋骨,不成框架地托生了个人形。
董花辞用过一种很脆弱的语气,说:“钟情,你可不能不管我呀。”
有时候钟情覺得把这种无能为力的情绪转化成对董花辞的另外一种暴力实在是不行,她就一个人一言不发地跑去空舞室里练舞。结果,神奇的是,她的舞蹈实在是越练越好了,可是有一次她反锁门,看到董花辞在外面蹲在地上等她,一张本来就小的脸被层层叠叠的翘飞毛的卷发遮着,又觉得董花辞实在是很可怜。董花辞一言不发,但整张脸的表情都写满了:你终于不耐烦我啦?你不管我了?
门开了,董花辞站起身,推钟情一下,虚推,又跑了。
钟情去追她,董花辞跑着跑着又哭了,哭得停不下来的时候,只能是钟情亲她,她才能好一点。然后,董花辞央求有时候钟情开车带她回去,目的不言而喻,一些模式逐渐成爱的升华表达变成了情绪的宣泄。第二天两人练舞的时候,谁都是不敢穿吊带的。
有时候何西姿夹在她们中间真是为难,虽然说小情侣的事情别人少管,可但凡相处多一点就能知道这两人这段关系又不对劲。可真让一个人离开了谁,何西姿真是怕她们两个一起垮掉。董花辞此刻仿佛和钟情是寄生的,何西姿真有时想劝劝钟情,也不知道是劝分还是劝和,可她明明知道这件事是董花辞委屈,也是董花辞更无理一点,一看董花辞那个要碎掉的状态,再加上她的家庭背景,何西姿只能默默不吭声,每次和钟情有时候一起去便利店买饮料。
钟情这人,也真有意思。
她和何西姿一起去便利店的时候,钟情终于可以放下面具,忍不住念叨两句董花辞的情况。念叨是念叨的坏的,买东西是不手软的,坏的内容也是董花辞又胃痛了,别的不敢多说,然后开始恨天恨地。何西姿知道她不敢肯在外人面前多恨董花辞,可是情绪是不会消失的,于是钟情写歌那时候灵感突然特别多,董花辞一对她笑一笑,变成之前的甜蜜小树,她写的歌就特别甜了;一胃痛一打人,歌词就是一个恨海情天,但到后来,偏偏是那些命苦的恨海情天的歌曲,卖得最最好,命运也真是神奇和公平,永远偏爱情绪的最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