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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月攥紧双拳:“有什么不可理喻?他喜欢我,以后会对我好的!而不是像你一样……”

不等他说完,宗苍已经打断:“我要是像他一样,就不会把你从长乐窟救出来!”

宗月眸中尽是宗苍看不懂的思绪:“自你我离开魔海之后,你就让我越来越看不懂了。你以前对我不是这样的,你……你以前很关心我的。但你现在只在意我有没有做好誓月宗主。”

他好像抽噎了一下,“我本来就和你不一样。我贪玩,胆小,读书还很慢。拜尔敦他们是我的朋友!反正,我是不会因为当了誓月宗主就离开朋友的。”

宗苍根本不明白,他突然在这时候说这些话是做什么?

宗月忽然道:“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当弟弟?”

宗苍不耐道:“你要是执意和那个狗屁王子私奔,我以后就没你这个弟弟。”

宗月移开目光:“那你就当没我这个弟弟好了。”

宗苍猛地松开宗月,低沉嗓音中,是前所未有的失望。

“好……好。”

“我会在和谈的酒宴上向你挥刀。无极落下,你便是已死之人,在那之后,你就是想同那王子双宿双飞,也随便你。”

他死了,至少还会是一位英杰,而不是委身魔修、蒙受唾弃的下贱之人——誓月宗不能有一个和魔修私奔的宗主。

宗月一言不发,绷紧唇线转身,走入大雪之中。

从前,兄弟二人为了从神宫守卫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在神山角落里见上一面,时常选用这等金蝉脱壳的假死把戏——宗月对此再熟悉不过。

……那时候的宗苍不曾想到,在无极刀落下之后,阿月却再也未能醒来。

那小孩儿自己研究出来、使用过无数次的脱壳假死之法,唯独在这一次,弄假成真。

宗苍从深不见底的洞窟之中,缓缓睁开双目。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牵动着他身上的铁锁与镇钉碰撞作响。

回忆中只是短暂的须臾,浑然不知,在那洞窟之外,又经历了多少日夜。

纵使睁开眸子,也只是置身于更为死寂的黑暗……原来看不见的感受竟是这样的么?死亡般的漆黑侵蚀着他的意志,恍惚之中,想起在那幻影前看到的景象。

镜镜也曾被蒙上双眼,在黑暗中背负着一身锁链。

他比自己要胆小得多、脆弱得多。他又是如何在那般炼狱之中撑下来的?

是靠着对自己的信任吗?信任自己终有一日会前去解救他,信任苍天之下的地方,他永远会庇佑他……

而事实上,等来的却是自己又一次的挥刀。

这算是报应罢?报应他数百年前对阿月疏于管教,他要去委身宁苏勒王子,自己答应得也痛快。却没有想过耐心问一问他个中缘故。

宗苍那时候太过高傲,他只需要一个能与自己并肩而行、在他需要帮助时帮助他的宗月,却忽视了弟弟仍是弟弟,还是个需要他关怀挂念的孩子。

宗月死后,他一度极其愤慨,连他下葬之日都不曾前去。甚至觉得,这是因为他太过软弱,只是被自己斥责了几句,竟要选择寻死!为了同他置气,如此作践自己的性命,简直荒谬。

多年来,宗月的死一直是他心头的逆鳞。宗苍习惯了漠然以待,不去深思心底这份复杂的情愫究竟为何,直到……镜镜的归来。

他不必再强迫自己只把阿月当成弟弟,他的爱……也不必再遮遮掩掩。

如此才方知阿月那句话里的含义。

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当弟弟?

你是不是只把我当弟弟。

爱意未能诉诸于口,往后,也不必再提了。

喉中翻涌着铁锈滋味,一口浊血顺着唇角淌下,胸口剧痛不休。

镜镜……

“天乩宗主,三月已至,封印要解开了。”

背后半尺长的镇钉倏地被拔了出来,宗苍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他什么也看不见,被人像拖拽着一只遍体鳞伤的野兽一样,拖拽进了简陋冰冷的锁仙笼内。

随着一声关门巨响,这一生诸多悔恨遗憾,也被悉数震碎了。

……

被黑布蒙紧的锁仙笼驶出洞窟,瓦籍从门前的石头上跳起来,大步奔向明幼镜。

“小狐狸,你这是要带着宗主去哪儿哇?”

明幼镜站定,轻笑道:“渡过心血江,送他回魔海。”

瓦籍欲言又止,拉住他的手,很沉痛的,“就没别的法子了?”

“嗯……”明幼镜叹口气,“瓦伯伯,我不多说了。您回去吧。”

瓦籍本来还有几句话,可不等出口,一行人已然从他面前远去。

看见明幼镜远去的背影,像一块冷透的冰,方知此刻便是再说些什么,也已经为时太晚了!

几名箕水豹弟子正在山门前守候,向明幼镜一躬身:“鉴心宗主,门主已按您吩咐,在禹州城等候。”

此番来去天高路远,归来之时大约已到成婚之日。为了不延误婚期,便将成亲地点选在了更加近些的禹州城。

箕水豹在禹州城内设有据点,甘夫人也在那里居住,便于婚事如期举行。

明幼镜笑道:“好,辛苦你们了。”

遂吩咐属下抬上锁仙笼,往山门之外行去。

……阿齐赞正守候在那里,它的一双金瞳俯视着苍茫大地,在明幼镜抬眸的瞬间,扑棱棱地展翅盘旋,飞入苍穹。

……

泥狐村口,兜卖枇杷的小贩抬着把蒲扇,有气无力地叫卖几声,而后又垂着脑袋抽起烟斗。

脚边摊开两张布匹,一张洗得干净,上面整整齐齐码着黄澄澄的枇杷,另一张沾满尘灰,上头放着的琵琶七倒八歪虫蛀的孔洞里流出一些酸汁,果子周围飞着蚊蝇。

价钱也不一样,好的比坏的要贵上三四倍。

今年枇杷丰盛,果贱伤农,小贩卖得也不怎么起劲,只想太阳屁股快些下山,他好收摊回家去。

又百无聊赖地数了一遍这条街的树有几棵,却听面前脚步声传来,很迟滞笨重的。

抬头一看,吓了一大跳:嚯,面前这爷可真够高的!往那儿一站,两道的高屋都显成了土坷垃。

再看那面容,极威武硬朗,通身气派活似台上的英武生、庙里的关二爷。这一露面,不知引去多少姑娘侧目,就是天下兵马大将军也不及他半分了。

就是身上这装束太寒碜了些,粗麻布的直裰,趿拉一双草鞋,头发也梳得不甚利落,半截胳膊露在外头,上面大疤小疤都是伤。

那双腿好像也断了,走起路来,身形极不稳当。

一开口,嗓子像是被火燎过,沙哑不已:“你这儿,卖的是枇杷?”

小贩颇差异了一下,再看他那双眼睛,空洞无神,这才了然:这男人是个瞎子。

又瞎又瘸,不知是从哪座山头流亡出来的土匪。手中撑着根木枝,弯下腰来,想在他的摊前挑一下枇杷。

“哎哎哎!”小贩怕他那双手脏了自己的枇杷,“不买别碰啊。”

男人收了手:“怎么卖?”

小贩眼珠一转:“十文一斤。”他欺这男人眼瞎,没说有好有坏,通通都按这个价钱。

其实,他根本不相信这人身上有钱,毕竟无论怎么看,他都像个走投无路的叫花子。

谁知男人道:“要三斤。”说着,竟然真的从袖中摸出一串铜板,放到摊位前。

小贩尚未反应过来,却听一声闷响,对面套圈儿摊子的摊主手持一根竹竿,向这男人的脊梁上重重来了一竿子!

男人身形一晃,木枝难以承受身体重量,整个人便跪倒在地。背后的旧伤叫这一竹竿打得皮开肉绽,血迹浸满衣衫。

那摊主啐了一口,也不说明缘由,就要把他那串铜板夺走。

一问才知:这男人不知使了甚么手段,明明是个瞎子,却能将手一扬,让那二十四个圈子套满十二尊铜像,把他准备的铜钱都赢了去!这摊主思来想去,总觉得是他作假,跟他一路,看他没有什么同伙,便大着胆子,硬要把铜板讨回来。

此事自然是强取豪夺,可村子有村子的规矩,比起这来路不明的叫花子,这摊主却是不能得罪的。

小贩也不想招惹麻烦,便索性装没看见。

——结果那男人一抬手,竟将摊主手中四指宽的硬竹竿生生捏碎了!

摊主大惊,身后聚上四五位仆从,将这男人团团围住。

“给我打!给我往死里打!”

正要操起家伙,人群中却忽然窜出了一个少年,尖细地喊:“里长来了!里长来看打人啦!”

诚然里长不在此处,可也终究止了这场闹剧。

闹事的一群人终于作鸟兽散,小贩定睛一看,嘁道:“阿塞,你小子可算撒尿回来了!”

……这少年正是阿塞,方从魔海归来不久,回村打点起新的营生。

他在这身材魁梧的男人面前站定,望着他,心里涌上奇异的感觉。

总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可看他如此狼狈情状,又与记忆里那个身影相当违和。

一时也不敢确定,只把掉在地上的木枝放回他手中,将他扶起来。

男人道:“多谢。”

道谢也显得很冷,对背后的伤好像浑不在意似的,转向那小贩,“枇杷还卖吗?”

小贩一愣:“卖……卖。”

说着就给他寻了个藤条小筐,将枇杷称好,给他往里面一枚枚装起。

阿塞还陷在自己的回忆里,越看这男人越觉得面熟,却没注意到卖枇杷的小贩又在投机取巧,往那筐子里装两颗好的,便混一颗坏的。男人眼睛瞎了,不知道这一筐里的情状,放下铜板,便转身离去。

阿塞想跟上他,可街头熙来攘往,没一会儿便被人群挤散,只看见他往一处老宅的方向走去。

那老宅……仿佛是明钦家的祖宅?

……

重回泥狐村才得知,明钦已经下葬,王玉曼受那群狐狸姑子惊吓,不久便也疯疯癫癫,不省人事了。

明家老宅内空空落落,明幼镜施法扫清尘灰蛛网,方能寻块干净地方坐下。

泥狐村,心血江,禹州城……而后是魔海。往日里从未想过,这条路,居然还能重新再走一回。

下属准备了些菜肴,明幼镜舟车劳顿,实在没有食欲,捉着木箸尝了几口,就不想再动了。

“把宗苍放出去,真的好吗?属下担心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明幼镜道:“封印三个月,他现在只是一具肉体凡胎,什么也做不了。关在锁仙笼里反倒引人注目……这村子里是藏不住事的。”

下属放了心,看他神情恹恹的模样,索性不再打扰,告辞离去。

明幼镜携一卷书,拥着身上鹤氅,靠到了窗下的矮榻上。

明家宅院内,有一颗枯死的枇杷树。明幼镜小的时候,最喜欢吃这棵树上结的枇杷。

可是家里的好东西都是给大哥的,明幼镜只能在大哥吃够了以后,才能分到几颗又酸又涩的小枇杷。

如今明钦已经死去,枇杷树也早已枯萎。老宅好像也没有记忆中那样恢弘,只是一处再简陋不过的院落。

明幼镜伏在窗前,困倦与疲惫一齐涌上,他的眼皮也越来越沉,终于埋在毛绒绒的领口间,羽睫微颤睡去。

大哥死了。

他在这世界上,再没有一位亲人。

哪怕只是一颗酸涩的小枇杷,这棵树也结不出来了。

……倦意深深,攥紧袖口,蜷缩在矮榻上。仿佛一切都不曾改变,他还是那个年幼孱弱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明幼镜睡得很沉,没能听见那缓重而踌躇的脚步声。

步伐踉跄的男人拖着半截残废的腿骨,将手中的小筐放在了地上。

他站不稳,只能跪在门槛前。眼睛看不见,只能用指腹慢慢试探着,剥开枇杷的外皮。

这一剥皮,却愣在了原地:手里这颗枇杷上有发霉的地方。

那张一贯冷峻威严的面孔上平添几分慌乱,连忙又拿起几个。生虫的、未熟的……一筐枇杷,竟有一大半都已经坏掉。

那小贩骗了他。

已经来不及愤怒,只知道不能给镜镜吃坏了的枇杷。匆匆忙忙将好的与坏的分开,只把好的留在小筐内。

仙法散尽之后,五感也远不及素日灵敏,手脚都变得异常笨拙。一不留神间,一颗枇杷已经从手中滑落,骨碌碌滚进房间内。

他弯腰去捡,匍匐在地上,以手触地,慢慢搜寻。

不多时,已经跌跌撞撞地爬到床榻边缘。

刚刚碰到那颗枇杷,却在此刻,被人用柔软的掌心,抵上额头。

嗓音清冷:“你怎么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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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没事,虽然镜镜你没有明钦那个不成器的大哥了,但是你还有苍哥!

老苍:庭有枇杷树,吾妻……吃吃吃。

☆、第127章 万仞处(2)

须臾之间, 宗苍面上闪过一丝难堪与局促。他一声不吭,将枇杷捡起来,把小筐放到了明幼镜旁边。

明幼镜望着这一筐金黄灿烂的枇杷, 个顶个的饱满新鲜, 甜香四溢。他愣了一下, 问道:“你从哪儿拿来的?”

宗苍沉声道:“买的。”

“买的?你身上又没有银子,怎么买。”明幼镜起了疑窦, “不会是偷的吧?快还回去。”

宗苍沉默,一转话锋:“是旁人送的, 你吃吧。”

说完, 便扶着墙门边缘,缓慢离开房间。可那被镇钉摧残过的腿骨还是太不争气, 只是勉强跨过门槛, 便引来双膝一阵剧痛。宗苍强行撑持, 手臂绷出狰狞青筋,却还是被明幼镜看出了异样。

“你袖子里是什么?”

他起身下榻, 走了过来。步伐轻盈优雅, 宗苍几乎能想象到他提起衣摆时,纯净华美的靴尖上荡过的银色月光……清香萦绕满怀,他的呼吸骤然发紧,袖中几颗果实也没能护稳, 悉数掉在明幼镜足边。

那是那些坏烂生虫的枇杷。

他揣在袖中, 不想让明幼镜发现。

明幼镜沉默地看着这满地狼藉, 还未发话, 便听宗苍道:“镜镜, 这些坏了, 不能吃。”

他当然知道。他又不是三四岁的小孩儿。

明幼镜看见落在门外的木枝, 歪斜弯曲,大概是从哪里随手捡的,根本不能撑持他的身体。宗苍站在风口处,身上的麻布粗衣薄而粗糙,恐怕他这辈子都没穿过这种衣裳。

莫名其妙的,心里涌上一股无名火。

“谁给你穿这个的?”

押着他来到泥狐村前,明幼镜让他们把宗苍那身黑氅给他穿上。当年怎么来的摩天宗,现在就怎么走,纵使宗苍现在灵脉寸断,也不是旁人如此羞辱的理由。

他冷声道:“你在这儿等着。”

宗苍坐在阴翳之下,喉中一阵凝涩:“你要走了?”

“让你在这儿等着,就在这儿等着。”

明幼镜推门而去,不多时,携一件华贵漆黑的大氅回来,放到宗苍腿上,“自己穿好。”

宗苍捏着那袖口边缘,绸缎柔软冰凉,绣着鹰翅飞纹,正是昔日天乩宗主的故衣。不由得一阵自嘲:他现在还配穿这个么?一个又残又盲的瘸子,穿得再华贵也是不伦不类。

衣袍抖开,披于肩头。此刻才发觉这身大氅竟是如此之重,他几乎要承担不起这重量了。

明幼镜看他脱下来的那身麻布外衫,斑斑血迹已经凝固。问他:“你背上的伤怎么回事?”

宗苍一顿:“不小心跌倒而已。”

愈发觉得难堪,只想从他的目光下逃离。可明幼镜不让,他抬手一挥,隔空关紧房门:“有人打你了?”

村子里那些仗势欺人的地头蛇,明幼镜从小就是在这三天两头挨一顿欺负的环境下过活的,自然清楚得很。

宗苍硬着头皮道:“没有。苍哥先走了。”

门栓已经锁死,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怎么也推不开门。

似乎也察觉到明幼镜投来的目光,宗苍的手从门栓处落下,一阵死寂过后,极重地长叹一声。

“那只是一些小事,镜镜,你不用在意。”

明幼镜落下目光,倚在软榻上,漫不经心道:“你过来。”

宗苍循声,一步步挪到他的腿边。明幼镜用膝盖顶了一下他的腰腹,便把他顺势推到了榻上。一双银靴脱下,裹着薄袜的双足踩进他的怀中。纯炽阳魂虽然瓦解,但他身上仍有余温,贴近之时,像一方暖炉。

明幼镜就在这暖炉边上烤火。

他近日里愈发嗜睡,借着这点暖意,又要沉沉闭上眼睛。宗苍轻轻握住他的足踝,镜镜长大了,也长高了,从前小动物爪垫一样的脚丫,现在变得清癯漂亮。他犹豫片刻,掀开自己的衣裳,想把他的双足揣入怀中,可很快便发现自己此刻满身脏污,便又沉默着放下了。

明幼镜声音低软:“我最近总是会困。一气道心也不受控制,寒气时有外溢。你知道是什么缘故吗?”

宗苍下意识道:“苍哥为你探一下灵脉……”

话锋生生止住。他如今已经是个废人,探脉这种事,做不了了。

明幼镜已经把手伸了过来,宗苍却没有接。他指尖微颤,透过眼前的一片黑暗,想碰一碰镜镜柔软的头发,却只触到冰冷的衣袍。

明幼镜说:“其实,我不爱吃枇杷。”

“小时候吃到的枇杷都是酸苦的,我总觉得这东西不好吃。”

宗苍一顿,“那你想吃什么?我去为你寻来。”

明幼镜抬起眼帘,目光如絮。看他那灼灼金瞳被黒翳覆满,暗沉无光,整个人好似一尊尘封的神像,只是已经生满了裂纹与锈迹,让人不得不意识到:这尊神已经全然陨落了。

他坐起身来,靠近宗苍,深深望着他高峻的眉骨鼻峰。忽然变得很生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转身,不耐烦道:“用不着。”

就这么不搭理他了。

房间内一时陷入默然,二人从未像此刻这般尴尬面对着。宗苍倒宁愿他多多骂上几句,也好过如此漠然视之。

恰在此时,却听庭外有少年清脆道:“打扰了,有人在家吗?”

明幼镜原本不想理会,可片刻犹疑过后,好像想起什么,身体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推开窗子,门外少年长高不少,提着一筐鲜鱼,正探着脑袋望院内瞧。

……

阿塞这些日子的经历,可用波澜壮阔来形容。

在长乐窟襄助过明幼镜之后,他便在那里待不下去了。佘荫叶被拜尔敦控制在神山下的寒牢内,宁苏勒最后的力量也已经消亡殆尽,此后阿塞便拿着盘缠跨过情人关,回到了泥狐村。

“幸好我之前在长乐窟攒了些钱,回来在心血江上买了艘船来捕鱼,过得还不错。”

阿塞跟在明幼镜身边,一道往明隐庵的方向去,“那尼姑庵已经拆了,新建了座寺庙。村子偏僻,香火自然没法和从前相比,但是听说解签十分灵验,求来的吉签是能当保护符的!”

远远眺望,原本矗立着老槐树的地方,新生了一棵郁郁葱葱的梧桐。红绸与祈愿的纸笺挂满枝杈,缭绕的青烟穿织着纶音诵经声,来往香客已是陌生音容。

阿塞忍不住感慨:“说真的,谁能想到,这地方还能重新兴建起来。我原本还以为,在被宗老爷捣毁之后……”

忽然停下话头。回望处,黑衣的男人立于寺庙的香炉前,青烟将他的面容掩映得有些模糊,像是笼上一层罩纱。

记忆中尊神一般的角色,横刀立马,斩杀百鬼。如今却满身沧桑伤痕,接受过往香客的侧目与议论,站在檐下,默然无声。

阿塞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比起惋惜,他胸中真正漫溢的,仍旧是忌惮。

莫说是遍体鳞伤,就算是手足寸断、削为人彘,也仍旧叫人忌惮。

他又经历过什么呢?阿塞抬起头,明幼镜的发丝在风中飞扬,起伏有致的额线牵起鼻尖弧度,美到令人挑不出半点瑕疵。他和记忆中的小夫人也全然不同了,更像是一个清艳出世的翩翩美人。

虽然满腹疑虑,但面对这样的两个人,却怎么也找不到机会问出口。

有僧人拜一句阿弥陀佛,问他们可否需要求签。

明幼镜笑道:“多谢,不必了。”

他不信这个,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世界是怎么回事。只是主神构住出来的虚幻所在,在这里的命数,又怎么算得上真实?

阿塞携他去寺庙内观看,并未注意到宗苍撑着木拐,走到了那僧人面前。

僧人抬眸,一时却有些发怔,只听眼前这面容异常冷峻的男人道:“可以求签?”

“是。那边签筒中便可摇签,凡是吉签,都可以由您带走,以作护身之用;若为凶签,也可寻庙内僧人,作逢凶化吉之解法……”

宗苍颔首,走到签筒前。

筒里面是竹签,上面刻着凶吉与签文。宗苍在手中摇撼,抽出一枚,以指腹触感辨认。

……大凶。

继续摇落新的竹签,每一枚都毫无例外,尽是凶签。

卦卦不得生。

宗苍缓慢地收好竹签,仔细摸索辨寻,终于摸到一枚“大吉”。再探签文,是十八字:“沉龙出海,朽木逢春;天地自来去,别境又相逢。”

他将这枚吉签收好,穿过求签人群而去。

寺庙后院,阿塞问起明幼镜日后的去向,得知他二人仍要前往禹州城,兴奋道:“这可很好!坐我的船吧,我送你们!”

话一出口,又意识到不大合适。他二人远道而来,自然有侍从相随,何须他来多此一举?

明幼镜却笑道:“好啊,只不过,我这次到心血江上,一路花销可是不小,你请得起么?”

阿塞一拍胸膛:“渡江而已,算什么?保准给你们备上最好的!”

这边三言两语,直到一双夫妻从阿塞面前挽着胳膊走过,他才有些察觉自己多嘴多舌,连忙说:“哦,你们小夫妻聊吧!我不多嘴了。”

明幼镜眨了眨睫毛,解释:“他不是我夫君。我已经嫁人啦。”

宗苍从后方走来,恰巧听见这句话。却不同于此前那般心如刀绞,仿佛已经被这种失魂落魄的酸痛感刺激到麻木了。

他神色平静,手里捏着那枚精挑细选的吉签,小心递给明幼镜:“方才试了一次,正好摇到了。镜镜,拿着吧。”

明幼镜睨了一眼,这吉签做得挺漂亮,上了漆红色的彩,末端缀一枚金黄流苏。便接了过来,勾起一个微笑:“好,谢谢你。”

宗苍此刻眼盲,未能看见这样的一抹笑容。他只听得见身旁调笑和睦的夫妻,大约新婚不久,年轻的妻子笑声如铃,甜甜叫着夫君,恩爱像是花间溢出的蜜,隔这么远都能品味出来。

镜镜日后也会像这样,走在丈夫身旁,看遍大好河山罢。

而自己在心中所描绘的愿景,大抵是永无实现之日了。

如果可以,宗苍当真希望,能够再早一些认识镜镜。

想看他小时候的样子,想让他吃上甘甜的枇杷,想做他合格的、能够为他遮风挡雨的大哥。想一步步目睹他由龀齿孩提成长为亭亭少年,然后在他情窦初开的日子里,第一个吻他。

可是……卦卦不得生。

自新建的寺庙出来,明幼镜吩咐几位下属,先前去禹州城内等候。而他会坐阿塞的船,于次日渡过心血江。

此次再经榴花渡口,仍在茶馆讨一壶天青云雾。可惜不巧,摊子上的天青云雾恰好都已售罄了。

明幼镜虽觉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强求:“那就来一壶普洱吧。”

宗苍的木拐在多日使用后已经断裂,行动异常不便,明幼镜于是让他在此处等等,他在周围逛一逛便回来。

二人如今一言一语都颇为客气疏离,诚然这并非宗苍所愿,但他不想惊扰明幼镜,觉得现在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会让对方厌烦。

而在明幼镜走后,便费尽地站起身来,顺着入耳的江涛人声,辨认记忆里那一间隐秘的茶摊。

茶摊,说书人,惊堂木……

普洱味苦,自己虽然常喝,可镜镜怎么能喝苦茶?这茶摊上是有天青云雾的,他虽眼盲,却能嗅见茶客笑谈间穿梭的清甜气息。好不容易一步步挤出人潮,又觉面上一阵潮湿——天将雨了。

先前的铜板还留了一些,放到茶摊老板面前,拿到那壶天青云雾。

那老板横竖看他片刻,忽道:“哎,客官,你是不是来过?”离近了再仔细瞧一瞧,骤然拔高了声调,“嘿!我想起来了。当时明钦那小子也在这儿,和你一起的!我听说他死啦,你又是怎么回事?眼睛怎么看不见了……”

当时那位气派极足的黑衣官爷,可谓是衣带当风,英武不凡,任谁见了都要记上一辈子的!

宗苍攥紧手中天青云雾,尚未回话,只听头顶再度降下一道惊雷,细密不断的雨珠便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又是一场大雨。喝茶的、听书的、跑商的……顷刻之间,密密匝匝的人群,已然通通泄了个干净。

宗苍拄着木拐,去寻一角避雨屋檐。只是着急四散躲雨的人流来不及躲避他,几次冲撞间,便将那手中木拐也撞去了不知何处。

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将他的衣衫浇透。周遭路过之人大都注意到了角落里这极高大却又极苍峻的男人,仿佛一座风吹雨打的石像,屹立在泥泞之中。

他暗沉的瞳孔是雷光也照不进的漆黑,任凭风雨侵刷,只牢牢护紧怀中那壶茶。

“滚开!”

一人看不惯这怪胎似的男人,故意要撞倒他护紧的那壶茶。下一刻,便被宗苍抬起的手刃一击胸膛,踉跄着跌出几丈外。

他坚毅的颌线下不断滴落水珠,一言不发,就这样迈过那好事之人。

宗苍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身处何处,他沉下心来,以声辨认归途。

耳边被雷雨轰鸣覆盖,一如梦魇中反复出现的场景。雷雨,船头,江涛……还有那个永生难忘的吻。带着血与泪,磅礴而出的爱意,刀也割不断,剑也捅不穿——

便是永不得生,此身坠入炼狱,也绝不能割舍的情意。

……仿佛听见有轻盈的、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带着不稳的吐息,撞入他的耳中。

宗苍住步,下一刻,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说没说过,让你在茶馆等我?”

熟悉的清脆透亮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明幼镜钳住他的衣襟,厉声质问,“你去哪儿了?”

宗苍一时怔住,被他不由分说地拉进江畔的船舱内。

怀中的天青云雾已然无人在意,明幼镜气得脸颊通红,将他一把推进船舱深处,跪在他的膝头,恶狠狠道:“你以为做这些事,我就会可怜你?告诉你,我一点都不稀罕!用不着你对我好,你就是再怎么装模作样,我也不会受你的骗了!”

他也被雨淋湿了,眼眶与脸颊上都是水痕,眼尾通红,水珠不住地淌进领口。宗苍感觉到有冰凉的水滴落在额前,抬手一碰,碰到明幼镜潮湿的尖尖下巴。

忙将身上大氅解下,笼上他的肩头,紧紧裹了起来。明幼镜泄愤般挣开他的手,真想再给他一巴掌,却被宗苍握住了腕子。

“镜镜。”宗苍无神的金瞳注视着他,雨珠从他滚动的喉结上落下,“先换衣服。你会着凉的。”

能感受到明幼镜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像只淋雨后浑身湿透的小狐狸。宗苍胸口涌上难以抑制的怜爱之情,抚着他的发丝,温柔道,“听话,等会儿随便你打,好不好?”

明幼镜不吭声。他的面颊贴着宗苍的胸膛,听见着男人比雷鸣还要剧烈的心跳。他胸口的疤痕硌着他柔嫩的肌肤,那新伤才刚刚结好疮痂。

宗苍见他呼吸平稳了些,轻轻抱紧他,“天青云雾我给你买来了,应该还热着。别等太久,凉了会发苦。”

明幼镜抬眸,忽然捏紧他的肩膀。

“……我说了,我不用你对我好。”

“我以后要是想了,大不了就让拜尔敦也做个你的人偶。你就算现在装得再怎么天衣无缝,往后,我也永不会再见你了!”

宗苍试想了一下那番场景,他用袖口擦拭着明幼镜脸上的水痕,低声道:“好。如果那个人偶能让你高兴,苍哥没有意见。”

甚至觉得,如若看见人偶的时候,明幼镜能够短暂地想起他,那便也足够了。

明幼镜一下子坐起来,他狠狠地擦了一把面颊,将宗苍那件大氅丢到他身上。

“你又想耍花招蒙骗我,等着伺机逃跑,是不是?”

宗苍一愣,捏着他软绵绵的小手,苦笑道:“逃?如今你面前这男人,不过是个又残又瘸的老瞎子,他能逃到哪儿去?更何况……在你身边,我永不会设法逃走。”

他沉沉长叹,仿佛从深潭之处传来的龙吟,“便是腿断了,眼瞎了,两鬓苍苍、满面尘灰,也要跟在你身后的。”

又是一记震耳欲聋的雷鸣,船舱有些颠簸,阿塞好像划起船桨,遥遥喊了声:“雨太大啦!我们先找个风平浪静的地方靠岸!”

明幼镜一步步远离他,坐在船舱内,离宗苍最远的地方。

角落里还放着那筐枇杷,因为颠簸而滚出了几颗,落在他的脚边。

他捡起一颗,捏在手心,目光却愈发漆黑深沉。

即使看不见,宗苍也依旧平静地向他投来目光。这些日子里,他总在被这样的目光包裹着,他不明白,明明自己已经折断了这只老鹰的翅膀,拔掉了他尖利的喙、锋锐的爪,为什么他还要这样望着自己?

掌心颤抖着松开,粉薄的指甲刺破果皮,一点点剥干净。

放入口中咬了一口。

枇杷很甜。甜得钻心,甜到让人想哭。

他吃完这一颗,又拿起了第二颗。他骗了宗苍,并不是他不爱吃枇杷,他很喜欢。

镜镜喜欢所有甜的东西。

宗苍不想他独自生闷气,主动开口询问:“镜镜,你方才又是去哪儿了?这渡口处人烟辐辏,你一个人,容易走丢的。”

明幼镜两腮鼓鼓的,被枇杷的果肉填满,没有回答他。

船只渐渐平稳了些,颠簸变得和缓许多。船娘撩开雨帘,将手中的箱箧推了进来。

“小公子,这是您方才要送到船上的东西,已经给您收好了。”

那箱子里便是明幼镜去取的物什。他道了声谢,拨开铜扣,借着微光抚摸起箱内那件精美的华裳。

宗苍问他:“那是什么?”

明幼镜不语,“没什么。”

阿塞在门外喊他,也不知是什么要紧事。明幼镜起身离开船舱,只留下宗苍一人。

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缓缓走上前去,小心地碰了一下箱子里的东西。

这一碰,却是彻底僵直了身体。

并蒂莲,鸳鸯绣……还有一旁冰冷的首饰,正是一顶凤冠。

箱子里,是一套极其精美的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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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老苍说要让镜镜穿着嫁衣和他do绝不仅仅是一句虚言……

☆、第128章 万仞处(3)

明幼镜走出船舱, 阿塞指着远处密布的层云:“小公子,你看,那边是怎么回事?”

心血江尽头处, 北方的天空上翻滚着黑云, 仿佛吸饱了浓墨, 厚重地晕染在天际。明幼镜阖目,那种遥远而不可忽视的阴煞气息随江风拂面而来。

“无妨。”他撑开纸伞挡去雨幕, “只是乌云而已,还远得很, 不必忧虑。”

摸摸阿塞的小脑袋瓜,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神色却平添几分阴沉。

江涛席卷, 雨声渐歇, 船只平稳地驶于水面之上, 头顶的密云也逐渐消散了。阿塞指挥几个船夫开帆,一路破浪而行, 向着禹州城的方向起航。

此刻日沉西斜, 船只穿过缭绕的水雾,却见一线天光破开云层,赤红的光辉泼洒下来。

本以为已经错过的那一轮红日,逐渐从云霭后显出身形。浓红艳丽的夕阳将雨云浸透, 在眼前铺开一层恢弘壮丽的晚霞。

——整条心血江都被这红色浸满, 金红的江浪迭起, 仿佛奔腾昂首的千万匹红马。

明幼镜的目光却仍落在北方。那些难以忽视的阴气仿佛一记醒目的黑斑, 将这晚霞之美玷污了去。

胸口忽然涌上一阵撕裂般剧痛, 纸伞一下子从手中掉落。明幼镜紧蹙眉宇, 手指搭在腕骨处, 异常涌动的灵脉如同沸腾。

他口中也漫上一股甜腥气息,以袖口一擦,黏腻鲜血滴落指边。

蜕骨重生的身体,到底还能支持多久?

他闭上双眼,在胸前穴位狠狠点过几遭,勉强将这异动的灵气压制了下去。

随后,将沾了血的一小块衣角撕下,掷入江水之中。

……

禹州城内摆起了市集,大街小巷熙来攘往,热闹非凡。

自佛月公主殒没之后,来自北海鬼城的一些住民也会随之南下,赴往这座南北交接处最为繁丽的人烟阜盛之地。一时之间,整座禹州城较之从前更为富庶,各类商贾大富云集咸至。

是日,这摆满花样丰富的虎头鞋摊位前,站了一位风姿绰约的妇人,牵着一个总角小儿。小孩子显然正是穿这虎头鞋的年纪,踮着脚尖,摸着那漂亮的鞋面。

妇人怀中还抱着个襁褓,打了下小儿子的手:“小虎,别乱碰。”

小孩不满地朝母亲做了个鬼脸,“哼,妹妹喜欢的,你都会给她买!我喜欢的,就不行了……”

说着,便挣开母亲的手,赌气似的跑开了。

妇人忙喊了声:“哎!别跑远了,等会儿你爹知道准给你屁股打开花!”

小孩才不管呢!好不容易脱离了母亲的掌控,一路穿过人潮,这边拨弄两下小丫头发髻上的绒花,那边往算命老头身上丢只蚂蚱,可比跟着母亲挑胭脂好玩多了。

不多时,又看见面前那个撑着木拐的男人。嚯,是个瞎子!小孩起了捉弄的念头,跌在他的木拐前,喊着:“喂,老瞎子!你的拐子打到我的腿了!”

男人听见了,脸上却没有什么波动。小孩拦下他的去路,嘻嘻笑着:“要从这边过,给我买个糖画儿!”

这老瞎子竟也纵容他,在那糖画摊子前要了一个。摊主问他画个什么,男人道:“画只狐狸吧。”

小孩拿过来,却不满意:“我不要狐狸,要老虎!”

男人也不恼,让摊主再画只老虎来。

若是放在自己家里,他爹早就吹胡子瞪眼,一烟斗敲在他的脑门上让他滚蛋了。可面前这老瞎子却很好说话,被他如此碰瓷敲诈也没有发火。

模样也生得比自己的爹帅气得多,老虎都没他气派。小孩坐在他身边,糖画吃得满脸都是,瞧他手里拿着那只狐狸,也不吃,又看不见,不知道在想什么。

问他:“大叔,你家的小孩呢?”

男人一愣,道:“我没有孩子。”

“那你这糖画给谁吃?你要吃么?”

男人笑而不语,摇了摇头。

小孩笑得挺狡黠,朝他一伸爪子:“那把这个也给我吧,我叫你一声爹!”

话音方落,那边便传来妇人怒不可遏的声音:“胡小虎!给我过来!”

胡小虎打了个寒噤,看见母亲,老老实实地站起来。胡四娘找他半日,听见他说出这么大逆不道之辞,气得几近晕厥:“谁教你的,在大街上认爹?看你爹知道了,不把你屁股打开花!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你就叫上了……”

说着,向那不三不四之人瞪过去。结果看到宗苍那张脸,舌头顿时打了结,却听他笑道:“四娘,好久不见。”

胡四娘如梦方醒,啊呀一声:“天乩宗主?您……哎呦,我这……”

想起自己方才说过的话,忍不住脸上一红,偏在此时,襁褓中的小女孩又哼哼唧唧地哭起来。

一旁的侍女连忙接过襁褓,帮忙安抚。宗苍听见小孩子的哭声,问道:“是你的女儿?”

胡四娘抿唇一笑:“是,我和老胡带她和小虎到禹州城来玩的。宗主您呢?怎么会……”

她看宗苍如今情状,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短短时日里,竟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之变。

“我如今已不是摩天宗主,四娘,你不必拘谨。”

走到几人面前,听见那小女婴清脆的哭声,面上也流露几分复杂神色。

胡四娘瞧出了什么,忙问:“啊,天乩宗主要抱一抱她么?”

宗苍显得有些紧张,“我……从未抱过这样小的婴儿,只怕做不好。”

“没事,茶茶很听话,不会乱动的。”吩咐侍女,“来,去给宗主抱抱。”

襁褓极软,包裹着的女婴也软得像一只羊羔。宗苍小心将这孩子放在胸前,小女婴好奇地睁着大眼睛,小手一阵乱晃,捉住了他的头发。好像也觉得很好玩,咯咯笑了起来。

宗苍听着这铃儿似的笑声,心中涌上的,却是另外的念头:若是他与镜镜的孩子还活着,大约也有这么大了。

可他终究没能等到那一日。

他没做过父亲,但此刻怀抱着这小小的婴儿,胸口那种异样的怜爱感愈发不可遏制。宗苍无法想象,如若这是镜镜的孩子,他又该有多么欢喜爱惜!

小女孩脖子上有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响声。宗苍用手轻轻一摸,觉得分外熟悉。

这是一只小金雀儿,好像被人改制过,成了能够挂在脖子上的项圈。

“这是……”

胡四娘解释道:“啊,这是先前月公子送的,除了这个以外,还有很多别的,连茶茶身上这身衣裳也是呢!小虎笨手笨脚,怕弄坏了这些精致的小东西,可茶茶又还不到能玩的年纪,就让她爹找人改了改,做了个项圈。”

宗苍呼吸一滞:“什么时候送的?”

胡四娘回忆片刻,给了个日子。宗苍脊背发抖:所以,在镜镜流产之前,他就把这些东西送出去了。

自己曾经大费周章,给他修好的金雀儿、玉蝉,他就这么送给了旁人。

还有他从前准备好给孩子穿的小衣服……也送了出去。

他在那时候就决定,不要那个孩子了。

宗苍缓慢地把襁褓还给侍女,双手垂落下来。

胡四娘还在问他:“说起来,天乩宗主,近日我在禹州城内听说,箕水豹的甘武公子,要同月公子成亲啦!您知道这事吗?”

他当然知道。镜镜挑了个最为刁钻的日子成亲,九月初九重阳节——正是自己的生辰。

便实话实说:“知晓。”

胡四娘莞尔:“也是,您是长辈,自然要去喝一盅喜酒的……月公子此刻,是不是已经到甘家了?”

宗苍不知。他是被押送而来的犯人,没资格过问鉴心宗主的去向。他只是短暂地出来透个风,不多时便要回到誓月宗的驿馆去了。

便低声一笑:“四娘,我先去了。日后若是有缘,再向你与老胡讨一杯酒吃吧!”

言毕,一袭黑衣没入人群,再不见踪影。

胡小虎看着手里的两只糖画儿——这男人把小狐狸那只也给他了,暗暗心想,他可真是个怪人!

不过又莫名觉得,他身上也有种父亲的感觉。

他家中真的没有一个小孩儿吗?

胡小虎不信,他总觉得,这大叔家中,一定有个比自己还要顽皮的小孩子!

……

再回到誓月宗的驿馆,宗苍便被挂上了铁锁镣铐,关在房中。

明幼镜每日都像这样给他一些外出的时间,时候一到,就得回来。为了不再发生像那日大雨时的情况,还在他身上下了道追踪符。

这边提着嫁衣进屋,坐在铜镜前,听箕水豹的婢女一样样禀报。

“门主知道您不喜欢麻烦,因此省去了那许多繁文缛节。到时候他自会带队前来,只消您在此候着,走些迎亲、拜堂、洞房的流程便好。”

说到“洞房”,自己也有些脸红。倒是另一边的老嬷嬷经验颇丰,上前直截了当地问:“月公子,您对这房中规矩,知道多少?”

明幼镜在宗苍的调养下,自诩对于房中之事通晓不少。可被这老嬷嬷问了几个问题,却是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他怎么知道什么才算“伺候”?往日里,都是宗苍顺着他的意思来,结束以后他便窝在对方怀里睡着了,无论是清洗、换衣,都是宗苍伺候他的。

至于穿甚么衣裳,用甚么玩意助兴,他也没多想过,反正宗苍一向都是兴致勃勃的,用不着他讨好。

不过情至浓时,他也喜欢说些那老东西爱听的。他喜欢看宗苍为他发疯而难以自抑的模样,他会脱下那身厚重的漆黑大氅,汗湿的背脊上紧贴着里衣,将自己覆满薄红的脚踝携起来,放在唇边含吻。

他的侵略性只有在这时候才会全然爆发出来,明幼镜也只有在床上才会完完全全听他的话。鱼水之欢,这本来是他的武器,可在这里却成了宗苍彻底压制他的把柄——在这件事上,明幼镜永远比他先行认输。

不论怎么说,宗苍都是他第一个男人。

旁人又如何才能取代这样的“第一次”呢?

“月公子?”

明幼镜忽然惊醒。铜镜中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青丝散落。侍女用木梳理顺他柔软如锦缎的长发,梳齿嵌下去,像是落入水中。他有如此美丽的一头长发,侍女笼上簪钗时都要小心翼翼的,以免滑落下来。

嬷嬷在一侧望着他,其实很不满。她是从小看着甘武长大的,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娶一个男人。

她总觉得少爷会娶个羞涩乖巧的名门闺秀,而后夫妻和睦、子孙满堂。谁料到,他竟然要娶一个男人!这男人还和老爷续弦那女人一样,桃花腮、水蛇腰,长一张狐狸精似的的脸,简直是要败坏门楣。

更离谱的是,他竟然还带着另一个男人!虽然不懂什么宗门、修士之类的是干什么,但老嬷嬷实打实地见到了那个戴着镣铐的瞎子。不消说,此刻就在隔壁的屋子里关着呢!这算什么事?

于是放冷了语气,斥道:“虽说门主执意要娶你,但是我们家也有我们家的规矩,这些事情,学不会是不行的!”

明幼镜还陷在自己的回忆中,随口应了声,没往心里去。

嬷嬷见他这个态度,口气更恶几分:“屋里那个男人,你到底还要留到什么时候?难不成,他能教会你伺候男人的招数吗?”

明幼镜本来在整理衣襟,听见这话,只抬眸笑笑:“他只是个犯人。”

似乎也觉得这屋里太过吵嚷,便道:“你们都出去吧,留下霏文侍候我。”

门外还站着他的属下。这青年虽说长得像个狐狸精小妾似的,可那阵列排开的修士站在外头,任谁也不能真把他欺负了去。

嬷嬷只能怀着一肚子的不忿离去,只有那名为霏文的侍女留在房中,

侍女这是第一次见他。明日一早迎亲,今日要先为他试穿嫁衣。青年比她个头高一些,说起话来软得要命,雪白似敷粉的面庞上镶着水润蒙雾的桃花眼,腰肢不盈一握,看人时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媚。

也不怪老嬷嬷不喜欢他,这个人的确漂亮得过头了。

侍女怯生生道:“月公子,要穿、穿这个了。”

大红的嫁衣上绣了图样华美的并蒂莲与水鸳鸯,由城中十三位最精巧的绣娘慢工精制了半年,阳光下好似能发光似的。那顶凤冠更是奢华之极,掐丝金线银琅繁复勾条,缀着玛瑙流苏,只是在烛光下也熠熠生辉了。

明幼镜张开手臂,套上这一层层精美的衣饰。霏文心跳很快,为他一点点整理好,扣上腰封,抬起头来。

只见那张美得令日月失色的面庞,经这红色一衬,竟然硬是把这一身的花团锦簇都压了个严实。

绝艳无方。

霏文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不太会搭理他那一头长发,凤冠总是戴不稳当。正想着求人帮忙,门外传来笃笃两声,老嬷嬷说着:“这是明日喜宴上要敬的酒,让他先喝两口适应一下,免得明日宴上出丑。”

霏文把酒端进来,明幼镜尝了一口,看出她的为难:“凤冠稍后再戴吧,我想先休息一下。”

霏文意会,转身离去。

杯中酒一点点矮下去,身上也热了些。明幼镜伏在铜镜前,凤冠就搭在手边。

他想起从前在万仞宫时,早起要赶不上晨间点卯,就胡乱地把头发一扎,像是顶了个小鸡窝。后来宗苍实在看不下去,索性把这桩活计也揽了下来,每天早上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束发。

一日日下来,宗苍也练就了不错的手艺,束好的长发谁见了都说漂亮。

明幼镜摸着那顶凤冠,酒意翻涌上浮,慢慢被困意席卷。

他望着关紧宗苍的隔间大门,鬼使神差地一抬手,隔空拨开门栓。

随后便任由热酒侵吞神智,倒在桌案前。

……脚步声逐渐从背后传来,身上的热也愈发不可忽视。明幼镜迷迷糊糊地一睁眼,却是被人按住手背,十指相扣。

他意识到异样的时候,满身镣铐的宗苍已经从后方拥住了他的腰肢。

只是很轻地搂了一下,很快又放开了。

“要我帮你么,镜镜?”

明幼镜睫毛颤抖,有些睁不开。

他能感觉到小腹处积蕴着一团灶火,迟钝地反应过来:那酒里有异样。

宗苍的指腹蹭着他的面颊,镜镜唇畔灼热的吐息拂在他的手背上,愣了愣,又以掌心覆盖他的额头。

“你身上好烫。生病了?”

他顿时心急如焚,想要叫人,却被明幼镜拉住了袖子。

“等一等。那个酒……不对劲。”他那清甜的嗓子也染上沙哑,不断地扯着自己的领口。

宗苍反应过来,低声道:“别急,先把这衣裳脱了。”

可那样式繁复的嫁衣,又岂是这样容易脱下?明幼镜依在他怀中,眼底也浮起薄雾道:“这嫁衣很难脱。要、要人帮忙才行。”

他的呼吸也变得紧促,长发绕着宗苍的指尖,小声祈求:“你去叫小武哥来……帮我……”

宗苍的双手倏地一顿。

他弯下腰,慢慢贴近明幼镜,臂弯收紧,将他禁锢在铜镜前的狭窄方寸间。

摸到了他袖口与后腰处的绣花,尽管眼睛看不见,也能想象得到面前景色。

一身红装的镜镜,被嫁衣包裹着纤细雪白的身体,满面红晕,钗发散乱,在他怀中难耐地喘息着。

他要嫁人了,就在明早。

在宗苍眼中,这世上没人配得上他,甘武更是不配。

多日以来的梦魇织成困住他的茧,而宗苍此刻心中仿佛生出一把利刃,将这层茧刺破了。

捏着怀中人的耳垂,冷声道:“他来了,也没有用。”

明幼镜脑中一片混沌,抬头嗯了一声,便被宗苍堵住了唇瓣。

镜台前的胭脂、首饰,悉数倾翻在地。明幼镜被按在了铜镜上,拥紧腰肢发疯深吻。

身后像是一头野兽,浊重的喘息完全将他的呻.吟盖了过去。明幼镜被迫张开唇瓣,宗苍含入那湿软的舌尖,捏着他的下巴,把厚重的吻压上去。

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之吻,谁也没有退路可言。

明幼镜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好像也盲了双眼,只有那灼热的、粗糙的大掌游走在自己的后颈与腰间,将他按向那坚实的胸膛前。昏黄的烛火下,宗苍那失焦的瞳孔显得更加暗沉,淌着涎液的犬齿却寒光森森,咬在他柔嫩的脖颈上。

“宗、宗苍……!”

明幼镜眼角溢出了泪,推着他的肩膀,啜泣着,“痛……痛。”

宗苍吻去他眼角的泪珠,终于扯掉了那裹紧的腰封。他的呼吸比明幼镜更烫,握紧他的手,声音磁哑难辨:“不会让你痛的。”

铜镜之中,照见他此刻的模样。大红的嫁衣凌乱地搭在身上,修长雪白的双腿却已经夹紧宗苍的腰。明幼镜这才发觉,自己在他面前竟显得如此稚嫩、幼小、满身青涩,像一朵刚刚绽放的小白花儿被迫涂满胭脂,红得病态,红得失常。

恍惚中涌上心头的,却是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他的腿不是断了吗?

“能抱起你来。”宗苍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一遍遍亲吻他的唇瓣,“手还没有断。多少次,都能把你抱起来。”

衣角的并蒂莲被压在了身下,红色的缎子铺满桌台。

宗苍抚着他的长发:“要我帮你么,镜镜?”

“你若是不需要,我绝不强迫你。”

明幼镜透亮的瞳孔被泪水浸湿,整个人都身处于宗苍的臂弯之下。

他没有退路可走。

雪白浮粉的藕臂缓慢地抬起来,搭到了宗苍的肩膀上。

声音柔软而断断续续:“要……我想要……”

宗苍情难自抑,分开了他的膝弯。

……一扇锁紧的大门,将那等无限春光,通通锁得严实。唯有交杂缠绵的水声与喘息时有传来,桌台吱嘎摇撼不休,那顶绝美的凤冠也在不知何时坠落到地面上。

铜镜布满潮雾,并蒂莲沾染水露。此刻正有一对鸳鸯交颈而卧,却并非众人等待的那双。

即将嫁人的妻子攀着桌沿,捂紧唇瓣,全身不断发抖。

什么都忘记了,唯有身后炽热的怀抱,将他再一次拥入怀中。

????????

作者留言:

苍:镜镜你给我喝了什么,好热

镜:想喝什么自己加

☆、第129章 万仞处(4)

明日便是迎亲之时。甘武辗转反侧, 如何也难以入睡。总觉得哪里做的还不够妥善,尝试几次无果后,索性坐起身来。

门前笃笃两声, 开门后, 实打实吃了一惊:“李嬷嬷?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去服侍幼镜吗?”

李嬷嬷讪笑道:“我按着规矩, 让他试了喜酒。谁知道他酒量那么浅,喝了一杯就醉得不成样子, 还一直叫着您的名字,浪得很。料想此刻他大概已经准备好伺候您了, 您不妨先去瞧瞧, 免得明日洞房时闹笑话……”

诚然这是个谎言,她对明幼镜待她轻慢的态度耿耿于怀, 巴不得让甘武去看他的笑话。

甘武也是将信将疑, 但毕竟此刻也睡不着, 倒不如前去看看明幼镜是怎么回事。

于是穿好衣裳,离开箕水豹, 往誓月宗的驿馆前去。

方才踏出房门, 迎面便看见继母坐在庭院内,神色显得有些凝重。

自她支持自己提亲以后,母子二人的关系缓和不少,甘武也会毕恭毕敬地唤她一声“母亲”。只是此刻冷不防地打上照面, 还是觉得尴尬,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甘夫人看见他, 问:“怎么起了?”

甘武编了个借口含混过去, 甘夫人道:“你明日要迎亲了, 今晚可不该四处闲逛才是……”又叹一口气, “也罢, 你已经要成家立业了,心里自然有分寸。”

二人在石桌前对坐,甘武沉吟片刻,道:“母亲,先前……很感谢您为我出面。如果不是您的鼓励,我大概没有勇气向幼镜提亲。”

甘夫人一笑:“你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支持你的决定,我身为你的母亲,这事情本是我分内该做的。”

甘武垂眸良久,缓缓道:“我自幼离家,前去摩天宗拜师学艺。生母不受父亲喜爱,那人一度想将我过继给宗苍。幼年时期,我甚至一直以为,宗苍才是我爹……而他待我虽说尽心,可我从不认同他那一套规矩,也知道自己不是他心中最满意的接班人。”

“这些年来,我待您时有怠慢。但我心里明白,您是个少有的清醒女子。是我爹高攀了您。”

甘夫人拈着茶杯一缘,目光中隐有动容。

“你爹与我,曾是故交。我一向崇敬于他,视他为恩师、良兄,可自己毕竟只是罪臣之女,从不敢将这心意释明。他与你的生母奉朝廷之命结亲后,我便让自己断了这心思,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你的生母辞世,他竟然还会再来寻我。”

顿一顿,又道,“我这一生,实难自诩清醒。唯独在你父亲身上,难得清醒一回。可这样的清醒,也未能抵过他天上地下,穷追不舍……他是个执拗之人,这一点,和你一模一样。”

甘夫人握住了甘武的手:“但是小武,你要想明白了。我愿意与你父亲做续弦,是因为我始终对他保有旧情。情之一物,好似春生干草,便是再怎么枯萎、泛黄,只消一线火星,亦可再度燎原!旧情难断,便是这个道理……”

甘武脑中一阵轰鸣,似有万钧雷霆击中,手脚都变得异常冰冷。

甘夫人长叹一声:“你对幼镜的心,我明白!可是幼镜对你……又是否如此呢?”

……继母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

甘武呼吸滞涩,一时之间,心乱如麻。

“幼镜待我,自然,也是有情的。”

“待你如此,那么,待旁人呢?”

彼日摩天宗上相对,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情,甘夫人便已经看得明白。有的情意恰似蚕丝春雨,有的情意却如瓢泼如注。前者又如何与后者相较?萤火如何与明月争辉?

甘武遽然起身。

“母亲,您的意思,儿子明白。只是,情之一物,终究是要培养的。便是今日不可,明日不可,日久天长,终有一日会改变!”

他向继母深深行礼,握紧腰间长剑,“多谢您。儿子这便去了。”

甘夫人遥遥望着他的背影,只得默默叹口气。

这个傻孩子。殊不知这世间最难强求之物,便是那份痴情了!

……

一片凌乱的房间内,轻而断续的脚步声偶有传来。

宗苍仅着一层单衣,被耳边低低的啜泣声惊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嫁衣散乱的美人伏于榻前,鼻尖泛着一层红意,两条磨红的长腿夹紧衣摆,肩膀颤抖着小声掉眼泪。

他一伸手,正碰上那柔软发丝。明幼镜别过头去,哽咽道:“别碰我。”

宗苍面色一沉,顺势将他拥入怀中,握紧他的指尖。

“怎么哭了?身上还难受?”

药性已经泄了个干净,原本整洁美丽的嫁衣上满是脏污斑驳。明日的迎亲注定没办法如期举行,这一朝行差踏错,已再无回头之日。

明明都到今天了,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就可以嫁给甘武,彻底和宗苍告别。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关隘上生出这样的变故?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宗苍抵着他的额心,低声安抚:“是你说可以,苍哥才做到最后的。对不对?”

明幼镜睫羽湿透,挣扎着向角落退去,磕绊否认,“我没有。”

"好,没有。是我的错,是我蛊惑了你。"宗苍顺着他,“镜镜,你没有错。不用伤心,好不好?”

看不见他此刻的模样。梨花带雨,满脸泪痕。被含吮过头的唇瓣比最艳丽的胭脂还要惹眼,高高在上的鉴心宗主好像又变回了当初那个弱小的、娇气的小徒弟,惶然地窝在枕间,薄薄的泣音时断时续。

宗苍抚摸他薄瘦的脊背,耐心道:“苍哥现在不比从前,但只要你需要,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替你遮风挡雨……”喟叹一声,“我永远也放不下你。”

他的唇瓣贴在明幼镜柔软的耳垂上,百转千回的情绪间,还是说出那句话:“镜镜,你是否……也同我一般?”

什么都可以是假的。话语可以,行为也可以,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镜镜紧紧咬着他不放,被亲吻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湿的。

明幼镜被他的大掌笼着后腰,低头时,裸露的肌肤上满是淤青和吻痕。

他忽然莫名一阵愤怒:对方眼睛瞎了,腿断了,脊背上全是深入骨髓的伤疤,这样一个残废的老叫花,凭什么这么对他?他有什么资格?

宗苍并未察觉他的怒气,捧着他柔软的脸颊,声音哑得几乎要听不见了:“这种事还是要和喜欢的人一起做才有意思,不是么?镜镜,倘若你明日同甘武洞房,脑中却依然想的是我,你又该如何?”

“我才不会想着你!”明幼镜一下子坐起身来,狠狠揩去脸上泪痕,“你给我滚!滚出去!”

宗苍缓慢直起身来,携过他的手,扣在自己胸口那道极深极长的剑伤处。

厚重的心跳像是掌心里的鸣雷,此刻才发觉,这一剑竟刺得如此之深,几乎贯穿肺腑。

“当时那一剑,剑尖偏了半寸,为什么?是不是我没有教好你的剑法,嗯?镜镜?”

明幼镜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那一剑刺进去就是刺进去了,他不在意自己为什么刺他一剑,却在意这半寸偏锋?

难道快要死了也不重要,纠结他为何刺偏半寸,却是更要紧的问题?

挣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爬下来。明幼镜飞快地设想着种种应对之策,而宗苍却仍旧穷追不舍:“镜镜,我不奢求你待我像从前那样,只求你……不要再将我推开。只让我远远看着你,也不行吗?”

明幼镜遽然回身:“你只是看着?说这话,你自己信吗?我不会听你的,永远都不会了!”

柜子里尚有一身干净衣裳。他打算穿上这一身,想出些借口,暂时将这婚事推迟……

然而,不等他将衣裳换下,胸口的撕裂剧痛再度传来。灵脉内如针扎贯穿,一瞬间便将他击倒,不得不跪伏在地。

宗苍听见异响,立刻拖着残废的双腿上前。手指搭在他的脖颈处,顿时焦急万分:“你的灵脉受损严重,灵气在体内异常窜动倒流,此刻已经深入骨血。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开始?

从拿回宗月力量的时候,便已有此征兆。从前他一直以修为硬抗,可这些日子以来,这种异常越来越无法控制了。

宗苍回忆起彼日在誓月宗时,他也有过如此不支的情况。只是那时候也没有想到,居然恶化得这样快。

“噗”得一声,明幼镜口中喷出鲜血,溅在宗苍的手背上。

他连忙将明幼镜抱起,只恨此刻修为尽失,无法助他调息灵脉,更无法知晓这异动的根源。只能抱紧他颤抖的身体,尝试带他调息,“镜镜,别慌。先坐下来,把气息调整过来。”

口中叫他别慌,可自己的手却在颤抖着。指缝中渗出湿热的血,鼻翼间弥漫着血腥气息,一如当日镜镜在自己怀中流掉那个孩子的时候。

宗苍立世数百年,从来不曾在意过死亡为何物。直到失去那个孩子,他才在一个死寂的深夜中想到:死亡原是一个无人应答的黑夜。

他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不能再让镜镜也经历一次。

明幼镜站不起来,他紧紧攥着宗苍的手,呼吸像是紧绷的弦。

窗外一声雷鸣,抬头望去,视野内尽是翻涌的阴云。

听见驿馆外的街巷处传来一声尖叫,宗苍推开窗,密密麻麻的、像是夜间耳边爬过虫豸一样,让人百爪挠心的脚步声,就这样撞入耳中。

他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那是佛月豢养的鬼尸。

明幼镜艰难地直起身来,向楼下望去。

涌入的鬼尸仿若蚁群,倾巢而出,席卷禹州城大地。在下界之人口中,这些东西被称为“尸疫”,是天降异象的祸乱。

宗苍靠在窗边,听这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未免太过异常:这群鬼尸怎能如此轻易地便潜入城内?驻扎情人关外的三宗修士难道都是饭桶不成?

宗苍揽住明幼镜的肩膀,“别怕,镜镜。你知道这些鬼尸从何而来吗?”

明幼镜不语,好像凝固在那里。他凝视街头片刻,咬紧唇瓣,骤然转过身去,取下墙头悬挂的孤芳剑。

“你的灵脉尚未恢复,现在要去哪儿?”

“我是誓月宗主,岂能眼睁睁看着这些鬼尸为祸四方?”

他重重咳了几声,只听宗苍极重地在背后喊一句:“不行,镜镜!不能去!”

明幼镜脚步一顿,却似没有听见似的,踉跄着推门而出。

宗苍紧随其后,可终究碍于这双眼睛看不见,不多时,明幼镜的脚步声已经淹没在茫茫声浪间。

街头大雨倾盆,他抓起一把伞,便冲入雨幕之中。

雨打伞缘,落珠声声。听得纷乱马蹄与人声滔滔,城中官府开门出卫,试图斩杀鬼尸。可那鬼尸却与以往不同,只是痴痴行进,不反抗,也不作出甚么举动。

宗苍只忧心明幼镜的身体,想来此刻天为破晓,还不知他一个人该怎么在禹州城内寻着方向——

“宗主?天乩宗主!”

熟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几人一拥而上,佩剑铮铮顿挫,声音里是遮掩不住的惊喜。

宗苍听了出来:“谢阑?”

谢阑同十余位摩天宗弟子,此刻就站在宗苍面前,简单说明来意。

原是那镇界再度松动,这群鬼尸便挣脱束缚而出。只是佛月已殁,虽说无人能够像他那般操使鬼尸,可这轰轰烈烈的尸群,仍然是不可忽视的威胁。

三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此频繁的变故阵仗,让无数经验丰富的修士也自乱阵脚。谢阑与这十几位师兄弟不愿作壁上观,便主动请缨,到下界来镇压尸群。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个目的。

谢阑奉上一件东西。宗苍听见了长刀出鞘的金石之声,呼吸一滞:“无极……?”

失而复得的无极刀,此刻又再度送回他手中。

宗苍抚摸无极刀柄,声音凝涩:“你们应该知道,即便将无极归还于我,我也不能像从前那般了。”

“是。您仙法尽失,又被镇钉封印数月,灵脉不可复生……但无极终究是您的东西,也只有您才配使用。”

谢阑望向他身上那件黑氅。有的人即便是零落成泥,就穿这一件黑衣,也自生横扫千军的架势。

“虽说您在獬豸柱下蒙受审判,但……宗门中人,并非那等忘恩负义之徒!您往日待下如何,大家都有目共睹。”

宗苍没有继续问下去。他一眼便看出这辈后玄机:谢阑等人此刻得以下山找来,无非是那群保守派又怕了!鬼尸不在,他们自可高枕无忧;可是危境之下,仍需惦记着他这把镇山的刀。

可笑他当年从魔海千军万马中厮杀出来,自立门户,不屑于那群修士恪守的条条框框,只要他们留在自己门下,以免横生事端。

纵观数百年来,他以威胁、以手段震慑二十八门,将这群人牢牢掌控在手中,惟愿三宗安稳。

直到如今,却成为一柄柄洞穿他的冷剑。

此时此刻,宗苍心中却极其平静。他收好无极,问:“其他弟子尚在何处?”

“都在赶赴禹州城。”谢阑沉声,“宗主,鉴心宗主……此刻身在何处?”

眼下若说谁还有能力与鬼尸一战,那便是明幼镜了。

但宗苍很清楚:镜镜现在的身体,是根本无法支撑起这根千斤重担的!

天际传来渺远的号角铃声。谢阑凌空眺望,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手中握剑险些坠落在地。

“糟了,若其兀!他怎么会在此处?”

……情人关前,孤芳剑深插入雪,无数鬼尸阵列排开,将那雪前抚膺支撑的白衣青年包围。

明幼镜面色苍白如纸,脖颈上一道咒锁,束缚住召剑的动作。若其兀站在他身后,掌中骨剑横至他的颈侧。

浩浩荡荡的修士队伍御剑而来,停在关口处,看见那柄倒插的孤芳剑,心里登时凉了半截。

明幼镜竟然被若其兀擒住了!

满身暗红血雾的若其兀将骨剑逼近半寸,划破明幼镜的肌肤。鲜血顺势淌落,染红衣襟领口。

甘武第一个冲出人群,双目猩红嘶吼:“你给我放开他!”

可若其兀等待之人并不是他。他的目光穿越人潮,最后,落在了大队修士的末尾之处。

众人随之回头,人群中缓缓分开一条道路,那位眼盲而残废的宗主,手持无极刀,被谢阑等人簇拥而上。

凛风猎猎,吹开他那蒙尘的黑裳。他的步伐迟滞缓慢,却异乎寻常地坚定。布满风尘的面容冷峻如磐岩,刀锋曳地而过,金石铮铮齐鸣。

若其兀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天乩宗主,你果真还是来了。”

“此情此景,是否觉得有些熟悉?”

情人关,鬼尸,两军对峙,还有被押解的爱人。

宗苍面无表情道:“我已不是摩天宗主。”

“是吗?我只知道,摩天宗主以刀号令,谁拿着无极刀,谁就是这一宗之主。”

那是他兄长的龙骨所铸的,天下第一神兵。

宗苍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你要我做什么?”

“还能是什么?不过和当日一样。”若其兀一字一顿,“如果想要他活着,就用摩天宗来换。”

后方不知哪门长老高喝一声:“他都不是摩天宗主了,有甚么资格决定摩天宗的去留?”

是了,现在的宗苍修为尽丧,对鬼尸而言已构不成威胁。

攻守之势异也。

若其兀冷笑:“真的不是吗?我倒觉得,他还是放不下这身宗主的架子。”

他向天长叹一声,“当年你手刃我的兄长,又将我押入留方坑,尊严尽失,状若走狗……可怜我幽山龙族,这辈子都不曾向神佛低头,却被你凌驾数百年!宗苍,你高傲了一辈子,我想这在座的各位,也很想看看你下跪的模样吧?”

瓦籍匆匆赶到,毫不留情地啐过去:“我呸,什么玩意!我们宗主就是为奴为婢,也比你这条臭虫强!”

若其兀横上骨剑,加重声音:“宗苍!若想救他,就彻彻底底的,从你那宗主之位上滚下来!”

孤芳一剑,四十仙鞭,九千天阶……都不曾真正粉碎宗苍的尊严。

而现在,他必须做出选择。

宗苍极缓慢地迈开步子,走向明幼镜。

攥在他掌心的无极破开风浪,翻过刀锋,刀尖从地面一寸寸挑起——

过往日夜在这一瞬间重叠交错,明幼镜的脖颈压紧骨剑,鲜血飞溅。

他低低地呜咽一声,眼角垂下一颗清泪。

时间仿佛凝固此刻,天地间万籁俱寂。

宗苍的手腕倏地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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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今晚是两章哟,后面还有一章^^

☆、第130章 万仞处(5)

瓦籍闭上双眼, 不敢再看。

只见情人关下凛风呼啸,宗苍手提无极步步前进,直到站于明幼镜身前。

他暗沉的金瞳全无半点光彩, 宛若风中一块干裂蒙尘的琥珀。

明幼镜缓慢抬眸, 对上这双失神的眼。无极刀锋就在他面前半尺处, 黑焰早已熄灭,只有久未打磨的刀刃上荡过一层钝涩的光辉。

“当”的一声, 那柄一百四十余斤的重刀,像一块陨落的磐岩落在地上。

宗苍一言不发, 却在这凛风之下、众目睽睽之中, 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漆黑大氅。

随后,又是腰封, 靴履。

放在无极刀身之上, 将这一身象征天乩宗主威势地位的装束, 通通抛却。

宗苍撩起衣摆。瓦籍终于还是喊了一句:“宗主!”

已经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天乩宗主高大魁伟的身躯上只着一件单衣,赤足踩在粗砺的砂石上, 残断的双膝弯折, 就这样跪了下去。

他一字一顿道:“无极刀已送还,我自愿抛舍摩天宗主的所有,回归魔海鬼奴阵列。”

若其兀的瞳孔不断缩紧,他的唇角上扬, 手中骨剑也在微微颤抖。

宗苍的长发随风飞扬, 仿佛凌乱的秋草。

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请你, 放了镜镜。”

若其兀抬起手, 无极刀落入他的掌心。骨剑从明幼镜的颈侧滑落, 他捂住伤口, 踉跄着拔出雪堆中的孤芳剑。

流血终于止住, 手中孤芳剑折着雪光,召见宗苍布满风霜的眉眼。

明幼镜在他身旁停下,凛风呼啸,没人能听清他对宗苍说了一句什么。

而宗苍只是垂首,双手攥紧,声音喑哑:“我……很后悔。”

“镜镜,我后悔了。”

明幼镜极浅地勾动唇瓣,那一片袖口被宗苍攥在指间,而后一扯,挣脱去了。

甘武挣开人群,将他紧紧涌入怀中。解下身上外袍裹住他,上下检查一番:“幼镜,你还好吗?伤呢?痛不痛……”

明幼镜神色平静,他将孤芳剑收入鞘中,淡淡道:“去把镇界加封一下,那群鬼尸……不能让他们继续在禹州城内游荡了。”

甘武知道此刻不宜再提成亲之事,便只是扶着他的手臂,驱散人群走远。

若其兀招手,示意身后魔修上前,将宗苍围紧,不允许任何三宗修士上前。

他依旧跪在满地砂石之间,挺拔脊背笼着单衣,隐约可见错综纵横的鞭伤透出,肩头落雪无数,顺着脊线滑落下来。

若其兀站在他身前,蹲下身来,给他看了一样东西。

是装有思无邪的蛇瓶。

他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不日之前,我前往誓月宗探望娘亲,将这思无邪送去给他。那时候,我对他说,即便是宗苍身中思无邪、走火入魔而形同废人,以他那样的秉性,也绝不会低头。”

“娘亲一笑,却对我说:‘未必。’”

若其兀深深叹了口气,“他的确远比我要了解你……不,远比任何人了解你。说实话,我真是妒忌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明幼镜这一生最浓烈的爱恨都给了这个人。想到这一点,若其兀便觉得心中的妒火难以遏制。

他站起身,向周围的魔修说:“便按娘亲说的,把他带去神山下吧。”

……

明幼镜恍恍惚惚醒来,脖颈上缠了一圈白纱。

当他看清自己此刻身处何地之时,一颗心直直地坠落了下去:他正躺在誓月宗的驿馆处,身下便是前夜与宗苍一晚荒唐的那张床榻。跌落在地的凤冠与嫁衣都被收整起来,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侍女霏文将房门推开,满身肃杀的甘武就站在门前。

明幼镜尚未起身,甘武已经走了进来。他在床边做下,轻轻抚摸明幼镜脖颈上的那层白纱。

“鬼尸已经收回镇界之后了,封印也已经按照你的指示重新加固。现在三宗弟子正在城中安抚百姓,大概不需要太久,这场风波就能够平息。”

明幼镜透亮的桃花眼望着他,抿唇一笑:“好,辛苦你了。”

他抬起手来,触碰甘武的额头,却被他一下扼住了手腕。

“你没有别的想问我吗?”

明幼镜回忆片刻,“还有什么事没能善后?”

甘武咬紧牙关,掌心不住颤抖:“……宗苍的事,你不想问一问?”

明幼镜落下羽睫,低声道:“他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是么?”甘武一笑,那笑声却是明幼镜从未从他口中听过的冰冷,“幼镜,箕水豹完全听你驱使,三宗二十八门,没有人比我更知晓你的一举一动!镇界的封印绝不会轻易松动,而且,就算鬼尸真的挣脱封印,若其兀远在魔海,更不可能来的这么快!”

普天之下,能够掌控这群鬼尸的,只有明幼镜一人。

能够让若其兀言听计从的,也只有明幼镜一人。

这一出魔海对峙的好戏,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却能看得清楚:不过是眼前,这位柔弱冷清的鉴心宗主自导自演。

而他这么做,还能有什么目的?

无非,就是想报复宗苍,想看他下跪求饶,用自己经营一生的心血交换他。

他们马上就要成亲了。

而明幼镜呢?他却依旧在这里耕耘谋划着,怎么将那一剑捅得更深、更狠!他还在想着宗苍!

明幼镜眉眼间染上几分倦色,微微别过头去:“我没有,小武哥,你别多想。”

“多想……”甘武苦笑,握着他的手腕,步步紧逼,“那你现在,敢不敢拆开那身嫁衣,看看上面变成了什么样子?”

明幼镜心里咯噔一声,那块悬于心尖的重石轰然落地,余韵震天动地。

甘武看见他的神情,心脏仿佛也被孤芳洞穿,绞痛不止:“幼镜,为什么?”

偏偏是在他们二人成亲的前夜!

明幼镜的脸颊深陷于枕中,小声道:“我说了没有。我累了。小武哥,你先出去吧。”

话音方落,便被甘武倾身压了上来。

他捏着明幼镜尖尖的雪白下巴,将他翻过身。挣扎之间,身下青年的衣襟便散落开来,颈上白纱散落,剑伤红痕若隐若现。

可比那剑伤更加醒目的,却是埋在发丝与领口间隐秘处的,点点艳丽吻痕。

甘武扯开那一节衣领,炽热的唇瓣贴了上去。

犬齿厮磨,盖在那斑驳的吻痕上,似是焦躁地想要将这痕迹覆盖过去。明幼镜被他逼入床榻角落,发冠散坠下来,在地上滚了几遭。

明幼镜被他压在床头,惊觉身后青年的体格在不知不觉间也已不容小觑。他的吻毫无章法,更像是宣誓主权的撕咬,钳制着明幼镜的腰肢,一声声质问。

“其实你还是忘不了他,对吗?幼镜,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誓月宗上,他日日都戴着那对琥珀色的坠子。

琥珀色泽暗金,像谁人沉着的眼睛。每时每刻都挂在他的耳际,仿佛那目光也一直黏在他身上。

甘武每每看到,都恨不得将那坠子狠狠捏碎。

“是我对你不够好?还是……只是因为我来的晚了一步?”

宗苍与他经历的所有时刻,甘武几乎都在见证着。心血江船头,宗苍吻了他,而甘武就在隔岸之外;送他去魔海前夕,甘武看着那郎中进了他的船,发誓要保护他腹中的那个孩子;后来他从万仞宫走出,也是甘武在山下等他——

明幼镜双手绞着软枕,指尖泛白,被他密不透风的吻网住了。

他睁开一双泪雾朦胧的眼,看见甘武脖颈上的青筋绷起,自己的衣襟则被撕扯开来,大片雪腻胸膛暴露在外。

不复青涩的胸脯被浓红浸透,艳丽如红珠,随着身下床榻的摇撼而摇晃着。

甘武把他的手腕按在床上。

“他是在这里上.你的么?”

明幼镜张开粉唇,舌尖被咬得发肿,想说的话却被堵住,再也透不出半点声音。

甘武笼着他的长发,声音越来越冷:“你跟他缠绵的时候,有想过你是我的妻子吗?”

明幼镜落下目光,他清艳如花的面庞上弥漫着一层雾霭,在甘武眼中,却是一层怎么也撞不破的障壁。

他应该心疼自己的妻子,但是此时此刻,妒忌的火焰已经将他完全侵吞了。

“……幼镜,我不比他差。”

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想听他亲口承认,想亲耳听到他说:你比宗苍要厉害,我爱你胜过爱他。

腰下衣物已经褪得干净,掐紧明幼镜柔软粉白的大腿分开,冷着脸勾下他的裤腰。完全没有防备的小家伙,怪不得那么容易便被人趁虚而入,薄薄一层亵裤,能抵挡谁人的侵犯?

难怪宗苍又瞎又残也能得逞。谁都能得逞,因为身下的这个人,剥去冰壳后,从来都只是朵经不起半点风霜雨打的幼花。

甘武甚至在想,不该这么快放宗苍走。至少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与幼镜洞房……

明幼镜蜷起双腿,掌心抵着他的胸膛:“不行,我……”

甘武却不肯停止:“为什么?宗苍可以,我反而不行?”

明幼镜心急如焚,胸膛起伏着,双颊也漫上几分不正常的苍白。

甘武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连忙将他的双肩松开。

——却见明幼镜伏在床头,几声咳嗽,吐出一股鲜血。

……

“蜕骨的老化,已经支撑不住他的修为了。”

瓦籍面色凝重,不住长叹,“那重生之法本就不是长久之计!幽山龙族尚可为续,可是换作旁人,只是竭泽而渔的法子。”

明幼镜面上毫无血色,笼着鹤氅依偎在甘武怀中,即便揣了汤婆子,也暖不热那一双手。

“那该怎么办?”

瓦籍沉吟:“去找若其兀换骨,或许可行。但是就算换骨,大概也只能维持个一两年……若其兀自己还要蜕骨重生,一旦他回到那种稚子形态,就没人能帮小狐狸换骨了。”

甘武的一颗心沉沉坠入谷底:“难道这天底下,就没有半点方法救他?”

这已是他们回到三宗的第二个月。两月以来,明幼镜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瓦籍用尽灵药为他吊着一条命,可任谁都看得出来:鉴心宗主已时日无多。

维持鬼尸封印耗尽了他太多心力,经这一遭后,更是无可避免地走向悬崖。

甘武握着他冰凉的手,几乎要被绝望压垮。

一度默默无声的李钦听到此处,却瑟缩上前:“门主,小人……倒是听说过一个偷阳渡寿之法,或可解救鉴心宗主此次。”

甘武急道:“快讲!”

“天地万物,寿数有尽,阳岁平衡。如果有谁愿意将阳寿让渡给鉴心宗主,便无需再以蜕骨重生。”李钦说着,神色却很为难,“只是鉴心宗主修为高深,寿数远超一般人,想要逆天改命,大约得寻一位寿与天齐的神君……”

众人闻言,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再度熄灭无几。

阳寿之物,哪是随随便便可予旁人的?这以死换生之法,是个人都不会甘愿!更不必说什么寿与天齐的神君,普天之下,更是找不出半个来。

而就算是甘武愿意把自己的阳寿渡给他,可他的寿数,也远远不到明幼镜所需要的程度。

甘武搂紧怀中之人,狠狠一咬牙:“来不及了。我们先去找若其兀换骨,帮他挨过这一道鬼门关,再说渡寿之事!”

是日凛冬,洋洋洒洒的队伍再度渡过心血江北上,往魔海而去。甘武给若其兀递了个帖子,可对方的回帖字句含混,说不清是什么意味,直叫人心中愈发不得安稳。

但是无论怎么说,还是快马加鞭赶赴情人关。

甘武打头阵,一路向前,摆平魔海一众关卡。拜尔敦那边似乎也下了诏令,不许任何人阻拦,让他们得以长驱直入。

……然而,等到在雪山下落脚之时,甘武掀开车帘,却发现车中空无一人。

明幼镜不见了。

……

宁苏勒神山脚下,遍地奴车、冶铁的所在。

鬼奴的生活并没有因为此先经历的一切而改变。只是在背过那个小哑巴一遭后,平日里能多喝两碗热粥,晚上睡觉也多了一条毡毯。

他还是照旧过着在雪堆里蹒跚的日子,直到某天,看见那位脖颈上刺青盘绕的神君。

神君与以往大不相同,他身上背着镣铐,没入一众鬼奴之中。他盲了眼睛,残了身体,巍峨的身躯在佝偻的奴群中显得格格不入,滚沸的铁水将他手背上的肌肤烧坏了一层,但是鬼奴从没听到他吭过一声。

鬼奴还是不敢靠近他。他想,自己永远也不会有这个勇气。

这一日夜星未落,天色只微微泛白。鬼奴从帐中走出,纷纷扬扬的夜雪还未融化,星光散落在上面,闪得他眼睛痛。

他以为自己是起的最早的一个,却不想拐到帐后撒尿时,却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声。

“你怎么在这里?”

“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鬼奴透过积雪灼目的反光,视线在那棵折断的松树下逐渐变得清晰。

神君——现在同他一样,只是个打铁的奴隶——提着一把柴刀,站在风中。

“镜镜,你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这又有什么不行?身为宗主时,我以身为刀,打磨苍生;如今回归神山,我便自持此刀,磨铁冶炼……也没有什么不同。”

“呵……”那人气息虚浮,笑意冰冷,“你也不过是说的好听。衣不蔽体,双足覆地,你现在的模样,也就是个最卑贱的奴隶而已。”

“是,镜镜。天下之人落入你的圈套,没有哪个不是一败涂地……我也认了。”

“……若其兀告诉你鬼尸的事了,是吗?”

“什么事?我不知道。”

“你少装模作样。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长长的一声重叹。

“是真是假,已经没有区别。”

“怎么没有区别?如果你那时候就知道是假的,定然不会选我——”

“我会。”斩钉截铁打断。“我会救你。”

一阵死寂。

鬼奴终于看清神君对面那个人的容颜。苍白的,清瘦的,像一截冰片儿似的。凄艳的眉眼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单薄,这个美丽的人儿,他身上流淌着一股难以忽视的病气,而那目光却异乎寻常的坚韧,像一把小刀。

是当初那个小哑巴。

他长大了。

神君道:“那日,你同我说,你想在星坛上对决的人,一直是我。”

他扬起头来,望着头顶的漫天繁星,“此处虽不比星坛,但好歹也有群星作证。镜镜,便在这里,圆了你的心愿罢!”

那小哑巴手中握着一柄长剑,而神君手中只有那把柴刀。

“我不会用灵力。”小哑巴咳嗽着,声音也很虚弱,“只是比试。”

神君笑说:“好,只是比试。”

飞雪陡起。鬼奴从未见过这样的对决,与奴隶群中野蛮的、毫无章法的推推搡搡完全不同。剑尖与刀尖擦过,那声音,只有炼打最奇巧、最精致的铁器时,鬼奴才曾经听见过!

头顶星辰旋移,而比星辰更快的,却是他们的脚步。像是最契合的榫卯,又宛如完美调和的阴阳两级,一剑击出,一刀便顺锋而过,剑气冲破刀势,刀势又再度化解剑气。

是眼盲的残疾奴隶,是命悬一线的病秧子。

是师尊,是徒弟。

鬼奴看得呆住。只觉每一个招式都如此的恰到好处,可那寸步不让的威力,又足以叫大地震颤、日月失色。

有的人是见招拆招,而他们二人却像是在合作完成一支曲子。泣血的、争鸣的,刀光剑影的曲子。

斗转星移,旭日东升。足下积雪被踩踏得纷乱,沉眠的奴隶们从帐中苏醒,纷纷揭开帘子,走出大雪来。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关外,也听见了急促的剑啸——似乎是哪些忧心如焚的修士,终于找到这处所在。

明幼镜腕骨一震,剑锋斜穿过宗苍的颈侧,刮断他一缕长发。

而与此同时,胸口处也传来紧促的剧痛。指尖一颤,眼看就要挡不住横来的那一刀。

——而刀锋却在身前停下了。

原本应该歪斜的剑尖,却精准无误地,刺入了宗苍的胸膛。

这一次,没有偏离。正正好好,贯穿心脏。

宗苍侧过身子半寸,用心脏接下了他这一剑。

明幼镜瞳孔骤缩,下一刻,唇瓣便被人用一个深吻堵住了。

与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暖流,顺着喉咙,涌入四肢百骸。

灼灼的金光在宗苍的胸口和脖颈处涌动着,顺着明幼镜的唇舌,源源不断地渡让给他。

当明幼镜意识到这是什么的时候,宗苍已经按紧了他的后颈,不许他远离半分。

远胜往昔缠绵深情的一个吻,携带着与天同齐的寿数,毫无保留的,送给他。

宗苍紧闭双眼,拥紧他的腰肢,仿佛是在享受这临别之吻。

白雪纷纷如絮,二人一其跌入雪中。

明幼镜浑身颤抖,用尽所有力气,依旧无法撼动分毫。只有胸口传来湿热触感,宗苍胸前血流如注,浸透他的衣裳。

金光逐渐衰弱下去,从磅礴的火,削减为微弱的星辉。落在明幼镜后颈的大掌也慢慢松落,宗苍揉着他的脸颊,缓缓睁开双眸。

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

想许他来世之约;想告诉他,其实自己早就后悔了;想对他说,即便不是在星坛,他也是自己心中永远的魁首。

想让他知道,倘使来者可追,那么,在他登上万仞峰的第一日……便会将他牢牢握在手中。

想向他承诺,可以看得见苍天的地方,永远都会庇佑他。

有这么多话都没来得及说,大约,也没有机会再说。

他只是缓缓开口,最后一次,满怀不舍地唤起那个名字,“镜镜,往后,剑不要再刺偏了。”

喷涌的鲜血将声音淹没,宗苍嘴角携一丝笑意,在那逐渐扩散的光晕中,合上了双眼。

耳边最后残留的声音,却是一阵难以遏制的哽咽——像是几声雏鸟的呼唤,在这大好的清晨中,飘入邈远无尽的苍穹。

????????

作者留言:

死是真死了

不过我有一张复活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