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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火烧身(1)

柳叶浸水, 洗过剑锋。

陆瑛举剑之时,看见对面少年的竹剑也挑了起来。剑身可见竹斑点点,流淌着的阴寒剑气好似倾泻的冰雾。

陆瑛面对过很多对手, 自小他的父亲便会请来三宗各类高手与他切磋。其中凶恶者有之, 阴险者有之, 干脆利落者有之……而像眼前少年这样的,却是从未有过。

他简直像……像一面镜子。

斜锋出剑, 锋似横波。刮颈而过,不曾伤之。须臾之间, 明鉴心已反势而来, 出剑手法,却与自己方才全然一致。

可陆瑛所学的剑法, 分明是全天下绝不可能有旁人一致的剑法。

危曙看出来了。

陆瑛使的是孤芳剑法。

他不由得看向一旁的房怀晚。不是说这孤芳剑法失传已久, 普天之下只有房怀晚还略知一二么?

房怀晚注意到他的目光, 从帷幕后开口,声如玉碎:“名谱在手, 房室吟早已待价而沽。只不过能拿到那剑谱的代价也极其沉重, 这么多年来,也只有陆菖狠心放了血而已。”

陆菖教子极严。幼时的陆瑛提剑不当,便被他持着柳枝抽得两只手上没有半片好肉。后或是堂上贪玩走神,将儿子捆到檐下, 痛打一两个时辰也是有的。更有甚者, 则从獬豸柱下请来仙鞭, 悬于陆瑛的案前, 稍有不慎, 便直接以鞭刑惩治……

孤芳剑法费尽陆菖半生心血方才得到, 陆瑛日夜研习, 不敢有差池。

这也是他致胜的利刃。天下无人可解的剑法,将助他登上星坛魁首。

“嗡——”

剑鸣刺耳,仿若断弦。众人望去,却见那少年旋腕刺出,穿过陆瑛胁下,被他凶险躲开。

凛寒剑气纷扬,台上冰霜一片,寒风陡起,烈日也难以消融。

只是这对阵的三两招之间,他竟然已经将孤芳剑法学了个十成十。

不但如此,还完全想出破解之法,一招一式,尽是打乱陆瑛的剑阵,每一剑都精准到极致,好似生了预知之法。

场下众人也从先前的嘻嘻哈哈轻松之态,变得鸦雀无声。人人面上仿佛都结了那一层冰霜,全身僵直在座位上。

这……这是什么情况?

这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在这短短片刻之间,做到这样如臻化境?

台下怔愣震惊,而台上的陆瑛只会比他们惊惧百倍。原本稳稳握剑的手心也开始渗出薄汗,竟连再度挥剑也不敢了。

只怕自己再使一招,也被这少年学了去。

他仿佛一道苍白鬼影,身法轻盈熟稔,像是对陆瑛这十八年修行的讥嘲。

可恶。

凭什么?一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半吊子……凭什么能拥有这样变态的天赋?

他想踩着自己这个稀世天才登顶?想让自己成为助他燃出光焰的柴灰?

陆瑛……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明幼镜收剑后退半步。

这陆瑛的确是罕见之才,十八岁便能将孤芳剑法研习到如此境界。假以时日,成为誓月宗第一人也不成问题。

自己手中的竹木剑难以与身合一,只怕还得——

沉思的刹那间,陆瑛已经换势逼来。这一次的锐利凶狠大胜前夕,甚至于灵气顿挫而出,颇有杀招之势。

明幼镜横剑去挡,却不敌这剑势之锋,竹剑未能承受灵气注入,瞬间被削断在地。

陆瑛胸中怨怼终于发泄几分,决意乘胜追击。而偏偏失去佩剑的少年身形灵巧如鬼魅,而自己的剑仿佛刺入冰雾,难以寻着实体。

幸而他早已习惯自己演练孤芳剑法,沉心静气,着重己身,向着意识牵动方向,再度速出一剑!

“铮——”

铁兵相接之声。冰雾中竟刺出一柄寒光凛凛的冷剑,如同冰棱凝结,错开陆瑛的剑身,翻腕一拨,直叫他的虎口都隐隐阵痛起来。

“那是……”

“孤芳剑?!”

台上冷雾纵横,萧风散去,素衣少年身形渐渐清晰。

他手中紧握的那一柄长剑,窄细若竹叶,凛凛如亮银。剑柄环绕花枝凹纹,轻盈而寒光四溢。

明明早已应当在黑焰中焚尽残废的孤芳剑,此刻居然在他的手中重现。

在看到这把剑时,陆瑛的神色也变了。他嗫嚅着唇瓣,极缓慢发问:“你是谁?”

明幼镜笑了,没有回答他。孤芳剑横绝凌波,挫开陆瑛身前剑阵,刺向破绽处。

面具下的一双眼睛平淡得像是两面镜子,照映出陆瑛仓惶的神色。

陆瑛浑身筋骨剧痛,像是网上虫豸,被他冰冷的剑锋织就的剑阵迫近着,等待被贯穿的命运。

想到很多个日夜以前,他也被父亲这样按在铜镜前。陆菖说,你看着镜子,你觉得仅仅做到这样,对得起你自己吗?

而镜中人使他感到格外陌生。所有人都告诉他,你会是第二个宗月。但是宗月是谁?镜子里的人又是谁?

孤芳剑法只有宗月才配练得……或许从一开始他便不配。

——不。

不是这样!

他所受过的苦难……不是为了仅仅站到这里便停下的!

只听一声巨响,台上灵气碰撞迸发。排山倒海的灵气遽然喷薄而出,震得满座看客俱为色变。

只见陆瑛双目猩红,脖颈处狰狞盘爬血红青筋,手指将剑柄握得死紧,指尖几乎要滴下血来。

集聚的灵气仿若陨落流星,以挫死之态势,直直向明幼镜逼去。

竟是要杀人的意味。

瓦籍连忙大喊星坛一侧的弟子:“喂,还愣着干什么!陆瑛这做的也忒过火了!还不快把他拉下来——”

可任谁都看得清楚,被逼上绝路的陆瑛俨然已成脱缰野马,早就回不了头了。

连带着那杀气凛然的死势一剑也奋力震出,如困兽犹斗,要鱼死网破。

宗苍按住了铁座扶手,指缝中燃起黑焰。

——而就在这须臾间,却见一道绣花针般纤细、明亮的光辉刺入陆瑛的剑气。

那柄孤芳剑直直顶上陆瑛这泰山压顶般的灵气,像是一枚鸿毛,托举起了万仞山。

明幼镜腾空而起,挥袖轻拂,足尖点上陆瑛的剑锋,那动作像是一只蝴蝶轻盈的吻。

可伴随而来的却是毫不留情劈开的剑气,他拼尽全力使出的杀招,被这蝴蝶纤细的翅膀,一瞬间震碎了。

明幼镜飘飘然落地,持剑走近,剑尖点上陆瑛后颈处狰狞的血红浮纹。

陆瑛跪地喘息着,身体蜷紧,豆大冷汗颗颗落地。他的佩剑震落一侧,此刻正在嗡嗡地颤抖。

“你……”

话音未落,落地的佩剑倏然而起,如同穷途末路的一搏,划断了明幼镜额前面具。

面具碎裂两半,少年的面庞在缥缈冷雾中逐渐清晰。

额前落下一条疤痕,血珠顺着明幼镜的鼻梁滑落。

而他却依旧冷冷俯视着陆瑛,翻腕一折,彻底劈断那把剑。

陆瑛看着手边的废剑,目光在冷雾中凝固,眼帘终于落下。

镜子碎裂的梦境醒了,他也输了。

……

明幼镜抹了一把面庞,血迹淅淅沥沥地顺着指缝淌下。

面具偏偏在这种时候碎裂,他揩净面上血迹,再回过头,四座无数双眼睛都黏在自己身上。

一瞬的默然后,议论声骤然沸腾。

“是他?他不是天乩宗主的徒弟吗?”

“早就不是啦!他自己要去誓月宗自立门户,这消息不是早在三宗传遍了吗?”

“那他又出现在星坛论道是……”

明幼镜并未理会这些纷扰议论,他径自走到那只双耳玉壶前,抓起了陆瑛方向壶耳中的一大把金银标矢,随后,又捡起了不知何时掉到地上的那枚逢君。

胜者有资格拿走败者一方获得的投注,自然,也包括这枚戒指。

这戒指像鬼影一样缠着他。禹州城里,前去魔海前,回三宗后,拢共丢过三次。而它却如有神智,始终阴魂不散。

……当然他也明白,事实上阴魂不散的另有其人。

明幼镜见状,索性捉着逢君,走到三位宗主面前。

危曙先打趣他:“小门主,很厉害嘛!把我都看呆了!”

明幼镜谦虚道了谢,再看房怀晚面前帷幕缓缓分开,一直不言不语的她也向明幼镜颔首,短暂示意。

总觉着这女子似乎知道什么内情。但明幼镜没有在此刻问询,而是转过身体,站到宗苍身前。

恭恭敬敬地举起双手,将逢君奉上:“宗主,您的戒指。”

宗苍的目光落在他的掌心,未干的血迹脏污将掌纹填满,再看那张小脸儿,灰扑扑的,带着一点红意。垂落的睫羽显得很乖巧顺从,顺从到冷漠。

他克制住想掏出帕子为这孩子揩净面庞的冲动,说:“你自己把它赢走的,这就是你的东西。”

想不到这赏赐还有强买强卖的。

明幼镜如今已经能将脸上的神情遮掩得很好,起身称是,握紧了手中戒指。道声感谢,雀然跃下高台。

星坛之下的角落处,赵一刀与李铜钱等人后知后觉地跑上来为他欢呼,赵一刀更是嚣张,恨不得将他直接抱到肩头,周游四座一圈儿,好生炫耀炫耀。结果被明幼镜一弯膝盖踹到肚子上,只能老实放下手来。

明幼镜把那些标矢分给他们,赵一刀流着口水点数一番:“门主,这可值不少银子哇!”

李铜钱则看出逢君品相不凡,定然价值连城:“我看宗主是故意投给陆瑛,好让你赢走此物呢。”

直接投给自己确实太过张扬。他需要这些投注的银子,便得拿走标矢,都拿走了标矢,却独独不拿走这戒指,实在说不过去。

那家伙吃准了他的想法,强行要把逢君送到他手边。

恩断义绝哪那么容易,他想干干净净,宗苍偏要藕断丝连。

看那高台之上空空如也,那人不声不响,不知何时已经离去了。

熙熙攘攘人群也随之褪去,明幼镜站在星坛边缘,这才想起了陆瑛的存在。

陆瑛还在台上,费力地撑肘起身,手里摇摇晃晃地握着半截残剑。

明幼镜思忖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陆瑛,我有事情要同你说——”

话音未落,陆瑛先一步抬起了眼帘。

他眼前蒙着层血雾,浑身异样气息浮动,定定凝望明幼镜半晌,忽然振臂一挥,携着那柄染血残剑而起,直直向着明幼镜冲来。

此番变故太过突然,明幼镜竟然一时未能反应过来。直到冷剑直逼面门,方才惊觉。

眼看着淬满戾气的剑锋就要正中额心,一袭黑影骤然出现,挡在了他的身前。

倏地听见血肉撕裂之声,那断裂的残剑径直穿入面前人的右胸,没入筋骨,斜插肩头而出。

鲜血喷涌而出,溅洒在明幼镜的颈侧。

抬头望去,宗苍唇线紧绷,黑焰灼灼烧燃。暗红血河顺着他的右臂而下,他盯着陆瑛,一寸一寸将断剑拔出。

黑焰融尽的残剑落地,宗苍神色不改,回头看向明幼镜。

他好像想要说什么,而颈上的黑色刺青陡然狰狞暴起,瞳孔也被猩红浸透。

最终还是一言未发,携起黑袍遮住断裂的肩头,走下星坛。

明幼镜回过神来,下意识喃喃:“你……”

宗苍没有回应他,抬手命令弟子:“把陆瑛押到水牢去。”

????????

作者留言:

狐狐受伤:呜呜呜擦破皮了好痛呀要亲亲

叔叔受伤:区区致命伤

☆、第112章 火烧身(2)

宗苍撂下这个命令便拂袖而去。

他方才离开, 那边就忽然闯入一名中年男子,怒容满面,指着明幼镜, 出口便是恶言:“ 你、你这家伙, 竟敢胆大包天, 偷使些下作手段!”

定睛一看,那男子不是别人, 正是陆瑛的父亲,陆菖。

再回眸, 陆瑛撑着残剑跪在台上, 满身煞气环绕,看起来情况不容乐观。

房怀晚起身绕过帷帐, 走到陆瑛身前。搭手一探, 冷声道:“他体内有魔海的某种蛊毒。”

陆菖眼底猩红, 颤抖着冲到明幼镜面前,揪住他的领口:“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给他下的毒?!”

明幼镜神色平淡:“陆峰主, 何以见得?”

陆菖干笑几声, 声音嘶哑:“宛眉也是受了你的毒害,如今人还在留方坑水牢里!你在那些塑灵丹里掺了蛊毒,对吧?呵……事已至此,你还想狡辩什么?跟我去水牢对峙一番, 便什么都知晓了!”

明幼镜挣开他的手, 觉得很可笑:“塑灵丹?陆峰主, 如果我没记错, 那东西本就不是论道时该吃的东西罢?”

陆菖意识到自己失言, 然而毕竟是多年练就的狠角色, 很快便反应过来:“如若里面真的掺了魔海的蛊毒, 谁知道会不会是你在甚么时候哄着宛眉和瑛儿吃下的?”

他折过身,在二位宗主身前扑通跪地。

“三宗在上,小儿苦修多年,可现今一着不慎,中了这歹人的奸毒,方才错失此次论道机遇!在下斗胆,请求诸位再给小儿一次机会,待他康复,再公平公正地对剑一次!”

危曙一阵胆寒。好歹为人父者,满心满眼却只有星坛论道,连自家儿子中毒后安危如何都不上心。

再看那陆瑛,都已然口吐血沫不止,却还是膝行前来,向着诸位宗主重重叩首,颤声道:“请……再给弟子一次机会。”

明幼镜却拂袖开口,声音冷漠:“输了便能有机会重来,那方才那样多输家,怎么不见人人都有重来之机?陆峰主,既然你方才也提了宛眉仙姑,那我现在问你一句,宛眉仙姑是甚么时候报的名?前几次对垒的对手是谁?”

陆菖一阵结舌。他当然说不出来,因为宛眉本就是他们派来半途加塞的。

明幼镜粲然一笑,行至陆瑛身前,伸手揩去他唇角血迹。

他提着手中剑,笑出两颗尖尖虎牙:“陆峰主,您也不必追查甚么蛊毒了。实话告诉你,这蛊就是我下的。”

原本还在围观的瓦籍大惊失色,“小狐狸,你疯了?这怎么可能?这可是魔海的秘蛊,全天下除了那位圣师,就只有——”

“……只有宗月才有本事造得出来,对吧?”

明幼镜转身面对众人,将孤芳剑举起,一字一顿道:“这没什么稀奇的。因为,我就是宗月。”

……

留方坑水牢内,贩卖药品与符箓的小贩押解而出。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尽数陈列出来,交与药石峰弟子检验。

“这里面全是魔海秘术的蛊毒不错。”瓦籍得出结论,“倒没什么危害,只是会克制住塑灵丹的作用。如果服用者仍然强行大幅度动用灵气,便会遭到反噬。”

……司宛境姗姗来迟。他身为掌印,自掌留方坑水牢的刑名大权,只是一向不喜欢这么多人同他一起享受审讯的乐趣,故而特意避开人声嘈杂之时。

等到他前来,牢中只剩下明幼镜与陆家父子,以及明幼镜那两个被视为同伙的下属。

不同于牢内死寂,外面早就乱得不成样子。

早年已经灰飞烟灭的宗月一朝现身,手持那把本应早已残废的孤芳剑,站上了万众瞩目的星坛,还拿下了魁首——一如数百年前那样。此等空前绝后之奇事,一夜间便传播得沸沸扬扬,说是二十八门齐齐为之震悚都不为过。

而此刻那议论的焦点便坐在阴翳下,过于通透的眼瞳在陆瑛父子二人身上逡巡着。

上一次近距离地见他,也是在留方坑水牢。

只不过那一次的他,满身稚气,笨拙可怜。像一朵小小的,香香的桃花,飘到他的掌心。那时的小动物尚且摇着可怜的小耳朵和大尾巴,被人说几句重话就要吧嗒吧嗒掉眼泪的模样,小腹软软绵绵,被珠串打上去的时候全身都在发抖。

而现在却捉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端坐在遍地血污之后,双膝并拢,满身银华。那漂亮到几乎不讲道理的侧颜被水光照映,像是谁家遗落在此的,精致的瓷美人。

这是宗月。司宛境只看一眼就明白了,不是那个蠢笨天真的小徒弟。

司宛境已经记不清从前宗月的模样了,但想来和现在也不太一样。如今的他到底也多了一点温柔色彩,看见他挺拔的脊背,长发如云散落,敏锐地察觉到司宛境的存在,睨过的目光像一片轻飘飘的云。

司宛境坐到了明幼镜身前。

明幼镜温和道:“别来无恙,司掌印。”

语气里倒是听不出喜怒。司宛境忍不住提醒他:“明幼镜,你散播魔海秘术蛊毒,已经构罪了。”

赵一刀只觉得荒唐:“当年门主研究出这些东西,谁敢称它们为‘’蛊毒’?那时候三宗还视其为奇法,多少人为此钻研了几辈子,现在却成了什么罪名……简直没天理了!”

司宛境毫不留情:“从前是从前。几百年已过,你还以为这是你逍遥妄为的日子吗?”

赵一刀愤愤道:“好。旁的不提,单说那塑灵丹。难道是谁逼着他们服下的么?若不是他们自己投机取巧,那蛊毒哪来的机会发作!”

司宛境这才得知,明幼镜早在途经那小贩时便多留了个心眼儿,因此顺手将里面的药品换了个干净。原本只是有备无患,没想到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阴险狡诈的狐狸。

他这一朝重生归来,简直比从前还要棘手数百倍。

陆瑛面如死灰,跪在父亲身边,双目空洞无神。还是陆菖率先觉醒过来,声如泣血。

“司掌印,在下虽不曾见过先宗主真颜,但一向秉承誓月宗仙旨,对先宗主的修行成果更是沥尽心血钻研多年。以在下所见,先宗主早已仙逝多年,绝不可能以此番……情状重生于世。这其中必有歹人作梗,张冠李戴,弄虚作假,以图祸乱仙门!”

陆菖颤颤指向明幼镜手中那把孤芳剑,“就譬如这把剑……定然是假的!”

话音方落,凛冽剑气劈下,割着他的脸颊而过。

险些削断陆菖的脖颈。

李铜钱啐了一口:“我看誓月宗有你这么个钻营取巧的玩意儿才是祸害。不是想再比一回吗?那就比呗!陆瑛,我家门主敢再登台一次,你敢吗?”

陆瑛缓慢地抬起眼睛,与明幼镜的目光相接。寒意从这眼神中渗入他的脊骨,他的膝盖像是被这目光钉死在了地上。

任凭父亲催促,他仍旧只是咬紧唇瓣,不肯作声。

明幼镜不愿意在此事上涉足太深,回头望向司宛境,“司掌印,你说该当如何?”

司宛境目光扫过陆家父子,捏着莲花佛珠,不冷不热开口:“古往今来没有二次论道的先例,此次也不例外。塑灵丹确实是陆瑛自己服下的,这蛊毒也不伤身,就这么抵过了罢。至于‘宗月’的身份真假……”

他睨向明幼镜,“誓月宗的诸位自有判断。”

言毕,莲华佛珠收拢,冷声道:“牢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诸位且先散了吧。”

又一顿,眸中意味不明,“明幼镜,天乩为你挡了那一剑,你不去瞧瞧他吗?”

明幼镜起身,双瞳泠泠:“自然要去,多谢司掌印提醒。”

……万仞宫内,瓦籍为宗苍解下束甲,黑袍一落,筋肉健硕的脊背上,盘曲青筋与肌肤上的刺青交缠,看起来愈发骇人。

那一剑钻骨而出,将肩头的筋脉挑断,血涌不止。宗苍将长发顺至胸前,让瓦籍上药,禁锢随灵药续生,能听得见叫人胆寒的咔嚓声响。

地上跪着两名白须白眉的长者,仔细望去,一人已经从头到脚被黑焰烧了个焦黑,早已丧命。而另一人跪于一旁,仍坚声道:“陆家父子绝非如此莽撞之辈,此番定有内情,望宗主明察。”

宗苍声音低哑,冰冷至极:“誓月宗的人,何时轮到摩天宗的长老你包庇了。”

那老者垂目:“正因为是誓月宗之事,老夫才觉得宗主不可贸然插手。眼下最该查明的,难道不是那个凭空冒出的‘宗月’吗?”

见宗苍未言,续道:“如今人言纷纷,都说誓月宗要重归那个宗月之手。三宗根基摇摇欲坠,宗主您却要在这时候添一把火……实非良策。”

瓦籍不满:“喂,不懂别乱说。我们宗主甚么时候添火了?再说誓月宗本来就是阿月的东西,重归旧主,有何不可?”

老者抬起一双凹陷的眼睛,别有深意般缓缓道:“只怕并非重归旧主,而是见不得光的裙带,好一出江山为聘美人归……只可惜现在知道弥补未免太晚,彼日魔海挥刀之过,还是无力回——”

话音未落,黑焰化刃,将他的胸口穿了个通透。

宗苍肩头伤口再度撕裂,却似完全感觉不到似的。他身形一动,手指捏住那老者的下颌,腕子一转,便听骨碎之声。

“先生,我看您是失心疯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魔海之事,只要我还坐在这个宗主之位上一日,便永不会后悔。”

他收回黑焰,那老者胸口开了个血窟窿,血迹溅满整座大殿。

瓦籍站在一旁,有些不寒而栗。往日里宗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而如今的他,却愈发暴戾阴狠,喜怒无常,叫人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瓦籍心里焦躁,却又不好出声规劝,偏偏在这时候一探头,看到了宫门之外,亭亭站立的白衣少年。

他欣喜万分地叫了声小狐狸,明幼镜便跨过门槛,提剑而来。

明幼镜看上去很平静,问了宗苍的伤势,然后像看不见这满地血腥一样,走到宗苍身前。

“多谢宗主今日替弟子挡剑,弟子感怀在心。”

宗苍许久之后才折过身来:“你要回誓月宗了?”

“是。宗门中人为弟子递了请帖,邀我回宗门一叙。”

宗苍点点头:“你参加论道是为了这个。”

明幼镜垂目。他额头上纷纷几缕发丝,遮掩着眸子,显得格外柔软乖巧。

轻声道:“不,我参加论道是为了您。”

宗苍瞳孔大震,好像没能听清他在说什么。一时嗓音干哑,迟滞道:“你……”

他抬起沾满血迹的手,想要触碰明幼镜白嫩的脸颊。

却见他弯眸一笑,瞳孔淬了冷毒般,贴近几分:“我真正想在星坛上对决的人,一直是你。”

“我想看看当我把孤芳剑横到你颈侧时,你还会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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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苍上一秒:[可怜][亲亲]

苍下一秒:[小丑][小丑]

☆、第113章 火烧身(3)

宗苍的手腕倏地顿住。

盯紧他的眸子, 许久之后,极缓慢开口。

“你想杀我?”

漫长的死寂之后,他探向了明幼镜的腰间。右臂一挥, 将孤芳剑抽出, 抵上了自己的脖颈。

随后压住明幼镜的手腕, 把剑柄塞到他的手中。

俯下身来,如疯如痴般, 俯身吻上明幼镜的额心。

“好。现在就来。”指向自己的左胸,“往这儿刺。”

孤芳剑柄寒凉砭骨, 而他落在自己额心的唇瓣却干燥炽热。明幼镜余光扫过地上焦尸, 还有那个游离一线残息的长老——这家伙的行径当真是愈发吊诡,不知何时便要疯癫失控了。

明幼镜挥臂出剑, 剑锋擦过宗苍的下颌。那地方还有昔日逢君刮出的疤痕, 此刻溅血狰狞, 叫人胆寒。

瓦籍见状也慌了神:“小狐狸,你这是作甚?好歹师徒一场……”

“我已经不是他徒弟了。”明幼镜一字一顿, 深吸一口气, 望向宗苍,“……再者,我就算刺你这一剑,你其实还是不会后悔, 对吧?”

宗苍凝眸, 低下头来, 下颌压住明幼镜的剑身:“是。永不后悔。”

明幼镜点了点头, 脸颊一瞬间变得极其苍白。

他颤抖着嘴唇, 自嘲道, “果然。你永远都这样……总是让人觉得, 错误都在自己。而你一点错也没有。”

宗苍定定望着他,逼近一步:“你也要做宗主了。如若现在魔海的人将我架起,要你用誓月宗来换,用赵一刀、李铜钱,甚至谢阑他们的命来换,你换么?”

明幼镜手腕一颤。

他深深闭上眼,用袖口擦拭了眼角。

旋即,靠在宗苍颈侧的剑锋逐渐落下。他低垂着眼帘,收剑入鞘,竟然笑了几声。

“……其实,在被若其兀推出来做人质的时候,我有想过直接去死的。”

“即便你不主动杀我,我也……不会成为你的累赘。更不需要你拿你的宗门来换的。”

万仞宫门大敞,山风穿梭而入,带着满地的血腥与烧焦气息,在宗苍心头掀起澎湃巨浪。

他伸出的手只撷到明幼镜的一片衣角,少年转身离去,像一片箭矢上的轻羽,只留给他一个绝望冰冷的眼神。

而那心头的浪潮则在此时将宗苍淹没了。

他疲倦地坐回了玄鹰铁座上。在长久的沉默中,抚上胸口。

明明没有挨那一剑,却觉得有甚么东西穿透胸甲,将他刺了个肺腑通透。

……

明幼镜一路奔下万仞峰去,他心里竟出奇地冷静,握着孤芳剑,一路穿竹绕松,甚么也没有想,好像一切都已经是预料之中。

他到自己的号舍中收拾物件,隐约听到一些弟子在议论着什么。因为隔着窗户听得不甚清楚,便也没有留心。

这是他往日在羊帜峰的号舍,从前搬去万仞峰的时候,把大部分东西都带走了,但也有少部分的旧物仍然残留在此,譬如他从前的衣物,还有原主常用的胭脂水粉。

当然,还有原主痴恋宗苍时留下的那些挂画卷轴。

在他搬走后,宗苍不许旁人再住这间号舍,因此这些东西也没有旁人动过,都好端端地摆在原先的地方。

赵一刀与李铜钱本来在外面等他,不耐烦了,便也跑来此处凑个热闹。见这屋子里还留着不少东西,也起了好奇心思,纷纷上前围观。

明幼镜见状便道:“都是些旧东西,替我丢了吧。”

他二人实在新鲜,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句:“丢之前能看两眼不?”

得到了明幼镜的首肯,便拂去其上尘灰,打开了那些陈旧的箱箧。

那些洁白的袍子竟然还是整洁如新的,胭脂水粉也没有像预想的那样生出霉斑。再一瞧,挂画和箸说整齐地堆叠着,都是关于宗苍的。

李铜钱从里面抽出了两张窄窄的信笺。上面都是歪歪扭扭的字迹,看起来书写者彼时年纪不大,字里行间都是稚嫩的孩子气。

“今天去旁听了宗主的讲筵,好深奥哦,我一句话也听不懂。但是宗主人很好,我问他的时候,他很耐心地给我讲……他真是个好人!嘿嘿,我偷偷在羊帜峰摘了两朵龙胆花送给他,希望他喜欢。”

“总是见不到宗主。他怎么每天都有那么多事要忙呢?我真羡慕甘师兄,要是我也能当他的徒弟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天天见到他啦!”

赵一刀忍俊不禁地笑了声:“噗,老李,咱们月公子也有这么说话的时候啊。”

李铜钱瞄了一眼明幼镜的劲瘦背影,冷得像柄出鞘寒剑,属实想象不出来。

“在镜花堂看见了宗主的刀,可惜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小心地碰了一下,火焰把我的手指给烧了,我没忍住就哭了,又怕人瞧见,只敢躲到角落里哭。”

“……宗主看见我啦!他还摸了摸我的头,问我手上是怎么回事。我不好意思地跟他说了实话,他却只是一笑,帮我包扎好伤口,说既然我这样喜欢,下次带我试一试无极刀。”

“他们说宗主喜欢司掌印。喜欢是什么感觉呢?我不明白。但我想多多留在宗主身边……”

“要是有什么办法就好了。”

李铜钱连忙把这信笺一合。看赵一刀还滋滋有味地品读着,赶紧给了他一个爆栗,“呆子,别看了。”

赵一刀懵了:“怎么啦?”

这呆子。这是能看的吗?这可是小宗主的少年情窦初开的私密心事!

他料想赵一刀也不懂,将那些信笺一收,连带着这些旧物,便要拿去销毁。

却被明幼镜轻声喝住:“等等。”

他从阴翳下走过来,“先别丢了,留在这儿罢。”

李赵二人摸不着头脑,只见他将这些东西往橱柜中一锁,随后转过头来:“你们方才看到什么了?”

李铜钱忙道:“没看到什么。”

明幼镜点了点头。料想原主写的东西应当也没什么可看的,锁好橱柜后便坐到桌前,询问起誓月宗那边的情况。

三人一来一往絮语几句,李铜钱试探着问明幼镜:“您真的要回誓月宗么?就这么一走了之啦?”

明幼镜神色平淡:“自然。不然我参加论道作甚?”

李铜钱还是有些担忧:“可您毕竟离开誓月宗那么久,现在里面的人都变成什么样子了,您也不了解是不是。”

他向赵一刀使个眼色,赵一刀心领神会地补充:“是呀。以咱们看,您还是向天乩宗主稍微服个软,让他帮衬一下。毕竟兄弟一场,这点小事算什么?”

他们说的问题,明幼镜自己也有考虑过。

的确,他现在在二十八门中几乎没有亲信,很难立刻在誓月宗立稳脚跟。

但是求助宗苍……

不可能。

这边三人才刚刚说上几句话,号舍外的议论声却愈发熙攘,将他们频频打断。

明幼镜十分不爽,便指派李铜钱前去偷听。这一听不打紧,李铜钱面色铁青地回来,脚步都有些仓皇:“宗主,我刚刚听他们说什么……有人上摩天宗来求亲了,如今人已经被天乩宗主扣在了万仞宫内。”

明幼镜莫名其妙:“甚么人求亲?怎么宗苍还插上手了?”

李铜钱嗫嚅着嘴唇,艰难道:“听他们说……是来求娶小宗主您的……”

……

在这个节骨眼上前往摩天宗提亲的不是别人,正是日前在万仞峰下失落离去的甘武。

随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他那位年轻貌美的继母。李赵二人赶到万仞宫时,正看见那位甘夫人端坐正中,不过二十七八年纪,保养得当,容貌妍丽,虽说只是一介肉体凡胎,却并不怯场。

指点着下人将那些聘礼抬过来,从容开口:“这些都是我们甘家精心准备的。虽说不能与天乩宗主您家门的财力相较,但也是绝对有诚意的。”

瓦籍匆匆从药石峰赶过来,下巴都差点甩掉在半路。提着鞋踉跄走过,根本不敢看宗苍的脸色。

只看见甘武一身漆黑劲练曳撒,长发以金冠束起,那张俊逸邪肆的面孔上虽然没有什么笑意,眼里却满是肃然坚持。瓦籍瞧着他的身影,高大挺拔,素日那些草莽气息被这身装束遮去不少,倒真像个精干冷俊的英贵公子。

晃一看……还以为是自家宗主年轻时候。

宗苍正坐在玄鹰铁座上,面具覆盖额前,坚毅唇瓣抿作一线。

阴翳下看不清他的瞳中神色深浅,只觉身上笼罩着一层难以言说的阴煞冷气,叫人不寒而栗。

瓦籍不由得轻轻推了他一下:“宗主,您好歹说句话。”

宗苍抬起眸子,看向甘夫人。

甘夫人常年身处深闺,也就是在丈夫死后才辅助着儿子操持箕水豹的家业。此刻直面这位天乩宗主,只觉浑身被巨大的压迫感笼罩,仿佛对山言重,与天赛高。

但她还是道:“犬子一片真心,妾身虽不是他的生身母亲,却也应当为他的婚事着想。如今犬子已至婚龄,又有心悦之人,还请天乩宗主能够成全,不失一桩美谈。”

瓦籍忍不住提醒:“夫人,幼镜是个男孩儿,你可知晓此事?”

“自然。不过妾身并不在意小武心悦之人是男是女,既然他喜欢,男子又有何不可?”

瓦籍摸不着头脑:“小武,你喜欢幼镜?”

甘武定定道:“是。弟子对幼镜钦慕已久,深爱……之至。”

赵一刀在心里喊着,你甭想啦!我们小宗主喜欢的可是你那名义上的师尊、实际上的干爹!可从小就写着情书呢……

宗苍环视众人,终于开口。

“你可知他现在要回誓月宗做宗主,不是你从前的小师弟了。”

甘武颔首:“我知晓。如果他介意,我嫁与他也无妨。”

李铜钱却琢磨出些别的意思来。

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提了。谁不知道小宗主如今根基不稳,回到誓月宗的形势也不算好,如果有箕水豹加盟,那二十八门中说不定就会有许多家族纷纷见风附势……那对于小宗主可是相当有裨益的。

这小子蛮有眼光和义气的嘛。

就是不知道小宗主会怎么想了。

门前脚步轻起,年轻的美人宗主一身雪白华氅,自檐下缓步而来。

长发泼墨,面如玉瓷,昔日稚气褪去大半,此刻站在殿前的,俨然已是冷月寒花,清美而带着威慑旁人的锐利之气。

殿前一阵鸦雀无声,所有视线都随着他优雅的步伐而动。

明幼镜就这么站到了甘武身旁。

黑袍白衣,相貌登对,一英俊一娇美,一锋利一柔和。

众人忍不住在心中默契地赞叹:果真是极其般配的一对璧人。

然后在这时候,听见宗苍极其冰冷地开口:“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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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了这下老苍真成爹了[小丑]

☆、第114章 火烧身(4)

甚至没有问明幼镜愿不愿意, 宗苍直截了当地拒绝了这桩婚事。

甘武上前一步,逼问他:“为什么?”

宗苍冷漠道:“不为什么,我不看好, 仅此而已。”

甘武笑了一下, 一字一顿道:“你又不是幼镜的父亲, 现在也不是他的师父了,本来也不需要你同意。”

宗苍也冷笑:“想必你也知道, 镜镜就是宗月,既如此, 我便是他的大哥。长兄如父, 代其操持人生大事,有何不可?”

甘武步步紧逼, “那我要知道原因。”

宗苍叹了口气, “好。我告诉你原因, 很简单,因为门不当户不对。镜镜是我的幼弟, 又是誓月宗的开山宗主, 家世煊赫自不必说。若是要嫁,对方至少……也该是三宗掌门人。”

甘武简直要笑。危曙那个风流花丛的浪子,难道宗苍就觉得明幼镜和他登对了?这摆明了就是个没道理的借口。

若按他所言,这三宗二十八门上下, 唯一配得上明幼镜的, 不就只有他这个做大哥的么?

甘武直接道:“那你怎么不问问幼镜的意愿?”

明幼镜这才抬起了眸子。

宗苍与他四目相对, 只觉呼吸一紧。

他今日格外美丽, 清美的像一束带露的昙花。宗苍一见到他, 心尖便软得不像话。

镜镜怕不怕?累不累?他怎么可能会想要嫁给甘武, 那小子从前总是欺负他, 还把他关在门外,不让他来见自己。

宗苍几乎就要开口说,镜镜,到苍哥这儿来。不要管这些人,没有人能把你娶走。

……然后看见明幼镜向后退缩了半步,指尖轻轻勾住了甘武的衣角。

甘武浑身一凛,回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明幼镜低下眸子,仿佛浅浅地笑了一下,耳尖也漫上薄薄的红意,身体往甘武的方向靠的更紧了些。

他张开粉红唇瓣,轻声道:“天乩宗主,我——”

刚刚开口,宗苍便捏碎了一侧的铁座扶手。

殿上众人都吓了一跳,噤若寒蝉不敢出声。甘武握紧了明幼镜的手,坚持道:“师尊,请您成全。”

宗苍望着明幼镜,许久之后方才开口:“镜镜,你说。”

明幼镜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脆:“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回誓月宗处理事宜,如若说此时成亲,恐怕暂时不可。”

不等宗苍神色缓和一些,又道,“但是我已成年,婚姻大事也确实该提上日程了,倘若甘夫人不介意,倒是可以先行定亲。待到日后……再成婚不迟。”

滴水不漏。

他是在这短短一眨眼的功夫就整理好了措辞么?

他的镜镜……果真是长大了。

万仞宫内气氛凝重,偏在此时听见几声豪放大笑,贺誉携着苏蕴之与苏文婵,连带着摩天宗上各大堂主峰主齐齐涌入,脸上都带着喜乐和气。那笑声将这冰冷持重氛围冲散不少,贺誉则走到宗苍身边,很爽快地拍拍他的肩头:“天乩啊,何必苦丧着个脸?孩子大了,成亲是好事嘛!再说,他二人也很登对,又是师兄弟,知根知底的,有甚么不好?”

宗苍还没来得及开口,贺誉已经自说自话道:“我先同意啦!摩天宗好久都没办过喜事啦,我老贺也要来喝一喝这小辈们的喜酒!哎,幼镜呀,你什么时候生了小娃娃,可别忘了让贺爷爷来抱抱!”

这话也不知触动了宗苍甚么心事,他陡然站起身来,脸色颇为阴沉不善,把贺誉都骇得不轻。

“天乩,你这是……”

宗苍大踏步到明幼镜面前,满身戾气逼得周围众人都不由得退避三尺。

“你想嫁给他?”

明幼镜盯着他隐隐震颤的瞳仁,点了点头,“是。”他掷地有声道,“而且我有能力决定自己嫁给谁,不需要你同意。”

确实不需要。他现在是小魁首,祖师爷,要做誓月宗主了!与宗苍平起平坐之人,莫说嫁一个甘武,就是把他宗苍娶了,也不见得有甚么不可。

宗苍重重颔首。

捉着他手腕的铁掌倏地松开,鲜明的酸痛感传遍四肢百骸。甘武连忙揉起他纤细的腕子,只见宗苍一声不吭,就这样拂袖而去,一走了之了。

甘武在心里啐了一口。

这老东西真不体面。

贺誉安慰他:“小武,算啦。至少幼镜说的对,他都这么大了,能决定自己和谁成亲啦。你师父也就是一时绕不过这个弯,过些时候便好了。”

甘武道了谢,领着明幼镜去见自己的母亲。甘夫人一见到他便喜欢得不成样子,揉着明幼镜软嫩漂亮的小脸蛋连连夸赞,说他模样美又有能力,自家儿子简直太有福气。

贺誉起着哄,让甘武和明幼镜去拜苏蕴之。毕竟他老人家也算是明幼镜的半个师父,他同意了也算是有长辈的祝福了。

这边都在和和美美地商议着定亲之事,而一向喜欢热闹的瓦籍却重叹一声,佝偻着老腰转身离去,隐没在了人群中。

……

等到甘武带着明幼镜离开万仞宫,好不容易得到一些喘息之机时,山巅的夕阳已经被夜幕沉沉吞没半截。

明幼镜站在那棵云松下,鬓发被山风吹拂而略显凌乱。他找了块皴裂的岩石坐好,甘武半蹲下来与他平视,掌心里明明还握着明幼镜柔软的小手,可那手却像朵云,感觉不知何时便要被风吹去了。

“我……我真没想到你会答应。”

明幼镜勾起浅笑,两腮凹陷一点小弧度,显得很温柔。

甘武本来还想再问些别的事,但看见这个笑容之后,便不愿再提了。

真假有甚么要紧?哪怕明幼镜只是为了巩固未来在誓月宗的地位才同他定亲,哪怕只是觉得他合适而不是真正喜欢他,可那又如何?他日纳吉定聘,他便实打实的是自己的妻子,谁也改变不了。

“幼镜,我会对你好的。”

明幼镜把手掌放在他的额前,问他:“你这身装束很好看。”

这是甘武的父亲留下的衣裳,据说是昔日与宗苍一同征战宁苏勒时穿过的。黑甲铁鳞、金冠云帔,凛凛生威,衬着他的眉眼都愈发坚毅英俊。

“我父亲一直希望我能穿着这身衣裳娶亲,可惜他去的太早,没能看见这一天。”

甘武站起身来,将他的肩头拥住:“你想哪一天成亲?我们先定下来。”

“此刻誓月宗的事还未尘埃落定,大约……还要等上几个月。金秋如何?九月,云妨四海的桂花就开啦,肯定很美。”

可九月初九是宗苍的生辰。

甘武咬了一下槽牙,笑道:“好啊,都听你的。”

他深深凝望着明幼镜,却不知怎的,心中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喜乐。他向母亲释明自己的心意时,甘夫人很快便把一切提上日程——她是个相当聪慧的女子,知道明幼镜现在需要箕水豹的支持。

而甘武……也知道。

明幼镜忽然起身,将双臂搭上了甘武的肩头:“你别多想。从前我受鞭刑时,去魔海前,还有回来以后……你都很照顾我。我是真心感谢你呀,是我自己想嫁给你的。”

只是感谢么?

甘武心口有些痛涩,揽住明幼镜的后腰,将他贴近自己几分:“嫁我之后,便不能和旁人好了。”

明幼镜漂亮的桃花眼亮晶晶的,笑起来睫毛都翘成了小扇子:“嗯,只有你一个。”

有这一句话便够了。

甘武情难自已,俯身欲吻。明幼镜乖乖站在原地任他亲上来,但甘武只是在他红艳润泽的唇瓣上轻轻地含了一下,甚至没有撬开他的牙关。

他显得有些尴尬,“我……我是第一次接吻,我不会。”

明幼镜压下他的脖颈:“没关系,我教你。”

他踮起足尖,微微张开唇瓣,吻上了甘武的唇。

湿润绵软的小粉舌试探着顶开甘武颤抖的齿尖,将他粗重的呼吸吞咽下去。甜美的津液气息在口腔内泛开,甘武失控地将他按向自己胸前,愈发紧促的喘息弥漫在二人之间。

甘武被吻得面红耳赤,指缝探入他的发丝,在短暂的笨拙过后,发疯一样回吻了过去。

直到明幼镜的唇瓣被吮咬得肿胀不堪,他也很顺从的,没有推开甘武。

……二人交吻情动,浑然不曾注意到那云松之后,屹立凝目的高大身影。

他的掌心抵在树干上,黑焰将树干烧燎得焦黑斑驳。

云松因风飒飒,而比那焦黑树干更加阴沉的,是他面具之下的脸色。

宗苍松手,身影没入夜风,转身不见了。

……

好像有谁的手在触碰宗苍的额心。

睁开眸子时,听见轻快明朗的嗓音。甜甜沙沙的,像一勺精研的糖。

“苍哥,再亲亲我嘛。”

宗苍如同浸泡在沸水中,全身极烫而热,烧得他几乎要五脏俱焚。

身下的娇小美人赤着双足,踩在他漆黑的靴面上。那靴尖处被溅上斑驳的潮湿痕迹,满身红晕的镜镜扶着墙面,细嫩的腰肢微微塌陷,精巧的腰窝里晃着两颗汗珠。

宗苍被他拉着领口,在他的后颈处咬了下去。明幼镜娇甜地哼唧了一声,埋怨他:“咬我干什么呀?”

宗苍脑中有些混沌,掐着他的腿侧,低沉而凶狠:“怎么不找甘武亲你?”

明幼镜湿润的眸子里盛满了疑惑,稍微转过身来,搂住他的脖颈。

“我为什么要找他?”

“我只有你呀!”

……这又是甚么时候?

窗外传来三两声云雀儿的啼鸣。明幼镜的头发还没有那样长,卡在腰间,柔顺美丽,没有被削断过的痕迹。

明幼镜被他粗暴的动作弄得十分委屈,倚在他的臂弯间呜呜地哭了。宗苍一愣,稍微停下,用力揩去他的眼泪。

天真可爱的少年还是很好哄的,没一会儿就不生气了,窝进他的胸前,雪白修长的双腿夹紧他健壮的腰肢。

“不许让旁人再亲你。”

明幼镜咬着自己的指节说好。

“不许嫁给别人。”

明幼镜红着眼尾嗯嗯两声。

宗苍却还是觉得不够。指腹擦着他洁白额角上的薄汗,疯癫而痴迷:“你只能是苍哥一个人的,知道吗?就算嫁给别人,我一样会把你抢回来。让你穿着嫁衣和我做,让你怀上不属于你夫君的孩子……”

至于道德伦理,礼义廉耻——

都他妈的是狗屁而已。

镜镜。

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瓦籍听见一声巨响,像是有谁从榻上掉了下来。他连忙推开房门,却见自家宗主摔到在地,满身大汗淋漓,脖颈上的刺青与青筋缠紧,半睁的瞳孔已经浸满血红颜色。

糟了,看这模样,像是被魇住了。

但是甚么鬼怪能将他魇住?

再看他额心一道血红光印,瓦籍心中大震,顿时慌了神。

执魔印?!

这……这是要走火入魔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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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说过镜镜后期会很渣很疯所以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嘟嘟嘟前方狗血大乱炖……

☆、第115章 火烧身(5)

“阿月, 明年生辰,想要什么礼物?”

心里其实知道他想要什么。这孩子嘴巴像个小漏勺,捡回那条龙没几天, 就把要将龙做成佩剑的事情漏了个干净, 三宗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宗月对他原先的佩剑孤芳并不满意, 那是从前在魔海时铸造的软剑,宁苏勒让他携那把剑在宴上作舞。

孤芳轻盈美丽, 但不够锋锐,宗月每次都要抱怨, 说什么这是给舞姬用的啦, 配不上他的身份啦,要换。

这些日子宗苍忙里偷闲, 寻来长乐窟名匠, 意图为他也铸造一双独一无二的天下神兵。

但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 还是要暂时隐瞒,要皱一皱眉头, 揶揄他太过挑剔。

宗月从夜风中回过头来, 向他粲然一笑。

“我想看龙胆花!就在你的万仞宫周围……好不好?”

宗苍愣住:“万仞宫地势过高,百花不生,恐怕……”

“不管嘛,你这么厉害, 肯定有办法!”

宗月蹦蹦跳跳凑过来, 暖暖的热气拂在他的鼻尖:“这样的话, 就算是过了很多年很多年……久到我再也找不到你住在哪里, 也忘记了你的模样。但是看到那些蓝色的小东西, 就会想起你啦!”

宗苍无奈地搂住他。

怎么会很久?又怎么会忘记?

他们会一直留在云巅之上, 并肩审视这沧海桑田、风起云涌, 万世万年,永不分离。

但他还是说:“好,答应你。”

……

宗苍自冰冷的血花池中醒来,赤裸的胸膛上,粘稠的暗红液体从肌肉纹理中渗落下去。浑身的纯炽阳魂都在异常地涌动着,难以遏制的暴动流窜全身。

面具不知何时坠落在地,从血花池的倒影中,看见自己额心那道狰狞的血痕。宗苍点血压脉,筋骨被灵气贯穿,几乎能听见断裂的巨响。

纯炽阳魂的修行,需禁欲,需持重,需静心。

而他现在一样也做不到。

瓦籍端着药走过来,沧桑的老脸上更添忧色:“宗主呀,你现在真是很危险了!得亏老瓦此次发现及时,把你从堕魔的边缘拽了回来。若有下次……”

宗苍疲惫地摆了摆手,他从幽黑的大殿中站起身,梦境中那点亲密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心头。一时竟然觉得,若是就此堕魔,便能永永远远留在从前那些梦幻的日子中——那他也甘心了!

但是,摩天宗还需要他。一个堕魔的宗主,要么屠尽宗门改天换日,要么,便只能被那群长老剥去灵脉,打下天阶。

诚然那群保守派没有这个本事,但于他而言,大开杀戒是对宁苏勒,怎可如此对待座下修士弟子。

宗苍坐回铁座之上,理智终于回笼几分。他环顾四周,只觉万仞宫前凄凉零落,而那些招摇艳丽的龙胆花,自打镜镜服毒流产之后,他也许久没有侍弄过了。

花尽委地无人收①,当真是戚戚冷境。

他这边心境难释,那边却有人登宝殿来。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明幼镜那个手下,李铜钱。

李铜钱指挥着几个小厮,将几只箱箧搬了上来。打开后,是明幼镜这些年来的旧衣旧物,还有那些珍藏多年的、关于宗苍的文集著说。

“我们小宗主说,这些从前都是用您发下的月俸买的,如今他要嫁人,这些东西也带不过去,便原物奉还给天乩宗主。”

宗苍眸光掠过那些物件,许久之后,迟滞开口:“定亲礼宴定在了甚么时候?”

“回宗主的话,就在三日后的三月初三。”

宗苍颔首:“知晓了。多谢。”

李铜钱应声而去。

虽说距那礼宴还有三天,可万仞峰下俨然已是一片难得喜乐欢腾。贺誉支着人来张灯结彩,将那红绸罩在檐下,橘红的光晕星星点点,夜风吹来山下祥和快活的人声,却又在大殿之上冻成了冰。

瓦籍看着宗苍沉默着打开那些箱箧,将其中衣衫、靴履一件件摆起。月华透过窗棂映下,遍地宛如撒满盐霜,映在他铜铁颜色的面具上,凄冷寒凉,照得人心肝肺腑都要寸寸断裂。

唯有山下飘飘远远的锣鼓之声跌宕传来,笑意几乎要将苍穹掀翻了去。

宗苍折上窗子,静静地坐在铁座正中,目光也随着窗外那弯弦月一起,沉沉地落入西天去了。

不知怎的,瓦籍忽然心肺绞痛,眼睛也湿热模糊了。恨不得狠狠关上这门窗,摔一壶冷酒来大哭一场。

三日之后,甘武与明幼镜的定亲宴席便在星坛之下开办。流水佳肴陈设不绝,山肴野蔌、酿泉斟酒②,红彩繁饰铺满山径,将那素日庄重肃杀的摩天宗都妆点出艳丽喜色。

箕水豹承泽数百年,家底自是不容小觑。正见那新郎官一身深红华服,面带喜色,英武不凡。毕竟年纪不大,被几个叔伯打趣一番,便红了一张俊逸面皮,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诚然那说来说去,也就是围着那新娘子说。都知道甘武这夫人是自己求亲求来的,昔日三宗的祖师人物,星坛上过关斩将拿了魁首……不由得纷纷猜测,大约是个冰冷苛严的冷美人。

说话间,送亲的队伍便也到了。大红的轿辇上珠帘风动,被一只素白玉手轻轻拨开,刚刚露出那一小截雪白下巴,却见山间风过,将珠帘尽数掀起。

那一张极年轻的温柔娇颜便就此呈现在众人面前,秀美精致,仿佛亭亭出画,又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清新气息。

他面上含笑,走下轿辇的时候,一行人都看得呆愣在原地。甘武原本还在强装镇定,待到回头之时,全身都烧热起来。

却见明幼镜莞尔,向他伸出手。

“快去呀大师兄,你媳妇等着你牵手呢!”

甘武如梦方醒,连忙上前握住了那只手。明幼镜艳红的衣摆迎风飘展,衬得眉眼娇艳,唇红如丹。

他说:“其实只是定亲,你没必要穿红衣裳呀。”

甘武不自在地别过头去:“你……你不也还是一样。”

明幼镜笑弯了眸子:“我是想和你看起来般配些嘛!”

甘武心潮澎湃,忽然也鼓起了勇气,将他的细腰一揽,整个人打横抱起。周遭众人瞬时炸开了锅,起哄叫好连绵不绝,明幼镜也红了两腮,紧紧搂着他的脖颈,有点慌张地要他把自己放下来。

“不放!这一辈子都不会放的!”

笑声沸盈穹顶,而在这热闹的气氛之间,众人也忍不住悄悄望向席间上座。那是明幼镜父母该坐上的位置,而谁人都清楚得很,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有资格该坐在上面:三日之前,已有人向他递了请帖,只是他却始终不曾表态。

此刻也不由得隐隐期待着:他还会不会来呢?

可那高座之上始终空悬,却不知是谁家孩子惊呼一声,指向了不远处的树下丛林。唯见那原本因为苦夏炎炎而不见花色的地方,陡然绽开大片鲜艳摇曳的龙胆花。

青蓝色的美艳花朵随风摇曳,燎原般铺满山谷的每一寸角落。

飞扬的花瓣掉在明幼镜的发髻上,被甘武轻轻拂去了。

他携着明幼镜的手,上前跪拜父母。

丝竹喜乐骤起,赞颂之辞缭绕盈天,仿佛彩云笼罩其间。

“佳偶自天成,良缘由夙缔。”

“愿为双飞鸿,百岁不相离!”③

……

梦魇像是无法摆脱的跗骨之蛆一般缠绕着他。

此次又是身处何间?

眼前飘过艳丽而又热烈的红色,然后又消失不见了。置身于烈焰熔浆中的灼痛感仍旧伴随己身,宗苍自嘲一笑,道:“汝执意纠缠于我,不过就是想看我的笑话罢。”

魇魔不语,清风徐来,却似刀刃之剜痛。

……肩膀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倚了过来。

宗苍垂目,明幼镜一袭白衫,抱着他的手臂,很乖巧的模样。

身下仿佛是摇晃的江船,大江浸透夕阳色彩,宛如流涌着的心头血。

华灯垂挂船头,倾翻的酒盏就在手边。船娘上前布菜,一张圆脸笑出了酒窝,告诉他们明早便至禹州城。

身边少年抬手去捉酒杯,宗苍下意识地一拦。明幼镜撅起唇瓣:“我已经到了能喝酒的年纪啦!”

宗苍心弦一震,问他:“你多大了?”

明幼镜莫名其妙地望着他:“十八岁呀!”

话音方落,便被宗苍按倒在船板上。

周遭灯火竟然齐齐熄灭,丝竹人声尽数被江涛淹没。一颗雨珠落到明幼镜的额前,紧接着,又是三四五颗,直至瓢泼。

大雨倾盆,涛声齐吼,龙吟震天。

宗苍掀开面具,轮廓冷峻深邃的面庞上腾起白雾。他甚么也没有想,冲着身下少年的唇瓣便撕咬了上去。

少年一怔,随后开始挣扎推拒。小手抵着他的胸膛,不停地推搡。而宗苍却似着魔一般坚持不放,将他死死按在雨流不止的船板上。

明幼镜哭了。他啜泣起来,唇舌被咬出血丝,呜呜的抽咽断断续续,热泪将衣襟浸透。

宗苍终于停下些许,睁开眸子,却呆滞在原地。

身下娇美的人儿一身艳红嫁衣,满面红晕泪痕。那嫁衣被他撕扯得不成样子,腰封与披帛碎裂,露出大片雪白肌肤。

双腿也被他暴力分开,通红腿根几乎难以合拢。他的唇瓣上垂落水丝,不住泣诉着,颤声垂吟。

“我……我已经嫁人了……”

轰然雷霆劈落,眼前白光阵阵,已不知此身生死,此景真幻。

只余眼底炽热的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