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刮骨刀(1)
来人有二。
除去肋骨寸断而奄奄一息的荷麟, 还有一位身坐轮椅,书生打扮,面色惨白如纸俑的青年。
甘武问:“那男人是谁?”
危晴道:“圣师手下的右护法, ‘无念’七苦。”
七苦?
这名姓倒是有几分熟悉。甘武思忖片刻, 忽然想起:“是否是瓦籍的师弟, 先前药石峰上的那个小弟子?”
危晴道:“不错。先前也与宗主是旧友,只是后来背叛宗门……投身魔修去了。”
甘武沉默片刻:“我记得拉图尔是‘无嗔’……那他们二人就是圣师的左右护法了?”
“是。”危晴微微蹙眉, “这可是太奇怪了……右护法亲自到场,岂不是自投罗网?若是二人尽折, 圣师岂不是平白失去左膀右臂。”
甘武也觉得奇怪, 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名为七苦的青年笑道:“真有意思,原以为天乩宗主再怎么傲慢, 也该亲自到场与小生对峙。想不到, 连一面也无缘得见了。”
甘武秉剑上前:“少废话, 把解药交出来,要不然, 送你们下去见拉图尔。”
七苦漠然道:“哼, 甘少爷,如今灵犀阁这条线毁了,你们再把小生杀掉,还怎么寻找圣师呢?”
危晴道:“灵犀阁并非你们的据点, 对吧。”
“当然不是了, 危门主。如今我已是魔修, 同你们不一样, 比起合作, 我们更喜欢各自为谋……设一个据点, 除了给你们一锅端的机会, 还有什么好处?”
甘武仔细想起这一路的经历。斩杀拉图尔,拔出第二枚龙骨钉,得知灵犀阁之事……在这期间,圣师以及眼前这位护法都像消失了一样无声无息。
诱敌深入之计?
……他忽然觉得,宗苍给他那三十鞭子不亏。
他太冒进了。
不对。
宗苍自己还不是认定了裴令在灵犀阁内?他也被迷惑了吧?
等等……宗苍为什么会恰到好处地前去救下明幼镜?有人能给他通风报信吗?
难道说……
宗苍真正的目的,是以明幼镜为饵,引出灵犀阁内潜藏的什么人?
那他成功了么?
甘武心头很乱,他感觉自己明白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危晴便比他冷静得多:“我相信你们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耀武扬威的。七苦,你应该知道这次来是要干什么的吧?”
她的目光掠过这二人,平静道:“如今第三枚龙骨钉的下落我已得知,劝你们有功夫在这里闲扯,不如趁早交上解药,回去护好你们仅剩的钉子。”
这女人果真麻烦……
能在下界与魔修周旋这么多年,又是宗苍的心腹之一,说话果真是直抵命门。七苦眸光渐暗,向荷麟道:“拿出来给他们吧。”
荷麟面露不甘,说一声是,从血迹斑斑的怀中掏出了一样物什。
一枚黑色玉瓶,慢慢交到危晴手中。
瓶塞落下刹那,一股药雾腾空窜出。危晴脸色陡变,拂袖去挡,却不敌这药雾瞬间扩散,周围的修士无不被刺鼻的腥气所围绕,肺腑中好似针扎剧痛。
这药雾有毒!
七苦趁机振袖一挥,将周边修士屏障而开。果不其然,这一出剧变传至楼上后,见那一袭黑衣自回廊后遁出。
他即刻从轮椅之上腾跃而起,穿过浓郁药雾和挣扎不停的修士,以扇化剑,向宗苍刺去。
直至到那男人面前,对上一双了无波澜的暗金眼瞳。
宗苍未持半片兵刃,不知从何处揪下数片枯叶,携风刺出,钉在了七苦的四肢上。
“你很大胆。”
这位传说中的天乩宗主今日未戴面具,可那容颜却比鹰首鬼额的面具更加威严骇人。
七苦如今也算是见识过无数凶神恶煞的魔修……可即便是北海枯骨地的拜尔顿王上,其气度之阴森诡谲也远远比不上面前之人。
面具只是禽兽用于遮掩自身的伪装罢了。
他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想不到……你还真的出现了。小生原以为你此刻正提枪上阵,亲自为你那小徒儿解毒呢。”
“你既然知道我在这里,还敢伤我门中弟子?”
“不这样做……怎能引出天乩宗主大驾?”七苦咳出一口血来,“不过,你的定力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高深……身中媚蛊,又面对那位阴吸炉鼎,如此还能面不改色,天下除了天乩宗主,只怕没有第二个。”
顿了顿,忽然又笑:“不对……似乎也没有那样面不改色。”
宗苍攥着他的脖颈提起来,冷笑一声:“我看,论定力还是右护法高深一些,死到临头还这样气定神闲。”
七苦颈上一片青紫,呼吸急剧起伏,断续道:“你便是……杀了小生……也拿不到解……药……”
“是吗?”宗苍缓缓道,“当年你与老瓦修习,将一身藏药尽数存于丹田,如今你倾尽毕生研制出的杀相思之解药,想必也是存于丹田之中罢。”
言毕,一掌击于七苦腹部,五指探入血肉,生生剖出内物。
七苦腹腔陡然爆开鲜血大片。
金光灼灼的丹药混着血肉模糊,落入宗苍掌中。地上的青年则似千疮百孔的血葫芦,血染一身青衫。
“呵……”
七苦仰天而叹。
“宗苍……天底下还有比你……更无情之人么?”
宗苍捏着剖出的那枚解药,全然不为所动。
七苦自嘲般笑起来:“可惜!可惜!你对旁人无情,却抵不过你心藏邪欲。被那一枚小小媚蛊牵绊,一身修为困于蛊毒,连圣师都不能直接诛杀,只能如此拐弯抹角、深谋远虑……这可不像你!”
他滞滞地望着自己剖开的肚腹:“如今我虽身死,却完成了圣师之所托……也算是……死得其所……”
宗苍的目光这才从解药上落下,望了他一眼:“你想说在你牵制于我的这会儿工夫,那位圣师此刻已经潜伏进来,到了镜镜的房间中?”
七苦的笑意瞬间冻结在脸上:“你……你……”
宗苍收起丹药,道:“一点小动作,还真以为能瞒过旁人的眼睛么。”
楼下药雾已散去大半,三三两两有弟子上前,见到七苦这般惨烈情状,无不是汗毛倒竖。
危晴也看见了,胸中心绪更为难言。当年的七苦也算是由宗苍看着长大,药石峰上悉心教化,殷切嘱托……为何如今却走到这般境地?
怪不得宗苍笃定禹州城内定能找到杀相思的解药……原来是七苦的造物。
可就算他如今背叛师门,这样处置,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宗苍道:“我去给镜镜送药,你安顿好门中弟子,待我随后归来。”
七苦被抬走之前,游丝般的一句话又飘飘渺渺传来。
“呵……小生此番,能同宗月一般下场,也无甚么遗憾了。”
宗苍的眸光陡然暗了下去,脚步却没有停,继续往明幼镜的房间走去。
……
明幼镜体内情毒未化,只是暂时缓解,不至于失去神智。
他稍稍翻了个身,用手一摸,软枕上满是潮湿泪痕。
方才景象仍旧历历在目,而只是想到自己趴在宗苍肩头,临了时说出的那些话,便觉得羞愤欲死,再没脸见人。
那人怎么……如此熟练?
反倒是自己,一身警惕防备都卸得干净,任凭对方引导蛊惑,说什么就是什么。
宗苍的面具还放在床头。明幼镜拿过来,红着一张脸,欲盖弥彰地用帕子擦了擦。
以后他要是还戴这东西……岂不是天天都能闻到自己的味道?
不对,这当然要怪他!干什么一年四季都戴着这个破面具?
……可是如果没戴的话,现在该擦的就是宗苍的脸了。
明幼镜越想越难为情,粉红的指尖抖得愈发厉害,帕子都捉不稳,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他连忙弯腰去捡,然而房间内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帕子掉在了何处。
方才他实在羞得厉害,逼着宗苍把灯烛都灭掉了。现在又绝无自己再点上的可能,只能眼睁睁趴在床沿,胡乱摸索。
而就是这来回间,碰到了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
而那东西像是有所感应一般,顺势而上,握住了他的手。
那冰凉的手掌比他宽大一倍有余,轻而易举将他的五指包裹在内,冷硬的指尖在他柔软温暖的掌心掐弄,按压,又攥着他纤细的手腕细细摩挲。
……床榻底下有人?
明幼镜瞬间脊背发寒,用尽气力挣开了那只手。
过了好半天,才又极小心的,从床沿探出半个脑袋,伸出一只小手,碰了一下地面。
那只手不见了。
明幼镜松了口气。心想大约是出现了幻觉。
而这一口气还没吐全的工夫,只觉□□陡然一凉。方才那只冰冷的手,亘在了他的腿缝间。
明幼镜方才才被碰过一番,本就是最为难以承受的时候。而对方似乎看准了这一点,讨敌击弱,穷追不舍。
这到底是……
什么人能在宗苍眼皮子底下潜伏进来?
明幼镜此刻过于脆弱,只能紧紧攀着床沿,不至于被对方捉着脚踝拖过去。可惜他这点反抗之力实在杯水车薪,不多时,背后浑浊的呼吸声便回荡在耳畔。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明幼镜如临大赦,带着哭腔道:“苍、苍哥……!”
宗苍慢慢走过来:“怎么了?”
明幼镜一惊,他看不到吗?他看不到现在……床上有其他人?
宗苍捏着解药在他身边坐下:“解药拿来了,镜镜。”
背后灼热的吐息声越来越近,明幼镜攥住宗苍的袖口,软软哭诉:“苍哥,有人……有人在这里……”
宗苍似乎不甚相信地嗯了一声:“何人?”
“就是、就是有……就在这里呀……”
宗苍搭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心:“你做梦了。”
“我没有!”
宗苍的语气也严肃了几分,捏着他的下颌,低声道:“撒谎可不是好孩子,镜镜,你不想要解药了?”
“我不是……我没有说谎……”
明幼镜着急地啜泣起来。
他怎么不相信?
明明那人就在他身后……
那只手正满怀恶意地,极度猥亵地,落在他的腿肉上。
宗苍的目光在昏暗的室内游走而过。从狼藉的床榻,倾翻的烛台,镜镜薄红带泪的眼尾,一直到暗处低伏的,露齿流涎的男人。
他揉着明幼镜的长发,冷冷道:“镜镜,没有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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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这种老油子又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为了搞事业利用漂亮老婆,你会付出代价的(指指点点)
☆、第42章 刮骨刀(2)
仿佛也是为了印证他这笃定的一句话, 落在明幼镜腿间的那只手竟然真的悄悄退去了。
连带着急促而灼热的呼吸声也渐渐远离,一切似乎从未发生过一般。
那一枚金光流转的丹药就放在明幼镜唇边。
明幼镜有些不情不愿,撅着唇瓣别扭了好一会儿, 才张开嘴吃了。
解药下肚, 浑身燥热气息瞬间褪去大半。他鼓起的脸颊落在宗苍的掌心中, 有点脱力一样微弱地喘.息着。
宗苍起身道:“你歇着吧。楼下乱得很,没别的事, 先不要出去了。”
“可是,我害怕……”
宗苍环顾四周, 看见一旁椅子上放着的那只毛毡狐狸。那还是刚进城时买给明幼镜的, 可惜这孩子喜新厌旧,抱着玩了两天, 便丢在角落里积灰了。
于是捏一道诀除去其上尘灰, 塞到明幼镜怀里:“抱着吧, 睡着就不怕了。”
明幼镜失语,但还是乖乖哦了一声, 下巴垫着狐狸的脑袋, 弯起胳膊抱紧。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好。”
“我们什么时候回摩天宗?”
“把圣师捉来就回去。”
明幼镜捏着他的手指,软软道:“那你快点把他捉住好不好。下界不好玩,我想回去了。我想和文婵姐姐,瓦伯伯, 还有佘师弟他们在一起……”
宗苍失笑:“不想和我在一起么?”
明幼镜耳畔一热, 巴掌脸都埋到了毛毡狐狸后头:“……也想和宗主在一起。”
这孩子气的话语明明别无他意, 落在宗苍的耳中, 却仿佛极赤.裸直白的挑.逗。只觉媚蛊在血气中流窜深扎, 牵制着一身精纯修为沸腾起来。
宗苍捏着他的唇珠, 不留痕迹地落下一道封印。
“就快了。”
明幼镜见他要走, 忙把自己擦好的面具递到他手心:“这个……我擦过了。还给你。”
宗苍接过,随意扣在了鼻梁上:“好,多谢。”
言辞冷静,带了几分疏离。
宗苍好像真的没有以前那么宠他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
明幼镜百思不得其解,而男人已经推门而去,高大身影逐渐淡出视野。
房间里也慢慢寂静下来。
“哒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许久不见的白貂系统一跃而上,撞进他的怀里。
“你说……总攻也会欲擒故纵么?”
胖貂想了想,肯定道:“不会。”
想来也是,原书当中,宗苍待那几个主角受无不是霸道蛮横、强取豪夺,哪有看上什么反倒三推四阻的道理?
这样看来,大概他确实是对自己没什么兴趣。
“别沮丧嘛宿主,他毕竟亲了你,还帮你……了,应该不至于不喜欢。”
明幼镜看得很分明:“他可能只是觉得我有几分姿色,尝一尝也不吃亏。”
他努力让自己不要陷入情绪的内耗之中,打起精神道:“算了,不想这些了,我要换战利品。”
这次选中的商品是[甜蜜之吻]。
商品介绍:让所有人都为之沉沦的亲吻。所有与你接吻过的人都会无法自拔,欲罢不能,无时无刻想要与你唇齿缠绵。在他们眼中,你的每一滴唾液都将变成蜜水般的珍酿。
明幼镜想,我还没被人亲过呢。
不过看描述感觉很厉害,于是换了。
话说回来,方才床上的确是有人吧?为什么宗苍说看不见?难道真是他产生了幻觉?
明幼镜犹豫了一下,悄悄往床榻后方挪了挪屁股。
并没有碰到什么人。
真的是幻觉吧?
明幼镜仔细确认一番,没有呼吸,没有鬼手。什么都没有。
他紧绷的弦总算松弛下来,抱紧半人高的毛毡狐狸,拉起薄衾,准备埋头睡去。
而就在躺下的一刹那,臀瓣沾到了什么东西。
床榻角落中,方才那人待过的地方,潮湿而黏腻地贴上他的肌肤。
尚且带着灼热的余温。
……
从荷麟口中翘出的消息相当有限,唯独可以肯定的有两件事,一是他与谢家早有相识,不仅是谢家,下界二十八门,或多或少都在与魔修相勾结;二是是他与七苦此行是为了声东击西,牵制宗苍之时,圣师已经潜伏进这间酒楼暗处。
而在七苦身上发现了一件物什,甘武拿给危晴看,对方肯定道:“是无根水镜。”
又是无根水。
“从前裴令裴申似乎也是偷盗了无根水。”
危晴叹了口气:“是。无根水除了可用于溯灵之法外,还可以照映心魔,重现亡人……七苦堕入魔道多年,想必是要用这水镜来禁锢心魔吧。”
“他当年……是为何要背叛师门的?”
“与一名魔修相恋,色.念不解,为之生心魔。宗主得知后震怒,便将其逐下山去了。”
甘武自觉这桩陈年往事与眼下的境况不相干,便把水镜撂到了一旁。
他更关心的是,圣师果真潜伏进了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结合自己先前的揣测,如果宗苍在明知道灵犀阁是空壳的情况下,让他和明幼镜前去,是为了引蛇出洞……
那条蛇会不会就是这位“圣师”?
但他此刻已在酒楼之中,宗苍还在等什么,怎么还不将其捉住?
而且……那位圣师为何偏偏会被明幼镜所吸引?
危晴却将水镜拿在手里,半天才抬起眼来看他:“你知道纯炽阳魂的事情么?”
甘武一愣:“知道啊。不就是宗苍那至刚至纯的元阳么?”
宗苍的修行与常人迥异,需要靠稳固元阳来筑牢根基。正因如此,才需要千百年如一日的禁欲,以免元阳外泄,扰乱修行。
“自天乩宗主身中媚蛊之后……纯炽阳魂似乎很不稳定,他的修行也颇受影响。”
甘武一开始还没明白,过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难道他的元阳已经异常外泄了?
怪不得总觉得宗苍之修为有些不如往昔……若是纯炽阳魂不稳,那么面对圣师,总归是要掣肘的。
“他先前要我去寻刮骨刀,我猜测便是这般缘故。”危晴顿了一顿,“天乩宗主可有被什么人的色相所扰动,致使媚蛊难抑,元阳大泄?”
她将七苦那面水镜交至甘武手中,“不如你将这水镜交给他,探一探心魔?在这个节骨眼上,如若宗主被欲念所困,可会给魔修极大的可乘之机。”
甘武拿着那面镜子,深思片刻:“好。”
……
炽热的阳魂在筋骨之中流转着。
宗苍取下面具,放在掌间摩挲。他此刻坐在水座之上,衣袖浸泡在水中,原本寒凉刺骨的水被他的体温搅动,已经触之生温了。
甘武送来的水镜像是在讥笑他的所作所为。宗苍将其悬于身前,镜中倒映出他极阴沉的一张脸。
若是往常,他只会觉得心魔之语荒诞至极。
然而此时此刻,却竟连直视这面水镜的底气都不足了。
……不。
他一向对人间情爱看得通透,也对那缠绵的欲念嗤之以鼻。有甚么见不得人的?爱孽参商,都只是妄想。
直到宗苍再度睁开眼。
镜中少年长发低垂,一身水青绸衫褪得干净,此刻正背对着他,两条肉乎乎的雪白大腿夹紧那只毛毡狐狸。
他抱着狐狸在哭,浮红的脸颊陷下去一小块,饱满唇瓣红得吓人。
宗苍感觉他应该在说些什么,但是听不清楚。
只知道镜中的自己很暴躁地把他怀里那只狐狸抽出来,扔到了少年怎么伸手也够不着的地方。
然后掰过他的下巴,把那妖精一样勾魂夺魄的唇瓣含入口中,吮得津津有味,下颌潮湿。
镜中场景晃得厉害,和那少年抬起的小腿一样。宗苍看见自己衣冠齐整,面色阴森,暗金的瞳孔幽深得映出血来,抓着少年的脚踝低声命令。
“给我乖一点。”用力按下脚踝,“坐过来。”
……这是他么?
他怎么可能对镜镜这么凶?
不对……
为什么就默认那镜中少年是明幼镜了。
水镜光晕幽幽,一时之间仿佛又是影像变换。最后又便做那乖巧可爱的白衣少年,抱着一柄长剑,笑意盈盈的,抬起头来,仿佛欲吻。
“苍哥,我要和你在一起!”
宗苍的眉峰陡然压深,水座周围沸腾一片。袍袖挥落,将水镜景色打散,只剩下化不开的浓郁漆黑。
室内静得只能听见流水潺潺,以及男人浑浊厚重的低. 喘。
“咚咚咚”。
听见了敲门声。
宗苍警惕起来:“谁?”
房门被人缓缓推开了。赤足的少年穿着一身薄薄青衫,粉白的足尖小心掠过水座,扑到他的怀中。
明幼镜抱着那只毛毡狐狸,眼圈红红的朝他哭诉:“苍哥,我房间里真的有脏东西!我、我这次摸到了,没骗你。”
青衫卷起半截,半条腿没入水中,蹭着他的袖角踩来踩去。怀中狐狸抵上半个他那么高,颇稚气地抱着不放——和方才水镜中的景象如出一辙。
宗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瞬间再度沸腾,声音极哑道:“谁让你穿成这样的?”
明幼镜不解:“我在睡觉,只能穿成这样呀。”
“去换了去。”
“可是我房间里有别人!我害怕嘛,我不要在那里待着了。”
他见宗苍面色不善,心里也有一点惴惴不安,于是小心地用两只手笼住男人的大掌,示好般轻轻揉了揉。
“你就让我跟你睡一晚嘛……我保证乖乖的,不会流口水,不会说梦话,不会抢你的地方,你看,我就这么一点点……”
明幼镜捏起两个指头笔画了一下,好像他真的就只有那么一小只一样。
摇一摇宗苍的袖子:“好不好嘛……”
宗苍闭上眼,沉声道:“出去。”
明幼镜微愣:“什么?”
宗苍忽然用力一推,面前水镜哗然倒地,砸在了明幼镜裸. 露的小腿上。
“我说让你滚出去!”
镜片瞬间碎裂,尖锐的边缘在雪白的肤肉上划过,留下一道醒目的血痕。
血珠顺着小腿斑驳滚落,滴在衣角,浓浓晕开。
宗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控了,胸中霎时涌上一股悔意:“镜镜……”
明幼镜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红透的眼眶里骤然落下两行热泪,死死咬紧唇瓣,陡然转过身去,一瘸一拐地跑出门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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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镜好痛哟TT都流血了
☆、第43章 刮骨刀(3)
明幼镜一路跑回了房间中。
镜片划破的伤口不深, 但是疼得要命。血珠不断地渗出来,滴在地板上,淅淅沥沥落了一路。
他顾不上疼, 只觉得委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路跌倒好几次, 手里那只毛毡狐狸都掉了好几回。等推开房门,便泄愤般把狐狸丢在了地上。
混蛋混蛋混蛋!
宗苍有什么可不耐烦的?他以为他自己算什么东西?如若不是为了那点劳什子指数, 他才不稀罕和这老东西有半点交集!
偏偏是这种时候,白貂却不在。深夜里的酒楼静悄悄的, 只能听见他自己孤单的啜泣声。
……如若放在往常, 宗苍大概会嫌弃地大皱其眉,但还是捏着袖子给他把脸上的泪珠拭去。
可现在呢?
他居然看都不看一眼, 还让他滚出去!
腿上的划伤疼痛鲜明, 鲜血还在汩汩涌出, 把足尖都沾红了。
明幼镜无心去包扎,他倚着床榻, 愤愤地将床头柜里满箱的文玩字画都扯出来, 乱丢乱砸,抛掷在地。小金雀儿折了翅膀,瓷蝉儿摔作两截,千金之物浑似土块石砾般拿来泄气, 可他还是觉得不甘心。
直到手边再无什么东西可砸, 明幼镜茫然地坐在角落里, 不知所错了。
宗苍怎么还不过来哄他?
虽说当时滚得干净利落, 可到底也担心得罪那不可一世的总攻, 从此前功尽弃了。
如若宗苍及时上楼来说两句好话……他便不计前嫌地原谅则个, 倒也未尝不可。
然而等啊等, 宗苍迟迟没有到来的迹象。
只有那只断了翅膀的金雀儿掉在床边,断断续续地啁啾着。
明幼镜有些于心不忍,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雀儿的翅尖。刚把这东西捞到怀里,却听一阵窸窣声从背后传来。
“……谁?”
他脊背发麻,悻悻回眸,对上黑暗中一双猩红而灼灼的眼。
对视刹那,一条强健有力的胳膊将他的腰禁锢起来,揽入怀中。
明幼镜惊恐之中竟忘记了呼救,只觉发软的双腿使不上半点力气,看着自己足尖悬空离地,在半空中徒然扑腾着。
手中金雀儿掉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
待到再次睁开眼,只听淅淅沥沥的水声滴答,鼻翼间充斥着潮湿的苔藻气息。
明幼镜神智昏昏,只觉有人把手臂伸到了他的膝弯下,自己的脸颊则紧贴着一处坚硬健硕胸膛。
这姿势……
公主抱?
一地冰凉的水珠落下,滴在明幼镜的鼻尖上。
他瞬时清醒大半,抬眸望去,看见一张略显熟悉的俊美面庞。
抱着他的男人上身是件破烂的马甲,下面则胡乱套了条麻布马裤,暗红的长发被水沾湿,紧贴在棱角分明的下颌上。
看见他醒了,男人深红的眼睛里闪过几丝孩提般的雀跃,脚下步子也加快了些。
明幼镜看见他的锁骨和脖颈处都生了血红的鳞片,额角处也有隐隐约约的鼓包,不由得毛骨悚然,在他怀里挣扎起来。
男人眨了眨眼,有点不知所措一样,捏着他的软腰,急切地想要说什么。
可惜明幼镜不想同他废话,奋力一跃,挣开他的怀抱。然而逃出两步,腿上伤疤开裂,痛得他直直跌倒在水潭边。
好疼……
身后男人竟比他还要着急,扑将上来,捏住了他那截流血的小腿,笨拙地用掌心捂住伤口。一面小心地揉,一面担忧地看着他的反应,像是在问:痛不痛?
明幼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小声道:“你放开……”虽然对方已经很温柔了,但是他体质太敏感,还是觉得不舒服,“你的手好冰,放开我。”
男人一愣,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看着手中那段藕节儿似的娇嫩小腿,明明应该像美玉一样漂亮,可现在却多了一条扎眼的伤疤。
他的胸口很堵,甚至有些愤怒,当然,最多的是心疼。
不想让他痛……
该怎么办才好?
明幼镜努力使自己不要去看这人蛊惑般血红的眼睛,环顾四周,似乎是一座幽暗的洞窟。长长的隧洞不见天日,只有蜿蜒的溪涧贯穿其中,不时飘来阵阵腥气。
这到底是哪儿啊?
他怎么会被带来这里……
忽觉有甚么潮湿黏腻的东西碰到了自己的小腿,明幼镜一低头,看见男人俯下身来,伸出一条紫红色的、长如蛇信般的舌头,舔在了他的伤口上。
“呜……!”
明幼镜大惊,可脚踝却被牢牢捉着,不得逃脱。
那条长舌灵巧而流涎,一路细细舔净血迹,绕至伤口处,极小心轻柔地慢慢舔舐。他的身体冰冷,舌尖却炽热,温热的涎液滴滴滑落,在明幼镜的腿肉上沾染水光一片。
明幼镜原本觉得恶心至极,可出乎意料的,被那涎水沾过的地方都没那么疼了。
连流血都逐渐止住,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愈合着。
那男人见他呆呆看着这奇迹,有些得意般弯起唇角,很讨好地亲了一下结痂的伤疤。
……当然,临了还是不忘用舌尖舔了舔小美人的足尖,虽然留恋不舍,但像是怕他发怒,只是浅尝辄止,没有继续下去。
明幼镜倒是没注意到,他只觉得挺神奇,软了语气道:“谢谢你哦。”
男人笑起来,健壮的手臂一搂,又把他抱了起来。
明幼镜有点不好意思:“你把我放下吧,我腿不疼了,能自己走。”
男人执拗地摇了摇头,坚持用公主抱的姿势搂着他,一步一步往洞窟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倒有点豁然开朗的意味。洞顶开了一处天口,露出一些洞外光影,水波粼粼,透出一点天光云影的味道。
……水波?
明幼镜望着那处,忽然意识到:这洞窟仿佛是在水下的。
男人把他放在了一堆堆叠的华美绸缎上。
这可是有点古怪,这人自己穿得破破烂烂仿佛乞丐,却在洞窟里堆着这样多的锦帛绫罗。
明幼镜这才有心情仔细打量他一番。这男人很高,快与宗苍差不多了,倒是不像宗苍的体格那样魁伟到有些恐怖,但也是肌肉虬结,高大健硕。生一张俊美邪异面孔,长发如野焰,双目似榴火。
就是……那些鳞片太像妖物了。
目光向下,对上他脖颈处一根熟悉的物件。
铜狐狸吊坠。
原本才稍微松下的心弦瞬间又紧绷起来,明幼镜手心渗出了冷汗,半天才鼓起勇气问:“……你是谁?这里是哪儿?”
那男人很茫然地眨了眨眼。
完了,这家伙不会是个哑巴吧?
“在酒楼时,躲在我的床下的,是你吧?”
男人点点头。
“我劝你哦,最好赶紧把我送回去,要不然,我的……”
他本想说宗苍很厉害,如果知道他被抓走,一定不会放过面前这只妖物。
可是话到嘴边才发现,宗苍在自己这里,竟然连个合适的头衔都没有。
师父?他还没有正式拜师,连授师印佩都没有,算不上宗苍的徒弟。
大哥?他也就是大着胆子才叫一叫,事实上按他的辈分,再排几辈子也不够叫宗苍一声大哥。
夫君?
这更荒诞了。他虽说是宗苍的炉鼎,可是那家伙面对他的投怀送抱,只会冷着脸让他滚出去。
……自己原来什么都不是啊。
怎么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呢?
明幼镜不知不觉就低落了下来,刘海落在眉眼间,头顶的一缕呆毛一晃一晃的。
对面的男人见状,脸上那一点笑意又被焦躁给挤了下去。他捧来绸缎搭在明幼镜肩头,又不知从何处翻出一堆山果,擦干净喂给小美人吃。
明幼镜不吃。他的睫毛低垂,无声无息地落下两颗眼泪。
男人被这两滴清泪烧干了心脏,跪在他身边,急得团团转。
明幼镜见状,撒气一样,把他给的果子都丢到了地上。
“滚开,滚开,我不要你的东西……”
话音未落,便见男人凑了过来。紫红色的长舌弯曲缠绕,舌尖碰上他的脸颊,将那几颗泪珠轻轻舔去了。
明幼镜想要躲开,可是脊背被对方牢牢按着,只能任凭那条长舌舔过他的脸颊,眉心,鼻尖,直到唇瓣。
他的呼吸一滞,猛地推开:“不行。”
满脸厌恶地用手背揩了一下湿漉漉的脸颊:“不能亲。”
男人停了下来,眼底的失望毫不遮掩。
明幼镜假装看不见,就着他的袖子,把脸上的涎水擦干净。他尽量维持着友好的语气,慢慢道:“谢谢你帮我治伤,但我现在要回去了。”
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懂这句话,他干脆直接站起身来,要往洞窟外走去。
可是走了两步,他便觉脚步好似钉在了地上。
看见洞窟外的水潭中心,矗立着一根两人高的,漆黑笔直的——龙骨钉。
那所谓的第三枚龙骨钉。
身后的男人忽然把他抱住。他那样高大的体格,抱着明幼镜,轻松地便把他纤瘦的肩膀整个拥在臂弯下。
“不要走……”他用那沙哑蛊惑的声音说,“娘亲。”
明幼镜大惊失色,一回头,脑海中忽然重现出那街头小傻儿的脸。
终于想起面前这人的样貌为何给他一种熟悉感……
他试探般呼唤道:“若其兀?”
男人的眼睛一亮:“娘亲。”
……
小傻儿一夜之间变成了傻大儿。不仅如此,还在他蜗居的洞窟之中,发现了第三枚龙骨钉。
知道他是若其兀之后,明幼镜终于没那么害怕了,但他心里的疑惑未解,问了几句话,若其兀支支吾吾的也说不清楚。
明幼镜烦了:“你这么大个男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蠢死算了。”
若其兀跪在他脚边,一声不吭地挨骂,默默把那些山果塞给他吃。
明幼镜其实也有点饿,见那果子圆润鲜红,很是可口的模样,便也赏脸吃了几个。谁知口感比想象的还好,便一个接一个,停不下地塞进嘴里,把腮帮子都撑鼓了。
吃了半天,才看见若其兀那眼巴巴的模样,心软道:“你也吃啊。”
“阿若不饿,娘亲吃。”
他这话说的毫无信服力,明幼镜看他那眼神,觉得他明明都要馋的口水直流三千尺了。
“真奇怪,之前在客栈里不是还要吃奶吃奶的,现在又不饿了……”
也不知道是这句话里的哪个字踩中了若其兀的神经,男人一下子攥住明幼镜的手腕,眼里的红色浓得几乎要化不开。
如若他长了尾巴,此刻想必已经摇成螺旋桨了。
明幼镜不知所措地看着这男人越贴越近,直到那截长舌摇摇晃晃地伸出来,贴上他的胸口。
隔着一层软薄的青衫,在娇小的软尖上,用力地,贪婪地,深深一舔。
若其兀低低地咽了一下口水,“娘亲……阿若想吃这个……”
明幼镜两靥通红,啐了一口道:“我是男生,没有这个。”
若其兀执拗道:“娘亲刚才吃了奶果,会有的。”
……什么果?
若其兀笑呵呵的:“奶果。娘亲吃完,过一会儿,就可以喂阿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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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馋小子(。)
☆、第44章 刮骨刀(4)
亡骨者披着一身潮湿的水汽, 潜伏进这幽深的隧洞之中。
他从江头来,看见连天的暴雨,知晓了那位被镇压的恶龙正在心潮澎湃。
自他被那条龙点醒后, 他从未见过对方有甚么可以称得上情绪的东西。龙不知在此多少年, 期间仅有一些阴郁怪戾而自称护法的人偶尔会来看望他, 带着叫做婴灵的东西,供给他食用。
殊不知那些都无法填满龙空虚的灵魂。最初的最初,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来访者尊称他为圣师, 他接受了, 但并不认可。
亡骨者蒙受他的恩泽,自愿为其鞍前马后。
他替龙看守着他的宝物, 那是无数封古老的卷轴。
洞窟内潮湿多水, 卷轴却始终干燥如新, 上面那位白衫轻剑的少年便屹立于一片澄蓝的龙胆花中,面具下的嘴角笑意如昨。
有了卷轴的陪伴, 龙很平静, 始终如此。于是洞外风和日丽,百姓安居乐业。
然而某一天,龙的身上开始出现裂痕。
第一处伤在脖颈,第二处伤在肋骨, 筋脉断裂, 血涌不止。
龙说:有两枚钉子被拔出来了。
仅剩的第三枚钉子是他的命脉, 倘若再被人拔出, 这片大江便无法保护他, 他会暴露在天地下, 引来斩龙的神君。
龙不愿坐以待毙。他化作一名年幼童子, 逃离洞窟,前往江上。
亡骨者等待着他大山四方、重振旗鼓的好消息,然而等待的结局,却是龙怀抱一位年幼的娇小美人,兴致勃勃地回到洞窟来。
那条一向沉默平静的龙,唇齿流涎,卑微下跪,俯首埋在那位小美人的胸膛处。
漂亮的少年两颊浮粉,柔软掌心推着龙的肩膀,眼窝里蓄起了两汪泪珠。
龙将他按在丝绸绫罗上,鳞片刮过他的肌肤,留下淡淡的红痕。
少年对他几乎是拳打脚踢,可惜无论是扇巴掌还是用力狠踹,对龙来说都像是被肉垫轻轻踩着挠一挠,毫无半点杀伤力。
亡骨者看见那位传闻中英明而阴鸷的圣师,大江下封印数百年的恶龙,极其失望和不解地从小美人的衣襟间抬起头来,卷着舌头问:“怎么还是没有?”
少年目光涣散,长发打湿一点披在肩头,红润的唇瓣一张一合,全身都在发抖。
晶亮的涎水没入胸口浅浅的沟壑,布料之下,肿起了小小的山丘。柔软的弧度被轻松捏在掌心,龙低声道:“娘亲,是不是果子吃得还不够多?再吃几颗,也许就有了。”
亡骨者终于看不下去,上前道:“圣师大人,奶果是给下界生产过的夫人催. 乳用的,他身为一介男儿,吃了也无用。”
龙大惊,失望之余,仿佛又找到一根救命稻草:“那娘亲也生产一次,应该就好了吧。”
亡骨者尊敬道:“小人记得源于北海的男子有孕之法还是您研究出来的,如果您肯尝试一下,或许可行。”
龙思索,无奈道:“可阿若如今忘记了。”
亡骨者长叹一声,从阴影处走了出来。那坐在绫罗上的美人抬起头,看到他面容的一瞬间,漂亮的瞳孔凝滞般收紧了。
他难以置信一样呼唤:“……裴令?”
亡骨者不解其意,他甚至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小人名叫裴申。”
……
明幼镜与“裴申”面面相对。
错不了。他想,这家伙身上还带着象征摩天宗身份的木牌,上面明明刻着裴令二字。
他为什么称自己是裴申?
“我不记得你所说的那些事。我只知道是圣师大人点醒了我,现在我是‘亡骨者’。’”
他看起来的确和在摩天宗时很不一样了。但比起这个,明幼镜更在意他所说的这句话:“圣师?若其兀么?”
“裴申”点头。
明幼镜的脑子很乱。宗苍等人一直在捉拿的圣师,那天出现在江边的小傻儿,禹州一带镇压数百年的恶龙……居然是同一个人。
他看了眼身后松松抱着自己,满眼深情缱绻的俊美男人,说真的,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他也注意到了“裴申”怀里堆叠的卷轴,上面那位风姿绰约的白衣少年如此醒目,叫他忍不住问:“这上面画的是谁?”
“裴申”沉吟道:“我不认识,但是圣师给我讲过很多遍关于他的事情。”
被点醒的这些日子里,龙几乎日日夜夜都在重复同一个名字,同一段故事。
那个关于宗月的陈年往事。
卷轴上这位少年就是宗月。
数百年前,这个名字在神州大地上几乎是传奇的存在。一柄丝绸软剑,一袭素白短衫,上天入地,碧落黄泉。
他是举世无双的天才,也是修真界的皎月明珠。自然,也有人称他年少成名离不开其兄宗苍的助力,甚或称他与宗苍根本不是甚么狗屁大哥与幼弟的关系,其二人私下交颈而卧,秘密不可见人。
直到宗月自立宗门,在云妨四海开山建派,筑起誓月宗之高楼,方才堵死质疑的悠悠众口。
他立于云海,垂袖聆听众意,在修行上亦颇有独到建树,“化阴”之法与其兄宗苍的纯炽阳魂相辅相成,威震仙门,称得上距离登神只有一步之遥。
而到了如斯境界,宗月却不肯和其兄一样闭关深修、以求飞升,而是走出山门,深入下界,为最平凡不过的黎民百姓斩妖除魔。
“裴申”捉着一封卷轴,上面的少年将玉白的狐狸面具揭下一半,露出隐约的、秀美如云岫的鼻峰。
“传闻宗月姿容绝世,貌若好女,是一位极能拿捏人心的绝色美人。可他并不喜欢旁人过度在意他的美色,故而时常佩戴面具,以手中之剑服众,叫人对他既怕且敬,最终又不得不五体投地。”
明幼镜想,在这种绝顶的天赋和实力面前,美貌的确是不值一提的。
“那他后来……怎么了?”
“裴申”沉默片刻:“后来……他死在了一场天劫里。”
那是摩天宗刚刚拔地而起的日子,九千级天阶漫长地铺满山路,凛冬临近尾声,眨眼便要迎来初春。
宗月站在山下,不知是在看长阶角落未融的新雪,还是在看山弯处萌芽的春花。
他在料峭的寒风中抬起头来,听见了第一声春雷。
在那个立春之日,九转天雷轰轰烈烈地劈在了人间大地上,劈在了这位少年天才柔软如柳的腰间。
天雷接连九日不断,宗月却似乎并没有躲避之意。他跪在最末一级的天阶上,沉默无声地接下了每一道雷劫。
九日之后,人们只在摩天宗山脚下捡到一截断裂的软剑,还有一片烧焦带血的白衣。
春雷过后,万物复苏。
唯有宗月死在了初春的前夕里。
“裴申”拿来一张卷轴,上面的图画与先前的几幅不同。大概是宗月立于大江之畔,伸手没入江水。一条赤红而纤细的游龙就绕在他的指尖,很亲密的样子。
明幼镜失语:“这小蛇是若其兀?”
“裴申”严肃道:“圣师大人是龙。”
……好吧。
听到这里,明幼镜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位名叫宗月的修士强大,善良,美丽,是典型的美强惨角色,几乎受到所有人的爱戴。
但是在白貂传递的原书中,这些事情都是没有记载的。
他算不算宗苍一位隐形的白月光呢?
若其兀走了过来,拿起那封卷轴,而后极温和珍视般,抚摸了一下明幼镜的面庞。
明幼镜道:“你是想说我同宗月长得很像?”
若其兀有点茫然,点点头,又摇摇头。
“裴申”解释:“‘圣师’在洞窟中不见天日地独处了许多年岁,加之灵脉受损,已经不太明白怎么像人类一样表达自己了。”
明幼镜便问:“你这样把我掳来,想做什么呢?”
若其兀低下眼睑:“阿若想像从前一样,和娘亲永远在一起。”
明幼镜叹了口气:“可我并非宗月,也完全不记得你。”
若其兀执拗道:“不,你就是娘亲。我记得你身上的味道。”
明幼镜别扭道:“可是……宗月是个天才,而我连御剑飞行都不会。我除了长得漂亮,就是个爱哭、胆小还爱发脾气的小孩子,不是你的娘亲。”
若其兀想了挺久:“不。哪怕娘亲只有漂亮,也够了。阿若很强大,可以做娘亲的武器。”
娘亲只需要像现在一样,漂漂亮亮地坐在绫罗绸缎里,每天开心快乐。
得承认,明幼镜被他说得有一点动摇。
……如果没有看到那随溪水漂流而下的断骨的话。
洞窟外仿佛日出拂晓,细碎的日光透过缝隙照映而下,映出洞内原本被阴翳笼罩的光景。
一簇簇被碾碎的骸骨粉末,牵连着血肉的腐烂残尸,断裂的肢体四分五裂地堆叠成小山。
不知是江边百姓献祭的可怜人,还是跌落江中的倒霉蛋,又或者……是魔修掳来贡献给龙的食物。
如非龙身上的苔藻气息太重,他本该更早一点嗅到这异常的血腥气息的。
明幼镜咬了咬唇瓣。
他还没忘记明隐庵的惨剧。
他的目光落在了水潭中的龙骨钉上,若其兀忽然凑了过来,高大的身形将背后的血腥景象全然遮挡起来。
“留下好不好?”
他握着明幼镜的手,真诚道:“娘亲忘记了,但是阿若的身体记得。阿若的嘴巴,手指,还有……都记得娘亲的味道。就算记忆是假的,娘亲立下的龙骨钉还在这里,阿若没骗人。”
明幼镜听到他低声说的那两个字,全身都涌上一层红晕,低头生硬地别开话题:“我想先看看那根龙骨钉。”
若其兀大方道:“好。”
这一根龙骨钉和先前在明隐庵看见的全然不同。通体银白,流光溢彩,仿若美玉。
“五百年前,娘亲用这根钉子把阿若封印在了这里。你说外面都是坏人,会把阿若杀掉的。只要阿若乖乖在洞里等,总有一天,你会回来。”
明幼镜觉得这位宗月倒是有几分狡猾。骗了这条蠢龙,把他封印在大江下。
……宗苍说,捉住圣师的话,他们就回摩天宗去。
他能把这钉子拔出来么?或者说,他……应该把这钉子拔出来么?
若其兀忽然揽住他的肩头。
“娘亲,不要担心。”
明幼镜:“……?”
“娘亲只要留在阿若身边,就可以活很久很久。至于现在没有……的事,也不用担心,阿若会努力让你怀上小宝宝的,到时候就有了。”
这条蠢龙到底在说什么?
若其兀低下头来,捧住明幼镜的脸颊。
“裴申”知道是自己该退下的时候了。
他假装看不见圣师大人肌肤上密密麻麻生出的鳞片,还有那条因为兴奋而上下拍打、紧紧缠绕住小美人小腿的龙尾。肥大的马裤都显得有点紧绷,更不必提健硕背肌上流淌的汗珠了。
小美人的声音被堵得严实,那条属于龙的长舌深深地探入了他的口腔。
舌尖直抵喉管,压着每一处口中软肉,肆意缠绕吮吻。
那柔软粉红的唇瓣被咬紧,泛起胭脂一样的朱红。他似乎要被窒息感拉进晕眩的漩涡,膝弯半软着微微颤抖,又被龙扶着细腰,紧紧按入怀中。
“裴申”转身离去,空荡荡的洞窟中,只余接吻时的潮湿水声。
……
危晴急匆匆上楼,手里握着一条银白的犀带。
“这是明师弟的东西吧?看来他果然是……”
她话到一半生生滞住。
房间黑得吓人,宗苍支着无极刀蹲下身去,在地上捡起那只四分五裂的金雀儿。
然后是瓷蝉儿,一大堆零七八碎的首饰,书画,最后是那只被摔得灰头土脸的毛毡狐狸。
狐狸毛上微微发湿,可能是被谁抱着哭了一通,泪水打湿了毛毡。
地上血迹斑斑,如今已经干透了。
三三两两在门外聚集的弟子都议论起来。
“真想不到圣师居然潜伏进了此处。”
“是啊!听说已经探出来那圣师的本体就是被镇压的恶龙,怪不得这么多年无声无息的。”
“明幼镜被他掳去,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凶多吉少?哼,我可是听说,那龙最是淫.性,从前有女修被它们拐去,耗尽一身修为,为它们产下一窝龙蛋。”
“明幼镜不会也被它强迫生蛋吧?”
危晴鼓起勇气上前:“宗主,我去救明师弟罢!”
宗苍捡起那只毛毡狐狸。
“不必。”
他用袖口揩去其上潮湿的泪痕,平静道:“他会回来的。”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宗苍道,“召集弟子,分散禹州城各处,护好下界人家,告诉他们,江洪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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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把宗月的事安排出来惹……
☆、第45章 刮骨刀(5)
一场春雷, 满城暴雨。
街头挂起了雨帘,江船牢牢拴在岸边。江畔卖鱼的少年一手提着破掉的鱼篓,一手紧紧压着斗笠, 然而倾盆而下的雨幕如芒针穿透斗笠, 将他的眼前蒙上化不开的水雾。
他本想钻进船中避雨, 然而方才攀至船头,便看见浓密的海藻长发铺在甲板上。
少年吓了一大跳, 以为遇见水鬼。
然而持根树杈拨开那小水鬼的头发,却是一张苍白而艳丽的面孔。
他睁开迷蒙的眼, 撑着身体爬起来。少年这才发现他那条裤子被撕扯得几乎不能看, 也不知是叫谁暴力扯断,条撕缕拆地勉强遮着两条腿。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却又被雨水滑倒, 摔在了地上。
膝盖和双足全是淤青和擦破的血痕。
卖鱼少年遥遥地喊了一声:“喂, 你要去哪儿——”
那小水鬼全似听不到一般,继续撑着身体爬起来, 跳下船去, 爬到岸边。
少年这才发现,他怀中抱着一根极长的、纯白的骨头,那骨头尖锐无匹,将他的胳膊都划出了不少血迹。
少年忍不住有些忧虑, 站在颠簸的甲板上, 忽听头顶一道惊雷, 照开阴云不散的大江。
……仿佛有一条游龙在江中穿梭, 尾翻波涛, 啸声阵阵。
他使劲揉一揉眼睛, 游龙消失不见, 心血江上只余大雨滂沱。
……
手中这柄朱砂般鲜红的刀即名为刮骨刀。
常言道,色为刮骨钢刀。故而此刀之用,在于剔除孽欲,摒弃邪念。
人间真情本是至美至善之物,虽然宗苍并不理解,但也清楚困扰自己此刻的心魔绝非真情。
无根水镜碎裂,散落的镜片中,每一面的景色都是同一个人。
是媚蛊的效用罢。
既然如此,剔除便是。
……危晴站在帘幕后,听见一声尖刀刺入血肉的闷响。
刮骨刀虽是悬日宗法器,可剔除附于骨血的媚蛊,但是使用之法却极其残忍痛苦。
需要使用者将刀尖插. 入肋骨,自己一寸寸刮下媚蛊之毒。
宗苍的意念之坚韧远胜常人,可是像这样的剔骨之殇,他真的能忍得下么?
她不敢去看,可那血肉撕裂、筋骨寸断的声音还是透过帘幕传来,隐约掺杂着男人压低到极致的浑浊吐息。
水座下暗红一片,流成一条血河。刮骨刀锋燃起滚滚黑焰,从宗苍的胸膛滑落,仿佛点燃他的心脏一般。
他坚毅的唇瓣紧闭,摘掉面具后露出的额心布满薄汗,双眼微睁一线,暗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中愈发诡谲。
“刺啦”一声,危晴仿佛听到了剖开皮肉的声音。
她忍不住想冲出帘幕,将刮骨刀夺回来。何至于此?就算媚蛊对他的修行有影响,也并非不可克服的!何苦这般折磨自己?
危晴不愿再听,离开帘幕下楼去,而刚刚下楼,便见满身雨水和伤疤的少年抱着一根洁白龙骨,踉跄着跑了进来。
明幼镜一路跑到内室,撞开了大门。
看到宗苍身下的鲜血和他胸口短刀的刹那,他几乎是一瞬间便跌进水座里,小手慌张地捂住宗苍胸前伤口,声音颤得不成样子:“苍哥,苍哥……你还好吗?谁、谁把你伤成这样?”
宗苍冷冷地抬起手,落在他的肩头,轻轻一推。
“我自己弄的。”
明幼镜没有听懂。
“什么叫……自己弄的……”
“这刀叫刮骨刀,可以通过剔骨,剔除你给我下的媚蛊之毒。听明白了吗?”
明幼镜茫然道:“为什么要剔除?你不是压制得很好吗?我以后会想办法帮你解的,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宗苍像是听不见一样,将刮骨刀从肋骨下拔出,丢在了明幼镜脚边。
他披上那件漆黑大氅,语气简直降到了冰点:“你来干什么的?”
听到他这种冷漠的语气,明幼镜便觉得鼻尖酸透了。他捡起龙骨钉,看到手上划伤血迹的一刹那,一道白光骤然在脑中划过。
——宗苍真的看不见若其兀么?
在江下洞窟里,若其兀吻了他。在那之后,他的全身开始燃起青黑色的火焰。
明幼镜摸了摸唇瓣,想起就在自己吃下杀相思解药之时,宗苍曾在他的唇珠上轻轻一碾。
原来在那时候就下过火焰的封印了。
黑焰将若其兀烧出了龙的原形,巨龙痛苦地蜷曲悲啸,明幼镜的心头是有过不忍的。
若其兀在哀嚎,他在乞求他不要拔出那枚钉子,他叼着那些卷轴、绫罗,堆到他的脚边,求他只要留下最后的龙骨钉,他会一直乖乖待在洞窟中。
但……
明幼镜还是走向了那枚龙骨钉。
自江心凫水而上,逃到江岸,逃回宗苍身边。
这一路他不知跌倒了多少次,遍体鳞伤,筋疲力竭,手心被那截龙骨扎得血流不止,但还是回到了宗苍身边。
而直到现在才迟钝地想到,宗苍或许在一开始,就已经明知若其兀的存在。
他从一开始就是要利用他捉住那位圣师,那条龙。
原来是这样啊……
怪不得现在才想到要把媚蛊剔除。之前的日子里如果没有这蛊毒引诱,只怕他早就对自己厌恶之极,根本做不出花言巧语、哄他百依百顺充当诱饵的事情吧。
而现在大计已成,恼人的媚蛊自然也没有继续留着的必要了。
“原来……如此。”
明幼镜苍白一笑。
“其实,你身为摩天宗主,我一个小弟子,就是你不用低声下气地哄着我,让我做什么,我也不会拒绝的。”
他慢慢捡起地上的刮骨刀,笑得双手都在发抖。
“干嘛要做那些让自己不耻的事?抱我,亲我,给我做那种事……宗主,您其实心里是不是恶心坏了?”
宗苍的心头突然剧烈一颤。
仿佛隐隐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失去掌控,自己的嗓音也不复往昔沉静:“你到底想说什么?
“呵……我想说什么,您难道会不明白么!您是宗师,神君,师父!我那点心思,瞒得过您的眼睛?为了除掉我下过的东西,你都不惜捅自己一刀!”
他将手中龙骨狠狠向地上一扔,“你不就是想让我拔. 出这玩意儿吗?我给你弄回来了,你满意了吧!”
宗苍骤然站起,魁伟身躯仿佛一座巍峨崇山。他胸口的刀伤尚未愈合,此刻还在汩汩流出暗红的血,填满腹肌的纹路沟壑。
他捏住明幼镜的下巴,眼底都是几乎压不住的怒火。
“满意?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肿着一张嘴巴,被谁亲过了,嗯?为了这枚钉子,和若其兀亲了几回?还有你身上这些印子——”
他粗暴地把明幼镜湿透的外衫撕开大半,露出柔软红肿的胸膛。
红紫的痕迹遍布,夹杂着若隐若现的齿痕和指印。
宗苍捏住他胸前软肉,用力一掐,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危险万分:“把自己都喂给那条龙了,你还真是让我满意得很!”
明明是这家伙把自己送到若其兀手里的,现在怎么还好意思恶人先告状?
明幼镜喊道:“你既然觉得我下作,就别利用我啊!现在好了,我帮你解决了圣师,你反而要怪我做得不够体面漂亮!是,您最体面啦!不费一兵一卒就大获全胜,谁比您更体面?”
宗苍胸口剧痛,指骨收紧,捏得咯咯响。
“……我看你他妈是要气死我。”
想到这一路上的颠簸委屈,明幼镜真是说不出的愤怒伤心,嗓子都被塞住一样,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气你……我带着这个龙骨钉跑了一路,冒着大雨逃回来……你之前说,捉到圣师,我们就回摩天宗……我……”
太丢脸了,还是没忍住掉了眼泪。
沾满鲜血的刮骨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明幼镜掩面而泣,抽噎不止。
宗苍听到这番话,却仿佛叫窗外春雷劈中,额角剧烈抽痛起来。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在心头翻涌着:他或许是真心想要和自己长长久久的在一起的。
“我不是你的好徒弟……我什么也不会,只有一张脸,没法让你满意。”
明幼镜忽然用力一扯,将什么东西向他用力抛过来,直直砸在了宗苍的鼻梁上。
宗苍接下来一看,是自己送给他的那枚钢戒。
他心中顿感大事不妙,喊道:“镜镜!”
然而明幼镜已经愤然离去,一袭单薄飘摇身影像一只奋力挣脱束缚的白鸟,眨眼便消失在了窗外雨幕间。
……
明幼镜也不知自己要逃去何处,他一路逆着人流逃跑,不知不觉已至心血江畔。
阴云滚滚,雷声不绝。云层几乎压在头顶上,暴雨如注汇入大江。掀翻的车马与船架堆叠成凌乱的小山,艄公的蓑衣上流淌着汹涌的水河。
在船中躲雨的船娘看见了他,拍岸的江涛打在他的小腿上,几度就要将这少年吞没一样。
她连忙在雨中大喊:“小兄弟,到这儿来——!”
艄公干脆一弯胳膊,把他抱上了船。
明幼镜浑身湿透,唇瓣冻得发乌。船娘扯了一身自己的衣裳裹在他身上,刚把这孩子的小脸擦干,便见他又站起来走到船舱外。
“喂!小兄弟,外面危险!”
她刚刚走出去,便见一道惊雷落下,映出明幼镜一双望天的瞳孔,澄净得怕人。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阴云背后,仿佛见到一条龙在盘旋,其啸声被雷声淹没,空空如同悲泣。
龙……?
狂风猛然掀起江潮,船身剧烈颠簸起来,船娘跌入舱中,面前的门帘不断翻卷,几乎遮挡她的视线。
只能隐约看见那少年定定地向船头走去,衣袂翻飞,黑发飘扬。他穿了自己的衣裳,背影便也似一位小小的船娘一般,仰望长天,与那条龙相对。
船娘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心血江那个古老的传说。
只是,天底下真的会有讨龙的神君么?神君真的会聆听到一位弱小船娘的祈愿么?还是说江洪万里,连龙的啸声也会淹没,苍天的神君又怎会听到他的愿望?
船娘想叫他回来,可雨声太大,她做不到。
——偏在此时,见一道金光横空劈落,照亮长天,震起江水如山。
在那几乎穿云裂石的巨响中,黑衣的神君手持长刀,缓缓落在船头。
明幼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雨水在他的面具上滑落,落在他滚烫的肌肤上,蒸起白色的薄雾。
宗苍俯视着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翅膀硬了,会飞了,嗯?”
明幼镜胸中怒气未平,泪水几乎是一下子涌了出来:“对!就是会飞了,你爱捅自己几刀捅自己几刀,我要离你远远的,我自己回去,再也不见你了……”
宗苍喝道:“你他妈什么也不懂!”
“我是没有你懂。反正你和谁都行的,你喜欢谁,看得上谁,自去找谁便是……”
宗苍猛地攥住他的手腕:“你再说一遍。”
明幼镜哭得断断续续:“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