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负亥层炸不炸不知道,但此时穆桢觉得自己头快炸了。
谁能告诉她,现在这个处境是怎么回事?
这次她倒是没有昏过去,只是刚站定还没来得及观察周围的环境,就被一人叫住,不由分说地拉着穆桢的手扯进了一个昏暗的房间。
“卢曦,我可算是碰上你了。你说说,就算是过敏你这阵子也休息够了吧?我不管啊,这个房间里面的东西都是你负责整理的。就这几天时间了,还整理不完的话,上面怪罪下来,别说我不帮你。”说完,身材微胖的中年同事一边把一摞足有半人高的档案塞到穆桢怀里。
穆桢下意识地接过,差点被这沉重的档案压得一个踉跄。
等她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 谁知那同事似乎是怕她逃走, 竟然一溜烟跑走还把门关上了。
她把档案随手往一旁的桌面一放,震起一片灰尘。好在她脸上戴着口罩,不至于被呛到。回转身想要去开门,试了半天锁竟然没反应。
这是把她锁在这里了? !
她用力踹了一脚,门框上歪歪扭扭贴着一张纸条飘落下来,上面写着【已坏,勿试】。
动静引起门外的同事注意。
“锁又坏了,卢曦,你别试了,这是这周的第三次了!山哥,你明知道锁是坏的还那么用力关门……”门外另一个年轻女同事的声音响起,“卢曦,你别急,我去给你叫维修部,你先等等哈。”
说着,离开的脚步声响起。
名为山哥的中年同事嘟囔一句,以为穆桢没听到,“如果不把她关在里面,她又得找借口溜了。摊上这样的同事,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末了又冲着门内的穆桢朗声道:“正好啊!卢曦,你先在这里整理着,不耽误事儿。柜子里还有之前存的零食和水,这屋子里也有卫生间,你就先将就一下,等黛拉去找维修部的。”
穆桢差点气得笑出来,这叫什么事儿!她借用卢曦的身份只是为了方便在监狱里走动,而不是帮她上班!况且,要是真卢曦出现了,她这个假的岂不是立马露馅?
原本穆桢计划的第一步是先找到卢曦把人暂时关到某个地方,再去找陆钊。谁知道直接被这所谓的山哥打乱了一切。
当务之急,是先出去。
穆桢晃了一圈,在房间里寻找其他出口。然而这档案室做的也是奇怪,除了那扇被锁住的门,就只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可通风口实在太小,根本容不下她钻出去。
这点小地方困住谁也不能困住她啊!穆桢先打开了同事说的装零食的柜子,摘了口罩一边补充能量一遍翻箱倒柜。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发霉的气味,穆桢终于在犄角旮旯里刨出一把生锈的改锥。她挑眉,拿起这个意外的收获。
“看来天无绝人之路。”穆桢擦了擦嘴边的零食碎屑,重新戴好口罩,正准备捏着改锥卸门锁,无意间瞥见角落里卡住的一个牛皮纸。
她将东西抽出来,牛皮纸卡得皱皱巴巴的,纸张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人匆忙从火中抢救出来,却又不小心掉入角落里。
穆桢扫了扫上面的灰,定睛一看,便震住了。
牛皮纸上赫然印着几个褪色却依旧醒目的大字:【艾琳娜灵魂电池实验记录(绝密)】。
霉斑侵蚀了部分文字,但关键段落依然可辨。
【 SSS级能力者艾琳娜所进化的异能使得神经突触符合承受时间锚点负荷条件。但持续抽取导致其异能指数跌破临界值(详见附录7 ),建议启用“双生容器”方案……】
双生容器,另一个就是商震麟?
后半截文字被火星烧掉了,只剩几个尚可辨认的单词:【……13层……电池舱……严禁关闭……】
虽然她不知道如今的年份,但这个记录说明这时候的艾琳娜已经被关进了第13层的培养舱里,她要救艾琳娜,就得关闭电池舱!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先出去!
拆过咖啡机的手怎么可能连门锁这点东西都搞不定?穆桢呵呵一笑。
老式的机械锁,锁芯已经锈蚀,但构造简单。她将改锥尖端卡进锁眼,手腕用力一拧。
“咔嗒。”
锁芯纹丝不动。
穆桢眯起眼睛,换了个角度,改锥顺着锁舌的缝隙探进去,猛地向上一抬。
“咔嚓!”
锁舌应声弹开,门缝透出一线光亮。
“搞定。”她拍了拍手上的锈渣。
正准备出去,门外出去叫人的同事黛拉似乎回来了,和中年同事打了个招呼,聊起天来。
“山哥,卢曦还在里面整理呢?”是那个出去叫人的黛拉声音。
“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今天连维修部都调去应急了……我一个人都没找到,所以只能先回来了。不过我留了言,他们回来了应该就会过来。”
“诶,卢曦,听到了吧,维修部的不在,你先整理着,到点儿下班了,我们就先走了。你在这里等等维修部的同事。你也休息够了,在这里多加一点班也没事的。”山哥很明显是对卢曦不待见的,所以直接拉着还想说什么的黛拉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贴着门缝,确认走廊上已经没人,穆桢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闪身出去。她没忘记把门重新合上,伪造出自己还在里面的假象。
此刻百克切克的格局和当时没什么变化,穆桢犹豫着自己是先去找陆钊还是找卢曦。半分钟后,穆桢选择了前者。毕竟陆钊的办公室好找,卢曦的住处可还真是不知道。
她快步穿过走廊,出了建筑,直接去了综合楼,陆钊的办公室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来到熟悉的办公室,穆桢正准备敲门,身后多了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熟悉的面庞,年轻不少的陆钊医生穿着白大褂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份病历。
“你找谁?”声音冷淡。
穆桢迅速调整表情,低下头,用自己揣测应该属于卢曦那种畏畏缩缩的语气回答:“我……我是来拿……过敏药的。”
陆钊皱了皱眉,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卢曦?档案室的?”
穆桢点头。
“跟我进来。”她转身走向医务室,打开门。
穆桢的手放在兜里,捏着那枚徽章,心跳微微加速。
医务室里比想象中整洁,药品柜排列得一丝不苟,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陆钊从抽屉里取出一盒药片,递给她。
就在她要接过的时候,陆钊把手一收,“你不是卢曦。”
穆桢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卢曦上午刚过来拿过过敏药。你是谁?为什么冒充卢曦?”陆钊伸手,想要扯开穆桢的口罩,谁知面前之人递过来一个徽章。
他目光一缩,“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紧接着,“让我看看你的脸。”
穆桢不知为何对方非得执着看她的脸,但既然是陆钊的要求,那她不是不可以摘下口罩。
脸上还点着不易去除的红点,是为了模仿卢曦过敏的症状,这东西还是陆钊提供给她的,说是遇水都不化,可以维持半个月。
穆桢以为陆钊看到她的脸之后会有其他反应,但对方似乎只是例行公事一般,看完以后面不改色点了点头,低低说了句:“我知道了。我该怎么帮你?”
还真是和大陆钊说的一样,只要看了徽章,什么情况都不问就愿意帮助她。看来不论是什么时候的陆钊,都一心想要获得自由。
“现在是什么时候,星历多少年?”
“星历159年。”
这样算的话,6年前。
“你知道卢曦住在哪儿吗?”得知现在的时间,事不宜迟,穆桢需要解决第二件事,先把真正的卢曦给暂时囚禁起来。
陆钊懂她的意思,点点头,“你跟我来。”
穆桢跟着他走,却发现陆钊没有往楼梯口走离开综合楼,反而往走廊尽头去。
“我们这是……”
等陆钊打开一扇门,穆桢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人时,吃了一惊。
病床上的人头脸被绑着绷带,完全看不到长相和性别,连接身体的仪器起伏的线条表明此人还尚在人间。
“这是……卢曦?”穆桢难以置信,“可是……”
可是陆钊不是说卢曦是死在商震麟手上吗?难不成这时候她已经被商震麟伤害了没熬过去治疗才死的?
陆钊开口解释:“她接受不了自己脸上残留的过敏疤痕,想要自残,被我发现救了。”
难怪,难怪档案室的同事都不知道卢曦的现状,原来是自杀时直接被陆钊给救了。
可当时陆钊也没有跟她说过卢曦有这么一出事情发生啊!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的出现引起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导致卢曦选择了这样一条路?
“什么时候的事?”她低声问。
“三天前。”陆钊走到病床边,调整了下点滴的速度,“她半夜溜进实验室,偷了瓶腐蚀性溶剂,把自己的脸毁了。”
是陆钊撒谎了,还是有人在幕后推动?
不管怎么说,这个结果虽然对卢曦残忍,但对穆桢来说确实行事便宜。
“现在你就是卢曦。”陆钊转过身来,看着穆桢,“在此期间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随时找我。”
“我会的。”
和陆钊的短暂接头,穆桢已经搞清楚了百克切克如今的格局。
监狱建立刚3年,一切还没有那么严格,警员鱼龙混杂,纪律也不不甚严格,她能钻的漏洞很多。
走出医务室,穆桢决定先回档案室,装作继续整理档案的样子,以免引起怀疑。此时监狱里几乎没什么人,按理来说这时候是饭点应该有更多狱警在走动才是。
就在她快要走到档案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转角处传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身影猛地撞在她身上。穆桢被撞得后退几步,险些摔倒,她伸手扶住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抬头的瞬间,呼吸几乎停滞。
眼前的男人身形挺拔,眼神中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峻,正是商震麟!此刻的他比未来多了几分年少轻狂的锐利,又比三年前多了一些阴翳。他的衣服有些凌乱,几处布料被撕裂,手臂上还带着未干涸的血迹,显然刚经历过一场冲突。
穆桢陡然响起刚刚听到黛拉与山哥聊天的只言片语,“维修部去应急”,还有广播里关于区域封锁的情况。
原来是他在整事儿!也才过了三年,他依旧还是那个逮到机会就会逃跑的商震麟!而且动静更大!
“走路不长眼睛啊?”穆桢皱眉开口,完全没有要继续装卢曦的自觉。
本要往前的人动作一顿,猛地抓住穆桢的肩膀,眼睛瞬时瞪大,手都要伸到穆桢的口罩上准备拉下来了,又停在半路不敢继续。眼神中满是警惕和难以置信。
穆桢只觉得好笑,自己把口罩拉下来一点,露出自己的半张脸让对方看清楚,“怎么,不认识我了?”
“穆桢!你回来了!”
商震麟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和不敢置信。可话说完,他的脑袋就被穆桢拍了一下。
“叫什么穆桢,叫主人!”虽然此时情况紧急,但见到熟悉的少年人,她还是忍不住想要调侃。
商震麟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别扭的神情。
还没等他们叙完旧,远处传来一阵呼喊:“人在那儿!”
“跟我来!”穆桢眼神一凛,抓住商震麟的手腕拐进了档案室。
捡起地上的改锥动作迅速地将门锁重新装好,确定从里面也打不开,这才关上灯,示意商震麟往内里躲一躲。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躲在了厚重的柜子后面,屏住了呼吸。她能清晰感受到商震麟紧绷的肌肉,手臂上渗出的血正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板上。
“别动。”穆桢压低声音,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着的绷带。这原本是为穿越后可能遭遇的突发状况准备的,此刻却派上了用场。她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抓住商震麟受伤的手臂,在黑暗中摸索着为他包扎。
商震麟身体僵了一瞬,随即便安静下来,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在阴影中若隐若现的侧脸。
“人呢?明明看到他往这边跑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仔细找找,这次可不能再让他跑了,上头下了死命令!”
穆桢不知道此时的商震麟有没有成功进化为SSS级,看他们追击他的架势,肯定是有很大的能力了,不然也不会摆脱禁锢逃出来。不过看他受伤的模样,现在尚且无法全身而退,估计还没有进化完全。
现在这个局面,如果被发现和商震麟在一起,冒充卢曦的身份也会立刻暴露。
就在警员们要路过档案室的时候,穆桢突然灵机一动,猛地咳嗽起来,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拍起了柜子,喊道:“咳咳……有人吗?我被困在这里了!有没有人来帮帮我!”
门外的脚步声一顿,紧接着传来不耐烦的声音:“怎么回事?谁在里面?”
“我……我是档案室的,门锁坏了,我出不去了……” 穆桢故意让声音听起来又害怕又委屈,细细小小跟猫叫一样,但足够他们听清楚。
“真是麻烦,维修部的你们留个人来帮她开门。”警员骂骂咧咧地离开,留下一个人。
留下的维修部警员一边嘟囔着“档案室的锁三天两头坏”,一边掏出随身的工具开始捣鼓门锁。
穆桢把商震麟带到黑暗的角落里,搬起一摞文件放在他跟前,高度刚好将蹲坐的人遮住。
自己则守在门后,打开灯,等着门开锁。
门外传来门锁“咔嗒”开启的声响,穆桢立刻演了起来,低着头迅速抬起看了一眼来人,也根本没看清楚,嘴里低低说了声,“谢谢。”跟蚊子叫似的。
维修部警员抬头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发颤的身体,神色缓和了些:“下次别随便乱碰门锁,这老古董可经不起折腾。” 他收拾好工具,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最近监狱戒严,没什么事别乱跑,尤其是你这种文职人员,撞上闹事的可就危险了。”
穆桢连连点头,等警员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眼神逐渐变得平静。
她重新把门虚掩上,示意商震麟不要有动作,自己则尽职尽责开始整理起档案来。
但愿不是她多想,总觉得他们还会杀一个回马枪。
商震麟如蛰伏的野兽般隐匿在黑暗角落,他半眯着眼睛,锐利的目光透过文件间隙警惕地注视着门口,整个人摆出了随时发动攻击的状态。
穆桢的直觉向来精准。
果不其然,没过十分钟,远处传来皮鞋底与地面摩擦的细碎声响,混着压抑的交谈声。穆桢的手指顿在某份文件上,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维修员带着两个手持警棍的狱警闯了进来,看见还在档案室里站着的穆桢,“你还没走?”
穆桢怯生生地抬起眼,看着过来的三个人,指着角落里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档案,“山哥说……让我做完……”
“莫山那小子又仗着年纪大欺负人了是吧?”其中一个警员说道,显然是知道莫山的性子。
“没……没有,是我,我过敏休息了,两周,没做事。”
她说话慢吞吞跟蜗牛似的,听得他们烦躁极了。
“行了行了,今天特殊,你先回去,这里不安全。”
“卢曦?”熟悉的声音传来,陆钊的语调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黛拉说你被困在这里?我带了些应急药品……诶,你们也在这里啊?发生什么了这是?”
陆钊的出现无疑是穆桢的助力,坐实了她卢曦的身份和她被困在档案室的事实。
“陆医生……”穆桢呐呐半天就叫了个名字,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陆钊给她解围:“卢曦比较内向,你们可别吓到人家。”
三个人对视一眼,才打消了疑虑。
“既然你认识她,陆医生,那你就负责把人送回去吧!”
要走时,其中一个警员抽抽鼻子,重新回头,“我怎么觉得这里面有有一股血腥味。”
穆桢把手臂一伸,陆钊恰到好处地惊讶开口,“卢曦,你受伤了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几人看过去,穆桢的手臂上,白莹莹的皮肤已经被血染红,那是她在等着他们杀回马枪的时候用柜子上生锈的尖角生划的,仔细看还带着铁锈的痕迹。
“你这得赶紧打破伤风,走,咱们去医务室。”陆钊大喇喇地把人拉走了。
留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你想多了吧,我看着小姑娘怯生生的,一点都不像会藏人的啊!而且一般看你走了直接逃了,哪里还留在这里等我们再杀回来?”
“藏不藏人的,我们搜搜不就知道了?”
说罢,三个人把档案室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没找出第四个人来,只是把档案弄得更乱了。
穆桢被陆钊半拽着往医务室走,走廊里的灯光在头顶明明灭灭。她垂眸盯着地面上交错的影子,听着陆钊皮鞋踏地沉稳的节奏,直到拐进综合楼里,紧绷的神经才敢稍稍放松。
“伤口自己用铁划的?” 陆钊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审视。他拧开楼梯间洗手池的水龙头,把穆桢的手臂放在水下冲洗,“生锈的铁器容易感染,别为了演戏把自己搭进去。”
穆桢任由他冲洗伤口,看着血水顺着水流被冲散,忽然轻笑出声:“陆医生,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解围?”
陆钊头也不抬,“狱警们也跑到我那里去了,我怕你那边会有麻烦,所以出来看看,没想到真给你碰上盘查了。”
“商震麟在档案室里。”穆桢低声道,手臂猛地被握紧。
“你疯了?”陆钊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看着对面这个第一次见面就十分大胆的女人,“今天这大动静就是为了找他,你还把他藏起来?”
“你把我带走,说不定他们会重新搜一次档案室,我划破手臂是白划了。”
“至少嫌疑不在你身上。”冲洗完毕,陆钊用手帕按着她的伤口,一路把人拉到楼上一整层都属于自己的医务室。
穆桢被按在座位上。
陆钊涂了大量碘伏和药粉,又扯过急救箱里的绷带,动作利落地缠绕在她小臂上,“好在没有太深,也不需要缝针,不过破伤风还是要打的。”
“陆医生,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在档案室找到了商震麟,我的嫌疑还真没有那么容易洗清。”
“咚。”
天花板上传来动静,下一秒,一个人影跳了下来。
他蹲在地上,看着包扎伤口的两个人,挑眉。
“幸好,我跑得快。”
第32章
“你是怎么过来的?我记得档案室的通风口很小。”穆桢挑眉,看着商震麟沾满灰尘和蜘蛛网的头发衣服。
他大大咧咧站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灰,老神在在, “我发现档案室有一个密道,走着走着就到你们这里来了。”
穆桢扭头看向陆钊,后者的眉头已经拧成死结,摇头表示对这条通道并不知情。
“密道?”
穆桢眯起眼睛,伸手拨开商震麟凌乱的额发,指腹蹭过他眉骨上的一道新鲜擦伤。少年“啧”了一声偏头躲开,却被她扣住下巴。
“别动。”
穆桢拿起医药箱里的碘伏,垫着脚摁在上面,少年嘶了一声,岔开脚乖乖站着没动了。
他又长高了不少, 但还是瘦。
在她处理伤口的时候,陆钊看向天花板, “我从来都不知道上面还有一个密道。”
“或许是档案室的工作人员挖的呢?”商震麟胡乱猜想。
“卢曦!”陆钊和穆桢对视一眼,对这位在档案室不起眼的警员有了更多猜想。
百克切克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密道这件事在穆桢这里其实并不稀奇,密道背后的人才是她感兴趣的点。三天前自残毁容的真正卢曦,常年独自整理档案的社恐警员,此刻突然变得迷雾重重。她究竟在暗中谋划什么?
不过商震麟关心的不是这些,他见到穆桢的第一时间就有一个疑问。
“你之后去了哪里?”商震麟等穆桢处理好伤口,咽了咽口水才问出声。那是商震麟记忆里永远无法释怀的缺口,是无数个深夜里,他在冰冷牢房中反复咀嚼的孤寂。
穆桢知道他的意思,他问的是三年前她被带走之后自己去了哪里。
这件事,真的是说来话长,穆桢转个身看向陆钊,对方立刻心领神会,点点头站起身离开,轻轻带上房门,把空间留给他们。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沉静起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我也不瞒你,我来自星历165年,对于当时的你来说,是九年后……”穆桢缓缓开口,将自己进入百克切克遇到的事情一一说来,说到了商震麟对她的熟稔让她莫名感到怪异,说到了监狱里遇到的怪事,说到蚀骨和第一次打开是时空之门,“我就是这样到了切克百克小镇。商震麟这个名字,不是别人的名字,他只属于你。”
随着穆桢的讲述,商震麟的眼神从最初的疑惑,渐渐变得震惊和难以置信。
“那天看着你被带走以后,不知怎么的我就回去了。”
“游礼一开始骗我说你被扔进了海里,后来又说你逃走了。”商震麟被按着坐下来,头低着,声音满是苦涩,似乎又陷入了当时无助的情绪里。肩膀微微颤抖,拳头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穆桢有些理解他的心情,大概是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同伴,却又被眼睁睁打散的无助和孤寂。她离开以后,就真的只剩下冰冷的房间和他作伴了。享受过了温暖之后,很难再从容面对寒冷。
她站着,高度刚刚好伸出手,摸了摸商震麟毛茸茸的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不少。发丝有些凌乱,还沾着灰尘,却意外的柔软。
“你被抓回去他们有没有伤害你?”声音温柔而关切。
她手指顺着脸颊滑下来,勾住商震麟的下颌往上抬,迫使对方视线对着自己。商震麟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刺到一样别开视线。
“嗯?”
见他不说话,穆桢又出声。
商震麟咬了咬牙摇头,“没什么,不过就还是注射各种药剂罢了。”他说得云淡风轻。可穆桢还是看到了他眼底的挣扎。
“只是药剂吗?”她轻声问,视线落在他被拉扯开的领口,手指也停在锁骨那道泛白的旧疤上,“这是什么?”
商震麟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这里之前可没有疤。”穆桢记忆里,不论是三年前还有六年后的商震麟,锁骨上可一点疤痕都没有。
“别问了,不是什么重要的疤。”他别开脸,扯回自己的衣领揪着,并不愿意穆桢追问这块疤痕的缘由。
穆桢按住商震麟的手,突然对这块疤痕起了很大的兴趣,他越是不想让自己知道,她就越想要知道。两人对视,带着压迫的目光一寸寸描摹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商震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穆桢忽然笑了,语气一凛:“放开。”手指顺着他的指缝滑进去,强硬地掰开他揪着衣领的手。
布料被扯开的瞬间,那道泛白的疤痕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不是普通的伤疤,边缘泛着不自然的银光,像是皮下埋了什么发光体。
她故意用指腹重重碾过疤痕中央,感受到皮下似乎埋藏着尖锐的硬物。
商震麟疼得猛抽气,脖颈暴起青筋,黑沉沉的眼底浮起一层愠怒。但穆桢没给他闪躲的机会,另一只手已经卡住他的后颈,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狼崽,獠牙还没长全,先亮出脆弱的咽喉。
面对已经成年的许久的商震麟,穆桢制服他还尚且需要一些气力和手段,但对于刚刚成年的小狼崽来说,只要捏住他的后颈皮,对方就无法动弹了。
“不重要?那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有什么是不能跟我说的?”穆桢强迫他和自己对视,想要从他颤动的双瞳里读出些什么,“再次强调一遍,商震麟,我是你的主人,你的一切,都属于我。”
“疼吗?”问得温柔,手上却加重力道。
“不疼。”商震麟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你当我是那些哭哭啼啼的……额啊……”
一股无形的能量把穆桢震得连连后退。
银色的纹路如枝叶经络生长般蔓延至全身。
穆桢没有害怕,径直上前,按住他的双肩,此刻的商震麟就像一架被线路缠满的机器人。他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穆桢,双拳捏紧,死死咬着牙关。
“深呼吸,商震麟。”掌心炙热的触感通过肩膀的皮肤传了过来。
穆桢看着他从激动归于平静。
“冷静下来了?”
商震麟出了一身汗,眨眨眼,一滴汗水被穆桢抬手抹去,避免掉入眼眶里。
“说吧,这东西和你的能力是不是有关系?”
银色的纹路不是第一次看到了,就在打开时空之门商震麟使用能力的时候,穆桢就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商震麟认命点头:“对,没错。”
埋在他皮下的东西就是当初游礼给他的那块蓝色晶石,当时他不信任游礼没有第一时间吃下去,后续发生了很多事情,最后的结果就是将东西埋进了锁骨皮下,让身体慢慢吸收。
“游礼后来问过我有没有吃掉它。”商震麟把晶石的由来告知了穆桢,说到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听说我没有,他还松了口气。”
穆桢挑眉:“为什么?”
“他说,直接吞下去的话,身体承受不住能量,会爆体而亡。”
她轻笑一声,游礼的举动还真是矛盾,他是在可怜商震麟吗?
穆桢的指尖沿着他的锁骨缓缓滑动,感受着皮肤下那枚晶石的轮廓。商震麟的呼吸又乱了一瞬,但这次他没躲,只是绷紧了下颌,任由她触碰。
“为什么瞒着我?”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怕我觊觎你的能力?”
商震麟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委屈,随即又被倔强覆盖。他抿着唇不说话。
这个时候的小狼崽,傲娇,习惯自己承担一切,从小养成的性格不会短时间内就改变。更何况穆桢和他相处的时间并不久,激一激情绪起来让他习惯性臣服才是第一要义,不然还得花时间跟他讲道理,她现在可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商震麟,”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不是来跟你玩你问我猜的。”
商震麟的瞳孔微微收缩,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她的衣袖。
穆桢满意地笑了。
“乖。”她松开钳制,转而揉了揉他的头发,像是在奖励一只听话的小狗,“这才对。”
“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就是……不想让你看到我受伤。”商震麟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这样显得我很没用,而且,我还没有彻底吸收它。”
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反倒是穆桢有些错愕了。
她忍不住低笑一声,他才十八岁,能因为什么多复杂的理由,害怕被人看轻才是最直接的。
穆桢突然将他按进自己怀里,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后颈。少年僵硬的脊背在她掌心下起伏,像风暴中颠簸的船。
“你怎么会没用呢,你在这里,能帮我很大的忙。”穆桢拍拍他的肩膀,贴着他发烫的耳廓低语,“现在我回来了,你不是一个人了。”
门被敲响,穆桢迅速放开怀里的人。
商震麟坐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心脏就要突破胸腔蹦出来。他慌乱地扯了扯歪斜的衣领,试图掩盖锁骨处未消退的触感,喉结却不受控地上下滚动。
“人往这边来了,得立刻转移。”伴随着陆钊刻意压低的声音,门被关上。
穆桢转身时瞥见商震麟仍维持着僵硬坐姿,连额间细密的汗珠都忘了擦。她忽然觉得有趣,弯腰时手指扫过他泛红的脸颊:“小狗,愣着干什么,等着我抱你?”
这句调侃让少年猛地回神,腾地站起身却撞翻了一旁的金属托盘。叮当作响中,他率先冲向通风管道入口,动作敏捷得像头被惊起的兽。
“喂!你到卢曦的宿舍找我,知道吗?”
穆桢对着通风管道喊了一声,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
“卢曦的宿舍在哪里?”
闷闷的声音,显然恼羞成怒。
穆桢看了陆钊一眼,后者立刻报出一个楼号和房间号。
听着动静消失,陆钊疑惑:“你们以前就认识?”
“没错,三年前,我带着他进了曾经的地下基地,只是没有把人带出来。”穆桢眼里有化不开的遗憾。
走廊传来狱警沉重的脚步声,穆桢戴上口罩,看了眼凌乱的医务室。
“陆医生,罗伊是不是还在负子层?”
陆钊起初有些惊讶于她知道罗伊被关起来这件事,但转念一想,穆桢此人本就神秘,她知道什么好像都不为过。于是他点头:“没错,罗伊还在。”
“让我跟他见一面。”
背着医药箱,穆桢跟在陆钊身后,与一队队还在巡视找人的警员们擦肩而过,领头的人冲陆钊点头。
“陆医生,这么晚了还上哪儿去?”
“给犯人做例行检查。”陆钊回。
那人眼神落在穆桢身上,转了转,又移开,显然是对不上商震麟的体型才作罢。
此时进出甲子楼还不需要虹膜印证,二人径直来到负子层。潮湿的空气裹挟的铁锈味与六年后如出一辙,这地方还是那么阴森。
近半个月在负子层的巡视让穆桢熟门熟路走到罗伊的牢房门前,此时的牢门是需要权限卡的,穆桢等着陆钊开门。
“罗伊,例行检查。”陆钊的权限卡在门外滴了一声。
听见声音,门内传来铁链拖拽的声响,似是在回应陆钊的话。
厚重的门板被推开,穆桢看到手里拿着一本书的男人抬眼看过来。
“陆钊,这次还带了个新助手?我可没要求什么医疗检查。”对方显然与陆钊很熟识,手里的书没放下,又换了个姿势,这次正对着走进来的两人。
“是我。”穆桢点头,打断他要说的话。
三年前,她和商震麟与罗伊相识,也戴着口罩,他显然更熟悉她露在外面的眼睛。
罗伊看了一眼旁边的陆钊,呼吸急促,“你怎么还能回来?我听说你已经死了。”
“道听途说,我现在能站在你面前,就说明不是真的。”
陆钊寻了个地方坐下,把空间留给他们,拎起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当初你们一意孤行毁了禁区,现在又想干什么?我被关在这里,可帮不了你什么了。”罗伊撩起自己脚上的铁链,笑得嘲讽。他当时是埋怨他们的,如果不是他们毁了禁区,现在他也不至于落到阶下囚的位置。
穆桢也坐下,与罗伊面对面,“禁区的事我很抱歉。但是,罗伊你被关起来的真正原因难道不是你想摧毁重要试剂吗?”
罗伊的眼皮跳了跳,她怎么知道的? !
“是!你大可以把事情都怪在我们头上,这个我们无从指摘。但就算没有禁区的事情,难道你以为你就能出去吗?罗伊,你自己研究的东西是什么不知道吗?掌握了如此重要的东西,难不成你以为议会那帮人还会把你放出去?他们要的是独揽权,除了他们,不会有人知道的独揽权。”
罗伊怎么会不知道,他知道自己永远回不了家了。所以他想明白以后才要立刻摧毁结果,可还是被发现了。想到这里,罗伊也激动起来,“大言不惭!你既然认了这个罪魁祸首,我也来说几句。就算出不去,我也不会是这个下场!研究员的位置一定会有我一个,甚至是一间独立的实验室,而不是单独的牢房!”
要是没有他们炸了禁区之后发生的一切,可能他也不会想通,如果他一直被蒙在鼓里的话……一切会变得不一样吗?
穆桢看着罗伊涨红的脸,不知道他在内心的自欺欺人,想到时间装置里被禁锢的几十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独立实验室?罗伊,你还是不清楚那群人的嘴脸。你以为他们会允许一个知晓时间锚点的人自由行动?”
她突然倾身向前,视线扫过对方布满血丝的眼球,“你以为你现在还活着,是因为什么?他们舍不得杀你?不,他们只是想要一个听话的阶下囚,他们是不是时不时就放给你一些消息,时间装置是多么成功?如果有你在就好了?现在他们还偶尔需要你。知道卸磨杀驴吗?现在你就是这头驴,等你的价值彻底消失的时候,你的性命也就走到头了。”
起伏的胸膛逐渐归于平静,罗伊看着穆桢,闭了闭眼,他都知道啊,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那么痛苦。那些深夜里通过通风管道传来的“慰问”,那些夹在劣质面包里的手写纸条,此刻如锋利的手术刀,将他自欺欺人的伪装层层剖开。
穆桢坐回去,“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以一个上位者,独裁者的思维去思考罢了。谁都想把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他们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棋子,不听话,那就丢了。”她手指随意抖了抖,罗伊的身体也跟着发抖。
罗伊的指甲死死抠进掌心,刺破了皮肉,他却毫无知觉。谁会不知道呢?他也知道自己是在自我安慰,研究出锚点催化液后能够出去的梦早就碎了。但这不是她来再次戳他肺管子的理由!
“你说得对。”罗伊的声音犹如生锈的齿轮,转动间都是干涩,“但你又算什么?站在上帝视角指责我做白日梦?”
“我?”穆桢指着自己,“你把我当作一枚不得不被迫站上棋盘的棋子吧。虽然我不知道执棋人是谁,我只不过是想要一个真相,也是承诺过要救一个人罢了。”
“救谁?和你一起炸禁区的同伴?”罗伊想起另一个人。
穆桢摇头:“他不需要我救。你知道监狱里还藏着另一个SSS级能力者吗?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她。罗伊,一切都是从你开始的。”
“呵!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没有研制成功锚点催化液……”
“不,如果六年后你没有在牢房里刻下标记的话,我也不会来到这里,是你指引我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六年后?”
“你来自六年后?”
就连坐着的陆钊都保持不了平静。原来她的那些笃定都是来自六年后。那么那个人呢?那个红发女人也是来自未来的人吗?
面对两双眼睛齐齐投来的目光,穆桢异常平静,“我不是这个时间线上的人,我来自六年后,星历165年。”
“罗伊,时间不多,为了保持闭环,我必须来见你一面。”
“所以这就是你的目的?让我配合完成一个时间闭环?”罗伊突然大笑起来,眼神锐利,“你就不怕我什么都不愿意做?也许我现在就该大喊救命,让狱警把你抓起来,看看你这个未来人到底有几条命!”
难怪她知道那么多,知道他曾经试图摧毁催化液。
“话已经带到。你就当我站在上帝视角俯瞰一切吧。”穆桢不为所动,站起来,不再浪费口舌。
可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花园里的植物,它有污染性。”
“污染性……”罗伊的声音带着一丝解脱,“你说的是这个吗?”
他扯开衣领,露出胸口一片发光的蓝色纹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代价是什么,让你们从花园里拿样本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会有类似的结果。不过我竟然能再活六年,也还挺不错的。”
“罗伊。”陆钊有些难受,他抿了抿唇。
罗伊看向陆钊,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安慰自己,也安慰陆钊,“至少我的锚点催化液是成功的,你看,她从六年后来到这里。”
陆钊的眼睛里蒙上一层湿润,他提前预知了朋友的死亡,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死亡倒计时,这比什么都难受。
“你不该说这件事。”他的语气带着愠怒。
“抱歉,这并非我本意。”穆桢别过脸,看向冰冷的墙。
她想起来罗伊尸检报告里描述的眼球溶解导致脑脊液逆流,眼前浮现蓝色晶体从眼眶流下来的模样,握紧双拳。
罗伊剧烈咳嗽起来,陆钊下意识去扶,却被他躲开,“陆钊,离我远点,晶体是会传染的。”
穆桢松开拳头,“商震麟的血,可以抑制晶体生长。不过,也要征求他的意见。”
罗伊扭头看向陆钊,“商震麟是?”
穆桢解释:“跟我一起的同伴, X-12实验体,即将进化为SSS级的能力者。”
“原来是他。”
罗伊嘴里嘟囔着,站起来,与穆桢对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是多么可怜的一个人。”
他喉头滚动,“你以为我会怕死?他们都当我是不甘心,但我心里很清楚,早在发现身体有异样的时候,我就已经把自己当个死人了。”
穆桢反手扣住他的脉搏,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跳动:“我不是在可怜你,罗伊,难道你不想活着走出这扇门吗?如果现在开始定期注入商震麟的血液,说不定你不止撑到165年,更甚者,你能一直活下去。”
她抬头看向陆钊,“今晚我会去跟商震麟谈谈。”
陆钊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眼神:“你确定能说动他?”
“试试吧,现在的他还是很好哄的。”穆桢站起身,拎起医药箱。
罗伊吃吃笑起来,仰头看着天花板,感叹道:“真好啊……还能成为别人想拯救的对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淡蓝色的纹路还在缓慢生长,“但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也许我死了,时间闭环反而能更顺利地完成。”
“闭环不是靠死人堆出来的。”穆桢转身走向牢门,“我改变主意了,我要的是活着的罗伊,带着他的智慧和仇恨,在议会的心脏上插刀。”
陆钊跟在她身后,突然伸手拽住她的袖口:“你知道强行改变时间线的后果吗?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时空崩塌。”
“那就让崩塌从议会开始。”
第33章
穆桢穿过空荡的大楼,来到属于卢曦的单人间前,用戴在眼睛上的虹膜贴片打开房间门,电子锁发出轻响,她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借着走廊外的灯,一眼就看见缩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的少年,膝盖抵着胸口,像只戒备又疲倦的幼兽。
她没有开大灯, 而是打开了一盏小夜灯, 足够她视物,也不会因为灯光骤亮弄醒幼兽。
商震麟蜷在那里,半边脸陷进抱枕,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睡得很沉,连穆桢开门都没有吵醒他。
他很累了。
大概是穆桢的承诺让他知道这间房间足够安全,所以才放心大胆地睡着。
她走到沙发前,弯腰低头看着商震麟。
少年睡得很安静,睫毛在眼下透出一小片阴影,他的眉骨比三年前更突出,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下颌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青涩弧度。他侧着脸,半边脸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看起来甚至有点乖。如果忽略他手臂上还残留没擦干净的血痕和包扎绷带的话。
“还是睡着了看着乖一点。”穆桢轻声呢喃,伸出手悬在他的发顶,不过还是害怕自己的动作吵醒他,最终只是轻轻拨弄了一下他翘起来的发丝。
商震麟无意识地偏头,脸颊蹭过她手腕,呼吸灼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她忽然想起未来的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急切的想要靠近自己,在之后的每一次相处中,他看自己的眼神都带着确认,似乎很怕她再次消失。
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让他这么紧张。
商震麟突然发出模糊的呓语,身体蜷缩得更紧。穆桢这才注意到他额角的冷汗,伸手贴上他的额头,触感烫得惊人。
“没事了,我在。”她轻声哄着,拿起搭在沙发边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又走到卫生间浸湿手帕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三年后的人,不过也才十七八岁罢了。
记忆翻涌,自己眼睁睁看着商震麟被游礼带走的那种无力感,让她直觉自己能力不足,胸中涌起一股郁闷。或许商震麟皮下的晶体,也可以用在她身上吗?
穆桢坐在地毯上,指尖抚过他眉心间不自觉皱起来的川字,“对不起,这次不会再……”
话音突然哽在喉间,她可无法承诺不会再丢下他,毕竟时间一到,自己还是要回去的。
唉。穆桢叹了一口气,靠在软和的沙发扶手上,打了个哈欠。从来到这里就紧绷的神经,此刻却在少年均匀的呼吸声中渐渐松弛。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心里的石头一下子放下,困意就席卷而来,眼皮越来越重。
穆桢看一眼还在熟睡的商震麟,替他掖好滑落的外套,勾了勾嘴角,也闭上了眼睛。
明天再跟他说抽血的事吧,让他好好睡一觉。
一豆微光,照亮一隅,穆桢的头渐渐歪向商震麟的肩膀,发丝落在他手背上,两个被命运追赶的人,终于获得片刻安宁的栖息。
翌日,穆桢是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她习惯性翻了个身,又猛地意识到自己所在何处,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滑到了地毯上,脖颈硌得生疼。
“醒了?”穆桢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商震麟,揉着脖子坐起来。
“昨晚……”商震麟开口时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过后尽显干涩,他清了清嗓子,却还是依旧喑哑,“抱歉,我不是故意睡着的,我本来想等你回来。”
穆桢摇头,伸手想要摸上他的额头,却被对方一躲。
“怎么?我连摸一下你都不可以了?亏我昨天还给你用毛巾降温。”她双手交叉在胸前一放,佯装生气摆出架子。余光却瞥见商震麟紧绷的肩膀,那是长期处于戒备状态留下的习惯。
商震麟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喉结滚动着没说话,却试探着探过身来,垂下头。
“这才像话嘛。”穆桢嘟囔一句,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发现温度已经降下来。
“应该是你的伤口发炎引起了发热,今天我会让陆钊重新过来给你检查一遍身体,如果让你吃药就乖乖吃药打针,然后待在这里不要乱跑了。不找到你他们也不会罢休的。”穆桢揉着膝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那你去哪儿?”商震麟突然问道,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穆桢动作一顿,“我啊?我去上班。顶着人家的身份,也不能翘班吧。”
“对了,有件事需要征求你的意见。”她想起昨晚的事儿,睡得太舒服差点就忘了。
穆桢把昨晚的事儿原原本本说了,她也没必要瞒着商震麟。从罗伊被植物感染导致身体逐渐结晶化,到自己在未来目睹罗伊的死状引起的一系列追查,再到商震麟血液抑制的可能性,每一个字,都在刷新少年的认知。
“这件事由你自己决定,我不会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