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咸湿的海风打在脸上, 耳边是海浪拍打礁石的脆响。
穆桢被扑来的浪花弄醒,打了个激灵,蓦地坐起来,看着这陌生的环境。上一秒,她还站在百克切克监狱阴冷的走廊里,穿过那扇门,却来到了另一个地方。
手下是粗粝的礁石,穆桢现在正坐在连片的潮湿礁石上,身上还是进门的服装,属于监狱的警员常服。
她立刻摸向了腰间,皮带扣着枪套,里面的爆能枪还在。
穆桢松了口气,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防身武器实在是很难让人心安。
从礁石上下来, 她走到最近的石子路上。
太阳十分刺目,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不远处是一座高耸的灯塔。再转身,一座小镇出现在眼前。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涌进鼻腔,远处传来海鸥的鸣叫,这一切真真实实地展现在眼前,让她不得不恍惚。
这里……是哪里?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入门前疯涨的淡蓝色纹路此刻已经消失殆尽,仿佛从未出现过。
就这么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不如找人问问情况。这样想着,穆桢便将皮带卸下,把爆能枪藏进了常服裤子宽大的口袋里,带着武器出行,总是给人危险的信号。
好在身上的常服是一身黑,没有什么特殊的标志,不然穆桢还真不好解释。
沿着这条石子路走到小镇的高大门楼前,上面挂着一个牌子,刻着切克百克。
穆桢一愣,这难道是百克切克的前身?这座岛就是监狱所在的那座孤岛?
原来这曾经也不是荒无人烟?竟然是有人生活居住的小镇!
沿着主街前行,在百克切克待久了习惯了冷清与阴冷的穆桢,乍一面对眼前的状况,恍若隔世。
街道上人来人往,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追逐打闹着从她的身边跑过,带起一阵浸着海盐味儿的风。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石板路上,纵使空气里是浓重的水腥味,但是暖烘烘,照得穆桢忍不住眯起眼。
真是久违的阳光。
“这真的是那个密不透风的最高监狱前身吗?”穆桢忍不住嘀咕。
看到她迷茫的表情和陌生的面孔,早就有人注意到了她。
“小姑娘是新来的吧?”一位挎着菜篮的中年妇人笑眯眯地凑过来,“从来没见过你啊!是来探亲还是来玩?”说完又看了看她身上连个背包都没有,衣服还皱巴巴的,仔细看似乎还有血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穆桢下意识绷紧神经,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乍然被人搭话,她不敢轻易回答。但对方的目光实在是过于纯粹,脸上充满了好奇,她犹豫了一下,顺着她的话头编了个瞎话:“我是过来走一走的。”
“我知道了,你是从对面的大城镇过来的吧?”中年妇人指了一个方向,也没有戳穿她的借口。
穆桢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在错落建造的房子缝隙里,看到了一座大桥,那里联通着对面更大的陆地。
“嗯。”穆桢没有多说,点头应是。
原来这座岛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孤岛的,而是有桥通往对面。
“哎呀,我们这里也没什么好逛的,就这一条路,逛大半天就能结束。”中年妇人一拍手,“我看你在这里也站了很久了,是想找地方坐坐?我正好知道知道一个咖啡馆,干净又便宜!我带你过去!”
她一个人自说自话,没等穆桢拒绝,已经热情地挽住她的胳膊,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小镇的风土人情。
“我们这儿啊都是靠捕鱼为生,年轻人都喜欢往外面跑,现在就只剩下我们这群年纪大的老人家留守了。但是呢,这地方不大,也是五脏俱全的,每周六还有集市,可热闹了!要不你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就可以在集市逛逛!今晚还可以参加篝火晚会!”
穆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咸湿的气息中夹杂着街边面包店飘出的甜腻香气,渔夫们推着车把刚捕捞的海鲜亮给路人们看一边大声谈笑,甚至连巷子里晒太阳的野猫野狗都胖得圆乎乎的。
没有监控,没有冰冷的金属,没有全副武装的警员,没有压抑。
这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镇,一个穆桢仅仅只待了二十分钟不到就心驰神往的小镇。
咖啡店是个两层高的砖房,门口挂着风铃,被海风吹得叮当作响。
老板看见中年妇人带着穆桢进来,捋了一把花白的胡子,笑呵呵地递上来一杯热咖啡,“我叫麦克。小姑娘是第一次来切克百克?那你可来对地方了,虽然你看着我这里是个咖啡馆,但我们这儿的海鲜炖汤可是一绝!”
“我叫穆桢。”
“老麦克,穆桢这孩子就交给你招待了,我回去给孙子做饭去了,他快要放学了。”琴阿姨拉着老麦克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挥挥手,跟穆桢打了招呼就离开了。
穆桢送琴阿姨离开,手里的咖啡晃了晃,浓郁的香气袭来,她肚子也咕噜噜叫出声。她不好意思地看向麦克,对方露出一个心知肚明的表情,把她带到桌边,“你先坐这儿休息一下,我给你做点吃的。”
“多谢。”穆桢点点头,在口袋里摸了摸,没摸到像样的货币,又不好意思地站起来,“那个……麦克……我……”
看到她的模样和窘迫,老麦克懂了,把人按下去,“远道而来的客人,这一顿不用付钱,我们交个朋友,以后记得帮我宣传宣传。”
穆桢没等多久,就等来了一晚热乎乎的海鲜面。几乎是狼吞虎咽,三五口就将面吃了个一干二净,甚至连面汤都喝光了。
看着比穆桢脸都干净的碗,老麦克露出一个欣慰的表情,“孩子,晚上有篝火晚会,你也来玩吧!”
穆桢本想拒绝,但看着老人期待的眼神,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她没付钱,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便帮着老麦克收拾起来,一忙活时间就过得很快。
夜幕降临,镇中心的广场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穆桢被老麦克催着出门,她从折返回来的琴阿姨那里得了一身旧衣服换上,跟随着人流往那热闹的中心而去。
穆桢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镇民们围着火堆跳舞、唱歌,孩子们举着棉花糖跑来跑去。笑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像是某种遥远的梦境。
“你不去跳舞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穆桢回头,看到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正仰头看着她。
“我不会跳。” 穆桢说。
小姑娘眨眨眼:“很简单的!我教你!”
她不由分说地拉住穆桢的手,把她拽进舞圈。穆桢僵硬地跟着节奏摆动,引来周围善意的哄笑。
“放松点!”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在这儿没人会笑话你!”
穆桢看着一张张笑脸,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这些人,后来都去哪儿了?
一圈舞蹈下来,穆桢出了一身汗,但欢愉充斥全身,她默默退出热闹的人群,躲在屋檐下的阴影处。
通过与老麦克的交谈,穆桢知道了此时具体的时间,星历156年,是九年前。
据她所知,百克切克最高监狱就是星历156年建立起来的。
所以说,这一切都会因为监狱的建设都消失对吗?
穆桢有些闷。
不想再看现在的画面,穆桢转身往回走,幽静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越发清晰。蓦地,穆桢在海浪声中听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常。
她握紧口袋里的爆能枪,转进那条漆黑的小巷。
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透过月光,只见三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正围攻一个瘦削少年。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苍白的脸上溅着血,右臂不自然地下垂,显然已经脱臼。但他嘴角却挂着笑,眼神狠戾,猛地低头咬住其中一人的手腕,趁对方吃痛时抢过匕首,反手插进另一人膝盖。
“这衣服……”穆桢瞳孔骤缩。更让她震惊的是,那少年抬头时,一双不服输的眼睛在碎发后亮得惊人。
是商震麟!
年轻了几岁,狠厉却如出一辙。
她没有犹豫,爆能枪的能量光束射/出,精准打穿正要抬枪的男人肩膀。趁他们被余焰波及倒地哀嚎时,她冲进去拽起少年就跑。
两人在狭窄的巷子里奔跑,穆桢不识路,后半程是商震麟在领着她。
他们一路来到海边,穆桢一脚踩进潮湿的沙滩上,险些栽倒在地。
少年拉着她蹲下,躲在礁石后,等了许久没见有人跟上来,立刻嫌弃般甩开手,“多管闲事。”
穆桢瞪大眼睛,这还是那个时时刻刻想要粘着她的商震麟吗?
“喂!商震麟!”
少年充耳不闻,径直往前走。
穆桢不服气,追过去,拦在他面前,此时的商震麟甚至还没有穆桢高,“我叫你你怎么不答应我?”
“你叫我什么?”少年抬起那双明亮的眼,毫不避讳地看向穆桢,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
“商震麟……”
他冷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没有名字。你认错人了。”
“不可能!”穆桢见他还要往前走,一把扯过他的手,没成想碰到的是他脱臼的手臂,疼得他浑身发抖。
穆桢赶紧上手,“抱歉,忍一忍。”之后猛地一用力,手臂顺利被接上了。
她在进入百克切克前被追杀的经历,虽然没有让武力值提高多少,但处理伤势来还是有些经验,脱臼对于她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试试看手能不能动……”穆桢以为对方会对自己说声谢谢,谁知道手还没放开,对方就埋头对着她的小臂狠狠地咬了一口,她吃痛松开手,想要追的时候发现对方早就跑得没了影子。
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穆桢吹了吹被咬的地方,觉得九年前的商震麟对人很是戒备。
那三个男人穿着的衣服,明显与百克切克的制服很像。他们抓商震麟要干嘛?
想不出什么名堂,穆桢慢悠悠走回了老麦克的咖啡馆。
见穆桢回来,老麦克从吧台处抬起头来,脸上都是脏污,知道自己现在有些狼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回来啦?玩得怎么样?”
“大家都很友善。您这是怎么了?”穆桢走上前,抽出几张纸递过去。
“老东西用久了就容易坏。”
穆桢低头看到了被搬到地上的咖啡机,零部件散了一地。
“啊!是咖啡机坏了!”穆桢撸起袖子蹲下来,又看到已经红肿的齿痕,默默把一边的袖子拉了下去。
她仔细看了一眼内里的构造,“好像是蒸汽阀卡死了,我给您看看。”
说着就拿起工具修起来。
老麦克惊讶地都忘了闭上嘴,怎么莫名其妙就变成穆桢在帮他修咖啡机了?
二十分钟过去,重新组装的咖啡机亮起正常工作的绿灯,老麦克大喜,将磨好的咖啡粉装进去,按下按钮,萃出的浓缩咖啡香气弥漫整个店铺。
老麦克倒了一杯啜饮一口,胡子抖了抖,“穆桢啊,你还会修其他东西吗?”
不知道是不是老麦克看出了她有意留在这里却没钱的窘迫,自己主动提出了让穆桢在这里干活。
这对穆桢来说简直是天降喜事。
第二天,穆桢起得很早,跑到遇见商震麟的巷子里。晚上下了一场雨,昨晚的痕迹已经被冲刷了。但她蹲在地上找了很久,还是发现了一些对方遗留下来的东西。
缝隙里卡着一个凝结的颗粒,如果不细看,恐怕会错过。
穆桢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将东西拿起来,压了压,韧性十足。这是……
她蓦地想到曾经在废弃医疗物品处理间看到的植物汁液,像水银珠一样,纵使被雨水浸泡过也不溶不散。
逆生长的植物在这时候已经出现了?穆桢捏着这东西,眉头皱紧,只觉得犹如烫手山芋。
如果一切的改变就发生在这一年,那么这逆生长的植物一定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她将东西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回到咖啡馆时只当是晨练结束,跟老麦克打了声招呼便开始工作起来。
咖啡店的客人都是镇上的居民,他们一坐就是一下午,喝着咖啡,吃着下午茶,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穆桢在这里待了两天,再也没有见过商震麟。
就在咖啡馆要打烊的时候,闯进来个穿黑色制服的人,穆桢甫一看见他就知道来者不善。
“喂!认识这个人吗?”他面色不善,冲着穆桢抬了抬下巴,拿出一张照片,指着合照中的少年问。
穆桢摇头。
“他就是你这里的人,你怎么会不认识!”对方显然很生气,作势就要冲上来。
好在老麦克从后面出来,拦住了男人,急忙解释:“小姑娘是新来的,不认识人也很正常,别为难人家了。”
男人似乎与老麦克认识,瞥了一眼穆桢,嘀咕了一句:“这里有什么好的,外乡人跑来这里。”
老麦克看了眼照片,啧啧几下,“这孩子竟然还活着吗?我以为他早就被浪卷走了。长官,这孩子是个孤儿,没名没姓的,自己一个人就在礁石群那里搭了一个破屋子,你要找他就去那里找吧。”
男人冷哼:“早就去过了,要是有人我还来这里费什么劲。我告诉你啊,别让我知道你们在包庇他,这个人偷了很重要的东西,知情不报,你们都得进去!”
“是是是!”老麦克点头哈腰把人送走。
穆桢透过咖啡馆落地窗,看见街上多了很多黑制服的男人,他们手上同样拿着一张照片在询问。
老麦克回头,与穆桢对上视线,摇了摇头叹息:“也是个苦命的孩子,竟然惹上了大麻烦。”
“没人管他吗?他就是自己一个人长大的?”
“这孩子就是个倔强的,不愿意相信任何人,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住,也是可怜。”
穆桢又问:“他叫什么?”
“我们都叫他阿弃,随便喊出来的,没有一个正经名字。”
夕阳拉长,昏黄的光斜斜射进屋内,穆桢看到老麦克一边摇头一边走进后院,嘴里念叨着可怜可惜的话语。
这些人,早就知道了商震麟的体质特殊,会成为SSS级,所以才一直在找他吗?
是夜。
穆桢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在庭院里纳凉。此刻正是夏季,庭院被月光浸泡着,泛起一层淡银色的光。
穆桢在藤编的摇椅上坐下,头顶的花架投下的阴影落在她的手背上。风掠过时,还能听到屋外的风铃叮当作响。
这样静谧的夜晚,一点动静都能让人轻易察觉。
穆桢一改先前的悠闲,坐直身体,朝着黑暗处低声喝了一声:“谁?出来!”
从黑暗中走出来一个身影,他的双眸明亮,脸上身上皆是脏污,看不清面容,身上散发着令人难忍的臭味。
穆桢掩住口鼻,“你……”
“你没把我供出来。”
他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话。
穆桢站起来,上前一步,对方反而后退几步,她摇头,“我确实不知道你是谁,去了哪里。”
“不过,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我不介意把你交出去。”
一边说着话,穆桢一边眼疾手快将人揪住,“这下你跑不了了吧!”
她还没说完呢,就见这小子直接两眼一翻人软趴趴地砸了过来。看来是躲藏这么久,身体已经扛不住了。
忍着难闻的气味,穆桢把人拖进了自己房间浴室,剥掉他的衣服,打开花洒冲刷起来。
“你该庆幸你还没长高,不然我真拖不动你。”穆桢戳了戳他的脸,紧闭着眼睛的少年,就连昏迷了嘴唇都是倔强紧紧抿着。
原来他是这样的身世。
穆桢把人拾掇好,丢在了房间的沙发上,拿着毯子盖上去,也没有给他穿衣服。
她当然没有那么好心把床让给他睡,毕竟他还咬了自己一口,低头看着手臂,痕迹已经浅淡下去。穆桢凑过去,伸手在他额头弹了一下。
“就当是报仇了!”
一觉醒来,此时天还微微亮,外面早就有人声说话,是早起的叔叔阿姨已经开始活动。
她坐起来,一眼瞄见床尾对面的沙发上蜷起来的黑影,腾地坐起来,迷蒙见后知后觉这是她昨晚拖回来的商震麟。
“你醒了。”她拢了拢头发,开口问。
“我饿了。”对方毫不客气开口。
穆桢挑眉:“饿了自己出去找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