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来床上睡
陈沂慢慢可以站起来,不需要事事被人照顾,事实上他根本不习惯晏崧的照顾。
向陈盼再三保证不会再做蠢事,陈盼才放心离开。这次她没有说些恩断义绝的话,在走之前给陈沂留了地址,在南方一个小城市,虽然没有暖气,但根本不会下雪,四季如春,一个好像一年四季都充满鲜花的地方。
陈盼说她在那里开了个小店,做些小吃,刚刚开业,意不错,这两天就接了不少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开门,她得赶紧回去了。
停顿了会儿,收拾东西临走时候,她说:“如果想来可以过来。”
她合上门离开了,今天还是一个晴天,窗外的树已经开始发芽,毛茸茸的叶子挂在枝条上,时不时被微风吹起来。陈沂觉得这是很柔和的风,只有春天才有这样柔和的风。
陈盼带着这种柔和走了,陈沂眼眶发酸地缓了好久。
这是陈沂醒来的第三天,晏崧好像很忙,电话一个接着一个,但还是坚持不懈地坐在他的病房里。
单人病房加了一张办公桌,晏崧平时就坐在那,陈沂一打眼就能看见他蹙着的眉头。他实在没什么事,在床上躺的要长毛,视线不经意扫过晏崧时候,总能和他对上视线。
晏崧以为他有事儿,问:“怎么了?”
陈沂摇摇头,收回视线,看也不看了,一看晏崧就要问一句,搞得怪尴尬。
所以他只好摊在床上玩手机,刷一些没有意义的短视频,戴耳机听看起来就很弱智的短剧,乐此不疲地看了几百集,即时兴奋过了,他又开始埋怨自己为什么做这么奇怪的事情,即时兴奋一旦消失带来的是更加深邃的失落。
他还是不可避免的刷到晏崧的消息,或许大数据记住了他的喜好,他研究了半天也没点上不感兴趣,只好在看见营销号标题的时候就往下滑。
可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知道了,那场婚礼没有如期进行,晏崧在所有人的视线里离开,陈沂在新闻里看见了晏崧的父母,一个很美丽的女人,和张珍很不一样,她年轻得像是晏崧的姐姐。
花边新闻里有一角是慨叹这个女人似乎已经冻龄,陈沂这才发现许秋荷原来只和张珍差了一岁。她们像两个年龄阶段完全不同的人,一个容光焕发,一个看似垂垂老矣,但其实张珍真的很年轻,她还那么年轻就得了绝症。
在这种时候,陈沂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和晏崧之间的鸿沟,他们之间的距离隔着天堑。
晏崧并没有完成那场婚礼,不过已经不重要了。陈沂清楚,有些东西在那,不论落到哪里都不会落在自己头上,例如晏崧的喜欢。
最近他的幻觉时间变得越来越长,晏崧好像二十四小时都坐在那里,病房的灯不太亮,晏崧带着蓝光眼镜,陈沂还是忍不住观察他,但又不敢看。
他总是这样,明明说了不会让晏崧再出现,但是晏崧总是充满他的幻境里。他其实根本做不到不想。
他一直觉得坐在那里工作的人是假的,因为晏崧没必要坚持不懈地待在这里,他已经向所有人保证不会再做蠢事,他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清楚明白,晏崧没必要因为害怕自己出事再待在这里。
他不想那么卑劣地利用愧疚把人留在自己身边,他的喜欢早就被晏崧知晓,而晏崧从来没有回应过他自己的想法,这已经给了他答案。
但是量体温,伤口换药的时候他又发现这不是幻觉,晏崧的手是温热的,给他上药的时候总是很小心,其实陈沂是一个很能忍痛的人,他真的觉得其实还好,那道伤口看起来确实可怖,痛起来倒也能忍受。
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这伤口似乎不长在自己身上,他割得时候没觉得疼,被浴缸的热水淹没的时候只觉得暖,如今醒了,那道伤口也同样觉得陌。他自己不当回事,只是晏崧似乎总是觉得他很痛,反倒比还他上心,最开始上药的时候是护士来,他总是站在那盯着,他这样的身高往那一站压迫力就很强,搞得护士很不自在。偏偏这个人还意识不到,后来他干脆就自己来给陈沂上药。
药膏的味道很大,陈沂经常被熏得打喷嚏,晏崧这个上药的人身上也一股被淹入味的味道,晏崧好像完全不在意,只是很多时候垂着眼睛看他的伤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沂觉得这样很奇怪。
不应该这样。晏崧对他的关心太过了,这不该是他们之间的关系。
同样他也想不出来为什么晏崧明知道他卑鄙的喜欢还要过来照顾自己。他的喜欢早已摊在明面上,被晏崧沉默地晾着,如今这份照顾,反倒像钝刀割人一般,让他坐立难安。
从前他很多事情都要想一个原因,但是他现在不想想了,很多事情不必想那么清楚,想清楚了也只是无尽的失望。他只需要这种即时的快乐,例如不用动脑子的短视频,以及现在属于晏崧的照顾,或许不那么心安理得的照顾。
反正一切有尽头,在到头之前他允许自己贪心一下,因为他实在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活到现在,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春天开始之后白天变得很长,这是晏崧离开时间最长的一次,一整个下午他都没有看见晏崧的影子。陈沂觉得可能因为是他的检查结果出来,医给他新开了药,这药似乎出乎意料地见效,他居然可以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产幻觉。
医说他有些营养不良,要多吃东西,可他一直没有什么胃口,吃两口就放下,晏崧总想让他多吃些,变着法的给人带东西,陈沂都看在眼里。他不是看不出晏崧的用心,但是可惜不论怎么变花样他都没什么胃口。
中午的时候晏崧没在,饭是他的秘书送的,陈沂在n市的时候见过他,秘书欲言又止,似乎又什么话想说,陈沂看过去的时候他又闭上了嘴巴,说:“晏总说这个汤时炖了一晚上的,您多喝点。”
陈沂点点头,说:“谢谢。”
秘书站在他,看他打开了饭盒,青色的血管上都是针孔,整个手背都是紫的。他左右踌躇了几步,站那没走。晏崧让他来之前特意嘱咐了他,要是陈沂问起来,要好好解释一下他去忙,不过晚上就可以回去。语气里显得住院这位似乎根本离不了他。
秘书知道这俩人打得火热,也同样看不懂陈沂身上有什么魔力可以让晏崧这样痴迷。老板失眠的老毛病一犯,他们下面的人就苦不堪言,出差那段时间周围所有人都谨小慎微,怕触了这位睡眠严重不足的老板的眉头。实际上晏崧并不怎么发脾气,但是他人在那,蹙眉冷着眼睛一看就让人直冒冷汗,所以那段时间他们都把陈沂当救药来看。
只要这人一来,老板第二天一早简直是神清气爽,春光明媚,工作氛围轻松了不少。
只是可惜,他们俩再如胶似漆也抵不了现实,晏崧这样理智的人,不会为了一个男人放弃自己的家族和事业。
最开始他看陈沂的眼神不自觉带了些怜悯,那些网络舆论他也都清楚,那时候他以为晏崧不会管这些,婚礼他轻轻松松地答应了,秘书印证了自己的想法,晏总他们这样的人不会因为儿女情长损害利益,这才是成功人士应该有的品格。
可是那天他眼睁睁看着晏崧接了一个电话,还在台上就突然冲了出去。
然后就是跑医院,处理舆论,对抗家族和董事会的压力。所有人跟着忙得脚不沾地,在订婚典礼上突然悔婚这件事情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更何况这关于两家的面子,媒体报道都开始没边儿。
可是晏崧即便忙成这样了,还非要跑到医院事事亲力亲为。
秘书不懂,秘书大受震撼。
所以他交代的任务,秘书不敢不做。
陈沂把汤打开了,看了一眼,闻着味道有些恶心,没动。他一抬头,秘书还在这里,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陈沂没办法,硬着头皮喝了几口汤,意思是,我都喝了,你可以回去交代了。
可秘书还没动。
陈沂只好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秘书语焉不详,“嗯,今天晏总不在。”
总该问问干什么去了吧。
陈沂点头,以为他是在告知自己,晏崧以后都不会来了,这样的关怀本来就有尽头,他精神越来越好,伤口也慢慢在痊愈。晏崧不再来本就是应该的,只是他早上走的时候陈沂在装睡,没有说上话。
他觉得有些可惜,漫长的路途走到最后,还没来得及告别,以后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陈沂垂着眼睛,还是觉得心口有些疼。
秘书没招了,他发现面前的人好像根本不关心老板去干什么去了,他只好继续道:“老板最近有些忙,可能过来的不及时。”
董事会闹翻了天,张家那边大骂他狼心狗肺,媒体报道也开始发疯,晏崧成了口诛笔伐的负心汉。
陈沂当他客气,里面含着的意思他清楚。他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可怜,像是巴不得缠着晏崧,以死相逼让人回到自己身边。他没抬头,饭菜在嘴里嚼不出味道,他逼自己硬塞了几口,轻飘飘说:“没事,你可以转告他不用再过来。我会尽早出院的。”
秘书愣在那,这位的态度怎么和晏总描述的完全不一样。
他浑浑噩噩出了病房,如实转告了陈沂的意思,晏崧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咳嗽了几声,哑声开口道,“没事,辛苦你了。”
他不知道他走那一瞬间陈沂就飞奔进卫间,抱着马桶吐得撕心裂肺。
陈沂在吃了药吐,吐完了又吃里面来回循环了三四次,才彻底消停。晚上护士来给他换药,盯着的那个人不在了,他突然觉得伤口那样疼。
晚上他没有拉窗帘,晏崧办公的桌子还立在那,他视线总是落在那上面。木桌子上可以倒映冷白色的月光,只是是碎的,散落的光斑。
陈沂逼自己闭上眼睛,那张脸又充斥在脑海里。他知道忘记一个人很难,很久以前他就曾试过,那时候他尚和晏崧没什么交集,没有这么多事情横杂。但如今他要忘记是更具体的,每一个亲吻,拥抱和更深入交流的温度。
每一句话,每一滴眼泪,都太刻骨铭心,陈沂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可以放下。
但是事已至此,再深刻的爱和恨都不算什么了,他的独角戏唱完,需要多久消化是他自己的事情,时间或许真的可以疗愈一切。
他又开始看那些无脑短视频,只是还是无法集中注意力,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连一个晚上都这样难熬。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晏崧动作很轻,似乎觉得陈沂已经睡着。没想到进门的时候正和陈沂对上视线。
陈沂眼神怔怔的,不确定地眨了眨眼,晏崧把门合上,眼皮下面有很淡的乌青,很缓慢地走到了陈沂床边。
他右手拿着一个公文包,应该是什么文件。攥在手里握得很紧,一直走到陈沂旁边才恍过神似地停住动作。
“睡不着吗?”他问。
陈沂点了点头,仰头的时候他看见了晏崧有些长出来的胡茬,他不知道为什么晏崧又回来了。不是已经说了不会再来。
晏崧就这样定定看着他,陈沂觉得这个眼神很奇怪,还有他绷紧的手臂也奇怪,像是在忍着什么。
陈沂在他眼神的注视下心脏狂跳,他不自在地动了一下手臂,耳机线被扯断,里面的声音外放出来。
陈沂抖了一下,慌忙把手机关上,脸不由自主地红了。
他一回头晏崧没有笑他,还是那样的眼神看着他。陈沂心里发毛,怀疑自己的药是不是因为呕吐失效,他又产了幻觉。
他不确定地问:“你怎么了?”
晏崧摇了摇头,突然蹲了下来,他以一种仰视的角度看陈沂,陈沂在他的眼睛里面看到了自己消瘦又没有血色的脸。
他听见晏崧哑声喊自己的名字。
这个角度他更能看见晏崧疲惫的脸,眉宇间攒着化不开的倦意。陈沂福至心灵,说:“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晏崧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不过他很快挽回,“没事,我坐一会儿就好,你睡吧,我会守着你。”
陈沂眼睁睁地看着晏崧又回到了那张桌子后面,灯关了,只有电脑有一点蓝光,亮度被调到了最暗。
只看了一会儿,电脑也关了。陈沂听见后背靠到椅子上的声音,呼吸渐渐拉长,晏崧好像就打算这样睡一晚。
他吞了口唾沫,胸口发胀。虽然想不清楚晏崧回来的理由,本能反应在此刻占领了高地,
他打破了沉静,开口道:“这张床很大。”
“嗯?”
“我是说,你要不要来床上睡?”
第62章 再也不见了
陈沂身上有很大的药味。
晏崧之前离得远没有闻到,如今凑近了,清楚了不少,已经完全盖过那种陈沂身上本来有的味道,这让他觉得有些陌。
只是单人病房的床确实很大,上次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其实时间间隔并不远,只是这些天经历了太多事情,世界天翻地覆,他一只脚踩在悬崖的边缘,而如今,不是暴风雨后的平静,是他内心的另一场波澜。
一个小时前,他收到了一条银行汇款短信。
那时候他刚挂断秘书的电话,听见了陈沂那句“你以后不用再过来。”晏崧全身一僵,他明白自己醒悟太晚,一错再错,辜负了陈沂那么多的喜欢,但是从未想过陈沂这样绝情,这些天的顺从让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再弥补。
许秋荷说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喜欢和爱,他往前的人里坚信不疑,他觉得没有什么是真正的喜欢,一切都是利益驱使,可是他收到了一笔不该出现的钱。
由于金额过大,短信稍微延迟了一些,那时候陈沂刚刚脱离危险期。晏崧很久没有反应过来这笔钱到底是哪里来的,找到银行卡的交易记录才发现,这一笔钱不多不少,是他从签订协议开始以后每一笔给陈沂的汇款。
陈沂一分都没有动。
他签的所谓的包养协议像个笑话。
从船上下来那天,他陷入一种疯狂地不确定里,不明白陈沂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为什么对他有无限的包容,因为一直以来的错误观念,他选择了一种最伤人的方法试探,甚至都没有给陈沂开口的机会。
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一个人留在身边,许秋荷告诉他感情是最脆弱的东西,只有利益才永恒,所以他向陈沂抛了一个自己最擅长的东西。有很多瞬间,他是希望陈沂拒绝,然后骂他也好,恨也好,质问也好,可陈沂接受了。
情绪稳定,话语周全,从小学的东西他全都忘在了脑子后,他不知道那一刻自己的恨意从何而来,他用最尖酸刻薄的言语说最伤人话,他不知道那时候陈沂的眼神是受伤。
而往后的每一次,他以金钱为名义的要挟,陈沂全然接受。
他不知道陈沂的喜欢从什么时候开始,但肯定比那时候早。陈沂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签订包养协议,从每一天每一顿饭,到晚上肆无忌惮地驱使。晏崧无法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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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以为是地把这一切归结于金钱和利益,但是忘记了陈沂似乎从未向他要求过什么。
那些每天最平常的小事,每次的沉默,原来都是绵延不绝且无望的爱。
从公司开车到医院,需要一个小时。
高架发了事故,几个车连环撞到一起,一辆车发了偏移,晏崧就在他们旁边,也受了波及,他车一侧被撞了个大凹槽,安全气囊弹出来,他头晕目眩,身上不知道哪里疼,等交警来疏散了交通,他什么都顾不上就往医院赶。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他碰见了陈沂的主治医。
几张纸被装在一起,是陈沂的检测报告。
医说,陈沂有很严重的抑郁和自毁倾向。
晏崧看着纸上的字,脑袋发晕,视线里都是重影。他咬了咬舌尖,逼自己清醒,听医继续道:“他之前吃的药对他的症状虽然有一定的缓解,但是因为病情加重,已经有些不对症了。这边打算结合他的过往病史重新开一些,但可能产其他的副作用,还需要和患者商量一下。”
晏崧嘴里充满了血腥味,医的话明明就在耳侧,但他却好像一瞬间理解不了汉字,他问:“之前吃的药?”
“是。患者自己说的,他自己购买了很多相关药物。”医停顿了一下,狐疑地问:“患者的心理状况你不知道吗?你跟他什么关系?”
晏崧心里一梗,张了张嘴。
医看了他一眼,这样的事情见的多了,要是早些发现患者也不会这样决绝地走这一步。他语气带了点责怪,“总之,他已经频繁产幻觉将近半年。吃药是一方面,以后还是尽量不要让他身边离人。”
晏崧走了步梯下楼,从兜里掏出来一根烟。
医院楼下的路灯不太亮,春天的天气其实并不冷,但是他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在抖,按了好几下打火机才把烟点燃。这几天咖啡已经起不了半点作用,他只能靠香烟才能提神,抽得太猛了,他弯着腰咳嗽了半天,从未有过这样狼狈。
头顶是住院部的窗户,他并不知道哪一盏属于陈沂。
只是他还是抬头看着,仿佛这样才能让内心有一点着落。
直到此刻他才彻头彻尾地认识到自己就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他从未了解过陈沂。
如果他稍微想一想,稍微注意一下,事情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明知道陈沂在吃药的。那个小瓶子他见过很多次,陈沂说那是胃药,他便没有半点怀疑。
他只当陈沂是胃不好,毕竟他吃那么少,他总是吐,食欲不振……晏崧想不下去了。
他一拳捶到了旁边的墙上,骨节一寸一寸的疼,他知道这远不如陈沂的痛苦,很多个夜晚他能撞见陈沂等他的影子,只是那时候他不敢看陈沂的眼睛。
他也从未想过陈沂举止奇怪,那些语焉不详的话,如今都一一对应。那时候他不明白,他觉得陈沂离他很远,越是这样他越要占有,越要证明存在。
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有发现?
晏崧手里的烟燃尽,他的指尖被烫了一下,身后突然传出一阵惊呼。
一个护士走过来,“你后背上怎么都是血?”
车窗玻璃的碎片碎了一地,一些因为冲击力扎到了他的肩膀和后背上,那时候他心太急,并没有注意到。
那句不必再见被他忘在脑后,他想清楚一切的时候只想早些见到陈沂,可临到头那纸检查报告出来,晏崧反倒不敢面对。
他该怎么说呢。
觉悟太晚,对不起太轻。许秋荷教他的只有承受事情的后果,从未告诉过他如何挽回一个人。
他心乱如麻,护士给他消了毒,把玻璃碎片挑出来,要包扎,晏崧拒绝了,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把身上的烟味散尽才站在陈沂的病房门口。
却迟迟不敢推开门。
他不敢看陈沂的眼睛。
那双眼睛带着很淡的疏离,晏崧觉得他随时会抽离这个世界。但他又忍不住看陈沂苍白的脸,这样一个人爱他至深,又被他伤害至深。
可是陈沂问要不要来床上睡。
他几乎没有犹豫。
他怀念那种体温,此时此刻他非常想抱一抱陈沂,可他知道他没资格也没有立场。于是他僵硬地躺在那告诉自己,能感受到陈沂浅浅的呼吸就好,能确定他还在就好。
喜欢和爱他不该奢求。
从前不敢相信,现在不配得到。
单人病房的床真的很大。
陈沂躺在一边,觉得晏崧离他很远很远,被子之间那么大的空隙让他很不习惯。
他不懂晏崧即然已经决定不再搭理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又来,还轻松地接受自己的建议,这样躺在一个床上。
这不该是现实,晏崧不会做这种事情。陈沂有点不确定了,他最开始背对着晏崧,然后又忍不住转了回去。
月光照进来,他看见晏崧的脸颊的轮廓,高挺的鼻梁。
他无数次以这个角度观察这个人,从很远到如今尽在咫尺,可惜不论什么时候他都得不到一个拥抱。
可下一刻他听见晏崧在悄悄地吸气。
像是忍受到极致的一次吸气,他发现晏崧的鼻子堵了,有一种不太可能的猜测在脑子里升起来,陈沂凑近了一点,直到一切清晰,他的心脏骤然攥紧。
他居然看见了晏崧脸上的眼泪。
晏崧在哭。
得知这个结果之后陈沂反倒有一点安心,他又挪了过去,直到碰到了晏崧的手臂,他惊奇地发现这个人在发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陈沂还是泛出一种条件反射的心疼。
静了一瞬,他默默抱住了晏崧。
晏崧全身一僵,不敢相信是陈沂自己凑了过来,他一动不敢动。可是陈沂下一刻又牵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胸膛。
陈沂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怀里。
晏崧感受到了滚烫的胸膛,陈沂太瘦了,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几根孱弱的骨头,包裹那颗沉重跳动的心脏。
明明是这样单薄的身影,这一瞬间仿佛却能为他整个世界的风雨。那些爱在此时此刻有了分明的形状。晏崧在这一刻终于清楚明白,他错过的是一种怎样的爱。
他控制不住眼泪流淌,从小到大他甚至没在许秋荷怀里这样哭过,很小时候许秋荷就告诉他收起眼泪,情绪和感情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不能显露,不能触发。
可是原来悔恨和爱都是控制不住的东西。
陈沂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很温润的头发缠在一起,他很久没有剪过头发,如今早就盖过了耳朵。
晏崧在药味里闻见很淡的洗发水味儿,他在这样的怀抱里突然产了一点安定。如果这一刻能永恒,那些东西,权利,金钱,明天都不再重要了。
他不确定地猜测,这个怀抱是不是意味着,或许陈沂可以原谅他,给他一次机会。
可下一刻他听见陈沂的声音悬在他头顶,穿过冷澈的月光,道:“下次不要在我梦里哭了呀。”
陈沂顿了顿,心口发疼。他不知不觉也在流泪,这才是最后一次跟他告别,他梦里的,幻想的爱着自己晏崧。
他说:“明天开始我会好好吃药的,医说幻觉会一点点消失。所以,再也不见了,晏崧。”
陈沂合上眼睛。
第63章 我爱你是真的
凉意从晏崧的头皮升起,一瞬间延伸到脚尖。
陈沂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晏崧的心里。
再也不见。
在秘书的转述里他尚未有什么实感,亲耳从陈沂口中听到这句话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疼。他看着陈沂,看着他紧闭的双眼,颤抖的睫毛,好像已经彻底放弃这一切。晏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个温热的怀抱原来并不是他以为的原谅。陈沂在幻境里都不肯让他再出现,他要划清界限,他要把这一切结束。
一种巨大的恐慌席卷了他的全身,他抬起头,声音像是磨过的砂纸,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晏崧哑声道:“陈沂,你睁开眼,我是真的。我就在这啊。”
他紧紧攥着陈沂那只冰凉的手,他发现不论自己怎么捂那只手居然都这样凉。晏崧彻底慌了,从前的运筹帷幄从看到陈沂割腕开始就在一点点崩塌,事情不受他的控制,在一点点往他最不想要的方向发展,可他却好像做什么都晚了,来不及了。
陈沂慢慢睁开了眼睛,晏崧撞见他空洞的眼神,那眼里没在看他,反倒是透过他看另一个人,像是活往他胸口上插了一刀。
晏崧眼里赤红,可是屋子里太黑了,陈沂看不见。那点散落的月光被一片乌云遮得一干二净。
晏崧拉着陈沂那只手,让他覆盖自己的胸膛。他急促道:“你听,你听到了吗?我的心脏在跳,我是真的,陈沂,我是真的。”
陈沂眼皮抖了一下,仿佛被烫到一般,他终于能正视眼前这个人。
真的吗?
不会的,晏崧不会这样说话,不会这种语气,不会回来。可是当他的手放在晏崧的胸口上时,他好像真的感觉到了有节奏的跳动。
扑通,扑通。
晏崧的心脏也会因为他剧烈地跳动吗?
陈沂的手有些抖,他想松手,却被晏崧紧紧按着,于是他只好抬起了另一只手。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晏崧温热的脸颊,他指腹被眼泪沾湿,他轻轻描过晏崧薄薄的的唇,高挺的鼻梁,到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晏崧一动不动,任由他一点点的抚摸。
陈沂还是轻轻擦了擦晏崧的眼泪,认知和现实在打架,他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喃喃道:“不会的,你不会是真的的。你怎么……”
晏崧突然吻了他。
剩下的话被吞到肚子里,陈沂僵住了,唇舌被一点点侵占。这个吻并不猛烈,几乎可以说是缠绵。他一只手攥着晏崧的衣角,衬衫的的质感一点点在他手心褶皱又散开,很多个日夜里他靠这样的衣服度过,那个巢被他收拾的很干净,留在晏崧衣服上的痕迹被他一点点消除,只剩下那些拼凑不了回忆的、散落的纤维。
陈沂想往后躲,却被晏崧按住了后脑勺。他脑袋渐渐缺氧,在他的记忆里其实根本没有这样温柔的吻,不带任何侵占性质的,单纯安抚地吻。
他怔怔看着,舍不得闭上眼睛。直到视线因为缺少氧气一点点模糊,月光却在这一刻让整个屋子亮起来。
他终于看清楚了晏崧的脸。
浸着月光,一双眼睛里居然是那样浓烈的他看不懂的感情。
晏崧终于放过了他,陈沂张着嘴喘气,晏崧拍了拍他的后背,等他慢慢缓过来。片刻后,晏崧问:“现在相信了吗?”
陈沂舌尖发麻,在他的视线里无所遁形,他点了点头。
晏崧得到了肯定的结果才松了口气,他知道有些话现在不说清楚就再也没有机会。他欠陈沂这句话太长太长时间了,不论陈沂还要不要他,他都得说出口。
他们鼻尖近得几乎贴在一起,晏崧两只手都环在陈沂腰后,像是怕他再消失。
晏崧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陈沂,我喜欢你,我爱你。”
陈沂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我知道有些晚了,对不起。”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有我爱你。你要不要我都可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晏崧抬起手,按住陈沂颤抖的肩膀,坚定地重复道:“我爱你。”
爱是什么?
晏崧从小到大其实从未从任何人口中听见过这个字,小孩子不是什么都不懂,许秋荷和晏建柏两个人之间除了公式一般的对话,他逼自己像外人一样相信这是一对恩爱的父母,他有一个和睦的完美的家庭,可是他骗不了自己。
他们之间的冷淡和界限他早就察觉到,爱和不爱都太明显。可是撞见晏建柏出轨那一次,他还是忍不住告诉了许秋荷,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想让许秋荷知道真相,不那么委屈吗?其实这占很小一部分,他只是想看一看许秋荷的反应。
会不会气,会不会闹,会不会让他从这样的方式里发现一点父母之间存在的爱。
可是没有。
许秋荷毫不在乎。
她让晏崧把注意力放在学业,放在如何管理公司,如何继承家庭企业上,周围的朋友羡慕他,说他多好,没什么家族争端,就这一个孩子,是不折不扣的继承人。
只有他知道,如果他有一点不符合心意,他的父母还年轻,可以立刻马上的换一个人过来。
他的家庭里没有爱,所有人做任何事情都是为了自己。保障家族颜面和利益也是为了不想自己受波及。
晏崧不知道爱是什么。很长时间里他听信了许秋荷的所有话,他被培养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和他们一样骨子里无比冷漠的人,直到陈沂出现。
他对陌的情绪波动产了一种恐惧。
他不知道原来好多事情不需要那么多猜测和试探,用尽伤人的手段来得到一个结果。原来只需要认真地承认爱。
爱不是不存在的东西,相反,它太常见了。它常见得让晏崧有些不敢相信这东西原来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得到的,不需要用利益驱使,只需要发自内心。他对爱的定义太高,以为这是自己这辈子不配得到的东西,但是其实怜悯是爱,忍受一个人侵占空间是爱,依赖是爱,害怕离开是爱。
而现在他浸在陈沂怔怔的泪水里,爱和恐惧纠结在心口,简单的只想让一个人不再流眼泪,原来也是爱。
阳光洒进屋里,陈沂被太阳晒醒,眼睛肿得快睁不开。
他流了太多的眼泪,哭得脑袋发晕,最后竟然不知道怎么睡着。
陈沂动了动,感觉到覆盖在自己腰上灼热的手臂,晏崧眼下的乌青明显,他条件反射地又把陈沂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片刻后他反应过来,睁开眼睛。
陈沂正在看他。
被子里很热,气温上升之后这样重的被子其实已经不适合盖了,只是陈沂身上依旧很凉,像是怎么都捂不热。
晏崧还是有些没有睡够,出事之后他基本上没有睡过一个觉,昨夜把陈沂抱在怀里才安然入眠。陈沂很乖地没有推开他,让他可以一觉睡到天亮。
晏崧开口:“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陈沂愣了一瞬,点了点头。
日头正好,陈沂安稳地又睡熟,身上终于也带了一点温度,晏崧却舍不得再闭上眼睛。
从前这样的瞬间其实很多,他却没有珍惜过。所以他只能认真地记住现在的每一刻,他不知道陈沂会给他什么答案,他不敢往下想,那个猜测早在自己心里心知肚明。
他并不值得被原谅。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响了病房门,陈沂睡眠很浅,一瞬间就醒了。晏崧下床,拉开门发现是护士,他回头询问陈沂,“现在可以吗?”
陈沂又点点头。
护士推着车进来了,带着口服和外敷的药。
晏崧又低头为他上药,陈沂垂着眼睛,看见他衬衫上皱皱巴巴的印子,那是昨晚上自己抓出来的。他不禁有一点赧然,晏崧在外面一向注意自己形象,此时此刻竟然没注意到。
陈沂开始走神,看着晏崧视线游移。
直到吞完一把新开的药粒,他的伤口换上新的绷带,那道印子已经没有那么可怖,护士说再过几天就不用糊在这么厚的绷带里。
他感觉不到疼,晏崧给他包扎的时候还是会为他吹气,陈沂身上泛起一阵颤栗,在别人的视线下不好意思。
直到护士又出门,陈沂被人带着洗漱,刷牙,洗脸,他还是觉得这一切像是梦。
晏崧还是很忙,坐在那里处理了会儿东西,陈沂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他。晏崧只做了十分钟就停下来了,他凑到陈沂身边。
陈沂看着晏崧离自己越来越近,他不安地抓了下被子,然后听见晏崧很认真地说。
“我是真的。”
“我爱你。”
他拉起来了陈沂的手,把他放在了自己滚烫的胸口。
陈沂又感觉到了那种强烈的心跳,像是一下下砸在他的心口,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个器官是为自己跳动,因为他可以明显感觉到某种频率在他的掌心里一点点加快。
晏崧慢慢坐下来,看着陈沂,把自己的两只手覆盖在陈沂手上。
四只手这样交握在一起。
他说:“不确定的时候就来摸一摸我的心跳,它是最诚实的,它永远不会骗你。”
第64章 我在这
陈沂在一星期后出院。
这天是春天第一场雨,他出门时候还下得不大。晏崧去给他办出院手续,陈沂看着床上的东西发呆,一大包是他的药,还有少量的必用品。
没有考虑的,他又要回到那个房子里。
陈沂染上一种莫名的情绪,这几天的日子太过梦幻,即便有些东西是真的,但陈沂认为这不过是因为他在住院,照顾和关心都是暂时的东西,再回到那个地方,晏崧还会和现在一样吗?陈沂不知道。
只是前一天晚上晏崧曾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再回到那个住处。如果不想的话,他可以安排其他地点。陈沂稍微考虑了一下,还是同意,没必要这么麻烦。
至于为了要回到这里,他不知道。大概是那时候晏崧的表情太可怜,大概还是他思考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无家可归。他觉得自己这种心态和思念那个充满压抑和暴力的童年院子一样,再痛苦再烂的地方,即便有一点点值得怀念的回忆,他也会回去。
毕竟他拥有的幸福太少,哪怕一丁点都值得回忆。
晏崧很快又上楼,一只手提着东西,另一只手空着,伸出去想拉些什么,但陈沂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们在顶楼,进去的时候没什么人,没想到越往下人越多,陈沂慢慢被挤到人堆后面,他戴着口罩,很久没有见到这么多人,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陈沂没意识到他已经开始惧怕人群,进来的每个人的视线他都觉得是审视,他不安地动了动自己脸上的口罩,电梯里的人却越来越多,陈沂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出汗,后背却在发冷,他不受控制开始发抖,直到感觉到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晏崧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陈沂感觉自己的后背靠到了一个温暖的胸膛,晏崧的声音从他头顶传过来。“没事,我在这。”
陈沂突然松了一口气,十指相扣间他骤然感觉到一点安定。
电梯很快到了楼下,他们的手自动握在一起就没有放开,不知不觉牵了一路,一直到了车上,晏崧先给他开了副驾驶的门才去了驾驶位。
车开出停车场才发现雨已经下大了。
这场雨过去就该到了春耕时节,路边树木的刚出的芽被雨打了一地,但是好像这不影响它们发芽成长,不论多大的狂风暴雨,不久之后这些植物都会变得枝繁叶茂。
陈沂望着窗外,路灯和五颜六色的牌匾灯光混在一起,让他有些恍惚。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和晏崧重逢。
如果早知道那天会再次遇见晏崧,陈沂还会不会答应郑卓远的邀约,陈沂抬眼看着玻璃窗外自己的倒影,隐约露出来他旁边晏崧的轮廓。那时候他从未想过会和晏崧之间还会产这么多深刻和纠葛,但是要是重来一次。
陈沂慢慢伸出手把车窗上的雾气擦干净了,不着痕迹地想,他应该还是不会后悔。
他的苦难和晏崧无关,反倒是晏崧才是给他唯一幸福瞬间的人,哪怕这个瞬间要用他的一切来换。
一个红灯过来,晏崧一直在注意陈沂的动作,他终于有机会问出口,说:“在想什么?”
陈沂一愣,笑了笑,“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晏崧抿了抿唇,没回头,突然拉住了陈沂的手。
陈沂又感受蓬勃有力的心跳,他没有挣脱,感受着一下一下的震荡。
晏崧觉得他还是有些抽离,想说些什么把他拉回实处,他道:“晚上准备吃些什么?”
陈沂摇了摇头,意识到他在开车,又道,“都可以。”
晏崧顿了顿,说:“雨下这么大,吃火锅吧。”
回去的时候雨小了一阵儿,陈沂看着晏崧在厨房忙碌,他想帮忙被晏崧请了出去,客厅的沙发背对着岛台,晏崧给他开了电视打发时间,陈沂无心观看,耳朵一直听着身后的动静。
开水龙头,洗蔬菜,沥水,切菜,装盘……
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晏崧戴着围裙,这围裙是他之前那个,不太干净了,戴在晏崧身上显得有些小,也有些奇怪。
晏崧注意到他的视线,对着他温柔地笑了笑,说:“马上就好。”
陈沂一只手不自觉地按着心口,又有些不确定。
这场景和他梦里太像了,很多次他都以为是真的,可是每次都让他很失望。
但是很快,热腾腾的蒸汽从锅里升起来,晏崧坐在他对面,问他要吃些什么东西。
一锅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一起,满满当当的一大锅。吃进嘴里的时候陈沂突然有了一点实感。晏崧不停给他夹菜,视线一直在他身上,自己没怎么吃。
窗外的雨逐渐大了起来,陈沂虽然胃口没那么好,但也不知不觉吃出了一身汗,他脸红扑扑的,终于有了一些血色。只是他忘了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辣,产一种自己还吃辣能力很强的错觉。不小心吃到了辣椒,陈沂狂灌了一大杯水才缓过来,就再也没吃下别的东西。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陈沂要去洗澡,晏崧不放心他一个人,也跟着过去。进了浴室两个人看着那个浴缸,都开始沉默。
陈沂在这里选择结束,晏崧在这里险些失去一切。
如今这里已经被人收拾干净了,看不出半点痕迹,可这些天里晏崧从来不敢踏进这里一步,他甚至更不敢自己一个人踏进这个家。他在抽屉里发现了陈沂的药盒,很多个,白色的药瓶已经见底,密密麻麻快装满一整个抽屉。晏崧居然从来都没有发现过。
踏进这里,他一瞬间好像回到了那个夜晚,他喊着陈沂的名字推开浴室门的时刻。
陈沂惨白的脸,和浴缸里刺目的鲜血。
晏崧僵住了,他突然拉住了陈沂,说:“别去。”
陈沂一愣,回头对上晏崧怅然若失的视线,道:“没事,我很快洗好,放心。”
晏崧没动,还是扯着他,重复,“别去。”
陈沂终于发现晏崧的状态有些不对,这里明明是他选择结束命的地方,为什么晏崧反应这么奇怪,像是陷入某种情境一般,全身上下透露着他看不懂的……恐惧。
晏崧居然在恐惧。
卫间冷白的灯光照着他苍白的脸,陈沂拍了拍晏崧的手臂,安慰道:“我在这。”
晏崧狠狠颤了一下,终于回过神。
陈沂最后还是妥协,澡不能不洗。
好在浴室够大,站两个大男人还是有些空余,浴缸横在那谁也没往那看。
陈沂眼睛不知道放在哪里,虽然这些天在医院他们大多数时间在一张床上睡,但是此时此刻直视另一个人的luo体,陈沂还是有些脸红。好在浴室里的雾气够大,看不清楚全部。
温热的水浇在两个人身上,陈沂发现晏崧身上的肌肉已经有些少了,他也瘦了不少,但更陌的是自己的身体,陈沂忍不住转过身看着镜子,他用手擦过镜子上面覆盖的水汽,直到自己的脸终于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瘦了,居然可以看见脸上的骨头,两只眼睛空洞的挂在那,面色惨白,像是随时会倒下。陈沂不由自主地摸着自己的脸,觉得很陌,也很丑陋,
他垂下眼睛,不敢再看,也不知道为什么晏崧会对这样的自己产所谓的爱,他甚至觉得晏崧说爱他不过是觉得他可怜。
晏崧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慢慢靠过来,道:“慢慢就养回来了,别急。”
陈沂透过镜子和他对视,说:“很丑吧。”
“不会。”晏崧立刻否认,“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其实我觉得你长得很好看,从你第一次在我面前摘下眼镜开始,你眼睛下面有一个痣,很小。”
他用湿润的手指碰了碰陈沂的脸颊,“在这里,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亲这里。”
陈沂脸和耳朵瞬间红了,他不自觉往后了一步,却因为这个动作离晏崧更近。腰碰到另一个东西的时候,他意识到晏崧或许并不是在哄他。
不过晏崧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反应,他给陈沂洗头发,陈沂的手不能碰水,他揉了一手的泡沫,一点点给陈沂冲洗,拿浴巾把人抱好,他让陈沂先出去。
不到十分钟晏崧就又从浴室出来了,只是这么一会儿陈沂就觉得晏崧身上好像一下子变得很冷。晏崧的头发被他抓到身后,给自己草率地套上衣服后就开始给陈沂吹头发。
陈沂没享受过这种照顾,还是觉得不适应,不过晏崧并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暖暖的风吹过来,陈沂靠在晏崧大腿上,外面的雨还在下,谁也没说话。
陈沂昏昏欲睡。
吹风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只剩下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晏崧的呼吸很浅,不忍心打扰现在这样的氛围。
直到腿麻得快要失去知觉,晏崧也没动一下。
可这样的时间只持续了一会儿,陈沂突然睁开了眼睛,爬起来刚要说些什么,下一刻他猛地捂住嘴巴,冲进卫间开始狂吐。
第65章 出青苔
酸水混着食物残渣灼烧着喉咙,陈沂扶着马桶边缘,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晏崧的脚步声紧随其后,急促地停在门外。
陈沂用尽全力抬手,“咔嗒”一声锁上门,把晏崧的身影和声音都关在了那扇薄薄的门板外。
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狼狈地撑着瓷砖墙。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成晃动的光斑,理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晏崧的声音一直在门外传过来,陈沂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想回一句,可新一轮的反胃感马上又涌了上来,陈沂只能弓着背又开始吐。
门外的声音渐渐没了,陈沂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力气把水池里的污秽,溅在瓷砖上的污渍都擦干净,才扶着门框站起身推开了门。
晏崧居然还站在门外。
陈沂脸色惨白,这会儿没有一点血色,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去之后有些低血糖,刚走出门就双腿发软,踉跄得瞬间要倒下。
晏崧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陈沂倒在晏崧的肩膀上,道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整个身体突然悬了起来。
他不受控制的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晏崧胸前的衣襟,鼻尖撞进一片温热的气息里。
晏崧把他横抱了起来。
陈沂被一路抱进了卧室,被晏崧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他接过晏崧递的水,温的。陈沂怕再吐,只喝了一小口,把药吞了,水杯被他攥在手里。
晏崧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沂,陈沂轻得他心里空落落的,他吐了口气,艰涩地问出口,“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陈沂一僵,解释:“吐得有点恶心。”
晏崧深吸一口气,问:“之前一直吐吗?”
陈沂垂着眼睛,觉得他有些像质问:“没有经常,吃多了就会吐。”
油腻的也会,他没说,怕晏崧自责,毕竟他准备这顿饭的时候那么热忱,他们吃得很高兴,他继续道,“今晚没忍住吃得有点多,所以才会……”
晏崧突然低下了头,说:“对不起。”
陈沂剩下的话吞回肚子里,眼睛瞪得很大,“啊?”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怪你,是我自己要吃这么多的,跟你没关系。”
晏崧低低地苦笑了一声,蹲下身,视线和坐在床上的陈沂平齐。他抬了手,指尖悬在陈沂苍白的脸颊边,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收了回去,攥成了拳头。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是因为我,我不会照顾人,我不知道你不能吃油腻的东西,不知道你胃不舒服……”晏崧喉结滚动,“对不起,下次不会了,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我会好好学的。”
他声音干涩,语气里居然带了一点祈求,说:“就是不要把我关在门外,好不好?”
陈沂怔怔地看着晏崧,手指不安地在水杯外面动了动,眼泪毫无预兆地又落下来。
晏崧慌了,几乎是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嘴里慌忙又说了几句“对不起。”陈沂哽咽着发不出声音,把水杯扔到一边,突然伸手抱住了他。
两颗心脏交叠在一起,窗外的雨还在下,陈沂觉得这一瞬间自己的心里的雨好像停了。
湿漉漉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