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111.

被人架在脖子上还是余水仙出世以来的第一遭，这种特别又惊心动魄的滋味，值得铭记一辈子。

视野兀然拔高，高高在上似神明降临，众生皆睥睨于眼下，各色各样，琳琅满目，但不知为何，余水仙此时此刻却只想低头看看乌苍。

奈何他就坐在他脖子上，能看到的只有乌苍圆溜溜的脑袋。

邓青来了，带着他的得意作品隆重出场，万众瞩目，一双双炽热的眼睛直勾勾地朝着前方望去，就见路的尽头凭空出现一座高塔。

塔楼是由线灯搭构而成，四处镂空，方便周围的人观测到灯塔内部的精巧与细致，一尊尊鲜活灵动宛若真身降世的仙佛栩栩如生，形貌兼备，乍一眼看去，真能从中感知到神像给予的庄严与威慑。

塔身有九层，每一层似乎对应着一重天。

得益于过于出众的视野，余水仙几乎能看清每一层灯塔里勾勒塑造的神像，基本都是他认识的，还都跟他有些龃龉。

当然，问就是他先挑起的争端。

但必须承认，这一个个丑老儿被勾画的是真形象，一个赛一个丑，一个比一个老，那胡子拉碴的，跟几百年没修过一样，也就这些不识神仙本质的凡人才会被这种形象的仙佛震慑。

余水仙埋汰众仙的时候没注意到音量，被乌苍听在耳里，他好笑道：“水仙对这些神像如数家珍，听着好像认识一样。”

余水仙不屑中带着点得意：“都是我的手下败将，不值一提。”

“嗤。”余水仙这话有点响亮，引得一旁的人发出讥讽的嗤笑：“大言不惭，如今的小孩毛没多少，牙倒是一颗比一颗锋利，张嘴就是胡话，也不听听有多可笑。”

余水仙闻声望去，就见乌苍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背着大刀的浪客，满脸不修边幅的络腮胡，一对虎目被浓密宽厚的眉压着，显得又凶又憨。

嘴唇偏厚，颜色偏深，嗤笑时露出对板牙，丑到没边。

余水仙当即眉头嫌恶地皱到一块，毫不客气地反讽：“总比某人牙黄口臭，糙着头脸还当自己是不羁一格的真性情来的好，也不知道你这倒霉样儿谁敢放你出来的，也不怕熏着别人的眼睛。”

说着余水仙哎呀了声，捂上自己的眼睛叫唤：“乌苍，我眼睛疼，有什么脏东西熏到我眼睛了，快走，离这污秽之人远点。”

背刀客哪听不出余水仙在讽刺他，浓眉立时恼怒地倒竖：“嘿你这小子……”

乌苍被余水仙逗得直乐，也听他的快步退开了两步。背刀客嘿了一声，大步追来：“别走，把话说明白了，谁是脏东西。”

背刀客追来，乌苍自然是要带着余水仙赶紧离开，三人x这会儿便在拥挤的人潮中演了出追赶戏码。

乌苍眼睛虽然有缺，但功夫术法却是高超，即便脖子上还架着个人，行动起来也翩然若仙，行走之间不沾任何尘埃般洒脱自如。

背刀客似乎看出点端倪，又加快了追赶的步伐，同时喊了声：“沧北乌氏？”

乌苍脚步一顿：“阁下知道乌氏？”

背刀客见他停下，快步追上，拱手一笑：“在下淇南江氏，江别冠。”

“江别冠，江氏掌门人之子？”

“正是在下。”

乌苍表情微变，暗暗向后撤了一步。

“在下乌苍。”

“果然，早就听闻乌氏嫡孙天赋异禀，是个能人，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江别冠说着便不着痕迹地打量起乌苍，看到他那双异于常人的异色瞳，想到坊间流传的消息，眸间悄然带上一丝惋惜。

江别冠不敢自大，称自己是当代最强捉妖师，但也算是五家中实力最为雄厚、战果累累的一个，在乌苍面前，一个仅十五岁的少年，施展全力都追赶不上，着实……

若是乌苍眼睛无瑕，这届门族大比说不定真会是乌氏崛起之时。

“江兄客气，我这边还有旁的事，便先不与江兄多聊了，告辞。”乌苍说着就要走。

江别冠急忙去拦，余水仙不耐烦了，刚想说点什么，被乌苍轻轻碰了下脚踝，暗示他先别说话，余水仙只能满腹疑虑地闭上嘴，抱臂垂眼，觑着江别冠。

江别冠没有理会不懂礼数的余水仙，拦下乌苍是直言：“乌苍小弟何必这么着急离去，门族大比在即，小弟却还在乌山附近，怕也是听闻了镇上有妖的消息才在此处停留至今的吧，咱们何不联手？”

“镇上有妖？”乌苍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一金一红，瑰丽惑人的眸子紧盯着江别冠：“江兄从何得知，我在乌山从未听过。”

“乌苍小弟莫不是在说笑，前段日子乌家捉到的鸪鸟逃逸下山，闹得沸沸扬扬……”

“鸪鸟妖逃逸是真，可却并未在乌山小镇，江兄怕是要白来一趟。”

“乌苍小弟如此笃定，莫不是知道些什么。”江别冠试探地笑问。

乌苍冷着脸：“江兄既然听说过鸪鸟，想来也知道乌家捉他是为了什么，他既然逃了，又怎么可能傻得继续留在乌山附近。”

余水仙听到这话默默不满，暗暗揪了下乌苍的耳朵。

乌苍眉头微动，扶在余水仙小腿的手悄悄弹了他一下示意别闹。

这一下挺轻的，甚至不带个响，但余水仙就是一下不自在起来，动了动腿。

乌苍以为他是闹脾气了，手上用力了点，余水仙被拉扯地又往前靠了靠，双手顿时抱住他的整个脑袋。

乌苍：……

余水仙：……

江别冠：……

“抱歉江兄，我弟弟催着我离开，有缘改日再续。”乌苍见江别冠将注意转到余水仙身上，急忙拱手告辞。

可江别冠哪有那么轻易被甩开，好不容易瞧见乌氏最有潜力最有能耐最被寄予厚望的新生代，不了解透彻哪对得起这次门族大比家族对自己的期望。

【别看如今我们江白张玉封五家风头正盛，人人称颂，可当代一辈，最有潜力的还要数乌家的那个小子。门族大比在即，若是被乌家得了机会崛起，我们五家可就——别冠，今后要是有机会遇见乌家那小子，必须……】

“灯展开始了——”

随着锣鼓声落，热闹繁华盛大的灯展终于正式开始。

夜色在这一刻被尽数驱散，整个西街仿佛陷入另一种白日，一座座巨型大灯将这条街照得灯火通明恍若白昼，走在其中根本难以想象现在正值夜色最浓之时。

数十盏灯被托举着摆上了擂台，擂台上方摆着三张席位，最中央是乌山小镇的县令，在其身侧候着的是一个脂粉气略重的小厮，左右手则分别坐着乌山小镇最富有的两位。

评委由他们三人组成，这些灯匠做好的灯全都会抬到擂台上供三人观测一番，最后做出评判。

邓青的塔灯自然是众多巨型灯中最醒目最显眼的一座，又高又亮又精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今日灯魁依旧是邓青。

而三位评委也不负众望，最终选中了邓青的塔灯。

“邓青何在，上来领奖吧。”主持者喜气洋洋地宣布，呼唤着邓青，众人同样瞩目，注视着茫茫人海中不知在何处的主人公。

其中台上那位脂粉气略重的小厮眼睛最亮，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蕴满了期待，甚至还有几分紧张，葱白的手指不由自主攥上身前县令肩上的衣服。

邓青便在众人期待注视的目光下款款而来。

第112章

112.

邓青一出现，整个擂台霎时间更亮堂了一些，这种变化很细微，旁人根本没有留意，只有还在追逐乌苍跟余水仙的江别冠余光被闪了一下，分了点神过去。

邓青不愧是当下炙手可热的灯匠，不止手艺精湛，就是模样也极为出众，旁人的目光根本没法从他身上挪开，太耀眼，太吸睛。

他一登台，县令身边的小厮便忙不迭地迎了上去，双眼亮晶晶地瞅着他，跟他无声对视了一会儿，才脸红着醒悟现在是什么情况，眨巴眨巴眼，露出一个矜持的笑容。

“你来啦，那个，快过来领奖吧。”小厮说着，压低了声音，悄声道：“我已经跟父亲说过了，他，他同意……”

邓青冷硬的表情这才有一丝缝隙，喜上眉梢，多了分灿烂的活力：“真的，你父亲他当真——”

小厮隐晦地连点头，笑容也多了分羞涩。

就在两人暗暗对视，互送秋波，遥遥看去还有几分恬静美好时，江别冠忽然叫住了乌苍，表情一秒严肃，目光闪着冷意。

“有妖。”

乌苍眉头不着痕迹地一蹙，飞快看了眼脖子上的余水仙。余水仙看到他的眼神，隐晦地冲他摇摇头，他的隐匿符还在，没掉，应该说的不是他。

乌苍这才顺着江别冠的目光看去，果然，他在看擂台，确切来说，是擂台正中央走动的邓青和那小厮。

只有这种时候，乌苍才会深刻意识到眼睛的缺陷有多致命，哪怕他平时再不在意，更是时刻把没有这双眼睛，他照样是捉妖师挂在嘴边，可真到了这种境地，他第一反应竟然是茫然。

在他眼里，是人是妖，全是一样的。

江别冠没注意到乌苍的停顿，转眼已经快步掠向擂台。

捉妖师，捉妖是他的天职，既然发现了妖，就必须当众降伏！

江别冠一动，乌苍也立马紧随其后，既然发现了妖，他自当要一同出力。

邓青已经跟着那个小厮到了县令面前，县令也笑眯眯地将这一届灯展的灯魁奖递交给邓青，在把东西递给他的同时，县令笑容中多了分郑重。

“既然你已遵守承诺，本官也不会食言，我这顽劣的女儿，就交给你了，你可千万，不准负她。”

邓青只觉手心一沉，明明只是一块轻飘飘的令牌，却重逾泰山，好似一副枷锁，只是这副枷锁，他戴的甘之如饴。

他不爱笑，表情很僵，但此时此刻，他还是僵硬地弯起唇，重重点头：“我一定——”

“妖孽，受死！”江别冠一个阔步翻身跃到了台上，裹刀布一散，乌金色的大刀直指邓青，对着他就是一记力拔山兮的劈砍。

邓青反应也快，刀光刚掠过眼角便立即闪身躲了开来。

小厮被吓了一跳，当即尖叫着邓青的名字，她一出声，众人才知道原来这小厮是个女儿身。

县令也没想到中途会窜出这么个虬髯大汉，二话不说就拔刀相向，被吓到的他急忙高声喝止江别冠，甚至还准备叫衙役来制止。

江别冠一边跟邓青交手，一边高扯着嗓子喊邓青是妖，大人莫要被妖孽蒙蔽。

“我乃湛南江氏江别冠！”

捉妖世家湛南江氏，这个名号一出，围观的人纷纷给他们让开一个足够施展手脚的空间，随即惊诧的目光追着邓青，一脸难以想象邓青是妖。

江别冠一喊破邓青的身份，小厮连同县令脸色都难看了起来，尤其是小厮，县令他女儿，又气又急又紧张邓青的安危，对着江别冠就是一顿呵斥，骂他不分青红皂白，骂他是非不分。

“邓青就算是妖也从未害过人，你不准伤他，听到没有，不准伤他！”

江别冠听着可乐，差点被气笑：“妖就是妖，谈何好坏，小姐，你莫要被他皮相所迷惑。”

邓青妖力俨然不弱，江别冠跟他打了快百来个回合也未能收服，反而因为回了那小姐一句差x点被反伤。

被激起脾气，江别冠狠狠抹了把胡子，将汗液徐徐抹上刀身，粗长的手指顺着特殊轨迹在刀身画起，乌金的大刀霎时亮起刺目红光，影影绰绰浮现一个巨大的降字。

“降妖令。”乌苍一眼认出，眸光不由闪了闪。

“降妖令是什么？”余水仙对这些一窍不通，甚至，如果不是江别冠先揪出邓青是妖，他都没看出来。

“江家的降妖秘法，据说降妖令一出，万妖伏诛。”乌苍语气有几分凝重。

他紧紧盯着台上的江别冠，似是要把他的一举一动全部印刻在心底。

“万妖伏诛？江氏好大的口气。”就算是他都不敢说有什么法令能立时伏诛万妖的，区区一个有点修为的凡人，呵。

余水仙不屑，乌苍却煞有其事，脸色沉凝：“既然能成为江氏的名技，必然有可取之处……邓青真要败了。”

乌苍尾音一转，瞳孔都在那一瞬放大了些许。

余水仙闻声望去，就见江别冠一连挥出上百道红色刀影，刀影如丝如线，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在半空交织成网，朝着邓青束缚而去。

邓青已经被逼的用了妖力，仿若一轮金日的莲花灯绽放出极为刺目的白色光芒，汇聚成一只只巨爪，狂烈地撕扯着这些红色丝线。

只是巨爪与丝线的每一次交集都会溅出激烈的火花跟青烟，生怕被殃及的民众已经四散而逃，唯独县令女儿还在紧张又气怒地站在擂台上，想靠近又被她父亲死死拦着。

她时刻在怒骂着江别冠，担心着邓青的安危，每当看到邓青受伤的时候，都会忍不住高唤他的名字，带着哭音。

自己心爱之人在因为自己哭，邓青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因此，哪怕即将被江别冠降服，这种时刻绝不准许分心，他还是没忍住朝文若娴看了一眼，嘴唇蠕动，想让她别担心。

“邓青，小心——”文若娴眼眸倏然睁大，凄厉崩溃的喊声破嗓而出。她再也按捺不住，用力推开父亲朝着邓青奔去。

一路跌跌撞撞，拼命追赶，却还是没能赶上邓青被江别冠的降妖令束缚压缩，眨眼间，一个身高八尺的大活人便被红色丝网挤压成一盏莲花灯，狠狠摔在了地上。

“不——————”

“邓青，邓青——”

“江别冠！！你把邓青还我，你把他还给我！！！”文若娴哭声凄厉，撕心裂肺的吼叫让所有人听了为之心颤。

唯独江别冠，一脸淡然和冷漠，粗糙的眉眼甚至染上一分悲天悯人的慈悲，看着文若娴摔伏在地痛哭流涕，手死死伸向已经化为原形的邓青，不禁残忍出声。

“小姐，你看清楚了，他是妖，一盏灯妖。”

“我知道！”文若娴嘶声大喊，“我知道他是妖！那又怎么样，他没害过任何人，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原来是没沾过血的妖，难怪我看不出来。”余水仙嘀咕着，略有几分心虚，像是在给自己找补。

“不过你放心，以后我肯定能分辨出来，不会再让别人抢了你的风头。”

余水仙宽慰着乌苍，但乌苍脸色依旧难看，他再度握上了余水仙的手，用力抓着。

“水仙，答应我，绝对不能让隐匿符离身片刻。”

以前他没有跟捉妖五大家来往过，也未曾见识过他们捉妖，竟不知他们捉妖手段如此狠决，不留丝毫情面，若是水仙的身份被他们发现……

乌苍一时有些后悔带余水仙出来。

“放心，我就是把你丢了都不会丢了符的，这样行了吧。”

“这样最好不过。”乌苍勉强扯了扯唇角。

“我们走吧。”

“不看了吗？”余水仙还有点意犹未尽，想看后续。

文若娴既然知道邓青是妖还要跟他在一起，甚至还说服她爹把人交给邓青，这么一出奇幻大戏，不看到结尾算什么。

“不论结局如何，邓青都回不来了，除非文若娴想跟江家过不去，不然……”乌苍摇摇头，心情显然不如刚开始高涨。

余水仙心里存疑，也没在这时候询问，张望了眼还被文若娴缠着要说法要他把邓青还回来的倒霉江别冠，幸灾乐祸地弯了弯唇。

“那我们走吧。”

第113章

113

故事后续余水仙是在早上客栈大厅吃早饭的时候听说的。

邓青是盏灯妖，但就因为是莲花灯化形成人，所以他从未伤害过人类，反而还给乌山小镇带来良好的经济影响。

如果没有邓青，乌山小镇的灯展不会办的如此繁华盛大，也不会扩大到两个镇子，紧密到每月一办。

邓青出品的手工灯往往都能卖出高价，价高则名扬，每个月灯展这一天，乌山小镇都会涌入比平日多数倍的人流，从而带动更多摊贩、客栈、酒楼的营收。

说夸张点，邓青这只妖不但没有为祸苍生，反而造福了部分人类，因此，大家提到邓青的死时不禁有几分唏嘘和惋惜。

邓青跟文若娴的结识也是极具戏剧狗血，无非就是英雄救美的那一套，有点插曲的是，绑匪是文若娴自个儿花钱买来的，就是为了从她父亲的掌控下逃出来。

县令希望她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窝在闺房乖乖待嫁，平日不是女红就是女德，试图将文若娴培养成跟她名字一样的贤淑姑娘。

但文若娴骨子里就是叛逆的，张扬的，活泼好动的，被压抑天性的这些年来，她过得太痛苦，所以在她十六岁生辰日那夜，她送给自己一份礼物——找人把自己从县令府衙绑出去。

邓青不知内里救下了她，听她说要报恩，要以身相许，要时刻跟在他左右，邓青推拒不过，只能坦白自己是妖。

在当下这个时代背景，人妖不共戴天，势不两立，水火不容，邓青以为自己坦白身份可以打消文若娴跟着他的主意，可这偏偏让文若娴更想跟着他。

【你会吃我吗？】

【不会，我是灯，不吃人，只吃油。】

【那我跟着你，又不会死，我怕什么。】

文若娴就靠着自己的厚脸皮粘着邓青，两人朝夕相处，日久生情，终于，县令的人找了过来，说要带文若娴回家嫁人。

可文若娴已经跟邓青私定终身，为此她还跟她父亲大闹了一场。

邓青因此下山出面，答应县令的三个条件，就为能明媒正娶文若娴。

他们离幸福就差一步，只要昨晚过后，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在一起。

文若娴，将会是邓青名正言顺的妻子。

邓青的身份县令也知道，但到底是疼女儿，也看出了邓青品性不错，是个值得托付的妖，所以他松口了，也已经做好嫁女儿的准备。

谁知道，捉妖师江别冠会在这种时候出现，二话不说就将邓青打回原形，再无化人的可能。

文若娴那晚哭得宛若深渊厉鬼，旁人现在提起来都忍不住抖上一抖，既是害怕，也为怜悯。

“那江别冠现在人呢？”有人这么问，余水仙立马竖高了耳朵去听。

那人也有点幸灾乐祸：“被文小姐拉着不让走呢，还让县令大人把人关了起来，罪名就是草菅人命。”

余水仙没忍住，噗的一下笑了起来，乌林眉头一皱，默默向一边挪了挪。

“少爷，这江别冠可是江家人，他被冤入狱，咱们是不是要帮他一把？”

乌苍还没表态，余水仙先嗤笑出声：“他自己不分青红皂白杀了文小姐的未婚夫，怎么就冤枉了。”

“区区一只妖。”乌林表情轻蔑，余水仙这只正宗鸟妖还没什么感觉，乌苍先冷下了脸。

“不论邓青是人是妖，江兄如此行径就是不妥，文大人不会把他怎么样，我们无需操心。”乌苍说着就放下了碗筷，像是没胃口再继续吃。

“我先回房收拾东西。”

乌苍一走，余水仙自然不会留下，也急忙跟了上去，乌林就这么被丢下，一脸不明所以的迷茫。

“乌苍，乌苍，你怎么了，看你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余水仙追着乌苍进了屋，看他依旧沉着一张脸，小心地戳了戳他。

乌苍摇摇头，表示无事，余水仙哪会信，明明脸色那么难看。

乌苍无奈，低垂着眼：“我只是，一时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说说呗，万一跟我说了能想明白呢。”

迎上余水仙乌亮的眼睛，里面清澈无垢，欢欢喜喜，无忧无虑，乌苍扯了扯唇，又说没什么好说的。

余水仙听着格外不满意：“赶紧说，不说的话，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余水仙手指并成爪，放到嘴边开始呵气。

乌苍对他这孩子习性颇为无奈，抓住他的手轻轻笑x了下，道：“我只是，有点可怜那些没害过人的妖。”

“妖，迟早会害人，这是它们与生俱来的妖性。”比起乌苍，余水仙似乎更像是冷酷无情的捉妖师。

“迟早……”乌苍对这个词嗤之以鼻，看着余水仙一脸理所应当的模样，他又有些迷惑：“所以，你也会吗？”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余水仙下意识要说自己不是妖，猛地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份，险险改口：“也不一定，现在我不会伤人，可未来，谁要是伤了我，我自然会还回去。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好一句人不犯我，所以那些妖，有时候也很无辜。”乌苍想起了这些年或主动或被动伤害过的妖类，哪怕现在他已经摆脱了终日与妖血妖丹为伍的日子，往昔那些被迫服用的回忆也依旧在脑海深处根深蒂固，令他光是想起就不住干呕厌弃。

余水仙看他这样就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个世界的主角骨子里还是太良善了，良善之人多磨难，这不是自讨苦吃。

“那你是怎么想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无辜只是当下，谁能确保未来每一只妖都是无辜的。就好比邓青，当下他们或许可以很幸福，可是时间久了，十年，二十年，邓青还是现在这般模样，可文若娴却在一年一年老去，他们要是相爱，邓青绝不会放任文若娴老死，届时，他就会犯错。他们要是不爱，邓青一走，文若娴最后会怎么样，哪怕跟生死无关，也是一种伤害。”

“水仙，为什么你会……有时候，我都怀疑你到底是不是妖。”乌苍苦笑。

“你都见过我真身了还有什么好怀疑的，我也不过是就事论事。再说，就因为我是妖，我才知道，妖性就是妖性。”

“所以，人跟妖，永远无法和平共处吗？”

余水仙：……

【主角忽然拔高了任务中心立意，我要是完成不了，应该不会扣我功德值吧？】

【系统任禹：……你变了，余水仙，你真的——上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第114章

114.

乌苍的诉求比原剧情线里更为崇高，竟然希冀着人妖能够和平共处，不得不承认这个目标实现起来有点困难，但余水仙向来不知道难字怎么写，考虑了一下还是接了。

“人跟妖当然可以和平共处，只要有心，万事不难。”

【系统任禹：你可得想好了，完成不了会扣功德值的。】

余水仙一脸不在意，反正主角最后能活着替他实现也算实现，眼下就先为打好基础做努力就成。

“有心……”乌苍喃喃着重复，余水仙拍拍他的肩，让他别多想，“你看，邓青虽然是妖，但因为他暂时没有作恶，反而能让这么多人惦记着他，对他惋惜，不就代表了另外一种可能吗？”

“邓青是开始，是先驱，是第一个，那我们就努力找出第二个，第三个……只要让大家知道妖有好坏，如同人有善恶，律法同行，总有希望的。”

乌苍轻轻笑了，金红的异色瞳晃荡着比曜日还要亮眼的光芒，他看着余水仙，说：“那你就是第二个。”

余水仙撞进他那炫目的眸光里，被其中蕴含的温柔与包容撼动，心口微微一麻，惊得他略有些狼狈地躲开眼神，撇嘴嘟囔：“我才不是。”

乌苍听得真切，却还只是笑，那看透他本真又带着无底线的包容宠溺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扎眼，扎得余水仙眼睛、心脏哪哪都不太舒服。

一定是这妖身太弱的缘故，不然，他怎么可能……

恍然间意识到什么，余水仙及时打住，懊恼地咬唇，对自己恨铁不成钢。

乌林就是在路上了都还惦记着被关在牢里的江别冠，出镇子前还希冀着乌苍去县衙帮他求个情。到底是江家人，若是能结交，对乌家未来也许能是美事一桩。

可乌苍躲江别冠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自找苦吃，他唯恐余水仙会被江别冠看穿身份，届时降妖令一出，哪怕他精通各类术法也救不了余水仙。

乌苍正摇头欲解释，余水仙先不大痛快地嘲讽起乌林：“到底是江别冠是你主子还是乌苍是你主子，怎么话里话外听着那么不得劲儿呢，就算乌家现在没落了，跟现今那五大家是天渊之别没法比，也不用让乌苍这么低声下气去讨好江家人吧。”

乌林一番好心被余水仙误解成这样，顿时急眼：“乌水仙，你可别胡说，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少爷，你别听乌水仙胡说八道，我只是——”

“我明白，但这些话，以后最好别再说，不然传出去，对我们乌家不好。”

乌林还想辩解，可看乌苍一脸不想再听的模样，只能悻悻作罢，自个儿跑出马车到外边生闷气。

他们下一站是三春城，据说三春城三季为春一季为冬，故得此名。

“……每次来三春城，总能听到旁人说雪景是三春城一绝，可惜现在来的不是时候，不然正好能带你看看。”

“你来过很多次？”

“嗯，来过几次，都是前些年来的。”乌苍脸上有笑，可余水仙看得出来，他并不是很高兴。

得益于上个世界的前车之鉴，这个世界余水仙把原剧情线记得很熟，没多久就从原剧情中翻出了跟三春城有关的篇章，的确不是些值得惦念回忆的过去。

乌家为了给乌苍治眼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听说三春城盛产一种雪妖，每年冬天都会冒出一群化作人形来到城中，它们从不害人，与人为善，乐于助人，以人类的喜悦为食，吃完之后一个时辰便会产出一种粉色晶体，人类服用可以清肝明目，再也不用担心看雪盲眼，故而三春城还兴起了这么一道产业链。

乌家起初只是购买这种晶体让乌苍食用，但发现效果不佳，又因为不易保存，根本没法带回乌山，乌家人便干脆抓了只雪妖回乌山。

奈何雪妖对乌山的气候极其不适应，没多久就会死，为此，乌家干脆就是直接抓来雪妖当场放血挖心喂给乌苍。

乌苍起初并不知情，只以为族长他们是为了捉妖才向他要禁锢符箓，天真单纯年幼的他担心族人安危，还特地画了很多张。

谁知道，乌擎他们只是利用他的符箓抓雪妖，然后一只一只残忍杀害，逼着乌苍吞服它们。

他们美名其曰是为了替乌苍治眼，可他们骨子里透出的残忍和冷酷，身而为人的傲慢，却在这些暴行中暴露得淋漓尽致。

三春城留给乌苍的记忆算不上好，他嘴上说的雪景，自前两年后也渐渐不复存在，什么来的不是时候，不过是乌苍给自己的一种心理慰藉。

雪妖一族被乌家捉捕过多，往年名扬天下的三春城雪景便在逐渐消失，寒冬更是在悄无声息间转为初春。如果这些年间雪妖一族永绝人世，三春城怕是要改名为四春城。

进了城，找好落脚点，在等待饭菜上来时，余水仙便听到当地人正在聊起三春城的冬季，他们同样在为即将消失的冬天忧虑着。

“已经连续两年没下过雪了，今年看这样子，估计也玄乎。”

“难道真如传闻中说的那样，是有妖怪，吞了我们三春城的冬天？”

“啧，不好说，不过我倒是听说，咱们三春城的冬天似乎跟曾经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薛家有关。”

“薛家？就那个卖粉盐起家的薛家？”

“就是他们，自从两年前他们彻底绝迹，三春城的冬天就慢慢不冷了，暖和了，去年更是一天雪没下过，雨都成了罕见。”

“难道说，薛家人都是妖？”

“妖？你见过什么妖能带走一个季节吗？我倒是觉得，他们是神。”

隔壁桌说的神秘兮兮，还特意压低了声音，可他们就在大庭广众下聊着，没多久就有旁的桌开始附和，他们同样觉得薛家人是神，掌管冬季的神，不然怎么会他们一走，三春城就没了冬天。

要知道，三春城不止是三个春天闻名理国，最绝的还是冬日独树一帜的雪景。

那是场能维系一个季度的大雪，但跟其他地界的雪天不同，三春城的冬天不会结冰，只能看到厚厚的白雪。雪也不冷，甚至异样的干净，不少人家还会特意接雪来吃来喝，整个冬日便能神采奕奕，精神焕发，如有神效。

但最令人惊心动魄叹为观止的却是，一个季度中有那么三天深夜会下起粉色的雪。

“说起这粉色的雪我就扼腕，亏我是个本地人，x从小到大居然没碰上过一次。”

“谁不是呢，我也没见过，尽听别人炫耀，本来前两年我还准备着一整个冬季日夜颠倒等着看粉色的雪，哪知道，没了！”

“我印象里倒是看到过一次，不过那会儿我太困，没坚持住……”

因为粉色的雪，整个大堂又开始叽叽喳喳人声鼎沸，余水仙越听越遗憾，扼腕自己居然运气这么差无缘得见。

水仙喜温不喜寒，飞升成神后更不用提看什么雪景，无非就是四象神君殿内的四象图，贼无趣，尤其是后期引进高科技，不用四季神守在四象图面前轮番守卫，直接一键值班了事，余水仙就对这些更没什么兴趣。

但如今听着这些凡人鼓吹，又有先前乌苍的惋惜感慨，余水仙到底被勾起了心思，悄悄贴近乌苍耳边，问：“他们说的薛家人，是不是真的跟三春城的冬季有关？”

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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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个问题，乌苍没法肯定回答余水仙，只能说有一定关系。至少他第一次来三春城时，薛家便已经在三春城立足，且以贩卖粉晶发家，全家人都单纯善良热情友好，知道乌家上门求药，还特意替乌苍看过眼睛。

当时他们便隐晦说过，这是天谴，除非天赦，不然药石无灵。薛家主还劝他们多多行善，若他日能得大功德抵了这天劫，说不定眼睛便能恢复。

【这孩子是个有福之人，奈何祖上……不过老夫替他算过一卦，来日必能得遇贵人，获大恩典。】

可惜乌家等不到薛家主口中的贵人，门族大比就在咫尺，乌苍眼睛未能恢复，乌家想要借此机会重新扬名的期望便是奢望。

之后乌苍再来三春城时，基本就是被困在某家客栈里等着喝“药”，顺便画符帮助族人捉捕雪妖，继续喝药。

他是有见过三春城的雪景的，不过眼中无色，等同于无景，旁人惊叹，赞美，于他而言，却是穷尽所有都难以想象到的画面。

毕竟他既不知道何为白，也不知道何为粉，他能看到的，只有簌簌落下的，被称为雪的，东西。

一看到乌苍那双炫彩的眸子泛起细微的郁色，余水仙莫名心口有点堵闷，自觉说错了话，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宽慰，只能轻轻拍抚他的手背。

乌苍被他这小心翼翼的举动逗到，反手握上他的手：“我没事。”

没事才怪，刚刚那么难过的人是谁哦。余水仙才不相信乌苍的鬼话，这娃太善良，太能忍，天大的事到他嘴里也成没事。

余水仙不管不顾继续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乌苍无奈，只能笑着纵容，两人你来我往间全然忘了同桌的还有第三个人在，被迫成了局外人的乌林一双眼睛在他们身上来回流转，眉宇渐渐挤出嫌弃的沟壑。

“那三春城的雪妖真的被你们乌家抓完了？”等乌苍情绪好点，余水仙还是没按捺住心底的好奇，问了出来。

这会儿饭菜已经上桌，没心思看自家孙少爷跟个孤儿在那“缠缠绵绵”，乌林自顾自地吃了起来，听到余水仙压低声音问及，乌林冷笑了声：“怎么可能，雪妖一族数量繁多，我们乌家才抓了他们几年，哪那么容易被我们赶尽杀绝。”

乌林这话听着还挺不满，一脸仇恨的样儿，仿佛雪妖曾经灭过他满门，不照样偿还他心有不甘。

“乌林。”乌苍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警告。

乌林撇撇嘴，勉强收敛了下表情，大口大口宛若泄愤般吃起饭菜。

乌苍眉头轻蹙，少年郎，才十五六岁的年纪，明明正当开朗爽快的年岁，却天天皱着眉像个小老头似的深沉严肃，余水仙看不惯，伸手摁上他的眉心，强迫他舒展开。

“别皱眉，难看。”

乌苍惊诧地看向他，就见他凑近他蠕动着唇，用气音说：“我知道你不喜他们激进极端的观念，慢慢来改呗，等你在门族大比上扬名立万，等你获取到真正的话语权，我们也对他们进行洗脑，总有一天，我们也能成功。”

到时候，谁嘴里不来句人妖平等，人妖和谐。

“我们就以这个为目标口号。”

乌苍明明看不到色彩，可这一刻，看着余水仙灿烂又坚定的笑颜，眼前仿佛乍泄出光的颜色，明亮，炽热，斑斓。

人妖平等吗？

似乎看出乌苍的不自信，绚烂如金日的金红瞳目出现片刻的迷惘，余水仙宽慰他：“别担心，有我呢，我们一起努力。”

乌苍这才眨去眼底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到的担忧，轻轻笑了一下，同样用气音回他：好，一起努力。

……

三春城已经两年没看到过雪没怎么挨过冬了，不止百姓焦虑担忧，就是三春城的城主也终日忧心于此，听惯了风言风语的他甚至记恨上赶走雪神的捉妖师，说什么也得让人把这事给解决了。

于是，隔日一早，余水仙他们就听说城主府外张贴了告示，说是邀请来三春城的捉妖师一叙，有事相求，若能替他了了心愿，三春城将在下月的门族大比上公然支持该族捉妖师。

乌苍无意淌这潭浑水，但乌林却听者有心。

如今乌家式微，早已在大众视野中淡去，放眼整个理国，提到捉妖师能想到的只有张江白玉封，哪有乌家的立足之地。

奈何乌家本族人才凋零，籍籍无名，除了近年有个乌苍，降生时曾引起天象，轰动一时，眼睛虽有缺陷，但其他天赋点的满当，勉强维持住乌家一点脸面，其他人，基本处于无人听闻的境地。

太平庸也是一种罪大恶极。

若是这次能替三春城城主解决难题，得到三春城全力支持，届时，哪怕门族大比未能拔得头筹，也有机会重获荣光。

如今跟过去可不一样，想要名震天下，还需要雄厚的钱财支撑。

别看乌家这次给予乌苍外出行走的盘缠够多，但乌家内里虚空，全族将希望压在这一次门族大比上，不止为名，更为出名之后的利。

乌林是乌擎的人，对这些自然有所了解，为了乌家的未来，他对乌苍死缠烂打，非要乌苍前往城主府应召。

乌苍不愿去，他就拿乌家道德绑架，又哭又求。

“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余水仙看到乌苍开始犹豫，立马挡住乌林不让他去影响乌苍。

乌林气结：“乌水仙！别忘了你现在姓什么，你现在也是乌家人！”

“是乌家人怎么了，我姓乌，又不代表我是乌。乌家这么多人着，你们不能因为你们不行，就把压力全给别人啊，这跟强盗有什么区别。”

乌林气急败坏：“乌水仙，你、你这分明就是，强词夺理。”

“我哪儿说的不对，你也姓乌，有本事你去啊，凭什么非得强迫乌苍去，你要是有本事替城主解决问题，你照样能替乌家扬名，可你能吗？”

乌林被怼得嘴唇直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