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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康少丞继续开口:“好好休息, 抓紧时间恢复。后天,我们一起。”

“好。”裴书敛去目光应道,靠着岩壁, 缓缓闭上眼睛。

三天时间, 在阴暗潮湿的地下河道,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又似乎转瞬即逝。

裴书一遍遍在脑海中推演刺杀虫族指挥节点和摧毁其大本营的行动方案。

康少丞的蛇毒症状明显减轻,身体稳定性恢复了大半,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附近地形, 计划行动路线。

两个人交谈讨论, 补充细节。双方格外默契,无需言语,思路便能无缝对接。

第三天傍晚,康少丞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僵硬的肩膀,看向靠在岩壁闭目养神的裴书。

“可以了。”他言简意赅。

裴书缓缓站起身,检查整理身上所有的装备。

周围的路两人都查探了几十遍, 其中有一条隐秘的废弃通风管道系统, 管道尽头能量波动极强。

而管道内布满锈蚀和蛛网般的黏菌, 空气污浊,完全没有虫族活动的痕迹, 可以避免虫族的追踪。

漫长的攀爬和潜行后,他们终于从一个排气口钻出, 重新回到了矿区复杂的地表之下。

位置已经深入虫族控制区的核心地带附近。

空气中弥漫着特殊酸腐气味, 还有一种低频的能量嗡鸣。

根据康少丞绘制的地图和裴书之前的情报, 他们锁定了两个最有可能的目标。

一个位于巨大废弃主矿坑底部的巢穴。

另一个则在一处岩层结构异常坚固、能量反应尤其集中的地下穹窿之中。

两人几乎没有犹豫,都选择了后者,那异常集中的能量反应, 更有可能是虫族元帅的所在。

裴书一马当先,在前方担任侦查,凭借对矿区的了解,以及强大的精神力,帮助躲避侦查和巡逻,规避可能的陷阱。

康少丞紧随其后。裴书扑倒第一个虫族岗哨的同一秒,康少丞的能量手枪射出的微声能量束,击穿了另一个刚转过头来的虫族复眼中心。

裴书回头,与康少丞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言语,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赞许和更加高涨的战意。

他们的行动节奏完全同步,仿佛共享着一个大脑。

裴书一个细微的手势,康少丞就能明白是要击杀还是隐蔽。

前方虫族守卫巡逻而来,裴书已经拉着康少丞躲进岩柱后的阴影里。

两个人紧贴在一起,降低被发现的可能。

裴书靠在冰冷的岩石里,康少丞身躯宽广,几乎将他整个人都覆盖在怀里。

裴书正在侧头探询周围状况,突然看到康少丞的嘴巴正在动。

那口型似乎在说:别紧张。

裴书皱了皱眉,他根本就没有紧张,对方太小瞧他了,但他来不及反驳对方。

他一手握着枪,另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匕首,缓慢呼吸着,警惕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巡逻守卫经过的瞬间,裴书心跳到了嗓子里。

极轻微缓慢的呼吸中,裴书闻到了两个人身上的血腥味,感觉到康少丞身上肌肉因戒备而微微绷紧的线条,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

巡逻很快过去。

裴书一个眼神,康少丞瞬间跟上了他的步伐。

他们终于接近了目标,地下穹窿的入口,这里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暗红色能量光芒。

入口处守卫森严,不仅有大量高阶兵种,还有类似能量屏障的微弱波动。

裴书和康少丞交换了一个眼神。

强攻不行,只能智取。

康少丞指了指穹窿上方几处天然形成的、连接着其他通风管道的裂缝,又比划了几个手势。意思是:他负责制造上方混乱,吸引正面守卫的注意力,裴书趁机从侧面薄弱处潜入,执行刺杀和爆破。

裴书点头,迅速检查了一遍身上携带的几枚□□和一枚从康少丞那里得来的热熔炸弹。这些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没有多余的告别或鼓励。康少丞拍了拍裴书的肩膀。

然后他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沿着岩壁向上攀爬,消失在阴影中。

裴书深吸一口气,压下肋间的疼痛,将全部精神集中到眼前的入口。

他蜷缩在最隐蔽的角落,呼吸放到最缓。

几秒钟后,穹窿上方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和岩石崩塌的轰响!

紧接着是虫族守卫惊慌的嘶鸣和能量武器胡乱射击的声音!

正面入口的守卫果然被吸引,大部分朝着爆炸方向涌去,屏障也出现了瞬间的波动和减弱!

裴书没法得知对方此刻是生是死,他必须即刻完成自己的任务。

他身形暴起,快如闪电,从侧面一个被落石半掩的通风管道小口蹿了进去!

他身形灵活地避开内部守卫,精神力感知着那股剧烈的能量波动。

已经不需要指路了,那股能量波动对于裴书来说就是最好的指南针。

他调动精神力,感知那股能量,直直地朝着穹窿最深处的核心区域疾冲!

沿途遇到阻拦,他不再留情,能量手枪点射配合近身格斗,招招致命,几十个虫族卫兵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裴书的速度提升到极限,只为争取那关键的数秒!

终于,他冲破了最后一道由几只格外高大的虫族近卫把守的关口,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王座”矗立在穹窿中央,周围缠绕着生物组织与矿物晶体。

上面盘踞着一个体型远超普通虫族、甲壳呈现出暗金与深红交织的华丽纹路、复眼闪烁着冰冷智慧光芒的虫族单位。

虫族元帅!

它似乎也察觉到了入侵者,发出一声充满威严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微微抬起,强大的精神威压和生物能量场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裴书感觉大脑像是被重锤击中,一阵晕眩,动作都慢了一拍。

但他的精神力也不是吃素的,他咬紧牙关,强忍着与其对抗!朝着“王座”疾冲。

他将身上所有的□□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元帅身下的孵化池投掷过去!

同时,他拔出了康少丞留给他的合金军刺

这是带有高频震荡和能量穿透效果的武器,专门针对高阶虫族甲壳所设计!

“去死吧!”军刺直指元帅!

炸弹划出抛物线,军刺寒光凛冽!

“元帅”发出了惊恐的尖啸,精神冲击波更强了!

几只离得最近的虫族近卫不顾一切地扑上来,试图用身体阻挡炸弹和军刺!

“轰——!!!”

“噗嗤——!”

爆炸的火光与军刺入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巨大的冲击波将裴书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岩壁上,左肋伤口彻底崩裂,鲜血狂涌,眼前一黑,几乎昏厥。

但他死死撑着,看向爆炸中心。

硝烟弥漫,粘稠的虫族□□和破碎的甲壳四处飞溅。

“王座”被炸得四分五裂,血池蒸发,那个暗金色的庞大身影在爆炸和军刺的双重打击下,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哀鸣,重重栽倒,暗红色的复眼迅速黯淡下去。

成功了?

然而,还没等裴书松一口气,整个穹窿开始剧烈震动!

失去“元帅”的控制,这个虫族大本营似乎开始失控,岩壁崩裂,能量乱流四窜!

更远处,传来了疯狂混乱的虫族嘶鸣。

显然是这群虫子察觉老巢被端,陷入暴怒和失控!

必须立刻离开!

裴书挣扎着想爬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冲破弥漫的硝烟和开始崩塌的落石,疾冲到他身边!

康少丞来接应他了。

对方完成了拖延的任务,他也完成了击杀的任务。

“我炸了孵化池!杀了虫族元帅!”裴书连忙道。

康少丞看着因为爆炸、整张脸灰扑扑的裴书,赞赏道:“很强!”

“我们先走!”康少丞一把将几乎脱力的裴书扛上肩头,另一只手举枪击毙几只疯狂扑来的失控虫族,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探测好的撤退路线狂奔而去!

虫族大本营彻底陷入了内乱。

“必须要快!爆炸和震动可能会引发更大范围的坍塌,虫族也会发疯!”裴书道。

“嗯。”康少丞短促回应,扛着裴书,在崩塌的通道和狂乱的虫群中闪转腾挪,每一次险之又险的避让。

裴书伏在他宽厚坚实的肩背上,即使意识模糊,也能感受到那种令人安心,并且绝对可靠的力量。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裴书心中蔓延。

好舒服的感觉。

和康前辈搭档,真是太默契了。

要是当初……我没有到第九星系,而是按照最初的想法进入军部,遇到康前辈,成为他的搭档……

那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失去统一指挥中枢和核心能量节点,庞大的虫潮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高阶虫族单位或陷入狂暴,或开始争夺新的领导权。

中低阶虫族因指令中断而变得茫然无措,攻击性虽在,但协调性大减,甚至开始出现自相残杀。

整个虫族控制区,从原本有序的战争机器,变成了一片充满尖啸、嘶鸣,开始内部厮杀的狂乱地狱。

这混乱,对于苦苦支撑的人类防线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康少丞扛着已经失去战斗力的裴书,在崩塌的通道和失控的虫群中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他身上的通讯器曾受到强烈干扰,失去信号,此刻随着“元帅”死亡和能量场紊乱,信号断断续续地恢复了。

刚一捕捉到微弱的信号,康少丞毫不犹豫,对着通讯器发出了指令。

“目标已完成!虫族元帅已死!重复,目标已完成!虫族元帅已死!虫族指挥系统已瘫痪,陷入大规模内乱!时机已到,所有单位,按预定坐标,最大火力,全面突击!掩护接应点:坐标**,立刻行动!”

指令发出,康少丞便关闭了频道,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逃亡上。

他相信自己的部下,此刻一定已经按照预案在防线外围待命,只等这个信号。

与此同时,意识模糊的裴书,也撑着最后一丝清明,颤巍巍地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腰间的小型装置。

这是他与指挥部保持联络的通讯设备。

他用染血的手指,费力地按下了上面红色的按钮,并持续按压了三秒。

“指挥部……猎隼行动成功……虫族元帅……已清除。虫族指挥系统……瘫痪内乱,立即命令第九星系……所有战斗单位,坐标**,向我靠拢!全面!反击!”

说完,他眼前一黑,软倒在康少丞的肩背上,通讯器也从无力的手中滑落。

康少丞感受到背上人的动静,心中一紧。

他反手托了托裴书下滑的身体,低喝一声:“坚持住!我们的人快到了!”

狭窄的通道中,身后追兵的嘶鸣和能量光束在交织,岩壁崩塌的轰鸣越来越近。

康少丞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几乎是以一种搏命般的姿态,朝着预定接应坐标狂奔。

冲出最后一段崩塌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天际,也传来了熟悉的引擎呼啸声!

数架突击舰,划破矿区昏黄的天空,以极快的速度俯冲而来!

紧随其后的,是更多熟悉的第九星系制式突击舰和运输舰!

“将军!这边!”一架突击舰悬停在矿场上空,舱门打开,绳梯垂下,扩音器中传来副官急切的声音。

与此同时,地面方向也传来了履带碾过碎石的轰鸣!

数辆加装了重型武器的装甲车和突击摩托,如同钢铁洪流般冲破外围零散虫族的阻拦,朝着他们的位置疾驰而来!

“走!”康少丞没有半分犹豫,扛着裴书冲到绳梯下方,单手抓住,另一只手紧紧箍住裴书。

绳梯迅速回收,将两人带离地面。

几乎在他们双脚离地的瞬间,几只冲得最快的狂暴虫族扑到了他们刚才的位置,锋利的爪牙在空气中徒劳地划过。

突击舰迅速爬升,舱门关闭。

康少丞小心翼翼地将裴书平放在舱内地板上,自己则单膝跪地,检查他的伤势。

“医疗兵!快!”康少丞头也不回地吼道。

早已待命的随舰医疗兵立刻上前,为裴书处理伤口,注射强心剂和血浆代用品。

裴书终于醒来,他捂着伤口看着眼前的一切,一双大眼睛充满惊惶:“我们任务成功了吗!”

他怕,刚刚的一切,都他做的一场梦。

“成功了。”康少丞压抑着心中的激动。

裴书被扶着站起来,“通讯器在哪里,接入指挥部频道!”

“快!”康少丞指挥身边人。

裴书接过递来的通讯器,听到了四面八方响起的人类充满了愤怒与希望的呐喊声。

他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对着混乱而激昂的战场,发出了他在第九星系最响亮的一道命令:

“全军——听令!”

短暂的停顿,积蓄最后的风暴。

“反击——!!!”

两个字,炸响在每一个浴血奋战的人类战士心头!

“反击!!!”

“杀——!!!”

通讯频道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应。

震天的怒吼,与机甲的咆哮、舰炮的轰鸣、虫族混乱的嘶鸣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属于第九星系的、悲壮而惨烈的反攻号角!

失去了统一指挥的虫族,面对人类联军有组织、高效率的致命打击,抵抗迅速崩溃。

它们或是在自相残杀中被人类的炮火淹没,或是漫无目的地溃逃,被分割包围,逐一歼灭。

反击,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了整个战场!

裴书揪着心,等着战局的结果,完全忘记了伤痛。

康少丞正凝神关注着战局变化,时不时看向裴书身边的医疗兵。

医疗兵直起身,对康少丞点了点头,表示裴书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

康少丞紧握的拳头,才稍稍松开了些许。

被炮火与硝烟浸染的战场,悄悄透露出胜利的曙光。

裴书将视线从全息影屏收回,落在身侧的康少丞脸上。

跃动的光影掠过康少丞的侧颜,为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微芒,那坚毅之中,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温和。

“大哥。”裴书的声音仍带着虚弱。

康少丞立刻转头望来,握着裴书的手:“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吗?别强撑,交给医疗兵和下面的人。”

“我没事。”裴书轻轻摇头,目光与康少丞相接,眼底漾开一片复杂而清亮的光影。

“大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康少丞微微俯身,半跪在裴书身边,声音温柔道:“你说。”

裴书顿了顿,外面仍然传来战争的枪炮声。

他思考了片刻,仰头轻声道:“等这场仗打完,我再跟你说,好吗?”

康少丞微微一怔,在裴书的肩头轻轻一按,声音柔和。

“好。待一切安稳,我随时等你。”

康少丞转向舷窗外:“我得回战场了。”

裴书应道:“好,我也等你!”

康少丞无暇处理自己的伤势,只匆匆注入一剂强效止痛与兴奋剂,便径直跃入一台悍厉的机甲。

驾驶舱合拢的刹那,原本略显笨重的钢铁躯壳仿佛骤然苏醒,迅捷如电,攻势凌厉,犹如被注入了灵魂!

康少丞一骑当先,机甲贯出舱门,狠狠凿进虫族溃退最密集的洪流之中。

这俨然成了一台高效屠戮的机器!

沉重的合金巨刃挥洒出凛冽弧光,所过之处虫甲迸裂、残肢横飞。

左臂改良速射机炮泼洒出金属风暴,点杀试图反扑的高阶虫族。

肩部火箭巢不时齐鸣,将虫族聚集点炸成冲天火海!

后方,裴书执意拒绝了进入深层治疗舱的提议。

他强撑起身,移至战术屏前。

屏幕上实时跃动着战场各处的态势,然而他的视线,却被那台在虫海中摧枯拉朽的机甲牢牢攫住。

裴书本就是出色的机甲驾驭者,擅长审时度势,精通精细操控。

可他自问,若要像这般将自身全然融入于机甲的境地,他远不及此刻屏幕中的康少丞。

凝望着康少丞在虫群中悍然穿梭的身影,裴书初时唯有赞叹,渐渐地,某种诡异的熟悉感漫上心头。

他死死盯住屏幕,某个念头如惊电掠过,攥得他心口猛然一缩,牵扯伤处,疼出涔涔冷汗。

然而战场瞬息万变,不容他深究。

在康少丞身先士卒的率领下,人类联军攻势如虹。

虫族指挥体系已然崩坏,又遭内外夹击,败势如山倾塌。

自卫军与第七星系舰队士气高昂,一路高歌猛进,接连收复失地,清剿残敌。

笼罩第九星系碎星带长达五年、令人窒息的血色阴霾,终于开始缓缓消散。

第132章

战争收尾阶段, 帝国的援军终于抵达。

据悉那份调查报告初呈议会时,首日便遭绝大多数成员否决。然而三日后,权凛不知使了何种手段, 赞成票竟反超反对票。

帝国舰队在战局落定后才抵达, 阵容整齐光鲜, 与残破的战场格格不入。

援军首领是个年轻贵族, 名叫罗伊。

他带着矜持的笑容,与自卫军进行着公式化的会晤,仿佛这场胜利是他及时驰援的结果。

他身侧副官、书记官环绕, 甚至还有随行的记者与摄像机器人。

罗伊清了清嗓子。

“诸位辛苦了!我, 帝国军部特派专员,罗伊上校,奉命前来!代表帝国军部、代表中央政府,对第九星系英勇抗击虫族、保卫帝国疆土的壮举,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诚挚的慰问!”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待掌声或欢呼, 但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和远处伤员的呻吟。

罗伊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但很快掩饰过去,继续用他那抑扬顿挫的腔调说道:“在帝国英明的领导下, 在军部周密的部署下,在……呃, 地方将士的……配合下, 我们终于取得了这场来之不易的伟大胜利!这是帝国的胜利!是全体军民的胜利!”

他向前一步, 目光灼灼地看向康少丞和裴书,脸上笑容加深:

“这位……裴指挥,是吧?率领地方武装, 顽强抵抗,精神可嘉!你们的功劳,帝国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我的报告提交之后,裴指挥跟我去一趟帝国中枢论功领赏吧。”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

“鉴于第九星系危机已基本解除,为便于统一指挥、善后重建及功劳评定,现宣布:第九星系周边所有防务、民政、及战后事宜,暂由本专员全权接管!所有武装人员,需即刻向本专员指挥部报到,接受整编和功劳核实!所有战利品、缴获物资、以及相关战斗记录,需一并上交,由军部统一处理!”

他身后,那些随从官员已经拿出准备好的文件和印章,一副要立刻“接管”的架势。

来摘功劳的。

而且,是要把所有的功劳、所有的指挥权、甚至所有的战果,都一口吞下。

罗伊上校慷慨陈词的尾音尚未消散,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惊天动地。

“轰——!!!”

巨大的声浪卷起尘土,让罗伊脚下本就残破的地面都似乎晃了晃。

这位刚刚还意气风发的年轻贵族,脸上的矜持笑容瞬间凝固!

他“嗷”地一声怪叫,整个人猛地向后一缩,脚下却不听使唤地绊在一起。

华丽笔挺的军装下摆挂住了旁边记者伸出的录音杆。只听“刺啦”一声布料撕裂的脆响,罗伊上校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踉跄着向后倒去,一屁股重重坐在了泥地上。

他头上精致的军帽滚落,露出沾了尘土的金发。

他身侧那些副官、书记官乱作一团,有人试图去扶,有人下意识抱头蹲下,随行的摄像机器人更是在程序混乱中原地打转,镜头歪斜着对准了天空。

周围原本死寂的自卫军士兵,短暂的惊愕过后,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先是低低的窃笑,随即笑声四起,变成毫不掩饰的哄堂大笑。

笑声来自四面八方,残垣断壁上持枪警戒的士兵咧开了嘴,正在包扎伤口的医护兵肩膀耸动,面色痛楚的伤员都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罗伊坐在泥地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恼和惊恐交织。

他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却发现副官们还在手忙脚乱地捡文件、扶机器,没人第一时间来拉他。

他只能自己挣扎,却因为地面湿滑和心神大乱,又滑了一下,险些再次摔倒,引得周围的哄笑声又拔高了一浪。

康少丞面无表情地看着,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裴书缓缓抬起了手。

随着他抬手,周围的自卫军士兵像是收到了指令,笑声渐渐平息。

裴书的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罗伊,看向那门炮响传来的方向。

自卫军的炮兵班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个扳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但看向罗伊的面上写着“老子就是故意的”那种理直气壮。

“抱歉,罗伊上校,”裴书的声音平稳传来,带着关切,“战场尚未清理完毕,可能有未引爆的残余弹药,或是设备故障。您受惊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罗伊沾满泥污的军服上,继续道:“关于接管防务、整编部队、上缴物资及战斗记录的命令……鉴于目前战场安全形势仍不稳定,且我军将士伤亡惨重、急需休整救治,相关事宜,恐怕需要从长计议。”

裴书道:“周顾问,接待一下特派员。”

说罢,裴书转身离去。

裴书正准备战后重建计划。

按照目前的收复速度,不到半年,第九星系就能完全解放。

满目疮痍的大地,等待着恢复。

幸存者们面对一切,茫然无措。

但很快,他们看到了那个身影。

裴书。

他的伤势远未痊愈,脸色依旧苍白,肋骨缠绕的绷带在简朴的执政官制服下隐约可见。

他拒绝了更舒适的交通工具。他就这样,一步一步,亲自走在还在冒烟的焦土上,亲自出现在一个个临时安置点,走访慰问伤员,查看物资分发,甚至亲自参与清理废墟。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裴指挥……”那个年轻的beta失去了一条腿,哭着望向裴书。

裴书的手掌在那位年轻beta士兵的断肢处轻轻停留,坚定道:“第九星系不会忘记你们的付出。家园会重建,生活也会继续。”

他直起身,环视着周围一张张或麻木、或悲痛、或隐含期待的脸。

连续数日的亲自奔走,让这位本就重伤未愈的指挥官脸色更加苍白,身形甚至有些摇摇欲坠。

但他站得笔直,眼神专注而坚定,像在看自己的家人和孩子。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裴指挥不能走!”

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汇聚成一片浪潮:

“对!裴指挥留下!”

“第九星系需要裴书大人!”

“请裴执政官带领我们重建家园!”

呼声震耳欲聋。

几个自卫军的老兵甚至激动地单膝跪地,用最古老的礼节表示效忠。

这一幕,传到了不远处的帝国临时指挥部。

罗伊正摇晃着酒杯,听着手下关于战利品清点的汇报。

副官将民众拥立裴书的画面呈现在光屏上,他脸上的慵懒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鸷。

“执政官?”罗伊嗤笑一声,放下酒杯,“一个贫民,也配当第九星系的执政官?谁给他们的胆子?议会那边还没扯皮完呢!”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笔挺的军礼服,带着一队亲卫,径直朝人群聚集处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罗伊走到前方,目光扫过被民众围在中央,形容憔悴却目光沉静的裴书,又扫过周围群情激奋的民众,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裴……指挥官,是吧?”

罗伊开口,声音带着贵族特有的慢条斯理和居高临下。

“民众的情绪可以理解,但第九星系的归属和执政官人选,需遵循帝国法律和议会决议。你,”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似乎没有这个资格。”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满脸烟尘、失去了半边手臂的壮汉猛地冲了出来,他双眼通红,瞪着罗伊,怒吼道:“放你娘的屁!没有裴指挥带我们拼命,你们这些穿得人模狗样的家伙还在不知道哪个酒馆里快活呢!现在跑来指手画脚?滚出第九星系!”

吼声未落,壮汉完好的那只手已经攥成拳头,狠狠砸向罗伊那张俊俏却令人厌恶的脸!

“对,帝国的混蛋跑到我们第九星系撒野,滚!还敢欺负指挥官!兄弟们揍他!”

紧接着,七脚八拳纷纷砸向罗伊,愤怒的人民可不管对方高官与否,他们刚下战场,正是群情激昂。

事情发生得太快,罗伊的亲卫都没完全反应过来。

“保护阁下!”

亲卫们这才惊醒,慌忙上前护住罗伊,同时试图控制打人的壮汉。

只听得“砰砰砰”无数声闷响,罗伊被这打得倒地不起,救出来的时候,精心打理的发型也散了,鼻血糊满了脸,狼狈不堪。

罗伊捂着鼻子,又惊又怒,对裴书尖声道:“裴书!你纵容暴徒袭击帝国军官!这是叛乱!必须严惩!”

裴书从始至终,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

他轻轻抬手,示意周围骚动的人群安静。

然后,他看向暴怒的罗伊,眼神看似关切。

“罗伊阁下,您没事吧?”

裴书语气平稳,“对于刚才发生的意外,我深表遗憾。不过,您说要追究……谁打了您?”

罗伊一愣,指着一群人:“就是他们!把他们都给我杀了!”

裴书微微偏头,看向那那群人,温和地问:“兄弟们,你们是哪个部队的?还是本地的居民?”

为首的壮汉梗着脖子,用方言粗声回答:“我们就是本地挖矿的!家没了,矿塌了,跟着裴指挥打虫子!看不惯这鸟人!”

裴书点点头,转向罗伊,脸上带着无辜又诚恳的表情,用标准帝国语说道:“罗伊阁下,你听到了。这些是本地居民,并非我军方编制人员。他因为战争创伤,情绪激动,行为过激,我对此表示歉意……这样吧,我会请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为大家治疗,保证让大家尽快走出战争阴影。阁下确定要和刚刚下战场,情绪不稳定的居民见识吗?”

罗伊气得脸色发青,鼻子还在流血,指着裴书。

“你……你……”

他一抬头,却发现裴书身后几千几万人,他们带着战争后嗜血的目光,随着裴书一起,气势汹汹地注视着罗伊,仿佛要给他扒皮抽筋。

罗伊被这场景弄得心神一震。

他才带了几个人,这时候要是强硬,再被揍一次可怎么办?

最终,他只能狠狠瞪了裴书一眼,在亲卫的簇拥下,捂着鼻子狼狈离开,丢下一句:“裴书,这事没完!第九星系,不是你说了算!”

人群发出压抑的欢呼。

裴书望着罗伊离去的方向,脸上的关切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转过身,面向民众,提高了声音:“家园在我们自己手里。重建之路,从今日始。”

支持者的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坚定。

指挥中心里,坐着第九星系残存的核心人物:满脸疲惫却眼神锐利的霍恩将军,眉头紧锁的周顾问,几位身上还带着包扎痕迹的矿工代表和各星球代表。

面对帝国的来势汹汹,几个人面色暗淡。

罗伊的意思,第九星系暂时由他接手,待他将一切情况汇报帝国后,再由帝国指派第九星系执政官,而其他官僚,皆有新执政官决定。

他们在战时出力最多,身先士卒,凭什么收果实的时候,要交给一个来收尾的酒囊饭袋?

霍恩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水杯摇晃:“他爷爷个腿,我们必须立刻拿出办法!人心不能散!”

“办法?拿什么办法?指挥……裴指挥官?您……”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长桌尽头,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

裴书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左肋处的绷带在深色制服下依然显眼。

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最新的伤亡报告和资源分布图。

他没有参与刚才激烈的争论,只是听着,过于沉静的眼睛,淡淡扫过在场每一张焦灼的脸。

直到房间里的声音低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寂静,裴书才缓缓抬起头。

“说完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伤势而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压住了所有躁动。

众人一致地注视着他。

裴书的手指移向地图上几个标记点。

“当务之急,并不是论功行赏。也不是让不懂装懂的人指手画脚。”

“战后重建,才是当前最重要的工作。”

裴书看向所有人。

“霍恩,周青。”

“在!总指挥!”

“帝国第一批紧急援助的营养液,明天凌晨抵达三号空港。霍恩将军,你的人负责接收和武装押运,确保一粒不少地分发到每个登记在册的安置点。周顾问,立刻核对各安置点最新人口数据,我要精确到个位数。分配方案,按儿童、伤员、普通成人优先等级,两小时内放到我桌上。”

霍恩立刻挺直脊背:“是!”

周顾问也迅速应道:“明白!”

“医疗问题。”裴书的目光转向那位矿工代表,“帝国的医疗队明日到位。你,负责协调矿工家属,协助维持秩序,安抚情绪。能做到吗?”

矿工代表愣了一下,重重地点头:“能!指挥,我能!”

“居住和重建。”裴书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划过,“集中所有力量,优先清理和加固受损较轻的五区、七区矿工宿舍……”

裴书一口气说完,每个人都记了笔记。

“可是……指挥。”一位年轻的基层指挥官忍不住开口。

他怯生生道:“这些需要有人统筹,需要绝对的权威来协调所有部门。我们现在……群龙无首。”

所有人精神一振,他们再次不约而同地再次看向裴书。

所有人都期盼着,能将所有重量都托付给眼前的人。

霍恩将军猛地站起来,声音洪亮,打破了寂静:“我提议!由裴书指挥官,担任第九星系临时最高执政官,全权负责战后一切事务!”

他环视四周,目光灼灼:“同意的,就站起来!”

周顾问毫不犹豫地起身。

那位独臂的矿工代表撑着桌子,艰难却坚定地站直。

一个,两个,三个……长桌边所有的人,无论军衔高低,身份如何,都陆续站了起来。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依旧坐着的裴书身上。

阳光从破损的窗户斜射进来,恰好落在他没什么血色的侧脸上。

裴书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眸,看着地图上那片站后伤痕累累的区域。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

这个字,像一块巨石,沉沉地落入了每个人动荡不安的心湖。

刹那间,会议室里那种无形的焦灼和彷徨,奇迹般地开始沉淀。

裴书撑着桌面,慢慢站了起来。他无视了身体的不适,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霍恩,军事防务整编,清剿残敌。”

“周顾问,内政后勤统筹,外交接洽。”

“其余各位,各司其职,按照刚才的部署立刻执行。”

“从此刻起,”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第九星系,进入重建时间。”

所有人互相看着彼此,眼中终于重燃起希望,裴书肯坐这个位置,肯带头抗衡帝国中枢,那他们所有的付出才不会白费,他们才能得到他们应有的回报。

他们必须支持裴书,他们只能支持裴书。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康少丞处理完舰队事务,踏上了第九星系焦黑的地表。

他想见裴书。想知道他的伤怎么样了?

他来到执政官大楼,径直走向入口。两名值守的护卫迅速上前,拦在了他面前。

“康将军。”护卫行礼,挡在康少丞前面,“执政官阁下正在处理要务,暂不见客。”

康少丞脚步一顿,眉峰蹙起:“我有要事,关于防务交接与后续援助细节,需与裴执政官面谈。”

“抱歉,将军。”护卫道。

“阁下有严令,今日非关存亡之紧急军情,任何人不得打扰。他已连续议事与办公超过三十小时,方才服下镇痛药剂,正在内间歇息。请您体谅。”

康少丞的目光锐利地刺向护卫身后的那扇厚重铁门。

淡淡不安的情绪堵在胸口。

他们曾生死与共,背脊相贴。裴书也说过,战后有话对他说。

按道理,裴书第一时间就会来见他。

更何况,他作为将军,他的会面,裴书应该也不会推辞。

康少丞没有坚持,也没有发作。他利落地转身,军靴踏在碎石上,离开了执政厅的范围。

办公厅内,裴书确实没有歇息。

他靠在内室简陋的椅背上,闭着眼。桌上,是护卫送来得,康少丞来访被阻的汇报。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血丝遍布。

第133章

战后, 裴书刻意避开了与康少丞的直接接触,把清理战场、安置伤员、与帝国代表周旋等事务,尽量交给了周顾问和其他自卫军将领。

自己则待在新政府大楼里, 处理文件和独自沉思。

然而, 该来的总会来。

这天傍晚, 裴书刚处理完一批紧急文件。

他揉着刺痛的额角, 准备起身去查看伤员情况。

办公室的大门被猛地掀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由分说地走了进来。

是康少丞。

裴书心脏骤然一紧, 面上却不动声色, 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冷淡地吐出两个字:“关门。”

康少丞闻言听话关门,然后大步走到裴书面前。堵住了他通往门口的路。

“裴书,你这几天……怎么了?伤口恶化?还是罗伊那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裴书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对方的眼睛曾经让他在绝境中感到安心和默契,此刻却只让他觉得虚伪和愤怒。

他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抹尖锐嘲讽的冷笑。

“怎么了?陆予夺, 你装得……有意思吗?”

康少丞——或者说, 陆予夺——脸上的关切瞬间褪去,他瞳孔微微一缩, 呈现出被揭穿的愕然。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陆予夺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属于他自己的腔调。

裴书听着声音,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果然是他。

“你操纵机甲的时候。”

他顿了顿, 眼神变得模糊遥远, 仿佛透过眼前这个人,看向了很久以前的某个画面。

“当年在洛特兰,我日以继夜地研究机甲战术, 把……你的操作视频,一帧一帧地慢放、学习,看了无数遍。”

他抬起眼,直视着陆予夺,眼底是被愚弄的屈辱:“所以,康少丞驾驶机甲,那些细微的动作,我一看就知道……是你。”

陆予夺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忽然上前一步,动作快得裴书来不及反应,将裴书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

“我不是来欺负你的。”陆予夺靠近了一步。他低着头,眼里有一丝丝被揭露的懊恼:“只是想来帮你。用我自己的身份,你肯定生气。”

裴书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这种暧昧的姿态激得浑身僵硬。

“陆予夺,你太无耻了!”裴书咬牙切齿。

“无耻?裴书,你骗了我那么多次,军演、匿名直播、假死脱身,我只骗了你一次,伪装了身份,怎么就无耻了?”

“那不一样!”裴书气得胸口起伏。

“我那是为了自保!你呢?你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所以你永远都是错的!你欺骗我的……”裴书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予夺看着裴书的样子,想起自己山洞里好大哥的形象,他低头轻声:“我错了,别再生气了?好吗?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裴书向后靠在墙边,斜眼看向他处。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虫族退了,但事情远没有结束。”陆予夺无视他的敌意。

“你在这里先斩后奏,杀了那么多人,改革矿业,收归国有,甚至……开了那个要命的直播。干了这么多掉脑袋的事,你想过没有,接下来要怎么面对帝国。”

裴书冷笑:“权凛说过,帝国暂时不会追究,毕竟我们打赢了。”

陆予夺:“那是因为战争还没完全结束,虫族威胁仍在,帝国需要你这个英雄稳定边疆,也需要时间评估利弊和……寻找合适的替罪羊。”

“一旦局势彻底稳定,战争红利分配完毕,就是清算的时候了。到时候,你这位第九星系执政官先生……”

他顿了顿:“你杀的那些人,可都不是无名小卒,或多或少都有些背景。加上你直播自爆,得罪的另一部分权贵也不会放过你。你的结局,可想而知。”

裴书似笑非笑:“那我会怎么样?”

“轻则剥夺一切,终身监禁。重则……秘密处决,或者意外身亡。”

他话锋一转:“所以我当初就建议你,留在这里,不要听从帝国的安排。第九星系天高皇帝远,各个星系自治本就严重。只要议会不下达一定要你死的明确命令,你呆在这里,手握兵权,控制矿产,就是土皇帝。议会那边……有权凛还有我在,他会为你斡旋。”

权力倾轧,秋后算账,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这些裴书并非不知,只是之前肩上的重担压着,不能细想。

但裴书,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任人宰割的性子。

五年的血火淬炼,无数次的生死抉择,早已将他骨子里那份骄傲和不屈,锻打成了一种更加坚韧、也更加决绝的东西。

裴书猛地推开陆予夺,沉声道:“不,我要回去。回到第一星系。”

“我战功赫赫,击退外敌,整肃军队,改革第九星系矿业制度,让无数被奴役的人重获新生!我杀的人,哪一个不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我自问,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

他的目光沉重:“反而是那些权贵!那些在第一星系锦衣玉食、却把第九星系当做垃圾星的权贵们,是他们在这里敲骨吸髓,吸人民的血!是他们的漠视和贪婪,才让这里变成人间地狱,才让虫族有了可乘之机!”

裴书看着陆予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那些人,就算全部加起来,我也不怕!他们想要我的命?想要我的功绩?想要把我钉在耻辱柱上?”

“那就来吧!大不了,和他们碰一碰!”

“看看是他们那些躲在议会里的蠹虫更厉害,还是能把帝国正规军都打得节节败退的虫族大军……更厉害!”

陆予夺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在河道里,就察觉到裴书心中澎湃的想法,裴书是真的想回去。

裴书抬头,和陆予夺对视,这张棱角分明的脸曾经让他恐惧、憎恶。后来在“康少丞”面具下,给予他短暂安心与强大依托,让他无比感激和欣赏。

如今揭开伪装、露出真容,过往的恩怨,让他愤怒屈辱,让他恨。

握在腰间枪托的手蠢蠢欲动。

脑海中不自觉闪过他们并肩作战的种种,战场上的默契,还有没有说出口的话,裴书心中一团乱麻。

然而,时间紧迫,危机四伏。他没有精力,也没有必要,再去梳理这团乱麻了。

裴书深吸了一口气,想明前路后,他更加清醒。

“陆予夺。”

“河道里,你救了我一条命。”

陆予夺不顾自身安危的吸毒急救,以及后来背着他杀出重围。这是事实,无法否认。

“但你也伤害过我。”

那些强迫、标记、掌控带来的痛苦与屈辱。这也是事实,同样无法磨灭。

“就抵消了吧。”

“我不欠你。”

“你也不欠我了。”

裴书想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他们之间那笔混乱不堪的旧账。

从此恩怨勾销,互不相欠。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话音落下,指挥所内,空气仿佛被彻底抽空。外面隐约传来的胜利喧哗和匆匆的脚步声,都被隔绝在外。

陆予夺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抵消?” 他低低地重复,“如果我还想继续呢?”

裴书却不再看他,转过身,走到那张简陋的地图桌前,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疏离。

“那是你的事。对我来说,这就是结果。”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

“至于回第一星系的事,我意已决。是功是过,是奖是罚,自有公论。若真有清算的那一天……”

裴书回过头,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瘦而坚毅,眼中光芒闪烁:

“我,接着便是。”

说完,他不再言语,拿起桌上一份新的文件,仿佛陆予夺已经不存在。

陆予夺看着他的背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闷得发疼。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裴书那番决绝的话语,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带来一阵阵尖锐而绵长的钝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两清”,想说“那些伤害……我后悔了,每天都在后悔”,想说“救你是因为……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失去你”……

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他说不出口。

裴书等了片刻,见身后没有动静,心中烦闷更甚。

他直接拿起桌上的内部通讯器,接通了周顾问的频道。

“周顾问,”他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情绪,“康将军似乎身体不适,情绪不太稳定,在我这里逗留过久,影响我处理公务。麻烦你带几个人过来,请康将军回他的临时驻地休息。”

通讯器那头,周顾问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应道:“是,执政官,我马上带人过去。”

切断通讯,裴书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文件,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上,仿佛身后那个僵硬的身影根本不存在。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周顾问带着两名神情肃穆、体格健壮的自卫军士兵走了进来。周顾问先是对裴书微微颔首,然后看向陆予夺,脸上带着惯有的老好人的温和笑容。

“康将军,天色已晚,指挥官也需要休息了。您看,是不是先回驻地?您肩上的伤也需要再找军医看看。” 周顾问语气客气。

陆予夺依旧没动,他的目光越过周顾问,死死地盯着裴书的背影。

那背影挺直、单薄,散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决绝。

两名士兵上前一步。

僵持了几秒钟。

陆予夺终于极其艰难地,挪动了脚步。他沉默地跟在周顾问身后,走出了指挥所。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裴书手中的文件,半晌没有翻动一页。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滞涩感也一并排出。

接下来的日子,裴书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战后重建、物资调配、以及与帝国方面越来越频繁的扯皮之中。

周顾问偶尔的汇报中,他得知,陆予夺的部队在协助完成最后的清剿任务后,已经接到命令,不日将返回第七星系驻地。

凛冬已至。寒风呼啸,卷起矿尘和雪粒,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十多度,呵气成冰,连能量护盾都因为低温而运行效率大降。

幸存的矿工和自卫军士兵们蜷缩在勉强修复的掩体和地下洞穴里,靠着有限的取暖设备和彼此依偎的体温,对抗着刺骨的严寒。

裴书变得更加忙碌。

他需要确保保暖物资的发放,防止冻伤和疾病大规模爆发,同时还要应对帝国方面以天气恶劣为由,进一步拖延援助和谈判的伎俩。

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工作,脸色比外面的积雪还要苍白。

深夜,裴书揉了揉几乎要裂开的太阳穴,准备休息。

周顾问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裴书随口问道:“还有什么事?”

周顾问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楼外肆虐的风雪,低声道:“指挥官……康将军……他还没走。”

裴书系扣子的手一顿,抬眼看他:“不是说过几天就回第七星系吗?”

周顾问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命令是下了,舰队也准备好了。但是康将军本人……每天……就是站在楼下,看着您这边执政大楼的方向。已经……十天了。”

十天?

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

“他疯了?”裴书勉强走到窗前,看向楼下。

风雪太大,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和隐约的轮廓。可裴书依旧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这么冷的天,他想冻死在外面吗?你们为什么不把他弄进去?”

周顾问苦笑:“我们试过,劝过,甚至想强行把他带进去。但他……他是将军,他执意要站在那里,我们也不敢用强。而且,他说……” 周顾问顿了顿,回忆陆予夺当时的语气,“他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们无关。谁再劝,军法处置。’”

裴书闭上眼,心中烦闷。这个疯子!混蛋!他到底想干什么?

用这种方式博取同情?

谁会在乎?裴书咬牙。

风雪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陆予夺的头发、眉毛、肩头,都覆盖着一层晶莹的冰雪,脸颊和嘴唇冻得发紫,眼神却执拗地望向裴书办公室的方向,仿佛那里有他全部的世界和坚持。

裴书站在一楼门口,道:“他估计也没力气了,你找人把他抬回去吧。”

周顾问:“好!”

周顾问带着两个近卫,冲到陆予夺近前,风雪几乎将他淹没。

“康将军!” 周顾问高声:“您快回去吧!再等就真的冻坏了!”

陆予夺听到了他的声音,极其僵硬地转过头。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寸关节都被冻住了。

他张了张嘴,冻僵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极其嘶哑的声音:

“他让你,来的吗?”

说完,他那挺直了十天的身躯,晃了晃,仿佛终于完成了某个使命,朝着坚硬冰冷的冻土地面,直直地倒了下去。

“陆——!” 裴书刚想迈步,生生停了下来。

“医生!快叫医生!!” 周顾问高喊。

几名健壮的士兵冲过来,七手八脚地将陆予夺抬走,送往最近紧急启动的医疗方舱。

周顾问跑回裴书身边:“执政官!身上一点温度都没有了,这下估计真冻死了。”

裴书摆摆手,“你去看下后续情况,死了通知陆元帅,还活着就送回第七星系。”

医疗方舱内,灯火通明,暖风开到最大,却依旧驱不散从陆予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气。

医生们面色凝重,迅速剪开他被冰雪冻硬的衣物,连接上各种生命体征监测仪器。

不知过了多久,周顾问告知裴书。

“执政官,康将军……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失温太严重,身体机能遭受重创,尤其是神经系统和循环系统,需要长时间精心治疗和复健。而且……”对方顿了顿,看了一眼裴书。

“医生说,他似乎在风雪中站立时,完全放弃了用精神力抵御严寒,导致精神力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和损耗,可能会影响日后对机甲的操控。”

裴书听到“脱离生命危险”几个字,把电容笔放在桌上。

他点了点头,准备去看一眼这个混蛋的惨状。

裴书走进隔离区,来到治疗床边。陆予夺依旧昏迷着,脸上恢复了少许血色,但依旧苍白得透明,眉头在昏迷中无意识地紧蹙着,似乎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他的双手露在外面,手指和手背上的冻伤痕迹触目惊心。

裴书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他。

心中愤怒依旧,却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厘清的闷痛。

就算伤害自己又能怎么样呢?得到的结果也仅仅是,身体损伤。

裴书回到办公室,已然决定,再也不会听任何关于陆予夺的消息。

下一秒,周顾问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通过加密频道接收到的文件。

他看向裴书,脸色异常难看。

“指挥官……”周顾问压低声音,将文件递过来,“帝都星……议会的紧急命令。”

裴书心头一跳,接过文件,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经查,第七星系特遣舰队指挥官康少丞(经核实,其真实身份为陆予夺),在未经帝国最高军事委员会及议会授权批准之情况下,私自调动舰队,擅离职守,介入第九星系军事冲突……此举严重违背《帝国军事法典》及《舰队管理条例》,扰乱既定军事部署,性质恶劣。”

“现命令,即刻解除陆予夺一切军职,撤销其所有荣誉及爵位继承资格,由帝国特别行动队押解回帝都星,接受最高军事审判庭审判……钦此。”

文件末尾,是帝国军事法庭和最高议会的联合印章,签发日期就在两天前。

“罗伊他们比我们先得到消息,他们那边已经把人带走了!他们准备离开,霍恩将军请示您,我们要不要阻止他们离开……”

“执政官,我们……”周顾问看着他,欲言又止。

第九星系现在自身难保,刚刚获得喘息之机,如果为了陆予夺公然对抗帝国中枢,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劝阻裴书,可是陆予夺是为了帮第九星系才被抓审判,他要是劝阻,是不是有点太白眼狼了。周顾问没好意思开口。

裴书捏着文件的手微微用力。

解除一切军职,撤销所有荣誉,押解回帝都星,接受审判。

陆予夺支援了第九星系,凭什么要被解除军职,接受审判?

裴书站在政治的角度思考,以陆予夺这次的性质,再加上他的身份背后可能牵扯的复杂政治斗争,等待他的,最轻的,恐怕也是漫长的牢狱之灾……

可是这一切都不应该由裴书考虑……

命令是议会下达的,人是罗伊带走的。后续有审判庭审判,出了事,有陆予夺的父亲帮忙。

不应该和裴书有一丝一毫的干系。

裴书想到这里,哑声道:“让他们离开。”

第134章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惨白的月光照在第九星系冰冷的冻土上。

裴书站在执政大楼的窗前,手里那份冰冷的命令文件已被他揉捏得起了褶皱。

周顾问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感受到这位年轻执政官周身散发的低气压, 那股磅礴的精神力场蔓延整个房间, 他快要喘不过气。

“执政官……”周顾问忍不住想提醒, 陆予夺落到罗伊那帮人手里, 又被押回帝都星审判,下场恐怕。

“我说了,让他们离开。” 裴书转身, 月光斜切过他侧影。深色制服领口微敞, 一截清瘦锁骨在冷光下泛着白玉般脆弱的光泽,线条却绷得笔直。

“他既然选择来,就该想到后果。他自己的选择,自己承担。”

周顾问张了张嘴,最终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想,执政官做出这个决定, 内心的煎熬未必比谁少, 但执政官肩上扛着的是整个第九星系的未来, 他必须做出最符合身份的选择。

在破晓时分,舰队载着昏迷不醒, 并且被镣铐锁住的陆予夺,离开了第九星系, 消失在茫茫星海之中。

很多人隐约知道那位英勇的“康将军”出了事, 但具体如何, 无人敢问,也无人能说。

此后,裴书将全部意志投入重建。

清洗、肃清、整合。

战时遗留的派系被强力打破, 不服从命令、阳奉阴违的旧官僚被迅速替换或边缘化。

霍恩将军的军事力量得到进一步整编和扩充,成为牢牢握在裴书手中的利剑。周顾问则被赋予更多内政和外交权力,成为裴书最得力的执行者。

他颁布了一系列法令:《第九星系矿业暂行管理条例》、《战时功勋人员及遗属抚恤法案》、《重建时期特殊治安法》……强硬地嵌入第九星系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

反对的声音不是没有,但在霍恩的枪杆子和绝大多数民众的拥护下,很快便销声匿迹。

第九星系以惊人的速度,从一盘散沙,被捏合成一个意志统一、目标明确的整体。裴书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直至帝国允诺的医疗与物资舰队抵达。

降落平台尘埃未定,裴书亲自迎候。寒风卷动他衣摆,他立于队列之前,目光沉静。

舱门滑开,当先走下一人。

白衣,灰氅,身姿修长。来人步伐从容,与周遭匆忙形成微妙对比。

他抬眼,视线穿越人群,落到裴书身上。

“哥哥,好久不见。”

裴书右手攥成了拳。

白隙有了很多变化,昔日少年面容上的阴郁与偏执,已被时光细细打磨殆尽。五官轮廓依旧精致,平添了深邃的阴影与棱角。

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几缕发丝垂落额前,眼眸泛起剧烈的涟漪。

四目相对的瞬间,白隙加快步伐,径直走向裴书。

几十名卫队时刻挡在裴书面前,自然伸手拦截了这位不速之客。

裴书开口:“让他过来吧。”

白隙这才越过重重阻碍,走到裴书面前,距离近到能看见彼此睫毛上未化的霜晶。

“哥。”白隙沙哑道。

视线贪婪地逡巡,从裴书疲惫微蹙的眉宇,到血色淡薄的唇,再到消瘦却依旧挺拔的身形。

那目光有如实质,灼热而疼痛,仿佛分离的每一秒都在其上烙下了焦痕。

寒风、引擎、人声,一切背景在此刻褪为无声。

裴书微微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异样,面容恢复执政官应有的沉稳与距离。

“白医生。” 他颔首,语气平稳无波,“一路辛苦。驻地已备好。”

白隙仿佛未闻那刻意的疏离。依旧露出了依恋的神色。

“不辛苦。能再见哥哥,怎样都不算辛苦。”

裴书移开视线,侧身示意:“先安顿。”

裴书没再看白隙,径直离开。

白隙心脏微微顿疼,他原本以为裴书死在了那场宇宙航行中。

得到消息后,他失去了人生的全部方向。

他失魂落魄地给裴书办了葬礼,然后把自己关在了家里,抱着裴书的旧物思念他。终日被愧疚痛苦折磨着,颓废度日。

半个月后,他收拾好了一切,带着他和裴书所有的物品和记忆,坐上买好的星舰,星舰里布满了炸药。

和裴书死亡的飞船同一航行轨迹,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是白蕴和拦截了他。

白蕴和对他说:“还没有打捞到裴书的痕迹,生物信息,万一他还没死呢?没见到他的尸体,万一他还活着呢?”

经历了漫长的思考,白隙终于放弃了殉情。

他回到了研究所,继续日复一日的工作,不再像从前一样,按时下班离开,而是重复不断地工作,用各种项目,麻痹自己的内心。

直到他再次接受到裴书的信号。

他推下所有的一切,第一时间奔赴第九星系。

执政官办公室,裴书抿了一口烈酒,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醺的暖意。

多年的浴血生涯,早已将他打磨得漠视生命。

他见过太多死亡,战友的,敌人的,无辜者的。

起初会痛,会怒,会做噩梦。

后来,就只剩下麻木。

在第九星系,为了生存,为了更多人的生存,他下令处决过叛徒,默许过对敌对矿主的清算,甚至亲手了结过不止一个人。

他曾经害怕、排斥白隙身上的那种黑暗和冷酷,觉得那与自己坚守的某些东西背道而驰。

可现在,再次扪心自问。他并不觉得白隙的问题很大。他自己同样变成了一个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那些道德枷锁、恻隐之心,在真正的生存和斗争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白隙杀得那群人……韩野、权凛的伤、陆予夺的中毒、安德森的腿……当初听到时只觉得恐惧和排斥。可现在想来,那些人,哪一个不是对他心怀恶意、甚至直接造成伤害的?

白隙做那些,说到底,是为了保护他,扫清他前进道路上的障碍。

既然他自己也已经踏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充满血腥与算计的路,既然他自己也习惯了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解决问题……那他还有什么资格,再去害怕、排斥白隙的行为呢?

那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是虚伪的自相矛盾。

裴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白隙原本被安排在医疗宿舍,直到两队护卫压着他,把他带到了执政官的办公室。

“你们!你们干什么?”

但看到裴书的第一眼后,白隙就停止了挣扎。

房间门在身后合拢。

白隙看着坐在宽大桌面后的裴书,小心翼翼地叫了声:“执政官?”

裴书站起身,走到了白隙的面前,脚步微微加快。

他猛然撞进了白隙的怀里。

很用力。像要把断裂的时光重新捏合,再次密不可分。

白隙僵住了。裴书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脖颈间是他记忆里清甜的气息。他颤抖地回抱住裴书。手指先是轻触他后背的衣料,而后猛地收紧,攥出深深的褶皱。

他把脸埋进裴书肩窝,声音闷着,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哥……”白隙的眼泪流出,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过了很久,裴书才略略松开力道,却没有放开他。手掌抚上他后脑,指尖穿过那些微凉的发丝。

白隙抬起头,眼尾红了。

“哥哥,你可以原谅我吗?我以后再也不会随便杀人,我只会听你的,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他握着自己脖子上的颈环:“我再不听话,你就让我疼,疼死我,好吗?”

从最开始戴上的那一天之后,裴书从未动用过那个遥控器,在相处的三年里,他是真的喜爱这个人,他喜欢他。

即使分别多年,裴书依旧能感受自己的感情。

既然喜欢,那为什么要压抑自己,让自己痛苦,把对方往外推呢?

长久的执政指挥生涯,让裴书变得专横,他想要的人,就算对方不愿意,裴书也要把对方牢牢攥在掌心。

裴书的指尖拂过白隙眼下淡淡的青影,落在他冰凉的脸颊。

他勾住白隙的脖颈,主动吻住了他。

白隙眼底的痛苦在这一刻轰然溃塌。水光迅速积聚,漫过眼眶。泪水滚烫,划过苍白的皮肤,渗进裴书的衣领。

他收紧手臂,将裴书按进自己怀里。肩膀细微地抽动,滚烫的呼吸,灼在裴书耳侧。

两个人在办公室内疯狂缠绵,直至天明。

风雪暂歇。

半年后,第九星系初步恢复了秩序,第一批重建的定居点开始接纳居民,主要矿脉在政府监管下重新开始有计划的开采,出售。

一批批学校兴建,裴书又从周围星系花重金请来了老师进行文化建设。

每次路过校园,听到里面的朗朗读书声,裴书的内心便会不由自主地起伏澎湃。

帝国方面,或许是内部仍在扯皮,又忌惮第九星系如今凝聚起来的力量,以及裴书越来越高的民间声望,并未采取更激烈的行动。

但该来的总会来。

一份帝国调令送到了裴书面前。

调令要求裴书即刻卸任第九星系临时执政官一职,随同即将返航的帝国慰问团返回第一星系。

裴书看都没看,扔在了垃圾桶里。

一个月后,又一份调令送到裴书面前。

上面的内容表示,帝国已经承认裴书的地位和权力,但要求裴书回到第一星系,接受授勋和嘉奖。

裴书让周顾问发了个推辞的外交辞令。

又过了三个月,议会和帝国双重印章加盖的邀请函,送到了裴书面前。

内容是,请求裴书来第一星系述职,接受授勋和嘉奖。

裴书终于正眼看完了整个邀请函的内容。

中央星系,帝都星。

与第九星系那昏黄的天空截然不同,第一星系的天空蔚蓝澄澈,扑面而来的,是高度发达的文明气息,璀璨的人造星光,川流不息的飞行器

裴书走下舷梯,踩在光洁如镜的泊位上,神情没有丝毫波动。

早有议会派来的悬浮车等候在一旁。随行殷勤地引路,将裴书请上了车。

裴书落脚在帝国专门迎接贵客的宴宾楼。

会客室里,裴书见到了许多议会的实权人物。

罗伊那位在军部身居高位的叔叔,罗正庸上将,亲自召见了裴书。

罗正庸是个保养得宜、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派Alpha,“裴书先生,你在第九星系的壮举,令人敬佩。帝国需要你这样的英雄。”

裴书与他礼节性地握了握手。“元帅过奖。履行职责而已。”

宾主落座,侍者奉上精致的茶点。

寒暄过后,罗正庸挥退了左右,只留下罗伊垂手立在身侧。会客室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凝重。

“裴书先生是聪明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罗正庸端起骨瓷茶杯,轻轻吹了吹,“第九星系的事情,闹得很大。你杀了不少人,动了太多人的奶酪。议会里,军部里,恨你入骨的不在少数。”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犀利:“按照常规流程,你这次回来,等待你的绝不会是鲜花和勋章。最轻,也是剥夺一切荣誉,永不录用。重的话……想必你自己也清楚。”

“但是,” 罗正庸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我很欣赏你的能力和魄力。帝国也需要新鲜血液,需要能真正做事的人。”

他盯着裴书的眼睛:“我可以帮你摆平那些麻烦。让你平安度过这次危机。甚至……可以给你更多。”

裴书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元帅的条件是?”

罗正庸笑了,似乎很满意裴书的直接。

“你此次在第九星系的所有功劳,击退虫族、稳定局势、初步重建。这些功绩,全部记在罗伊名下。对外,罗伊将成为拯救第九星系的英雄,获得他应有的荣誉和晋升。”

罗伊在一旁,闻言眼睛一亮,难掩得意之色。

罗正庸继续道:“作为交换,我会动用我的力量,确保议会不再追究你过往的过激行为。并且,我会提名你进入议会。你可以保留部分第九星系的影响力,作为你的根基。从此,你便是议会的一员,帝国真正的上层人物。如何?”

他用一种施舍般的目光看着裴书,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感激涕零、欣然应允的画面。

用一个英雄的名头和可能的牢狱之灾,换取一个实打实的议会席位和未来的政治资本。

在罗正庸看来,这对一个出身低微、在边疆拼杀出来的年轻人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会客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

裴书缓缓抬起眼,看向罗正庸,又扫了一眼旁边志得意满的罗伊。

然后,他轻轻笑了。

“罗正庸,第九星系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我们战士和矿工的血。”

“每一份战功,都是无数人用生命换来的。”

“您让我把这些,拱手让给一个在战争尾声才出现、只会躲在后方指手画脚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刺向罗伊,后者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了。

“然后,用一个所谓的议会席位,来换取我的沉默和服从?”

裴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在沙发上的罗正庸,笑了笑:“抱歉,我很讨厌别人抢我的东西。你的提议,我不答应。”

说完,他不再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的罗正庸和目瞪口呆的罗伊,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会客室外走去。

罗伊更是惊怒交加,指着裴书离去的背影,气得嘴唇哆嗦:“叔叔!他……他竟敢……”

“够了!”罗正庸低喝一声,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裴书乘坐的悬浮车消失在庄园林荫道的尽头,眼神阴鸷如冰。

他低声自语,杀意凛然::“不识抬举的泥腿子,既然敬酒不吃,那就……”

罗伊闻言,精神一振,脸上重新浮现出狠毒与得意:“叔叔放心!我一定让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关于第九星系虫族入侵,这场战争尘埃落定,一切奖罚都开始缓慢进行。

首先是罚,最高军事审判庭完成了审理。

陆予夺被正式判处剥夺一切军职、荣誉及贵族继承权,流放至帝国最偏远、环境最恶劣的“黑石星域”监狱星服刑二十年。

判决下达当日,陆元帅府一片死寂,据说老元帅听闻判决后,闭门三日未出。

然而不到三日,陆予夺方声称,陆上校见同胞遭遇虫族入侵,出兵救援,合情合理,最高军事法庭无视特殊情况,判决一刀切,极不合理,提出上诉。

陆予夺的支持者们,在最高军事法庭发举条幅抗议,媒体大肆报道,判决举步维艰。

紧接着,是盛大的嘉奖仪式。

在帝国议会的主持下,一场规模空前的授勋典礼在帝都星中央广场举行。

媒体蜂拥而至,将盛况传遍整个帝国。

聚光灯下,罗伊身着笔挺华丽的帝国少将礼服,胸前挂满了刚刚颁发的勋章。

他站在高台上,接受着议长的授勋,脸上洋溢着矜持而得意的笑容,对着镜头和下方欢呼的人群挥手致意。

官方公告和各大媒体头条,铺天盖地地宣扬着“罗正庸的侄子、青年才俊罗伊少将,在第九星系危难之际,临危受命,指挥若定,联合当地自卫军英勇抗击虫族,最终取得辉煌胜利,拯救亿万帝国子民”的英雄事迹。

其他人的名字,在官方通稿中被一笔带过。

仿佛第九星系长达数年的血战,无数战士的牺牲,最终只成就了一个罗伊。

而真正的功臣裴书,在抵达帝都星后,除了最初被罗正庸召见一次外,便被有意无意地“遗忘”了。

没有任何正式职务安排,也没有任何人再来找他。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麻烦。

然而,裴书对此似乎毫无所觉。

他每日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待在公寓里阅读从第九星系带来的资料和帝国公开的政经报告,偶尔会去帝国国立图书馆查阅一些历史和法律文献。

他神色平静,作息规律,甚至吃胖了五斤。

授勋典礼后的庆功晚宴,在雷家华的私人星港宴会厅举行。

名流云集,觥筹交错,极尽奢华。

这是罗伊人生的高光时刻,也是罗正庸展示家族权势的舞台。

罗伊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接受着来自各方或真或假的恭维。他志得意满,多喝了几杯,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

“下面,有请皇帝特使,帕里斯伯爵,为我们的英雄,罗伊少将,授予帝国骑士爵位!”

司仪洪亮的声音响起,宴会厅内响起热烈的掌声。

罗伊整理了一下礼服,昂首挺胸,自信走向高台。

罗正庸站在台侧,脸上带着欣慰与骄傲的笑容。

罗伊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突然,他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突然僵住。

他突然呈现出一种极度的痛苦的表情,他双眼猛地凸出,手徒劳地抓向自己的喉咙,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呃啊——”,随即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沉重的身躯砸在高台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宴会厅内热烈的掌声和喧哗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台上突然倒下的罗伊。

“罗伊!”罗正庸第一个反应过来,失声惊呼,脸上的笑容瞬间被惊恐取代。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罗伊身边。

只见罗伊倒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双眼圆睁,瞳孔已经涣散。

不过短短几秒钟,抽搐停止,气息全无。

死了。

在人生最巅峰的时刻,在即将受封爵位的万众瞩目之下,暴毙当场!

“医生!快叫医生!”罗正庸抱着侄子尚有余温却已失去生命的身体,声音嘶哑地咆哮,完全失去了平日的从容与威严。

安保人员迅速冲上高台,试图控制局面并封锁现场。

匆匆赶来的随行医生检查后,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元帅,罗伊少爷他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初步判断,是某种烈性神经毒素导致的急性呼吸衰竭,发作极快……请节哀。”

神经毒素?急性发作?

罗正庸如遭雷击,抱着侄子尸体的手臂剧烈颤抖起来。

是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他脑中浮现了一个人影。

是他!一定是他!

除了这他,还有谁会对罗伊下手。

罗伊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他们家族唯一的希望,他竟然敢下如此毒手?

滔天的恨意瞬间吞噬了罗正庸所有的理智。

“裴——书——!”

他发出一声凄厉如夜枭般的怒吼,猛地推开怀里的尸体,他不顾阻拦,冲到正在宴会厅下方看热闹的裴书面前。

“是你!是你杀了罗伊!你这个卑劣的凶手!刽子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裴书身上。

裴书迎着罗正庸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缓缓向前走了几步。

“罗元帅,请节哀。对于罗伊少将的意外,我表示遗憾。但……”

他微微停顿,看着罗正庸那张因悲痛和愤怒而狰狞的脸上,语气淡然:“指控,是需要证据的。”

“证据?”罗正庸嘶吼,“除了你,还有谁有动机在这个时候杀他?你恨我们夺了你的功劳!你这个睚眦必报的疯子!”

“抢夺功劳!什么功劳!”有媒体惊呼。

随即,无数摄像机对准罗正庸和裴书疯狂拍摄。

裴书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叹息对方的失态。

“我恨你们抢了我的功劳?所以,您是承认,在第九星系危难之际,临危受命,指挥若定,联合当地自卫军英勇抗击虫族,最终取得辉煌胜利,拯救亿万帝国子民……所有的事,并不是您的侄子所为?”

“你!”罗正庸怒不可遏。

他要是不承认抢夺功劳,裴书就根本没有动机杀他的侄子。

可一旦承认,所有的嘉奖都会烟消云散,帝国也会重新调查一切,夺走一切荣誉,让罗伊死后都不得安生。

裴书道:“即便如此,动机,也不等于证据,元帅。这里是帝都星,帝国的法律核心。我相信,治安官和军情局会彻底调查此事,还所有人一个真相。”

他不再看几乎要扑上来的罗正庸,转身,对闻讯赶来的帝国治安官负责人微微颔首:

“我愿意配合一切调查,直到真相水落石出。在此之前,我不会离开帝都星。”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罗正庸歇斯底里的咆哮,从容地离开了这个奢华的宴会厅。

第135章

帝都星的夜晚从不真正沉睡。

罗伊暴毙的消息, 瞬间引爆了整个上流社会的舆论场。

官方渠道给出的说法是突发性急病,语焉不详。

但参加宴会的宾客众多,现场混乱, 各种小道消息早已飞遍了贵族茶话会和星网阴暗的角落。

“听说了吗?罗伊少爷死得那叫一个惨, 口鼻喷血!”

“什么急病?分明是中毒!有人看见他倒下前表情扭曲得吓人!”

“谁干的?难道是……那位刚从第九星系回来的煞星?”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罗元帅眼睛都红了, 发誓要找出凶手报仇呢!”

流言蜚语中, 裴书的名字被反复提起。

“睚眦必报”、“手段狠辣”、“边境屠夫”许许多多的标签贴在了他的身上。

罗正庸一派的势力更是开动宣传机器,不遗余力地将脏水泼向裴书,试图在审判来临前, 先在舆论上将他定罪。

社交网络媒体中, 各种讨论此起彼伏。

“罗伊?那个抢了第九星系战功的草包?死了?真的假的?”

“说他拯救第九星系,我呸,这种废物也配?这些军二代里,罗伊是最废物的。”

“是啊,之前他还在社交媒体说陆予夺不如他一根手指头,我看, 他连陆予夺一根毛都比不上。”

“就是, 同样是支援第九星系。凭什么陆予夺流放边境二十年, 这人升官加爵鸡犬升天?”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让你抢功!让你嘚瑟!”

“虽然这么说不太厚道,但……死得好!”

这些声音汇聚成片, 在曾关注过第九星系战事的民众中,引发了强烈的共鸣。

“我弟弟在第九星系差点没命!功劳全是前线将士用命换的!凭什么让那种废物摘桃子?!”

“裴指挥才是真正的英雄!要不是他, 第九星系早没了!帝国不奖反罚, 还纵容罗伊那种人渣, 简直让人心寒!”

“死得好!这种蛀虫,死一个少一个!”

“谁知道是不是哪位义士看不下去,替天行道了?”

不知情的网民终于开始了解内情。

裴书在第九星系九死一生, 力挽狂澜,却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嘉奖,反而被蛀虫抢夺了功劳。

在民众心中,他的形象渐渐蒙上一层悲壮的色彩。

民意迅速反扑,将那些泼脏水的媒体骂得体无完肤。

裴书昔日直播间的观众们,在这场舆论风暴中,终于得知他们喜爱的主播已悄然回归第一星系,顿时陷入狂喜。

可他们发现裴书立下如此功劳,却被帝国权贵污蔑构陷,掠夺功勋,平民的怒火被彻底点燃。

在民间阻止书心会的带领下,他们众志成城,将罗家宅邸与政府议会围得水泄不通,强烈要求重新审定战功归属,还英雄以公正。

而书心会此时,已经不是单纯的保护Omega所设立的诺亚方舟。它成为了首都星举足轻重的民间组织,致力于Omega平权、反抗不公、为底层人发声。

民意之下,议会不堪其扰,重新开始审查第九星系虫族入侵事宜。

帝都星一处不起眼公寓内。

窗帘紧闭,只留下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Alpha信息素味道,余韵悠长。

裴书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眉宇间是连日来应对各种明枪暗箭和暗中调查带来的深深疲惫。

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按上了他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着。

裴书没有睁眼,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哥哥,”白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冷悦耳,带着淡淡愉悦,“累了吗?”

裴书“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白隙的指尖划过他紧蹙的眉心,动作轻柔,“现场所有的能量残留、生物痕迹、监控数据……都处理干净了。”

“军情局和治安局那帮所谓的精英,现在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错误的方向上打转呢。”

白隙的声音里,有一丝求表扬般的得意,尽管他努力掩饰着。

裴书缓缓睁开眼,四目相对。他伸手,轻轻拂过白隙额前一丝不听话的碎发。

然后,裴书微微仰起头,一个温柔的亲吻,落在了白隙的唇上。

白隙的目光瞬间变得沉迷,专心致志。

温热的唇瓣相贴,双方都用极其温柔的力道亲吻彼此。

一吻稍歇,裴书稍稍退开些许,鼻尖仍亲昵地抵着白隙。

“小白真棒。”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气音,拇指蹭过白隙润湿的下唇。

白隙胳膊收得更紧了,恨不得把人揉进自己骨头里。他总怕一松手,裴书就不见了。

裴书是回了第一星系才知道,白隙以为他死了,不但办了葬礼,连自己都不想活了。

自那以后,白隙每次见他,总忍不住。有时走着走着,就忽然把他按在墙上亲。

裴书只当他是之前吓狠了,心软,便由着他。亲就亲吧,抱就抱吧,一遍遍轻声安抚。

两人呼吸缠在一起,白隙的手指流连在裴书后颈,一遍遍摩挲,像是确认他的存在。

“叮咚。”门铃突然响了。

白隙停下动作,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阴郁。

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裴书抱得更紧了些,下颌抵在裴书肩窝,埋怨地注视裴书:“都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来?”

裴书眉头微蹙,迅速侧头瞥了一眼门禁屏幕。屏幕上显示出权凛的身影。

裴书心头警铃微作。他拍了拍白隙紧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小白,松开。权凛来了,你去我卧室躲一躲。”

白隙不动,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听话。”裴书揉着他的软乎乎的头发。

白隙抬眼,极不情愿地松开了手臂,但离开前,还是飞快地在裴书唇上又啄吻了一下。

然后才迅速转身,闪身进了卧室。

裴书快速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衣领,平复了一下微乱的呼吸。

他走到门边的小型空气循环净化器旁,按下强效模式,对着自己周身喷了几下。

清淡高效的清洁剂味道迅速弥散,驱散了空气中的Alpha的气息。

他定了定神,伸手打开了公寓门。

门外,权凛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外面罩着同色系的长风衣,眉宇温雅,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权区长,稀客。”裴书侧身让开通道,语气平静,“请进。”

权凛迈步而入,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客厅。

茶几上放着两只水杯,其中一只边缘还有未干的水渍。

空气中除了清洁剂的味道,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冽气息。

他不动声色,走到沙发前坐下。

“深夜打扰,实在抱歉。”权凛将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开门见山,“但事情紧急,不得不来。”

裴书在他对面坐下,为他倒了杯水:“请讲。”

权凛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罗伊的事,舆论彻底失控,尤其是基层民众和军中部分势力的反弹,远超预期。皇帝陛下和几位阁老都坐不住了。”

他顿了顿,凝视着裴书:“罗正庸那边,我已经联合了几位与他素有嫌隙的议员,足以让他暂时焦头烂额,无暇再全力针对你。”

权凛拿起文件袋,从里面抽出几份盖着红色机密密章的文件:“经过这几日的紧急运作和力陈利弊,议会和军部高层已经达成初步共识。关于第九星系战役的最终嘉奖令,将会重新拟定。”

他将一份文件推到裴书面前:“首功,归于你。击退虫族主力、稳定第九星系局势的首功。相应的,帝国守护者银星勋章、晋升少将衔,都会落实。周顾问、霍恩将军等人,也会有正式任命和嘉奖。”

他又拿出另一份:“对于陆予夺的判决……虽然私自调兵的罪名无法完全撤销,但考虑到其行动客观上对第九星系战局起到了关键作用,流放判决将改为戴罪立功,期限待定。”

裴书拿起文件,快速浏览着上面的措辞。

权凛的能量,果然不容小觑。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顶着罗正庸的疯狂反扑,推动如此重大的翻案和利益重新分配,其手腕和背后的支持,深不可测。

“你做得很好。”裴书道。

权凛微微一笑:“这些将会在一周之后正式宣布,我提前拿过来,想让你提前开心。”

裴书点了点头。

权凛脸上是一副求奖励的神情:“你要求的一切,我都做到了宝宝,有奖励吗?”

裴书眨了眨眼,放下文件袋:“你还要奖励?早知道不找你,我自己办了。”

“别别。”权凛赶紧做到裴书身边,搂着裴书的肩膀:“我不要奖励了,我只要你开心就好,别不找我,以后只找我好不好。”

裴书:“我考虑考虑。”

正事谈完,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权凛的目光落在裴书脸上,很自然地挪近了一些,伸手,指尖轻轻抚上裴书的脸颊。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看你都瘦了。”权凛的声音放得更柔。

裴书很确信自己胖了,他今早检查自己的身体数据时,上面显示他这个月胖了五斤。

他很佩服权凛张嘴说瞎话的能力。

权凛的指尖顺着裴书的脸颊滑到下颚,然后低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裴书的唇角。

“等这件事告一段落,什么时候跟我回去见见妈妈?她一直很想见你,念叨好几次了。”

裴书没有明确拒绝:“让我想想,等不忙的时候。”

“那……今天晚上我能留下来吗?”权凛问。

“滋滋啦啦——”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权凛表情探寻。

裴书面色不变:“扫地机器人,可能没电了。”

他微微偏头,避开了权凛再次靠近的唇,同时手上加了点力道,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你先回去休息吧。这些资料我看过之后会处理。有空……我会联系你。”

权凛的动作顿住了,温和的笑容淡了些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晦暗难明的情绪。

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脸上重新挂起无懈可击的微笑。

“好,那你早点休息。”他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向门口,在出门前,又回头望了一眼裴书,语气寻常,“别太累着自己。”

走到门口,权凛回头补充:“你现在是焦点,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小心谨慎行事。”

“放心吧,我有数。”裴书淡然道。

门关上。

卧室的门立即打开。

白隙走了出来,脸色冰寒,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刚刚关上的大门,又转向裴书脸颊上被权凛亲吻过的地方,眼神阴郁,暴戾。

“他碰你了。”白隙委屈开口。

裴书揉了揉眉心:“别闹,小白。他只是……”

“我看到了。他抱你,亲你。”

裴书刚要解释,白隙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伸手,指尖用力擦过裴书刚才被权凛碰过的脸颊。

白隙低头,抵着裴书的额头,“哥哥,你是我的。”

白隙轻轻闻着裴书身上的味道,更委屈了,“哥哥你身上还有他的味道。”

裴书觉得白隙有点无理取闹了,权凛根本没有外放一丝一毫的信息素。他身上怎么会有权凛的味道呢?

但是,裴书突然察觉到颈窝处湿热的触感,白隙竟然真的在掉眼泪。

“小白,别哭。”裴书的声音软了下来。

他抬起白隙的脸,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痕,当着他的面,用手背蹭过刚才权凛亲吻的位置,“没有他的味道了,你看,我清理过了。”

“那这里呢?他也碰过了。”白隙不依不饶,轻轻点了一下裴书刚才被权凛亲吻过的唇角。

裴书哭笑不得。他抓住白隙的手指,握在掌心,用他的手蹭过唇瓣。

他顿了顿,凝视着白隙湿漉漉的眼睛,“你看,也清理干净了是不是。”

他又补充道,“我以后会注意的。”

白隙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并未满足,反而得寸进尺地又靠近了些,几乎整个人贴在了裴书身上。

“哥哥,我头好晕。”他蹭着裴书的颈侧,声音又软又黏,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

“……刚才在房间里,好像有点信息素不稳。”

裴书一怔,立刻紧张起来:“怎么回事?”

“不知道。”白隙趁机将全身重量都倚在裴书身上,声音愈发虚弱可怜,“就是觉得心慌,没力气,哥哥抱抱我好不好?就一会儿。”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灰色眼眸,可怜巴巴地望着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