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区区两根!
京中如何, 栾川并不知晓。
容鲤翻来覆去一整夜,虽是含气入睡的,却难得睡了个好觉, 一觉睡到大天亮。
扶云来唤她起来洗漱, 她还有些赖床, 在床榻上眯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然而她甫一清醒过来, 便想到展钦这等狗东西昨夜是怎么戏弄自己的, 仍是觉得牙根痒痒,连带看着窗外明媚的天光都觉得有些碍眼,一瞬间在心里想了百八十个折腾展钦的好法子。
夏日热得早, 容鲤不过刚起来便觉得暑热逼人,没什么用膳的胃口, 倒不想扶云变出一封书信来,在容鲤面前一晃, 却什么也不说, 只是笑眯眯地将容鲤只动了两口的银丝粥往她面前推。
容鲤被吊足了好奇心, 味如嚼蜡地赶紧将那银丝粥喝了半盏, 随后掌心一伸:“我用完了, 眼下可以看信了。”
扶云将信放入她的掌心, 又叫屋中两个侍候茶水的使女先叫了下去,说是要调|教她们怎么做事。
容鲤心猜这信恐怕有些非比寻常,翻转过来一看, 摸了摸信封的火漆,是她熟悉的那款, 竟是一封京中来信。
平常少有人给她写信,难不成是母皇有何旨意?
只是母皇若有旨意,也不喜欢用这等神神秘秘的法子。
她怀着奇怪将信拆开, 等见着了字迹,眉头不由得一扬。
信中字迹略带飞扬,容鲤一眼便认出这是安庆所写。昔日温泉山庄一别,大抵是因为自己失宠于母皇的缘故,安庆也连带着受了冷落钳制,二人已久未见面,不想她竟千里迢迢传信至栾川来。
信的开头照例是些问候与宽慰之语,叮嘱她好生休养,莫要过于伤怀,还有些拘谨。但信写到后头,便没了多少忌讳,字里行间,又是她惯常的油腔滑调。
“……闻听栾川近日颇不太平,阿鲤你孤身在外,千万珍重。若觉寂寥,或可寻些雅趣排解……京中近来亦有些风言风语,提及你身边似有新人?莫要在意此等闲言碎语,我自知你心中苦楚。驸马逝世,你长久苦痛,眼下愿意朝前头看,正是好事。
驸马人中龙凤,世间难寻,然斯人已逝,生者如斯,活着自当享乐。若你满腔怀念实在难以排遣,我这边倒识得几个性情样貌皆尚可的清俊儿郎,或可为你引荐,聊作慰藉,总好过你一人独尝苦涩……”
她的字迹不似寻常女儿家规整,容鲤的目光落在上头,仿佛能瞧见安庆是如何在她面前说出这样一番话的生动场面。
久不见她,竟有些恍若隔世。
容鲤的目光长久地看着那几个字,指尖轻轻碰了碰,唇角才勾起一点笑来。见她的信件,外头的暑热都仿佛消减了下去。
安庆这封信,写得可谓是煞费苦心,既想安慰她,又怕触及她的伤心事,拐弯抹角地想打听她身边“新人”的虚实,最后竟还想帮她物色其余替身。
想必是关于她接连收纳酷似展钦之人的流言,已经传到了京中,连安庆都有所耳闻,这才写了这封信来。她几乎能想象到安庆写下这封信时,那抓耳挠腮、欲言又止的纠结模样。
容鲤不在乎旁人的闲言碎语。
甚而京中流传这些,她十分乐见其成。
安庆千辛万苦将信传到她这里,容鲤自然要回信一封,便铺开信纸,蘸了墨,略一思忖便提笔。
她的字迹不似安庆那般飞扬,毕竟小时候为了练好这一手字,吃了先生不少手板子。
写来一字一句,端方清正,落笔之中却无限调侃:
“吾一切尚好,劳阿姊挂念。栾川风光与京中迥异,别有趣味,虽然偶有宵小,亦不足为虑,已然将那小贼擒住了。
至于身侧之人……确有几个不解事的在身边伺候,不过也只是权作解闷罢了,聊胜于无。毕竟世上并无人能与驸马一般好。姊姊好意,吾心领了,不劳姊姊再费心寻觅。”
写到这里,她笔尖顿了顿,想起昨夜那个“不解风情”的“赝品”展某人,又是一阵气闷,笔下力道不由重了几分,墨迹微洇。
天杀的展钦!昨夜才戏耍了她,她正气的恨不得咬他两口,却为着旁的打算,不得不在信中将自己写的对他情深似海,真是可恶至极!
她定了定神,才继续写道:“此间事渐了,栾川风物并不新鲜,有些看腻了。吾在外日久,再停留些时日便启程返京。待吾回京那日,阿姊定要来接我。”
写完,她吹干墨迹,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交给扶云:“依旧按原路送回。”
打发了送信人,容鲤走到窗边,望着外头一片郁郁葱葱的夏日靓色,只觉得也没有多少稀奇的了。
她来栾川皇庄,不过是因着彼时白龙观有宵小混入,加之展钦那几日将她的心绪搅和得很不安宁,待着便觉气闷。且栾川本地她还有些旁的事情要做,所以才来这儿小住几日。
眼下展钦已然是死皮赖脸地留下了,她要做的事情也做的差不多了,再留无义。
想想她收用“替身”男宠的事儿已然都传回京城了,栾川本地更是不知要传成什么样了。她倒不是担忧自己收纳娈宠有些不妥,而是担心栾川那些个官员个个有样学样,整日想着给她送美人儿。
却不想,容鲤这头才刚刚想过这些,那头携月便来报,说是栾川的平宏郡王拿了帖子来拜见她,车队之中却还多出一辆青帷小车。
都不必想,那青帷小车之中必然又是装了些美人儿。
容鲤只说推拒不见,又命携月下去准备收拾行装,打算回白龙观去。
携月应“是”,又问起后院之中收拢的那一院子莺莺燕燕如何处理。
容鲤早有打算,眼都没抬:“按从前计划的安置就是。”
携月却有些欲言又止,悄悄打量了一眼容鲤的神色,才道:“旁人自然随意,可奴婢瞧着,那位闻箫公子似乎深得殿下心意,可要与旁人分开?”
闻箫公子?
容鲤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随即才想起来这称呼现下指的正是方才被自己在心中骂了几百遍的展某人,一时之间还真没想好如何安置他。
叫他去和那些侍宠待一块儿也不成,若是叫他来跟着自己,未免又对他太好了些。
容鲤心中还没个成算,又忽的想起来还没打发走的平宏郡王,和那些准备进献的美人儿。
眸子一转,满肚子坏水即刻就到。
容鲤眼中掠过一丝促狭的光芒。
她理了理衣袖,将准备出去的携月又唤回来,道:“去将平宏郡王请进来,一会儿在花厅见。至于带来的人……”她刻意顿了顿,“一并带进来。身边这几个我看腻味了,也瞧瞧新鲜。”
携月有些意外,但并未多问,应声退下安排。
容鲤起身,走到妆台前,喊了扶云来梳妆换衣:“挑身广袖的衣裳,发髻也梳得精心些。”
自从驸马战死后,长公主殿下许久不曾在妆点上花过心思,这还是头一回。
扶云虽不解其意,仍是依言选了件藕荷色的裙裳,广袖飘飘,衬得容鲤肌肤胜雪,不似凡尘中人。又为她绾了个灵动的随云髻,将那些好些时日不曾见过外头天光的金玉首饰都给容鲤戴好,行动间流光溢彩。
梳妆停当,容鲤对着镜中的自己端详片刻,觉得满意了,这才扬声吩咐:“去,将闻箫公子请来,就说……本宫要他陪同待客。”
不多时,展钦——如今顶着“闻箫”名头的他,便被引至花厅。
如今要做的是“闻箫”,烟花之地出身的男宠,自然不能再如落魄名门之后的阿卿一般做侍卫打扮。展钦换了身月白色的暗纹长衫,少了些往日劲装的冷硬,多了几分温和。
好在闻箫也并非是个妖娆样子,展钦依旧疏离淡漠模样,也不引人奇怪。
他步入厅中,见容鲤盛装端坐,先是一怔,随即垂眸行礼:“殿下。”
容鲤懒懒地“嗯”了一声,指尖点了点身旁下首的位置:“坐这儿。”
那位置离她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厅中全貌,却又不显得太亲密,正符合闻箫公子的身份。
展钦从前与容鲤一同出席的场合不多,却也至少是与她一处的,眼下明晃晃的一个主一个奴,他倒也能屈能伸,自得其乐地依言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姿态规矩得挑不出错处。
容鲤见他如此自然,在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端起茶盏。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外头通传,平宏郡王到了。
“请进来吧。”容鲤放下茶盏,姿态慵懒中带着一丝少见的好奇。
她鲜少对旁人露出些好奇神色,如此明晃晃的,倒叫展钦多看她一眼。
容鲤的目光已然飘到外头去了。她人虽还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柄素纱团扇,可手却停止了扇动,显然是将大半心神都放在了外头来人身上。
展钦望她一眼,见她竟是当真对来人如此好奇期待,又见她今日难得的精心装扮美不胜收,此刻眸光流转,竟有种灼目的鲜活,眉心终于后知后觉地微蹙起来。
容鲤见他皱眉,心中才觉得顺了些气。
其实,容鲤这般好奇倒并非作伪,诚然是有些折磨展钦的意思,她却也当真是对来人好奇不已。
容鲤与这些平宏郡王见的次数极少,但对其人却极为有印象,没想到如此人物竟也会在献美之列。
展钦收回了看着容鲤的目光,心思却往平宏郡王身上去了。
平宏郡王……他掌管金吾卫,长久在京中,却并非不了解京外的官员。然而这位平宏郡王……展钦略在心中寻了一圈,暂且不曾寻到能对上的人物。
偏偏这时,长公主殿下红唇轻启:“闻箫,你去茶水房,吩咐人泡最好的庐山云雾来。”
显然是个支开之意。
展钦与长公主殿下成婚日久,焉能不知她是故意的?
然则驸马兴许还能说些什么,闻箫公子却不能说些什么,展钦只得起身,依吩咐乖顺去了。
他才刚走,扶云便引着人进来。
只见来人一身箭袖锦袍,腰束玉带环佩,身姿挺拔如竹,墨发以玉冠高束。他生了一张好面孔,唇红齿白,行走间步履生风,自有一股寻常男子少有的飒爽英气。
“臣弟参见长公主殿下。”平宏郡王上前,拱手行礼,声音清越,真真是个英俊潇洒的少年郎。
“不必多礼,快请坐。”容鲤笑着抬手虚扶,心中也不免有些感慨,多看了平宏郡王好几眼,才扫了一眼他身后垂首跟着的两人。
果真没有猜错,那是两个穿着素雅、低眉顺眼的少年,姿容确属上乘,一个清冷如竹,一个温润似玉,显然是用心挑选过的。
平宏郡王落座,与容鲤寒暄了几句栾川风物与京中近况,话锋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容鲤身上:“听闻殿下来此静养,臣弟本早该来拜见,只是怕扰了殿下清静。今日冒昧前来,除了问安,也是听闻殿下身边尚缺些妥帖人伺候……”
他说话爽利,并不十分迂回,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两人:“这两个孩子,是臣弟府中精心教养的,还算知礼懂事,略通些诗书音律。殿下若不嫌弃,留在身边端茶递水、红袖添香,或能稍解寂寥。”
如此送人,也不拐弯抹角的,倒是直接。
容鲤团扇轻摇,目光饶有兴味地在平宏郡王与这两个少年身上转了两圈儿,半晌才慢悠悠道:“你有心了。本宫身边确实……”她刻意拖长了语调。
“你来。”容鲤含笑朝他招手。
*
展钦回来的时候,远远地便听见花厅之中有些奇怪的声响。
第72章 第 72 章 隔着薄薄的夏衫踩他。……
那声响与寻常待客显然不同。
先是瓷器轻碰的清脆叮咚, 似有人奉茶。
紧接着,一缕极低的笑语飘出。那声音清朗含笑,分明是男子的嗓音, 带着一点儿熟稔的亲昵:“……殿下这盏茶, 闻着便知是极品。臣弟从前也得过一些, 总泡不出这般香气。”
随后, 才是容鲤的回应。
她的声音比平日更娇懒三分, 带着一丝被取悦的惬意,模糊地飘出一句:“贫嘴。郡王倒是识货,更会哄人开心。”
“更”会?
这是在与谁作比呢?
展钦端着茶盘的手微微一紧——平宏郡王对不对得上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国朝之中所有的王侯将相, 尽是异姓王。这平宏郡王无论是哪一家的郡王,皆与长公主殿下没有半点亲缘关系。
既非亲眷, 又如此殷殷切切, 故作熟稔。
究竟为哪般, 一看便知。
展钦脚下, 一块松动的铺地方砖被他无意踏出轻响。
他停在廊柱的阴影里, 手中托盘上的茶盏微微晃动, 盏中澄澈的茶汤漾起细微的涟漪,映出他渐渐抿起的唇角。
长公主殿下既遣他去端茶,那里头的喝着的“茶”, 又是什么?
还是说,殿下只为将他支开罢了?
展钦心中微沉, 廊下的阴影浓稠,将那一声轻微的砖响吞没,似乎全然无人注意。花厅之中甚至又逸散出一声轻笑, 隐约能听见容鲤的嗔斥:“胡闹什么,真是愈发放肆了。”
厅内娇语与轻笑断续传来,如同细密的针,无声无息地扎在他心底。
展钦立在原地,指尖紧扣着托盘边缘,茶汤的涟漪渐平,映出他眸底沉浮的暗色。
半晌,他才继续往前走去。
越往前走,花厅中的欢声笑语便愈发明显。
“……殿下尝尝这个,今晨才从南边快马运来的桂味荔枝,用冰鉴镇着,还算新鲜,风味尤佳。”
“哦?郡王连这个都备下了?倒是周到。”
“为殿下效劳,自然要处处周全。”
那话语里的殷勤熟稔,甜腻极了,刺耳得很。
展钦走了两步,忽然明白过来,那些个被人送来的莺莺燕燕全然不足为惧,真正让人烦心的,正是屋中之类的人。
随着她的回归,瞄准驸马之位的人可不是那些唾手可得的男宠乐伎——诸如所谓平宏郡王此类的,一个个都会削尖了头往殿下身边钻。
当初一个长公主府詹事之位都引得一群人争抢得头破血流,待她从白龙观回京,京中权贵为了争抢空出来的驸马之位,恐怕无所不用其极,又何止一个来献媚的平宏郡王?
更何况到那时,恐怕“驸马”都将不复存在,却是光明正大地争抢皇夫之位了。
而他,只是一个应当躺在衣冠冢里,已死的武毅忠勇侯罢了。
思及此处,展钦心底浮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刺痛来。
他闭了闭眼,强行将胸臆间那股陌生的、灼人的滞涩强行压了下去——他如今是“闻箫”,一个靠着与驸马相似的皮囊才得以近身的“玩意儿”,有什么资格置喙?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展钦再睁开眼时,面上已瞧不出半分波澜,只余一片沉寂的冷。他端着托盘,步履平稳地重新走向花厅门口。
守门的侍女见他回来,正欲通传,展钦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不必。他停在掀开一半的珠帘旁,目光向内望去。
只见厅内,容鲤仍斜倚在主位,姿态慵懒。平宏郡王却已离了客座,站得离她极近,正俯身从一旁的冰鉴中取出一颗青红交织的荔枝。
那荔枝已被剥去半边壳,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
平宏郡王并未用手去拿果肉,而是用齿尖轻轻咬住了连着果肉的一截细韧的荔枝梗。
他微微侧头,含着那枚荔枝,笑吟吟地凑近容鲤,姿态亲昵得近乎狎昵,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坦荡的、邀功似的亮光。
若非平宏郡王的献媚对象是容鲤,展钦还真可赞他一句“曲意逢迎用心良苦”,然而看着他就这样凑近了容鲤,展钦捧着茶盘的手只愈发的紧了。
容鲤似乎也怔了一下,眼睫轻颤,看着近在咫尺的、被对方齿尖轻衔的荔枝,和那张俊朗含笑的脸。
她没有立刻避开,也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眸光流转,在平宏郡王脸上停了一瞬:“你作甚的?”
平宏郡王也不为自己此举羞窘,甚而冲着容鲤挑了挑眉。
二人之间眉眼官司眼波流转,容鲤明悟了其意,唇角缓缓勾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混账。”她的红唇中,吐出如此话语,轻飘飘的,可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有一丝嗔怪。
她微微将身子前倾了,仿佛当真要接了平宏郡王那个狎昵轻浮的邀约,将要凑上去将那荔枝衔走。
她二人的衣裳交叠到一处,展钦这才惊觉,容鲤今日这身特意的盛装,与这位穿金戴银的又一身名士打扮的平宏郡王几乎浑然一致。莫非……
就在二人快要凑到一处的时候——
“殿下,茶来了。”
一道低沉平静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室内那层曖昧粘稠的薄纱。
展钦端着托盘,稳步走入,仿佛全然未曾看见眼前景象。他目不斜视,行至容鲤身侧的小几前,将茶盘放下,也不管容鲤面前已然有了一盏茶。他动作稳当,连杯盏都不曾发出磕碰声响。
平宏郡王动作一顿,齿间的荔枝梗微微下压。他侧眸看向这个突然闯入的青年人,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审视了一番,待看清他的面容,眼底便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之色。
容鲤的目光也从荔枝上移开,落在了展钦身上。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紧绷的下颌线,还有那看似规矩、实则每一寸肌肉都透着僵硬的身姿,眸底那抹浅淡的笑意忽然深了些许,带上了一点玩味。
不快也不敢说,可见现在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怎么昨夜敢那样硬气,故意戏耍于她?
真是活该!
“怎么做事的,”容鲤声音依旧懒洋洋的。“来的这样慢。”
“茶房之中的热水未滚,奴稍待了片刻,这才过来,耽搁了时间。”展钦拿起茶壶,斟了一盏新茶,双手奉至容鲤面前,隔开了容鲤面前那杯很有可能是平宏郡王所斟的茶,也将他的身影隔在了自己的臂外。展钦的声音平稳无波:“殿下,庐山云雾需趁热细品,凉了便有涩意。”
容鲤看着他奉到眼前的茶盏,又抬眼看看他近在咫尺却毫无表情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接过茶盏,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展钦的手背,倒真如随意调戏自己侍宠的主君一般,随后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道:“嗯,尚可。”
平宏郡王见状,眉头微挑,松开了齿间的荔枝梗,将那枚晶莹的果子自己吃了,笑道:“看来是臣弟献丑了。殿下身边已有如此体贴周到之人,难怪看不上臣弟这点粗陋把戏。”
他目光在展钦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回容鲤脸上,竟是一点儿也不遮掩,显然不曾将展钦放在眼里:“看来外头所传都是真的,殿下对展驸马如此念念不忘,身边之人也尽是像驸马的。臣弟敬佩殿下深情,倒是带的这两个人不凑巧了,一点儿不像展驸马。”
容鲤放下茶盏,又光明正大地摸了一把展钦的手,随后才用帕子拭了拭唇角,不置可否道:“郡王说笑了。郡王这般人物,肯花心思逗本宫开心,已然很好了。”
她话锋一转,看向那两名静立一旁的少年,“至于这两位公子……”
平宏郡王也不气恼,笑出一排白牙,少年气的很:“不过是些微末心意,殿下若不介怀这两个没福气生得像驸马,便留下随意使唤着;若看不上,臣弟带回去便是。”
“郡王精心挑选的人,自然是好的。”容鲤微微一笑,目光扫过那两名低眉顺眼的少年,却并无多少流连,“不过郡王也知本宫心意,叫如此两朵漂亮花儿枯萎在本宫后宅,却是不美了。再者,本宫不日便要启程,身边人多未免冗杂。”
平宏郡王立即明白过来容鲤的意思,拱手道:“臣弟明白了,回去便通晓栾川官员们,叫他们不许再来打搅殿下。”
“劳你费心。”容鲤浅笑道。
展钦垂手立在容鲤身侧,听着她三言两语便将人打发了,说什么“对驸马情深意重”,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并未松懈,反而因她此刻莫测的态度而更添烦乱。
她与这平宏郡王,绝非寻常关系,如此明示来又暗示去的,是又想做些什么呢?
容鲤扫了展钦一眼,见他眉心微蹙,知道他此刻恐怕心乱如麻,只觉畅快。
再闲谈几句,平宏郡王便识趣地告辞,带着那两名少年离去了。
花厅内重归安静,只剩下容鲤与展钦,以及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的扶云。
容鲤端起那盏已微凉的庐山云雾,又抿了一口,才似笑非笑地瞥向身侧的人:“茶凉了,果然有些涩口。”
展钦喉结微动,低声道:“是奴疏忽,奴再去为殿下换一盏。”
“不必了。”容鲤放下茶盏,瓷杯与木质的小几敲出轻轻一声,仿佛落在人的心上。她勾勾手,道:“你来。”
方才,她便是这样将平宏郡王喊过来的。
若是从前,展钦一眼看出这是一场钩直饵咸的陷阱,必定嗤之以鼻;然而如今他甚至半点不曾多想,就这样走到容鲤面前去了。
容鲤敲敲小几:“来,跪到本宫脚边来。”
扶云今日微微为她晕了一点儿深色的眼晕,瞧起来分外无辜,展钦从善如流,想也没想,就跪到容鲤脚边去了。
长公主殿下描金画银的凤头履就这样踩在他的大腿上,隔着薄薄的夏衫,一点点地踩着他大腿坚硬的肌肉。
没有疼意,轻微的触感,不硬不软的,反倒如同什么撩拨。
容鲤将方才她抿过一口的那盏茶端到展钦唇边,笑道:“你也尝尝。”
如此赏赐,谁会拒绝?
展钦凑上去抿了一口。
“如何?”容鲤的笑眼望着他。
“有些涩了。”展钦如实答道。
容鲤离他近了一些,展钦甚至能够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甜香。她天真又蛊惑地说道:“本宫有个法子,叫这茶水变甜,你想不想尝尝?”
展钦望着她的眼睛,险些跌落进去,不知怎的,理智明知道已然冷了的茶水是不可能会变甜的,答案却先一步跳出了他的唇舌。
他听见自己说:“想。”
容鲤什么也没做,只是原样将那茶水凑到他唇边。
展钦要张口来饮,她又故意往后撤了撤手,展钦便这样倾身追上去,终于饮到半口。
然而不知怎的,容鲤的手却一抖,于是那大半盏茶水一下子顺着他的唇边下颌滚滚而落,将他整个前襟都打得湿透了。
夏日的衣衫本就轻薄,浅色的料子一沾水,便几乎透明,展钦整个儿胸膛就这般若隐若现了。
成熟坚硬的轮廓线条落在容鲤眼里。
展钦下意识想要先将口中的半口茶水先吞下去再说话,却不想容鲤一下子轻轻扼住了他的喉咙。
再是坚毅的男儿,喉咙也是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之一。
容鲤的素手就这样不轻不重地扼住了他的喉咙,叫他暂时不得吞咽。
轻微的窒息感让展钦身上的五感瞬间放大,于是冰冷的茶水粘在胸膛,凤头履的底子踩着他的大腿腿面等等触感一瞬间奔腾而来,化作汹涌的血液一同在四肢百骸之中到处冲刷流淌。
“不许吞。”容鲤凑上来。
展钦没做任何反抗。
便看着她的面孔倏的一下在面前变大,唇上一软。
她的唇是极软的,今日还搽了口脂,香软得如同火热的酥山——展钦想,大抵是自己今儿也有些昏了头了,冰做的酥山,又怎会是火热的呢?
容鲤一只手还扼着他的喉咙,另一只手就隔着湿透的衣衫虚虚地按在他的胸口。
即便是轻微的触碰,也在这轻微的窒息之中一下子变成滔天的痒意。
容鲤居高临下地吻他。
长公主殿下鲜少主动,但她这回,就这样扼着他的喉咙,辗转反侧地在他的唇上轻吻。
细碎的,柔软的,甜腻的。
如同一个极好的梦境。
展钦不做梦。
但今日他不可自抑地往这样甜软的梦里头跌落进去。
柔软的舌学着他往日的动作,撬开了他本来就没有一点抗拒的唇瓣。
她勾了些他口中尚未吞咽下去的茶水,就这样挑弄着他,时而缱绻时而流连,在越来越强的窒息感之中,化成一条灼热的蛇,将他的心神理智什么的,通通全都燃烧殆尽。
展钦的呼吸愈发重了。
这一点点苦涩的茶水,果然变得甜了起来。
他下意识支起上半身,去寻容鲤更深的吻,却不想长公主殿下却陡然抽身而去,在他甚至还不曾反应过来的时候便不再低头吻他,却还要问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如何,茶可甜?”
“……甜。”展钦仍旧在喘息,胸膛起伏着。
他很少有这般狼狈的样子,容鲤将他微红的面颊,亮又晦暗的眼都收入眼底,赏心悦目的同时,又觉得快慰。
凤头履撩开了他的衣襟下摆。
准确地寻到,然后踢了踢,将展钦喉中尚未平息的喘息全踢成连绵的咽气,随后施施然地起了身。
广袖拂过展钦的很有些狼狈的脸,留下一点点的香气。
容鲤已然起身,要往外走了。
正如同昨夜她的意乱情迷一般,展钦甚而回不过神来,便听见她清晰得没有半点沉溺的嗓音吩咐:“收拾一下,后日启程,回白龙观。”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原地,保持着**的跪姿的展钦,补充道:“府里那些‘莺莺燕燕’……你去替本宫处置了。看着顺眼、懂事的,本宫已然列了名单了,你去将他们带着。其余的,将卖身契还了,再给些银钱,让他们自寻出路去吧。”
展钦猛地抬眼看向她。
容鲤却已不再看他,径直朝内室走去,什么话也没有多留,只余下他鼻头舌尖萦绕不去的淡淡甜香。
昨夜,他以为自己拿捏的恰到好处。
今日,便轮到他自己满盘皆输。
热血犹在,人却已然走了。
*
后两日,皇庄内忙碌准备行装。
大抵是容鲤先前和平宏郡王说的话起了效,再没有人敢上门来送些美人儿了,容鲤终于乐得清静。
展钦依长公主殿下吩咐,去处置那些“莺莺燕燕”。
过程比他想象中顺利,那些少年大多并非自愿,虽然也贪图荣华富贵,却也知道许多荣华富贵是没命得的,既然眼下能得些自由身和一笔不算薄的安家银,多数千恩万谢地离去。
只有三四个容貌确有几分肖似展钦,且性情还算安分的,被容鲤特意写了名单,留了下来。
展钦看着那份名单,心中五味杂陈。
她留下这些,是示威,是提醒,还是……另有用意?
展钦此次留在她身边,却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她了。
当初“战死”分别,其实也不到一载,而她已然飞速地成长起来,与从前截然不同了。
*
启程那日,天色微阴,车马已在庄外备好。
容鲤在扶云携月的簇拥下走出院门,扫了一眼候着的几辆马车。
除了她的朱轮华盖车,后面还跟着两辆青帷小车,显然是给那些“随行”的男宠准备的。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
展钦跟在队伍中,看着那两辆小车,脚步迟疑了一瞬。
按“闻箫”的身份,他或许该与那些人同乘。更何况按长公主殿下如今扑朔迷离的态度,他就算是问也讨不着好的。
展钦微垂下眼,往后头的小车走去。
走在前面的容鲤忽然停了一瞬,虽并未回头,声音却依旧清晰地传来:“闻箫,你来,与本宫同车。”
扶云和携月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展钦也是一怔,随即心头那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这道突如其来的阳光刺破了一丝缝隙。他快步上前,低声道:“是。”
马车宽敞,铺设着柔软的锦褥,熏着清淡的果香。容鲤上车后便靠在一堆软枕里,闭目养神,仿佛只是叫了个顺手的仆役上来伺候。
展钦坐在车门附近,姿态端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
车帘晃动,光影在她精致的眉眼间跳跃。
分明还是从前的长公主殿下,见她模样,仿佛还能想起来从前尚在京城之时,她痴缠撒娇的模样。
若那时候……罢了,展钦不再去想。
世间从没有那样多的若是。
他静静看着容鲤,心中有许多话想问。
关于平宏郡王,关于那些被遣散与被留下的男宠,关于她究竟在盘算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又悉数咽下。他知道,此刻问出口,多半与那夜一样,只会得到她漫不经心的敷衍,或更令人心堵的戏谑——在他缺席的这数月里,与已死的驸马身份一样,他已然失去了长公主殿下全然的信赖与依偎。
马车开始行驶,轻微的颠簸中,两人之间只有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容鲤忽然轻轻“唔”了一声,蹙了蹙眉,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展钦立刻留意到,低声询问:“殿下可是不适?可要停车歇息?”
“无妨,许是昨夜没睡好,有些头疼。”容鲤眼也未睁,声音里透着一丝娇弱的倦意。
展钦犹豫片刻,道:“殿下若信得过,奴……略通穴位推拿,或可缓解。”
容鲤这才缓缓睁开眼,眸光潋滟地看向他,唇角噙着一丝笑:“哦?你还会这个?”
那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身上,仿佛只能看见他。
展钦心头一跳,仍是镇定道:“从前在军中,跟着老军医学过一些皮毛。”
“是么。”容鲤不置可否,却又重新闭上了眼,将头微微偏向他这边,懒懒道,“那便试试吧。”
展钦定了定神,挪近了些。
他伸出双手,指尖因常年握剑而带着薄茧,此刻却极力放得轻柔。他寻到她额侧太阳穴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按压上去,力道不轻不重,缓缓揉按。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些许内力,果真叫人安定。
容鲤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些,鼻息也愈发绵长均匀,似乎真的舒服了许多。
展钦专注着手上的动作,目光却无法从她近在咫尺的容颜上移开。
她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肌肤莹润如玉,唇瓣嫣红似血。马车内的光线昏暗,更衬得她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美丽。
他看得有些失神,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地放得更柔,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就在他心神微荡之际,容鲤忽然动了。
她并未睁眼,好似早已经睡着了,只是仿佛无意识地,将脸更贴近了他的掌心,柔软的脸颊在他带着薄茧的指腹上轻轻蹭了蹭,像一只寻求抚慰的猫儿。
她轻声说着什么,如同梦呓,展钦无从分辨。
这般感知,叫展钦微微怔忪。
这样的亲昵与全然不设防的亲近,是从前在京中的时候才有的——殿下在梦中,其实与往日也是一样的,对吗?
指尖温软细腻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窜过展钦的四肢百骸。他浑身一僵,手上的动作骤然停顿,呼吸都窒住了。
随即,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带着满足喟叹的轻笑。
“你想亲我?”——
作者有话说:微微微微调了一些。
特别努力写了肥章,等一个亲亲[亲亲]
嘴巴撅起来了!等亲亲!
第73章 (新增1000字,辛苦重看) 驸马真……
展钦对上一双澄澈的眼。
容鲤的眼底没有半分睡意。
她看着他, 似笑非笑的,人还依偎在他的掌中,却没有半点方才的缱绻温存, 仿佛在嘲弄着他的自作多情。
她又在戏弄他。
展钦心头才浮现的那一点热, 瞬间就在她的眼神之下凝成冰, 无所遁形。
舌尖仿佛尝到一点夹杂着甜腥的苦味, 叫他恍然想起当初南归时, 容鲤在珠帘后捧着脸儿看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想着,长公主殿下对这桩婚事一向是极不满意的,于他从没有半分好脸色, 定是又想了些法子来折腾他。他做不到对她恶言相向,只能一次次避开她。
而那时候面对他的冷待, 她没有半点不悦,只是想法子靠近他, 笑融融的, 全是真心。
真心、真情……皆是眼下不可求, 不可得之物。
展钦垂下眸来, 那点儿冰凉似乎从心头蔓到了指尖。他收回了手, 坐直了身躯, 垂下眼眸:“奴……不敢冒犯。”
容鲤本是想看看他如同前两日在花厅之中时,被平宏郡王气的浑身紧绷的模样,可眼下他又被自己戏弄, 却没了半点气性,仿佛倒真成了个逆来顺受的娈宠了。
她本应当高兴的, 可看着展钦这般低眉顺眼的样子,她也不知心里从哪里浮出一|大股气来,登时没了逗他的兴致, 把身子往旁边一转,不想搭理他了。
展钦也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车上顿时蔓延开一阵几乎叫人窒息的沉默,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
容鲤背对着展钦,浑身都紧绷起来,透着一种无声的抗拒。她也不知自己这股无名火从何而来,只是看着展钦那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逆来顺受模样,心头就堵得厉害。
于是渐渐明白过来,眼前这个仿佛抽走了所有骨头与脾气的“闻箫”,一点儿也不像展钦,叫她很不喜欢。
展钦静静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方才被她嘲弄眼神刺痛的感觉犹在,在他的心头留下一阵近乎麻木的钝痛。他自然能察觉到她的不悦,却有些捉摸不透,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于他而言,从来都像一阵捉摸不透的云,他甚而不敢伸手去牵住她——可是不敢,又然后呢?
当真等着分道扬镳、等着尘归尘土归土么?
他想起她方才蹭着他掌心时,那抹温软滑腻的触感,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他不愿意。
从前,总是她围着他打转,仿佛不论遇到什么困难,她都无怨无悔——骄傲如长公主殿下能如此,他展钦口口声声说自己不甘心失去她,却为何不能如此?
展钦眸色微深,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些。
马车恰好驶过一段不甚平坦的路面,车身轻轻一晃。
“殿下小心。”他低声道,手臂看似无意地抬起,虚虚地护在容鲤身侧,指尖在车身晃动最剧烈时,轻轻擦过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背。
那触碰一掠而过,快得像是不经意。
容鲤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抽开,也不曾回头,就是不看他。
展钦的目光落在她泛着淡淡粉色的指尖上,保持着那个护持的姿势,并未收回手,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试探性的温和:“路有些颠簸,殿下可要靠着软枕?或者……靠着奴,会稳当些。”
这话说得有些逾越,与他此刻的身份不符,更与他平日冷硬的作风大相径庭,显然是刻意讨好。
容鲤却终于动了一下,她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睨他,语气之中显而易见的嫌弃:“靠着你?你身上硬邦邦的,哪有软枕舒服,我可不喜欢靠在石头上。”
虽是嫌弃的话,却没叫他滚开。
展大人略作思忖,收回虚护着的手,却并未退回原处,反而更靠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熏香气。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衣襟上一处细微的褶皱上,声音压得低哑:“奴……可以学得软和一些。”
这话绝不像是能从展钦口中说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直白又一语双关的暗示,叫容鲤不由得竖起了耳尖。
展钦看着她显然有些意动的样子,又靠地近了些:“殿下可要试试?”
容鲤心头那股闷气,被他这句话戳破了一个小口。她转过半个身子,终于肯拿正眼瞧他,挑了挑眉:“喔?怎么个软法?”
展钦的手,逐渐覆上她的手背。
体温传过来,容鲤没躲开。
展钦又像从前她一定要牵着自己时的那样,缓缓地将长指挤入她的指缝,与她渐渐十指相扣:“殿下,冒犯了。”
容鲤由着他动作,大抵是觉得这样的展钦有些新鲜,横竖比方才那死气沉沉的模样要好。
展钦牵着她的手,将她背过去的身子转回自己这边。
容鲤方才有意避开他,自己缩到了一堆软枕垫着的角落里,展钦也不将她挪出来,只是往她身边去,如此一来,就几乎虚虚地将容鲤笼到了自己怀中。
“休要放肆。”容鲤斥他,却也不见真正生气的模样。
展钦正想说话,马车却又很快地颠簸了下,仿佛是压到了什么硬物,反倒将容鲤直接一整个儿颠簸进他怀里。
容鲤几乎是扑进了他怀中。
展钦刻意放松,容鲤一下埋首在他胸膛,后腰被他的掌轻轻托住。
她个儿小,落在展钦怀中,很是契合。
展钦将她拢在怀中,却也不搂得过紧,只是几乎将自己整个人都当做了她的软垫毯子,轻柔地将她包裹起来。
并不算热,容鲤只需要轻轻就可以挣脱这个怀抱。
但她埋首在他怀中,听着他的心跳,倒觉得……心中有些安宁。
既然舒坦,容鲤也不挣扎,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方才那些闷气渐渐地散去了。
只是她生来就不是个安分性子,气消了,坏心思就冒了上来。
想着这该死的展某人之间还有许多没算清楚的账,一时半会既然也算不清,便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想要从他身上寻些利息。
因此她抬起头来,眼神亮闪闪地看着他。
“殿下有何吩咐?”展钦见她抬头,问道。
长公主殿下想起来平宏郡王来的那天,他在堂上被自己戏耍后的狼狈模样,觉得有些赏心悦目。
因此她的手渐渐顺着他的胸膛往下去,落在他坚实的肌肉上。
长公主殿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分开。”
展钦有些不解其意,只是那位置十分紧要,并不是那样好门户大开的。
容鲤察觉到他的犹疑,倒也不逼他,只是挣着要脱开他的怀抱:“罢了,你也没有真心想要好好伺候本宫。”
展钦没了办法,只好依言。
容鲤就继续摸索。
当日在花厅之中,他跪在自己脚边,被自己扼住喉咙吻了又吻时,分明是有所动容的。
不过彼时容鲤只想好好折磨他一番,只是故意用鞋履踢了一踢那逐渐明显的轮廓,就施施然走了。
算起来,成婚几载,就算是她当日惊鸿一瞥,还真不曾好好感知过。
眼下正是良机。
展钦垂眸看她,呼吸渐渐有些不稳。
容鲤也不曾学过什么,只随心所欲地隔靴搔痒,东一下西一下地乱碰,就叫展钦不得不垂下眼睫,遮掩住眼底的暗流涌动。
容鲤一面乱揉,一面抬头去看展钦。
展钦不愿被她看见自己的神色,颇有些狼狈地侧过头去,却正好被此刻已然牵住了无形的狗绳的长公主殿下,狠狠一下握拉紧了绳头。
他没来得及掩住这一下粗重的鼻息,只能被逼得狼狈闭眼,抬起头去,露出徒劳上下滚动的喉结。
绯红从他的脖颈往上而去,蔓延到他白皙的耳后,如同一块红霞。
展钦好半晌才压住自己凌乱的呼吸。
他的声音已然全哑了,徒劳无功地劝她:“殿下,不可……”
“你是我的人,我愿意如何都可,你没有说‘不可’的权利。”容鲤看着他也有这样无助的时候,目光在他雪白的面皮下逐渐涨起的红上流连,只觉得赏心悦目。
展某人虽生了一张该死的嘴,总说出一些不好听的话,但若是能逼得他说不出话,只能徒劳无助地翕动呼吸时,就好听了数十倍不止。
长公主殿下玩的高兴,展钦自然是没法子拦着的。
马车颠了又颠,将里头各种润润的衣料摩挲声都遮掩住了,展钦狼狈垂下的眼睫抖了又抖,在即将闭紧双眸的那一刻,忽然感觉所有的触感都瞬间消失了。
长公主殿下早抽了手,正微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一点来历不明的润色。
她大抵还是不太明白这些的,虽玩的开心,却因此大有疑虑,又好奇心起,将指尖抬起来,轻轻一嗅。
很古怪的气息,长公主殿下说不上难闻还是不难闻,也说不上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只觉得那深深压在骨子里头的躁动仿佛一下子被勾起来了,顿时不敢再玩儿。
倒是展钦看着她那动作,长公主殿下分明已然松了狗绳,他却被她轻轻嗅闻的动作一瞬逼到风口浪尖。
“殿下……”他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容鲤已然不去研究那些是什么了,只随意扯过他的衣衫擦了擦手,大抵还是觉得不太满意,竟直接按到他唇上。
雪白的,柔嫩的指尖,将展钦的唇按陷了。
容鲤很是矜傲地皱眉:“你弄脏的,你舔干净。”
展钦被她这些乱七八糟的指令将所有的理智通通烧光殆尽,下意识地将她的指尖吃了一口。
容鲤本是想要折辱他,却不想他竟然听话成这个样子,竟然当初如此,那些本莫名其妙躁动起来的热意更是烧成了海,叫她瞬间把手抽了回来,狠狠地瞪展钦一眼:
“恶心!”
“变态!”
被骂了恶心的展钦也不能反驳,只能看着她。
他的眸底犹有一点点的水光,眼尾染上一点飞红,与他鼻尖那粒小小的红痣相得益彰,真有些风情万种,叫容鲤该死的心一直跳个不停。
于是她又恶声恶气地将展钦的头转过去:“看什么看!不许看!”
见她转开头去,耳廓却透着一层薄红,展钦原本纷乱的心绪,竟奇异地平复下来。
那点子被她撩拨起的难堪与狼狈,在她这显而易见的羞恼面前,化作了某种微妙的、近乎愉悦的认知。
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狼狈又动容的,并非只有他一人。
他依言转开视线,望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模糊景色,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抿直。只是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被彻底惊扰过的紧绷感,一时半刻难以消弭。
所幸,马车不久后便抵达了今夜歇宿的驿馆。
他们今日出发的时间不算早,回白龙观要多在外头耽搁一晚,故在驿馆留宿。
车刚停稳,容鲤便如同被火燎了尾巴的猫儿,猛地推开他,也不等扶云携月上前,自己掀开车帘便跳了下去,背影透着股显而易见的僵硬。
展钦紧随其后下车。
甫一落地,夜风拂来,腰间衣袍下那未曾平息的异样便格外明显。
他面不改色,只将身上那件稍显宽大的外袍不着痕迹地拢了拢,下摆微垂,恰好遮掩。
幸而夜色已深,驿馆灯火不算明亮,无人察觉他这一瞬的细微调整。
容鲤已头也不回地朝安排好的院落走去,只丢下一句冷冰冰的吩咐:“闻箫今夜守在外间,没有本宫的吩咐,不准进来。”
“是。”展钦应下,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被刁难的不满。
他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这才转身,寻了个隔间先换了干净衣衫,随后走到院落门口,寻了个既能看清进出路径、又不至于打扰到内院的角落,静静立定。
虽然驿馆早已肃空,但周遭的夜晚也并不十分寂静,远处隐约还有车马人声,近处虫鸣窸窣,夜风卷来山林间的凉意。
身体深处那股被强行打断的躁动,在冰冷的夜风中渐渐冷却,却留下一种空落落的余韵。
展钦立在角落,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方才马车内的混乱旖旎。
她的指尖,她的气息,她狡黠又懵懂的眼神,还有最后那声带着颤音的“恶心”……一幕幕,清晰得灼人。
如此模样,是旁人从未看过的。
只有他。
无论是谁,柳絮等人也好,什么沈自瑾、高赫瑛,乃至于那个平宏郡王也罢,皆不曾见过。
平宏郡王。
展钦的思绪,忽然又一次停在那个举止亲昵、言语孟浪的“平宏郡王”的身上。
眉头微蹙,记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平宏郡王……国朝宗室名录在他脑中飞快闪过。没有,确实没有这一号人物。
但……有另一个人。
屏虹郡主。
怀王之女,自幼以男装示人,性情疏朗不羁,在宗室里是个有名的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物。只是怀王早逝,屏虹郡主带着族人回了封地,这一支早已远离权力中心,这位屏虹郡主也多年不曾活跃于人前。
是了,就是屏虹郡主。
长公主殿下,恐怕从一开始就认出了对方。
那场突如其来的拜访,那番刻意的殷勤与狎昵,甚至那喂到唇边的荔枝……全是演给他看的戏码!
目的为何?
自然是为了看他失态,看他醋意翻腾,看他方寸大乱。
正如同之前“阿卿”被刺那场戏一样,屏虹郡主的来访也不过是长公主殿下精心布置诱引的棋局。
她再一次乐此不疲地将他置于她的棋局之中,看着他挣扎、困惑、最终无可奈何地认输。
而他,竟真的再次一步步踏了进去。
从花厅里的紧绷,到马车上的试探与讨好,再到方才……险些彻底失控。
在这一场场棋局之中,长公主殿下如鱼得水,游刃有余,而他有一次被戏耍得团团转,分毫不察,到眼下才后知后觉,彻底认输。
挫败感如同凉水,浇熄了最后一点燥热。
展钦靠在冰凉的砖墙上,仰头望着天幕上疏朗的星子,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他又输了。
不过不到一年不见,攻守之势仿佛全然易位。
在她面前,他似乎总是那个被看透、被摆布、满盘皆输的一方。
为何会如此?
展钦心中其实早有答案——是他不甘心,于是强求,在他的理智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经心甘情愿地走入她的陷阱。
如此答案带来的,除了无奈,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认命般的松快。
至少,她愿意花心思来“算计”他。
至少,她对他并非全然无感。
只是,这场博弈,他不能再一味退让了。
*
夜色渐深,驿馆内大部分灯火次第熄灭。容鲤所住院落的正房内,烛光也早已暗下,只有廊下留着一盏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她如此身份,在外留宿,其实很是危险。
展钦心知肚明,整个人几乎融在夜色之中,寸步不离地守着。所有感官皆放大到极致,捕捉着四周每一丝异常的声响。
约莫子时前后,远处驿馆围墙外,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不同于夜鸟扑棱的振翅声,旋即消失。紧接着,更近一些的院墙阴影处,有几乎难以察觉的衣物摩擦声,一闪即逝。
展钦眼眸骤然锐利,所有纷乱的思绪瞬间收束。
他身形未动,指尖已悄无声息地搭上了腰间的软剑剑柄。
果然来了。
他早料到这一路不会太平。
无论是冲着他这个“已死”之人,还是冲着容鲤长公主的身份,亦或是两者皆有,某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绝不会放过他们离开栾川皇庄,重返白龙观这段路程。
院内依旧静谧,仿佛刚才的异响只是错觉。
展钦于此道亦是个中翘楚,如此黑暗之中的博弈,他沉得住气。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忽然,正房一侧的窗棂,传来极其细微的“咔”的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极薄利的刃具轻轻撬动。
来了!
展钦身影瞬间如鬼魅般动了。
他并未直接冲向那扇窗,而是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跃上屋檐,几个起落,便从另一个方向,如同鹰隼般扑向那窗下刚刚显露的一道瘦小黑影!
那黑影反应极快,察觉头顶风声不对,立刻放弃撬窗,手中一道幽蓝寒光反向疾刺!
灯影一闪,此人竟是个身手狠辣的侏儒刺客!
展钦人在半空,拧身避过毒刃,手中软剑如灵蛇出洞,直取对方咽喉,逼得对方不得不回防。
剑刃相交,发出刺耳锐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人。
“有刺客!保护殿下!”展钦厉声喝道,同时剑势如潮,将那侏儒刺客死死缠住,不让他有丝毫靠近窗户的机会。
院外立刻传来侍卫奔跑和拔刀的声响,扶云携月所在的厢房也亮起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