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交易(2 / 2)

“沈潮,修为反噬你已承担,心神反噬本该是我的责任。”

“沈真君、沈前辈、沈潮,还有什么沈长老的,本座都不喜欢,若叫夫君,本座可以考虑考——”

“我可不敢要阁下这般令人短寿的道侣。”谢知非深吸一口气。

他也不是轻易能改主意的人。

站在阵外不断攻击节点,法力枯竭了就摸出丹药吃掉,恢复了立刻又继续。太阳落复升,升复落,阵法总算被磨出一道缝隙。谢知非擦擦额上汗珠,吃下沈潮给的一支玉瓶里最后一丸,收好玉瓶,准备一鼓作气破出入口。

刷刷刷!

谢知非抬眼,气笑了。

竟是数十阵旗射出又叠三层光华。

沈潮沙哑的声音传出:“一个与本座毫无关系的筑基小修,也想插手本座这堂堂元婴修士的事?回去再炼几十年吧!”

听到飞剑的破空声响起,沈潮神识贪婪地追随,至谢知非的背影彻底消失,又在那空空的云间停驻半晌,方才收回。

将沾染了谢知非清冽味道的破碎衣料按在鼻间,好像布料上还残留着对方身体的温暖。痛与狂躁竟在一呼一吸间被缓解,沈潮低而模糊地唤出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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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非与元婴散修金焰散人碎契的事,很快在谢家所在的丹枫城传开。

通过宗门传讯法器,谢知非以家中尚有要务羁绊为由,拒绝了苏御。

“苏御最好死在里面”,理智告诉谢知非此乃妄想。

既然死不了,也只好送去一些阵法心得,称,可予其他助阵的阵修参详,聊谢邀约之情。

苏御的仙家本体如刃悬天,还有至今下落不明的系统像是一片阴影落在心头,若是现在就跟苏御撕破脸皮,不知会有什么意外,他不可以再败第二次,姑且隐忍着慢慢疏远。

沈潮那边,堂堂元婴修士不肯相见,区区筑基小修担忧也无可奈何。谢知非勉力专注家中,教导族中晚辈,比之前世更珍惜与族人相处的时光。

谢知非二十出头,在族中辈分却颇高。

修士修为越高,越难得子嗣。

谢知非的金丹祖父谢缵,二百余岁才得一子即谢知非之父;而这一代传承间,谢缵修为较低的族兄弟已衍下数代。

这日,谢知非正要教导新一批晚辈符法,目光扫过下方一张面孔时,前世一桩旧事浮现。

前世,断契之事传开,外界一些有心人不能确定沈潮是当真与他恩断义绝,还是对他仍有余情。

觊觎他谢家已久的裴家,唆使交好的郑家试探。

被推出的棋子,是他一位侄孙女的夫婿,郑辽。

郑辽筑基后,认为区区练气修为又无法生育的妻子谢韫珠配不上自己,早有纳妾之心,碍于金焰散人这尊元婴镇在谢氏背后,一直不敢付诸行动。

前世,谢知非应了传讯,相助苏御受伤,回来就闭关疗伤。一出关,即遇郑辽携已有身孕之女子登门。郑辽此举,实为族中首开恶端,他盛怒之下欲废郑辽,恰撞上苏御前来探望。

苏御问明后不悦道:

“师兄怎能自降身份亲自料理这等后宅琐事?她莫非没有爹娘么?”

侄孙女双亲皆为凡人,如何敢向筑基修士问罪。他对苏御阐明此节,并说道:“身为少族长,代族内晚辈向郑家讨要说法,本是分内之责。”

“师兄还有伤在身,动气不利于恢复。若是师兄肯信我,我愿为师兄前往郑家。”

他本要拒绝,系统却道:“主角性格傲气,难得关心谁,你要不识好歹,肯定会惹他不快,你也不想因为一点小事葬送整个家族的气运吧?谢知非!”

苏御带回一点灵石与碎掉的契玉,称,已令郑辽受了家法,也让郑家给出了诚意。“只那郑辽修为虚浮,若独自承担碎契反噬,恐怕连寿元都会折损,我知师兄仁心,不忍那未出世的孩子幼年失怙,便令二人同担反噬。”

握于手中疗伤的灵石霎时变成齑粉,他咽下怒意和涌起的腥甜,对苏御点了点头。

好半天缓过一口气,他先吩咐给遭受反噬的韫珠送去丹药,又令奉上茶果,招待帮他走这一趟的苏御。

得知郑家没被掀了顶,甚至那郑辽都没变成一堆灰,裴家初步判断“金焰散人这次是真厌倦了谢家少主”。

裴家联合各大商会,进一步断掉对谢家部分关键资源的供应。

其它资源谢家尚有储备,唯独他四叔公治疗旧伤的一味九叶芝,需每年的新货药性才足。正当他为此四处奔波,苏御出现赠芝:“没了那金焰散人又何妨?谢师兄,你有我,以后若有需要,当第一个对我开口。”

系统又对他说:“看看主角是不是对你越来越好了?听我的就能改命!”

今生看得清晰,论对他的控制,苏御比沈潮更狠。只是跟沈潮的直率相反,苏御擅用关怀的外壳将操纵包裹。而他也不是没有起疑反感过,可负面记忆和随之产生的负面情绪,小憩之后就会模糊,好似被什么东西偷偷喂下忘忧散一般。

或许身受天眷的苏御,本身便是此世最强的魅术,通明净体也不能够抵抗,他的理性这才在交深的过程中渐渐失去。

前世的后来,郑辽及参与其中的修士,都被伤势稍复的沈潮以雷霆手段处置了。

今生自是不必再劳沈潮动手。

结束课业,谢知非对下首晚辈们道:“回去后好好温习,三天后我逐一考察。韫珠,你且留下。”

“是,少族长。”众人起身,恭敬行礼后,依次安静退出轩内。

轩内只剩下谢知非和垂首而立的谢韫珠。

“韫珠,站近些。”谢知非尽量放柔了语气。

“是。”谢韫珠却越发紧张,睫毛微颤,趋步上前的同时咬住了下唇,右手握住左腕上的手镯。

这个动作吸引了谢知非的目光。谢知非神识触上手镯。虽有些许遮盖之用,可还是有丝丝缕缕金火灵气,正从镯子边缘溢出。

那郑家贼子不就是金火灵根么,谢知非面色骤变:“腕上有伤?”

谢韫珠将袖子一拉,遮住手腕:“侄孙不慎摔……甩到了些火星子。是前日修习炼丹之术,学艺不精,控火不当,这才……”

谢知非翻手,一只玉瓶飞向谢韫珠:“此物可祛除金火属性的灵力,赶紧用了。”

谢韫珠双手接过:“谢伯祖爱惜。”

“他背后是郑家,郑家与那裴家连络有亲,我们若与郑家冲突,难保郑家老儿不向裴家挑唆,使裴家碍我们买进卖出的渠道。你在担心这个,是不是?”

谢韫珠一惊,眼中浮显出微微的晶光:“侄孙无能。”

“是我无能,才让你连一个字都不敢对我说。”谢知非攥住的檀木扶手上裂纹绽开。低落仅仅一瞬,谢知非很快振作起来:“这些事,你都不必忧心。我已有筹划。我们很快就再不必管裴家的脸色。韫珠,我谢家的女儿,不需要靠忍辱与牺牲来维系家族。”

隔着水雾,那张年轻的脸越发显得线条柔和,与记忆里十四岁的少族长几乎重合,谢韫珠心头涌起复杂的感情。

理智上知道,应当对眼前的人怀有纯粹的敬意。但每次望见他过于年轻的眉眼,总会想起谢家还在流岚郡时,她遇到过的一只总在埋头奔波的猫。

小猫明明很漂亮可总把自己弄得灰扑扑的,常扛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装满灵果的包袱,一趟趟往山下跑。有次,她见它被几条黑蛇追得满身伤口,还是死死护着从山上弄到的灵果。悯然之下,她出手相救,小猫对她卸下警惕,她这才有机会知道,它那么拼命,是为了养活一窝更小的猫崽。

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伯祖,也经常藏在夜晚的阴影里,默默处理满身的伤口,然后一趟趟往家里带回修炼资财吗。

然而……也正是这样曾让她屡屡心疼的伯祖,领着谢家从布满瘴臭的流岚,走到红叶飘香的丹阳。

眼中水雾渐渐消散。

那双比记忆里更沉稳的眼睛清晰地浮现。里面蕴含的力量,好像通过目光注入了她的身体。

迟早,他也会领着她们,回到祖地宁国清治的吧。

她该坚信着这点。

谢韫珠攥着药瓶,犹豫和怜惜终化成尊重和信赖。她拱手沉声道:“伤我之人乃是郑辽!他欲纳妾,我不应允,争执间此獠竟对我拔剑!我欲与此獠碎契义绝,请伯祖为我讨还公道!”

谢知非掌间的灵力失控吐出,坚硬的扶手化为碎粉:“执法弟子何在?”

“请少族长示下!”两抹流光闪入,化作两道精壮身影,拱手肃立。

在城中眠花宿柳的郑辽被找到,随两位执法弟子来到轩内。

不待上首的谢知非开口,犹带醉意的男人便抢先嘲笑道:“早想说了,谢少主你空有这般容貌,性子却冷硬太过,很难长久讨男人欢心的。啧啧,果真跟你这侄孙一样也遭了金焰前辈的嫌了吧?”

“担下全部反噬,滚出谢家。要么,死。”

男人面露轻蔑:“有管我郑家家事的功夫,不如赶紧研习媚术寻个新靠——”

“山”字没能出口,自谢知非袖中飞出的长绫已绞住他的脖子,接着是手臂、双腿。凝粹的湛蓝灵光射出,洞穿目突口张的郑辽的丹田。

“选吧,”谢知非收紧长绫,“履行你娶韫珠时的承诺,还是干脆用你的命洗刷对我谢家的侮辱?”

郑辽面色紫涨,惨叫都无法发出,脖子上的白绫简直快勒断他的喉管。多年的修为,正从气海里一泻千里地流逝。

郑辽面目扭曲,眼中神情从狠毒慢慢转为绝望。

白绫松了半分,他颤抖的手握住浮出的契玉——灵力被封,他只能用手。

两道属于筑基后期的波动爆发,自轩外扑入!

是郑家暗派来做监视与策应用的修士!

谢知非的神识早已察觉。数道阵旗携带湛蓝的水灵力疾射而出,落在六处方位。球状的阵光升起,直取谢知非的两人撞在光幕上。

“六阶水系困杀阵,”一人失色道,“碧影千缠?史上公认阵道第一天才,掌此阵时已过六十,更曾言不到金丹无法驾驭!此人不过二十余岁,安能习得此阵?”

另一人怒骂:“若伤我们二人,老祖不会放过谢家!竖子尔敢?!”

谢知非指诀微动,一道冰蓝灵光射穿了那张骂他竖子的嘴。

郑家老祖若是元婴,自当暂敛锋芒。可不过金丹初期。此番蓄意展露六阶困杀阵,便是要让他猜不透究竟还有多少后手。便仅凭阵法,不敢说稳胜,也足以令郑家老儿心生顾忌,不愿为此二人与谢家开战。

二人左躲右闪,连声求饶,各色法器乱飞,却是无力出阵。须臾变得面色衰败,周身灵力枯竭,已然重伤在身,就连本源都开始消耗。

寻常修士,本源一旦耗损,日后服用再多丹药,也会影响境界上限。

唯有体质特殊的修士,只要没有变成鬼修,本源就能缓慢再生。

谢知非的通明净体正是此类。这是机缘,也是危险。前世他就是体质的秘密被苏御说出,又遭偷袭,才会沦为被关住肆意榨取的囚犯。

一袭白衣的阵修手捧阵盘,睥睨困兽般的三人:

“最后一次,碎契授符,还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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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端上立着一道颀长身影。衣袂飞扬,脸孔极俊,眼角眉梢尽是霸道张狂之气。正是本该在疗伤的沈潮。

沈潮自己也以为,再出洞府,至少得花数月苦功。

可是攥着谢知非所留破衣,在每次清醒的刹那咀嚼谢知非在自己失控疯魔时的态度,在本该得到的伤害与实际得到的纵容的对比间,狂乱不断平息,想赶快见到对方再为对方做些什么的念头不断攀升。

就算还有姓苏的像是钢锥贯穿于胸口,也无法阻挡半分想见他的冲动。

略略压下反噬,沈潮就迫不及待找来以神识窥看,正好看见对方以高妙阵法和雷霆手段惩戒三名郑家修士。

“不愧是夫人。”沈潮一错不错地盯着,骄傲道。

忽而神色一厉,目光如刀,射向三个重伤逃遁的筑基修士。

“竟趁本座稍不留神就欺负到夫人身上!本座只是被断了道契了,又不是道消了!死!”

幻化出的金炎暴涨,沈潮笼在金光之中,如巨大狂烈的太阳,冲三道仓惶背影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