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忆江南(一) 对她。
江肆印象中的叶暮, 是极少落泪的。
前世初遇时她时,她是深闺里养出的姑娘,垂眸赧然, 颊边梨涡盛着浅笑, 成婚后她温婉持家,即便被母亲刁难委屈, 也不过是夜里背身悄悄湿了枕衾,他稍一揽哄, 便破涕为笑。
后来他纳苏瑶为侍妾,她也只是眉眼日渐沉寂, 笑淡了,却也没哭闹过半回, 连一句含怨的质问都没有。
直到孩子被夺走那日, 她才像疯了一样挣脱仆妇, 发髻散乱, 冲到前厅, 抓住他的官袍下摆,仰起的脸上涕泪纵横, 嘶声力竭,“江肆!把孩子还给我!那是我的命啊。”
那是他头回见她哭得如此惨烈。
可那眼泪, 为的是孩子,不是他。
她从未因他而哭。
从不为他的冷落,他的背叛而哭过。
今生重逢,她对他更是只有警惕疏离,那双眼睛里冷寒,连一丝伪饰的笑意都吝于给予。
可此刻,在这昏暗颠簸的车厢里, 她流泪了。
极静,极轻。
在他亲手将她推向绝路之时,在他步步紧逼的诘问之中,她哭了。
江肆别开眼,看向窗外飞逝的昏暗街景,他没法再冷着心去看她。
她是爱过他的吧。
所以她说不出口,才无法在被他以如此不堪的方式逼至绝境时,亲口承认。
这于今世骄傲的叶暮而言,太过羞辱。
她爱过他。
江肆忽然喘不过气,他抹了抹手背,那里刚才曾短暂地承接了她一滴泪,如今早已干透,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皮肤依然在隐隐发烫,连带着心脏也跟着抽痛起来。
江肆将她一路扛回状元府,粗/暴地摔进内室锦榻,床幔因这力道微微晃动,光影摇曳。
叶暮挣扎着撑起身,江肆将她按回去。
叶暮的发丝凌/乱粘在颊边,眼底却是一片冷寂,她看着他,“江肆,你如今,就非得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吗?”
江肆不答,唇角抿紧,只伸手去解她腰间束带。
动作算不上温柔,带着股发/邪/般的狠劲。
束带松开,外衫散落,她本别在腰间的算袋掉落在地,里头因装着木牌和瓷盒,落在地上咕噜噜作响。
江肆没管,他顺势扯下她罩在外面的衫裙,从她头顶褪下。
“你非得这样吗?”叶暮的声音终于抑制不住地发/颤,不知是怒还是惧。
他褪下了她的那件藏青色外袴,随手丢在一旁。
叶暮身上仅剩单薄的素白里衣,她两手依然被绑着,稍一动弹,粗糙的麻绳便磨过腕间皮肤,牵扯的束缚,带来火辣辣的钝痛。
她的身体难以控制地哆嗦,一半是冷,一半是对即将发生之事的绝望预知。
叶暮知道眼前这人,疯起来什么都做得出。
“爱过。”
江肆直起身,沉默看向她。
叶暮闭了闭眼,长睫颤动,“前世大婚那时,无论你最初是图我侯府的门第,还是图我手中有些银两……我是真的想过,要同你好好过一辈子的。”
她抬起眼,望进他眼里,“我有想过,同你白头偕老的,江肆。”
她的唇已失了血色。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所有气力,说完,她肩膀微微垮下,不再看他。
江肆捏着她下巴的手,将她的脸别过来看他,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些,“那能不能再爱一次?”
“不能。”
这回她倒是答得快,“我不可能再爱你。”
“就因那个和尚……”
“没有谢以珵,我也不会再爱你。”
江肆盯着她的唇,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邪火,烧灼着五脏六腑,他真想狠狠咬她,她的唇明明他吻过的,那么软,那么甜,怎么能说出这么狠的话。
他最终还是松了手,轻哂,“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
他没想用这种方式要她。
江肆起身,将榻上散落的她的外衫、外袴、裙裾,一件件捡起,团在手中,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房门,拉开。
一个丫鬟正垂手候在门外廊下。
“那女人来了?”江肆声音淡漠。
“回爷,来了,每日申时三刻都准时到,眼下正在素影轩候着。”丫鬟低声回禀。
江肆将手中那堆犹带体温的女子衣物塞进丫鬟怀里,“拿过去,让她换上,告诉她,我今日会见她。”
“是。”丫鬟抱着衣物,沿着回廊匆匆离去。
江肆反手关上了房门,走到靠墙的梨木立柜里,从里头拿出一套裙裾来,返身走回榻边,搁在叶暮身旁,“换上。”
同时俯身,去解她腕上缚着的麻绳,绳结在他指间几下便松散开来,露出底下被勒出红痕的纤细手腕。
他扫了一眼。
叶暮活动了下手腕,目光无意扫过那敞着门的衣柜,里面整齐叠放着不少女子衣裳,多是素净雅致的颜色与款式,料子都差不多,看着是崭新的。
放在她手边上的这套也是,鹅黄裙裾,不知道他又在捣什么鬼。
“趁我反悔前,赶紧换上衣裳,从后门走。”
叶暮抬眸,有些许难以置信,这突如其来的放行,比之前的逼迫更让她心生警惕,“那我的衣裳……”
“给苏瑶了,”江肆扯了扯嘴角,讥诮道,“不是你亲口告诉她,我这状元府每日申时,看门的老仆会打盹,角门无人细查,她可以随意进出么?托你的福,她现在不光天天来堵我,晚上还来爬我的榻。”
原来方才他同丫鬟对话的那女人,是苏瑶。
叶暮被一噎,拿起衣裳,往罩屏后头走,“你们不是前世很恩爱?我将人送到你面前了,不正合你意?”
沉默片刻。
“我从来没碰过她。”
罩屏上,叶暮正在系衣带的身影,顿了一下。
江肆笑得苦涩,“上回我同你说过,你还不信,我当时抬她进府,故意冷落你,宠着她,只是想气你而已,我就想看看,你到底在不在乎。”
罩屏是绢纱质地,绘着朦胧山水。
烛光将她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其上,纤细颈项,单薄却曲线玲珑的肩背,腰肢不盈一握,举手投足间,亭亭绰约。
“所以,”她的声音再次传来,“你现在是想要将苏瑶送到驿站去?李代桃僵?”
“是。”江肆没有移开目光,“她天天来,烦得慌,既然她缺男人,就送给她。”
外头的侍卫见过叶暮穿什么样式的衣裳,所以他才给苏瑶换上。
叶暮还有一事不明,“那草原王子阿隼,为何会突然向陛下请旨娶我?是不是受了你的挑唆?”
“我只是助了一把。阿隼此人,有个鲜为人知的癖好,专喜强/夺/人/妻,尤爱看贞/洁/烈/妇屈从。我不过是在他面前,无意间透露,法会上与他较量,让他吃了暗亏的女子,不仅才貌出众,更早已心有所属,与情郎情深意笃。”
江肆道,“他听了,果然兴致盎然,那点变态喜好被挑起来,迫不及待就想向陛下求娶了。”
他就那样站在原处,看着屏风上晃动的剪影,眸色深沉如夜,指节在身侧缓缓收拢,又慢慢松开。
他其实不想承认,他现在也有这个癖好。
对她。
叶暮系好最后一根衣带,从屏风后转出,鹅黄的衣裳衬得她肤色愈加白皙,他记得她前世就很喜这色。
“那苏瑶替我去,不会被发现么?”叶暮眉头微蹙,“身形声音总归不同。”
“从法会至今,已过去月余。”江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草原莽夫,饮宴无度,识几个字就当自己是雅士了?他能记得多清楚?何况待会儿,我会让擅长妆饰的丫鬟,给她敷粉描眉,尽量模仿你平日的妆束,夜色之下,帷帐之中,谁又看得真切?”
“你家丫鬟怎么知道我长什么……”
她话未说完,眸光流转间,倏然定住了。
顺着她抬起的视线望去,只见堂屋正对着入门处的白墙之上,悬着一副装裱精致的细绢长卷画轴。
画中女子身着淡青衣衫,坐在春日花树下执卷而读,侧脸柔美,唇角噙着一丝温婉宁静的笑意,眼眸低垂,眸光似水。
那是她的脸。
却又不太全然像如今的她,画中的女子眉目更柔和,气息更恬静,笑容腼腆。
那是江肆记忆里的她,是他脑海中的幻影。
“她们日日在这屋里进出洒扫,”江肆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抬头便能看见这幅画,自然知道你长什么模样。”
叶暮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对他的话做出任何回应,只是默然地弯下腰,将地上那只算袋捡起,贴身收好。
然后,叶暮拉开门,径直向外走了出去,不曾有半分流连。
门外廊下灯笼的光晕昏黄,映着她鹅黄色的衣裙,在地上拖出淡淡影子。
夜风拂过,带来庭院里草木的清冷气息。
“叶暮。”
江肆的声音自身后追来,脚步也跟了上来,“你就不好奇,为何你身上这套衣裳如此合身?那柜子里,为何备了那么多女子的衣裙,还恰好都是你的尺寸?”
“江肆。”
叶暮转身,在他面前停下,鹅黄的衣领衬得她颈侧线条清瘦,那双清亮的冷眸漂亮得不像话,刚想启口,就被江肆打断了。
“好好,我知道。”
一看到她这副表情,他就知道她要说何话了,“我们不可能,这话你已说过千百回了,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赌气似的意味,“就当我那些银子白扔了,行吧?”
其实,当他收敛了所有戾气与偏执,只是这样跟在她身后,用平常的语气说话时,他身上倒流露几分读书人的清隽儒雅气。
“你用的,不都是太子的钱么?”
叶暮转身,轻车熟路地往后院角门去。
“你怎么知道?”
“太子殿下告诉我了。”
廊灯的光斜斜打在她半边脸上,明暗交织。
江肆的脑子转得极快,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要为太子去做何事?”
“我要去苏州府了。”叶暮没有说得太详尽,但也没有刻意隐瞒。他既已投效东宫,此事太子迟早会让他知晓,或早或晚而已。
穿过一小片竹林掩映的碎石小径,后院那扇不起眼的角门已在眼前。
“是为吴江县赃银流向一事?”
“你知道?”叶暮侧首瞥了他一眼,“那你明知太子正在暗中布局调查,还向阿隼故意荐我,挑起事端?江肆,你差点就毁了殿下的计划,也把我推向绝路。”
“我不知太子口中那个合适的暗查人选,会是你。”
江肆几个大步赶上,在叶暮伸手即将触到角门冰凉木扉的刹那,倏然横臂,挡在了她与门之间。
“太子竟将如此凶险之事交予你……”江肆的脸上神色难辨,“苏州府那潭水有多深,牵涉多少地方豪强、胥吏乃至可能涉事的官员,叶暮,你根本不清楚,那不只是查账,是刀刃上行走,稍有不慎……”
“所以,”叶暮打断他,抬眸,平静看他,“你更不该横生枝节,江大人,若非你撩拨阿隼,此刻我或许已在家中收拾南下行李,而非在此与你纠缠。”
“叶暮,你以为凭你读过几本账册,在扶摇阁应付过几个权贵,就能在那种地方周旋?你去会送命。”
“我没那么脆弱。”叶暮笑了下,摊开了手心,给他看,“如果你方才想对我用强,我会用这个刺向你的喉咙,这一次,绝不会手软。”
一枚不足两寸长的锋利刀片静躺在她掌心,薄如柳叶,边缘泛着寒光。
那是专门打制用于贴身藏匿的凶器,小巧,却足以致命。
江肆呼吸凝窒一瞬,知道自己绝不能小瞧她了,松开了手,“你这刀片从哪里来的?”
“算袋里。”叶暮合拢手掌,那点寒光隐没,“缝在夹层内侧,算是防身。”
这还是谢以珵帮她出的主意,她是个账房,随时携带装有墨锭、角尺的算袋,再是正常不过,无人会起疑,南下凶险,鱼龙混杂,须有防身之物,又不能惹眼。
谢以珵寻来质地特殊的薄钢,亲自在磨石上,一片一片,耐心地将边缘磨至吹毛可断,他给她磨了整整十片这样的刀片,薄如蝉翼,却锐利无比。
叶暮方才是在马车上,被江肆扼住脖颈时,用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指,一点点摸索,勾开了算袋内衬暗藏的线结。
冰冷的金属薄片贴上掌心那一刻,给了她最后一丝保持清醒与反抗的底气。
江肆道,“你把刀片装起来吧,别伤到手了。”
真是怪人,之前还恨不得将她撕碎,眼下已能同她和和气气说话了。
就因为她在他面前哭了吗?
那点眼泪,就这么打动他?
叶暮看不懂江肆。
“我虽然不知你方才为何突然改了主意,肯放我走,”她道,“但此番风波,本就是你一手挑起,你将我逼至悬崖边,又伸手拉回半步,不过是将自己弄出的乱局,勉强收拾了一下残局。”
“所以,别指望我会对你说谢谢。”
她实在是很清醒,江肆看她这副划清界限状,低哂了声。
叶暮拉开门栓,吱呀轻响,门外带着寒意的夜风涌入。
她没有立刻迈出去,看了他一眼,又走了回来,“叶暮和江肆,就走到这里,前尘旧怨,私人纠葛,就到此为止吧。”
四目相对。
叶暮没收回目光,“接下来,在太子殿下麾下,我们算是同僚了。”
她双手抬起,不是女子惯常的敛衽,而是属于僚属之间的拱手礼,两手成作揖状,而后,举手加额,臂膀舒展,手臂与上身同时前倾,深深一揖。
“江大人,日后别来无恙。”
她维持着俯身姿态,气度清肃端方,这个动作由她做来,并无半分闺阁女子的柔婉。
江肆在她低垂的后颈上看了许久。
前世夫妻数载,他吻过她的唇,她的眼睫,她的耳垂,甚至更隐秘的所在,却从不曾吻过这里。
并非不想,而是在温存时,他不忍心,总觉得它太过纤柔,于是总是刻意避开,或是用掌心轻轻覆住。
是他把她想得太脆弱了。
是他错过了。
夜风从叶暮身后涌入,吹动她鹅黄的衣摆和他朱红的官袍下襟,纠缠一瞬,近乎依偎,又仿佛搏斗,随即被更强的风势狠狠扯开,各奔东西。
就在那衣袂将分未分的刹那,江肆将她一把拽到怀里。
他的手掌紧扣在她单薄的肩胛骨上,“四娘。”
他想过她穿这身鹅黄裙裾在状元府里的情景。
或许是在春日庭院,她回头对他浅笑,或许是在书房红袖添香,她安静研墨,侧脸温柔,或许是他某日下值,她朝他飞扑过来。
江肆购置这些衣裳时,那些朦胧的幻想里,从没有一种是此刻这般,她穿着他选的衣裳,却是在同他做彻底的告别。
怀抱收紧得很用力,叶暮不适地蹙起了眉头,骨头撞着骨头,带来生硬的痛感。
她已经习惯了谢以珵,他身形颀长,看似清癯,实则臂膀坚实,胸膛宽阔,当谢以珵拥住她时,是一种沉稳的踏实,她从不会直接感到硌人的骨头,只有一种被全然护佑的安然。
叶暮眉心的折痕更深,手臂已本能地微微抬起,江肆的话却先入了耳,“或许你说得没错,我们并不适合做夫妻。”
那紧紧箍着她的手臂,骤然松开了。
她爱过他,也为他哭过了,她这么倔的人,能为他流泪,这说明在她心里,有他一寸之地是吧?江肆自欺欺人地想,这两世纠缠,也并非徒劳无功。
这就够了。
“你问我为何突然放走你。”
江肆苦笑了下,叶暮经历两世,看透了他的冷酷算计,他的不择手段,却依然不懂他。
他其实就是想要她能讲几句软话。
可她的嘴比骨头还硬。
但她说不出口的话,她的眼泪替她回答了。
她在乎过他,爱过他,他听到了,心软的一塌糊涂。
江肆没回她的问,俯下身,同她作揖,“山高水远,望卿珍重。”-
经历下晌那一番惊心动魄的波折,叶暮只觉得神魂俱疲,她昏昏沉沉地走回榆钱巷。
巷口那株老槐树在浓黑夜色里张牙舞爪,凄清至极。
叶暮走着走着,刚经过谢以珵那扇紧闭的的院门,她混沌的脑子里才像被冷水浇过,糟了!
谢以珵定还在扶摇阁后门等着她!
只是今日太子交代事宜,圣旨骤降,江肆强行掳人,……她竟将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夜色已深,巷中只有零星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当务之急,是先回家安抚母亲,然后必须立刻去找谢以珵。
她加快脚步,推开自家院门,屋内灯火温暖。
“娘亲,”叶暮在窗下道,“我得提早去苏州了,今晚就走。”
她怕苏瑶一事败露,想着赶紧同谢以珵汇合,出城避避。
刘氏正在灯下做着针线,闻言手一抖,针尖险些扎到手指。
她诧异地放下活计,起身跟着女儿走进里屋,“这么急?不是说好后日才动身么?天都黑透了,外面冷得紧,也不差这一晚工夫,明日天亮再走不迟。”
叶暮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径直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假装忙碌地翻捡衣物。
其实紫荆这几日早已将她南下的行装收拾得差不离,分门别类打包妥当。她只是心虚,“掌柜的包了船,说是能早走就能早点到,苏州那边铺子缺人得紧,催得急。”
刘氏沉默了半晌,女儿最近的异常她岂会毫无察觉?只是女儿不说,她便不问。
女儿自小就有主张,她有分寸。
刘氏走到东厢房,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半旧的蓝布小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她平日里攒下的银钱,她将布包整个塞进叶暮正在整理的包袱里,低声道,“穷家富路,多带些钱,心里踏实。在外头别委屈了自己,万事小心。”
叶暮鼻尖猛地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简单的行囊很快收拾好,其实也没什么可添减的。
紫荆红着眼眶,将早就备好的干粮、水囊、一件厚披风一一检查,又默默塞了一小包自家腌的梅子进去,“姑娘路上吃着解闷……”
离别突如其来。
送到院门口,刘氏终于忍不住,拉住女儿的手,未语泪先流,眼泪顺着她眼角的细纹蜿蜒而下,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四娘一定好好的,你长这么大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娘等你回来。”
其实出过的,前世流放比这要远得多,只是娘不知。
紫荆更是泣不成声,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肩膀不住地抖动。
叶暮伸手,用力抱了抱母亲,又拍了拍紫荆颤抖的背,“娘,紫荆,你们也要保重,等我安顿好了,就捎信回来。”
三人在院门前相拥着哭作一团。
有离愁,有牵挂,夜色沉沉,将她们的哭声温柔包裹。
“怎不见闻空师父来送姑娘?”紫荆抽噎地望了对门一眼,“师父去哪里了?”
“他在我们铺子后门那条巷子等我呢,早先说好了的,还得顺路接上掌柜的一起,掌柜的有些紧要的货物要捎带到南边去。”
叶暮说得煞有其事,“你们放心,他会一路送我上船的,有他在,万事稳妥。”
又匆匆温言软语安抚了母亲和紫荆几句,叶暮不敢再停留,一次来怕谢以珵等得着急,二来更怕自己舍不得,她转身往巷口走去,拦了辆半旧马车,“叔伯,去扶摇阁!劳烦快些!”
马车疾驰,叶暮攥紧衣袖,指尖冰凉,只盼着谢以珵还在原地等她。
然而,当她赶到扶摇阁后门时,那里只有几辆候客的简陋牛车散在墙根,车夫们正围着一个小火盆低声闲聊,火星在寒夜中明灭。
叶暮快步过去,面色焦急,“陈伯,你见到我家牛车没?”
陈伯抬头见是她,将手里的旱烟杆在车辕上磕了磕,热心道:“哟,是叶姑娘啊!你家那位郎君,天还没亮着就在这儿等着了,后来实在等不住,就进那扶摇阁里头寻你去了。”
陈伯皱起眉头,“没多大会儿工夫,他就出来了,那脸色……啧,我还是头回见他有那么难看的脸色,煞白里透着青,眼睛里头像烧着鬼火,一声不吭跳上车,鞭子一扬,那牛跑得跟疯了似的,朝城外去了!”
坏了坏了,谢以珵定是往驿站去了,那里龙潭虎穴,他孤身一人……
叶暮再不敢有丝毫耽搁,攀住车辕急声道:“陈伯,去城外驿站!快!用最快的速度!车钱加倍!”
月照这边,清辉泠泠。
谢以珵从云娘子那里得到消息后,只觉焚心噬骨,坐上牛车挥鞭,鞭梢在空中甩出清脆的裂响。
说来也奇,那平日看起来慢吞吞的富贵牛,此刻倒像真是通了灵性,竟不待重鞭催促,便昂首“哞”地低吼一声,甩开短腿四蹄,拉动着板车冲出了巷子。
青石板路上,牛蹄踏出急促的“嘚嘚”声,车轮飞转,辘辘作响,跑得飞快,鼻中喷出的粗重白气在寒冷夜色中凝成两股急箭。
夜色已深如浓墨。
驿站门前高悬的气死风灯在朔风中剧烈摇晃,照出门口面色肃穆的异族护卫。
谢以珵勒住牛车,还未来得及跳下,便看到驿站侧门打开,几名身形魁梧的铁勒侍卫,正粗鲁地推搡着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进去。
那女子挣扎了一下,发出模糊呜/咽,旋即被更大力道的手掌捂住口鼻,整个人被迅速拖拽入门内,侧门随即“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谢以珵猛地从车辕上跳下,他看得分明,那女子身上所穿的青衫,都与叶暮今日早间出门时穿的那一身毫无二致。
他疾速往那扇门奔去。
“站住!何人胆敢擅闯使团驿馆?”门口两名按刀而立的驿卒立刻横身阻拦,刀鞘已半出,寒光凛冽。
这里是使团驿站,涉及邦交,规矩森严如铁壁,岂容一个来历不明的布衣男子随意冲击?
谢以珵不予与他们废话,他只想尽快救出叶暮。
他左手格开劈来的刀鞘,腕劲一抖,那驿卒只觉虎口剧痛,刀鞘脱手,右手并指如刀,精准砍在另一名驿卒的颈侧,那人哼都未哼便软倒下去。
他抬脚猛踹木门,门轴断裂,应声向内崩开。
驿站内灯火通明,异族装饰映入眼帘,惊怒的呵斥瞬间涌来,身后追兵聚集,铁勒侍卫的怒吼、驿卒的呼哨、兵刃出鞘的铿锵声逼近。
“叶暮在哪里?!”
无人应他,奉命阻拦的侍卫挥刀扑上。
谢以珵眸底猩红,戾气冲天,铁箍般擒住那持刀的手腕,指尖发力,“咔嚓”一声脆响,腕骨立断,刀已易手。
他反手便用刀背砸在不断上前的侍卫头上,来一个倒一个。
动作没有丝毫多余,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闷响,随后就是人体倒地的呼痛声音。
佛与修罗,原来只是一刹间。
那些侍卫被他周身煞气吓慑,不敢近前,只敢在稍远处虚张声势地呼喝,眼睁睁看他一间间房门爆烈地踹过去。
俄顷,谢以珵总算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前停住了脚步。
里面传来了不小动静。
一个带着浓重异域口音的男声传出,充满狎昵玩味,“在法会上,就是你这只手赢了我的,是吧?”
语气折辱,“那么现在,就用你这只漂亮的小手,好好握住它。”
女子细柔的低呜,破碎,惊恐,无助,狠狠勒紧了谢以珵的心脏。
他心胆俱裂,暴戾的杀意从未如此刻这般汹涌。
“砰——!!!”
暴烈巨响,轰然炸开,厚重的雕花木门,裹挟着焚心烈焰般怒意,四分五裂!
“四娘!”
诶?!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时间设置错了,今天连发两章了[爆哭][爆哭]明天可能不更,后天更,下章准时来哈[墨镜]
第62章 忆江南(二) 她太知道如何勾他的魂。……
不是叶暮。
谢以珵在破门而入的第一眼就在庆幸, 榻上那个发髻散乱的躶/背女子,不是叶暮。
他记得很清楚,叶暮的左肩上, 有一颗朱砂色的小小红痣, 像雪地里落下的梅瓣,煞是可爱。
榻上这个女人, 她没有。
那女子闻声,瑟瑟发抖转过头来, 露出一张涕泪纵横的脸,满是惊惧。
谢以珵更确定了, 不是叶暮。
她脸上虽被敷了粉,眉眼也依着叶暮平日的远山黛样式描画过, 在昏蒙下, 确有几分形似。
但谢以珵只需一眼, 便知绝非本人。
他喉头一哽, 杀意逐渐敛去, 急速起伏的胸膛缓缓平复,随即化为近乎虚脱的茫然, 以及面对眼前不堪情景,后知后觉涌起的尴尬与冒犯。
谢以珵后退了半步, 双手下意识地合十,旋即又放下,向着榻上男女,深深一揖,歉意道:“惊扰贵人与姑娘,是在下一时情急,唐突冒犯, 罪过,罪过,在下这便退去,不扰二位清静,我替你们将门带上。”
刚转身,才恍然意识到门板早已被他撞得七分八裂,或倒或斜地挂在破损的门框上,还有部分倒在地上。
“……”谢以珵看向这片惨状,静默几息,面色已恢复平静,他就事论事,“这些,在下都会一一照价赔偿。明日一早,我便去请手艺好的匠人来驿馆,尽快修缮妥当。”
“你这混蛋,”阿隼此时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本就饮了不少酒,眼神不甚清明,加之谢以珵还俗后蓄起短发,气质与法会上那位“闻空师父”已有不同,他一时并未认出。
只是好事被扰,阿隼怒极,他扯过散乱的衾被遮住身体,用铁勒语朝门外厉声咆哮,“给我剁了这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门口与廊道里候着的侍卫们,闻令再无犹豫,凶性再起,数把弯刀带着寒光,再次向谢以珵劈砍而来。
这一次,更是毫不留情。
谢以珵眉头紧锁,他已无心恋战,只想脱身去寻叶暮,但侍卫攻势凌厉,且人数占优,将他团团围住,一时难以脱身。
他一边格挡闪避,一边焦急地思索脱身之策。
就在谢以珵腹背受敌之际——
“住手!”
一声清亮的的少年嗓音从破损的门口传来。
众人寻声瞥去,只见一个着灰色粗布短打的少年冲了进来,这少年身形单薄,面色发黄,身量在五尺三四寸左右,在男子中不算高,但也绝不矮小女气。
谢以珵心中一凛,疑心,但又不敢相认。
身高,喉结,面色等皆可伪装,但声音如何伪装得这般自然?
那嗓音砂蚀,却流畅无滞,毫无女子强行压嗓的别扭,他不敢冒然认定这就是叶暮。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那少年朝他极轻微地挑了下眉,谢以珵心安下来,确认了。
只有她才会在这个紧急的时刻还这般淘气。
谢以珵没有认错,这的确是叶暮。
她在赶来驿站的路上,心知若以女子身份贸然闯入,不仅救不了谢以珵,恐自身难保。
急中生智,叶暮寻了个尚未打烊的估衣铺,买了套最不起眼的男褂,在铺子里的隔间匆匆换上,又拿出太子给的青瓷小盒,挖了些易容膏,胡乱在脸上,颈间涂抹揉开,使肤色显得暗沉粗糙,尽量掩去女子的柔润。
头发也依着男子样式简单束起,藏在方巾下。
待要出店时,那一直默默打量她的老掌柜笑道:“小娘子是要女扮男装?这般装扮,身形是像了,肤色也改了,可这嗓音一开口,怕是还得露馅。”
叶暮心头一惊,看向掌柜。
掌柜的指了指柜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青釉小瓶,“乡下杂耍班子常用的玩意儿,喝了能让嗓子临时哑上几个时辰,听着就像少年人变声时发出的,就是味道有些冲,过后得多喝水。”
叶暮自然买下,进驿站前将那带着古怪辛辣气味灌了下去,喉咙灼热,再开口试音,果然同原先的女嗓截然不同,像被砂纸磨过的少年声线。
她此刻外貌仍难掩清秀骨架,走过来时,像极了在公子边上的伴读书生。
叶暮一进门就瞥见榻上那缩成一团的苏瑶,她赤着身子,其上赫然布满深浅不一的红痕,颓艳刺目。
即便心中对她有恨,但同为女子,叶暮见此情景,尤其是周遭皆是虎视眈眈的异族男人,目光混浊,一种物伤其类的本能涌上心头。
她先箭步上前,用被褥严严实实地将苏瑶从头到脚裹住,隔绝了那些令人作呕的淫/邪视线。
“多,多谢公子。”
看来连她都没认出来。
叶暮扫了她一眼,没多少犹豫,旋即退回到谢以珵身边,“少爷!可算找到您了!您不是说出来寻那位走丢的四姑娘么?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小的刚刚瞧了,这位可不是四姑娘,快别耽搁了,家里老爷都急疯了,快跟小的走。”
她一边说,一边手下暗暗用力,拉着谢以珵就要往门口方向挤。
“想走?!”阿隼岂能轻易放人,他虽未认出女扮男装的叶暮,但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子和这狂徒显然是一伙的,他对旁边站着不动的侍卫们低骂一声,“你们在看什么热闹?给我一起拿下!死活不论!”
侍卫们刀锋一转,将两人一并包围。
眼看情势危急,驿站外忽然传来威严的呵斥,“太子殿下驾到!闲杂人等退避!”
只见灯火通明处,太子萧禛在数名精锐侍卫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气势凛然。
他的身侧,跟着同样面色沉凝的江肆,只是他的脸瞧着比方才在状元府更肿了些,另一侧也像被揍过了。
萧禛扫过地上狼藉,眉头微蹙,不怒自威。
“此处何事喧哗?”萧禛望向榻边,“阿隼王子,驿馆乃接待贵宾之所,非练武之地,深夜之间,何以动起刀兵,惊扰四方?”
阿隼面对天朝太子,即便怒火中烧,也不得不收敛几分狂态,但仍愤愤不平地用生硬官话告状,“太子殿下明鉴!此狂徒夜闯驿馆,打伤我护卫,惊扰本王安宁,更意图劫走本王帐中之人。”
他指了指谢以珵,“如此跋扈,视我铁勒如无物,请太子殿下务必为小王做主!”
江肆一直静立在太子身侧,官袍整肃,此刻见阿隼发难,他上前半步,“王子殿下息怒。深夜惊扰,确是不该,然而其中或许另有误会。”
他看向谢以珵,“这位谢公子乃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附近寻访一位故旧,或许行事急切,冲撞了王子,殿下心胸开阔,想必不会与下臣计较。”
言罢,江肆不待阿隼反应,双手击掌。
掌声未落,只见走廊另一端,数名姿容出众的女子,在一位嬷嬷的引领下,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她们显然训练有素,面对此间剑拔弩张的场面,虽低眉顺眼,却无多少惧色,悄然行至近前,对着阿隼盈盈下拜。
“王子殿下明日要走,长夜漫漫,恐有寂寥。”江肆道,“这几位姑娘,略通音律,善解人意,特来陪伴殿下,以助雅兴,消解烦闷。方才些许不悦,便让她们为殿下抚平吧。”
阿隼脸色变幻,看看太子,又看看江肆,心知今晚这哑巴亏是吃定了,再纠缠下去,对自己并无好处。
他又看看那些娇媚可人的女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既然是太子殿下的人,又是一场误会,那便罢了!”
见他借坡下驴,目光流连在美人之间,萧禛心下了然,笑了下,“夜色已深,王子受惊了,孤便不打扰了。”
他转身欲行,同时,屋里有女声哭呛响起。
“殿下!太子殿下!为民女做主啊!”
苏瑶紧紧裹着那床锦被,连滚带爬地从榻边扑了过来,“民女冤枉,民女不是自愿的,民女是被人诓骗至此!民女不想去甚部落!求太子殿下开恩,民女……”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做陛下亲口册封的宜华夫人?”江肆打断了她的话。
他缓缓踱步到苏瑶面前,居高临下地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扯了下唇角,“你可想清楚了,你若乖乖遵旨,随王子殿下前往草原,便是风风光光的宜华夫人,两国百姓都爱戴拥护你,即便草原风俗迥异,你也是王子帐中端方尊贵的正经夫人。”
他微微俯身,低声道,“但若是你执意留在京中,今夜之事,众目睽睽之下,这里的男人都见过你的身子,你还能清清白白地嫁出去吗?京城之中,哪个体面人家,会要一个名声狼藉的女子?”
苏瑶如遭雷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是去草原做前途未卜的王子夫人,还是留在京城承受身败名裂的后果?
她其实无从选择。
苏瑶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四人走出驿馆,叶暮离开前深深看了苏瑶一眼,她前世害死了她的孩子,丧子之痛,至今想起,依然锥心刺骨,前世她曾无数次在清醒的恨意中,设想对方应有的报应。
想过她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在痛苦中煎熬,最好不得善终。
今日好似都实现了。
叶暮以为自己心里会有大仇得报的爽感,但没有,今日所见她的狼狈,叶暮反而有点难过。
或许孩子的血债太重,绝非目睹对方落魄便能消弭,更多的酸涩,叶暮是对女子命运无常的清醒。
这无常,皆来自于男人的股掌之间。
叶暮从苏瑶的绝望中,看到了无数被卷入权力漩涡的女性。
她们或因野心,或因愚昧,或因单纯成为猎物,最终的结局却往往殊途同归,成为男人博弈后的残局,背负污名,孤独凋零。
所以这趟苏州之行,她一定要去。
叶暮想,终有一日,女性定会不再是被争夺的物,而是真正站在权利之间,拥有话语权,能入庙堂,能定章程,能为自己,也为更多无声者言说。
不畏这艰难世道盏盏鬼火,她便要做开路人。
“谢公子,这小兄弟是你的随从吗?”
叶暮从太子的声音醒神,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很好,看来太子也没认出来。
她刚想回话,就听江肆没好气地对谢以珵道,“叶暮现在应当已经安全回到榆钱巷家中了,我带了几个软垫,你待会替我捎给她,南下路途颠簸,她无论坐马车还是坐船,都用得着。”
叶暮在旁听得微怔,显然没料到江肆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关怀。
随即,她敛去讶色,上前半步,对着江肆端正一揖,“江大人好意,叶某心领了。”
她直起身,“不过,此去苏州府,千里之遥,我打算骑马去。轻装简从,行动便宜,也便于勘察沿途风土人情。软垫怕是用不上了。”
萧禛和江肆这才瞧出眼前这书生竟是叶暮,俱是大吃一惊。
她竟能在他们面前伪装得如此自然。
萧禛自诩识人无数,方才竟也被这身装扮蒙蔽过去,眼下细看,那眉眼轮廓,从容气度,不是叶暮又是谁?
这份机变与胆识,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看来,叶公子已然做好了万全准备。”萧禛唇角勾起赞赏笑意,“行事果决,思虑周全,如此,孤便可更放心了。”
“下晌驿馆这场风波,皆因江大人撩拨阿隼而起,孤已替你教训过他了,他也已知错。”
“不过,为谨慎起见,”萧禛道,“叶暮,你需尽快出城,离开这是非之地。等铁勒汗父子远离京城,抵达部落后,孤自会寻机向陛下禀明原委,道明和亲的宜华夫人,另有其人。届时,自会尽力恢复你的清誉。”
“民女谢过殿下。”
萧禛又低声交代了几句沿途接应的细节,见她神色沉稳,这才微微颔首,在侍卫的簇拥下登上马车,辘辘离去。
太子一走,现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你要骑马去?”江肆眉头紧锁,“从京城到苏州,路途何其遥远,翻山越岭,风吹日晒,你的身子骨吃得消吗?马鞍坚硬,长途颠簸,最是磨损肌肤,你……”
叶暮懒得听他这些絮叨。
她抓起谢以珵的手,快步走向停在树下的那辆华贵牛车。
“你孤身骑马,一路上会遇上多少危险?劫道的匪徒和黑心的店家?哪一处是容易应付的?你一个女子……”
叶暮已利落地爬上牛车,钻进车厢,闻言连帘子都未掀一下,谢以珵则已坐上车辕,握紧了缰绳和鞭子。
“谢以珵!”江肆转而拦着牛车,“你就不劝劝她?千里骑马,风餐露宿,那是她能受得了的罪?你就由着她这般胡来?”
谢以珵抬头,看了江肆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手腕一抖——
“驾!”
鞭梢在空中轻响,并未挥在牛身上,那匹颇有灵性的“富贵牛”早已不耐等待,闻声便昂首奋蹄,拉着车猛地冲了出去,这回跑得比来时更加轻快迅捷。
江肆被扬起的尘土扑了一脸,他追了两步,“你这是往郊外方向啊?你今晚就走?也不用这么急吧?我还有好多物什……”
鸭子叫声远了。
牛车呼哧呼哧地飞奔,蹄声嘚嘚,车轮滚滚,一路向着西南方向疾行。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牛车驶离了官道,拐入一条僻静的土路,最终在一片空旷的河滩空地上缓缓停下。
此处远离人烟,唯有一轮明月高悬,河水在不远处潺潺流淌,声音轻柔。
牛儿也跑累了,停下脚步,低头喷着鼻息,悠闲地啃食着地上的干草。
叶暮在河边洗了把脸,回到车里,须臾,车帘再度被掀开,净手回来的谢以珵躬腰钻了进来。
叶暮的鼻息间,顿时盈满了他身上清冽之气。
他什么也没说,借着车厢角落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执起叶暮的手,动作轻柔,将她的衣袖缓缓揽了上去。
腕露皙白,红痕赫然。
谢以珵转动她的手腕,靠手掌一侧微微破皮,渗着血丝,显然是被粗糙之物反复摩捆所致。
谢以珵目光一沉,力道放轻,似在安抚,“疼吧?”
“还成,刚松绳那会最疼,现在不那么疼了。”
“他弄的?”
“嗯。”
谢以珵看她带了包袱,知晓她的确存了今晚就走的心,“给你的膏药盒带了吗?”
“带了,藏在衣裳堆里呢。”
谢以珵松开她的手,打开包袱,翻拢了几下,摸到了小盒,却也带出了几件她的贴身小衫,柔软的布料滑落出来,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他忙塞了回去。
“你不是早就碰过了么?”叶暮见他耳根红了,将他的窘态尽收眼底,语带戏谑,“还和它装不熟?”
谢以珵抿了抿唇,没接她这带着调侃的话茬,只是垂着眼睑,执起她的手腕上药。
叶暮察觉到他兴致不高,坐直了身,弯下脑袋,从下方去捉他的眼神,“谢以珵,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高兴么?”
“未曾不高兴。”
“我们只有今晚能这样待在一块了,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苏州那么远……”
他忽然抬眼,“你今晚不走?”
他以为,待牛休息片刻,她便会让他送她去最近的客栈,星夜兼程南下。
“今晚我想同你待一块。”叶暮察他的眉眼舒展了些许,“你方才是在为这个难过?以为我马上要走?”
“不全是。”谢以珵这次回答得很快,他拧好药盒盖子,将之仔细收好。
他不是个惯于袒露心绪的人,总觉得有些情绪自己消化便好,说出来徒增对方烦扰。
但此刻,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他又不想让她费力去猜,不想让她费神。
他决定直说,即便这让他有些不自在。
“为什么他突然又对你这么好?”
他自然是指江肆。
江肆晨间还在巷中剑拔弩张,下晌更用麻绳捆了她欲送往驿站,态度何其恶劣,但现下结果来看,江肆不仅放过了她,还找了旁人顶替她去和亲,甚至在方才驿站门口,还很关心她。
很显然,在他们独处的那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这让谢以珵很难不在意。
“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他为何会突然放过我。”叶暮看着谢以珵眼神晦涩,突然反应过来,“你是在吃他的醋?”
“乱说。”
叶暮笑眯眯贴过去,绵绵地倚到他肩上,她的声音已恢复到了原本的样子,柔柔软软,“你不会是以为我对他做了什么,才让他突然改变主意了吧?”
“你不会的,是吧?”
谢以珵低头,亲亲她的额,“你只会对我胡来,对吧?”
她的气息拂在他的颈侧,他忍不住辗转而下,温热柔软的唇瓣停留在她的耳廓,带有几分诱/哄,“你快说是。”
叶暮被他亲得痒痒,又被他的这份孩子心性逗/弄得笑出声,缩了缩脖子,却更往他怀里蹭,“那可难讲。”
“那做了什么,”谢以珵握过她的腕子,不敢太使劲,将她推退了些,目露凶态,“从实招来。”
叶暮看着他难得显露的这般模样,非但不惧,眼底笑意更浓。
她眨了眨眼,存心要逗他到底,慢悠悠地道:“亲他了。”
谢以珵眯了眯眼,目光在她唇上流连一瞬,却摇了摇头,“我不信。”
他的语气笃定,“如果真这样了,他才不会那么轻易让我带走你。”
“真不好骗。”叶暮让他猜,“那你说说我会他做什么。”
“我不知,只是他的面相突然变好了。”
“师父还会看面相?”这倒是把叶暮惊诧到了,“说说看。”
“早些时候在巷中,他眉宇间戾气缠结,执念深重,是为心魔所困之相。”
谢以珵道,“但方才在驿站外,虽仍有郁色,那层蒙蔽心窍的浊气却散了不少,倒像是经历了一番剧烈的心绪震荡,心脉受损后,反而有所了悟,戾气化去些许。”
他还搬出佛经来,“狂心若歇,歇即菩提,虽未必至此,但他的精神气象,确与先前不同了。”
叶暮见他分析头头是道,眉眼专注,那股属于宝相寺高僧的通透气度,不经意间又流露出来,她许多日子未曾见过他这般模样,心底那点调皮与亲昵的心思被勾了起来。
她的手臂轻轻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抚过他颈后的发茬,微微用力,将他拉得更低了些。
“那依闻空师父慧眼看来,”她字字轻软,随着吐息,温热地拂过他微抿的唇线,“弟子的面相又如何呢?”
谢以珵的眸光倏地转深,少顷。
“乱我心神之相。”
这于叶暮而言,已是他能讲出口的最直白的情话。
她在他唇边轻轻呵出一声笑,带着得逞的小小得意,“那于师父而言,是好,还是不好?”
她太知道如何勾他的魂。
眼波流转间,天真与风情靡艳交织,明知是劫,却让他甘愿试火。
谢以珵将她推倒在厚实的垫褥上,垫子很软,她陷进去些许,乌发散开,衬得那张染了绯红的脸更加惊心动魄。
还有更红/艳之所,两点朱砂胭脂。
都化在他的唇里了,濡/湿,染/亮,舐/掯。
叶暮目光虚虚地望着星空车顶,浑浑蒙蒙中,听到他含糊地说,“你爱我,就是大吉。”
不是面相,不是命理,而是谢以珵的判词,她的爱,于他而言,便是世间最大吉兆。
大吉,是上上签么?
不。在叶暮心里,大吉只是上签。
可她贪心。
她不要仅仅是他命中的吉兆,她要成为他命途本身,要那运势好上加好,圆满无缺。
她要上上签。
叶暮握过他正在忙乱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她牵引着它。
“我今晚还没吃饭。”
往下。
“以珵,”她唤他,低笑了声,“要不要和我共进晚膳?”
作者有话说:我还是更新啦,宝们,冬至快乐[加油][墨镜]下章还有!
第63章 忆江南(三) 要命。
清辉静洒, 河水潺潺。
谢以珵先触到的,是温热的湿。
他原本听了她那句“没吃饭”,真切以为她是真的饿坏了, 想她从下晌奔波到深夜, 怕是连口水都没能好好喝上。
暗中自责自己是如此粗心,忽略了顶要紧的事, 她本就肠胃不算太好,近来胃口好不容易才稍见起色, 今日这般折/腾,前几日白调理了。
往后南下苏州, 饮食更难周全。
他竟还在这里与她论什么面相命理,说些虚头巴脑的话, 谢以珵都想起身去寻, 哪怕这荒郊野岭, 也要设法找些吃食。
然而, 念头才刚起, 他已被她软软的手牵引着,猝不及防地碰到了那意料之外的细/腻, 暖/润了谢以珵修长的手指。
又听她且羞且娇的低笑与后话,他思了几瞬才知道她在说什么。
谢以珵缓缓抬起眼, 撞进她的眸子里,目光沉静,随着叶暮的放手,又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想好了吗?”
叶暮不答,反抿抿唇,“难不成接下来还要我教你啊。”
她迎上他的目光,似有不满, “你才是师父,什么都要弟子手把手地来教么?”
谢以珵被她这大胆挑衅逗笑了下,极轻。
但叶暮就觉心魂被勾走了。
他生就一副冷心冷玉的骨相,眉目疏淡,平日里不笑时,总带着疏离的出尘之气。但微微勾唇,骤然浸染上人间烟火,红尘生动,教人看得心头怦然。
只是当那冷寂底色上添了一层慾时,才让叶暮知何为心旌摇荡,目眩神迷。
她怎会觉得他需要被手把手教呢?
那么多年,他一个僧人,手指拨过千百次佛珠了,早已了如指掌,拇指扣住浑/圆的珠子,指腹缓缓压过,中指与无名指随即跟上,轻巧地向内桉/拨。
他是那么的驾轻就熟。
虽然叶暮看不到,但她能感知到。
只是佛珠之间的碰撞也会发出这般令人耳臊的声音吗?
叶暮愈发热,愈发渴,谢以珵瞧出来了,有意将手伸出来,抹在她微张的唇上,“四娘,快乐吗?”
原来自己是这样的味道。
她第一次吃到,不是属于夏天的栀子花香,这味道更复杂,更原始,更像是冬天的海边,带有腥涩的苦意。
她的外祖父家在即墨,沿海,她第一回去的时候,是谢以珵失去所有音讯的那个冬天,心情灰败,看什么都蒙着冷雾,想去看海散心,但没看成,她才知道原来海面也会结冰。
但他的手可不会结冰,水光泠泠,细线将断未断,谢以珵抹了些自己的唇上,俯下身来,吻她,“我们一同尝尝。”
衣领下,他的肩胛骨嶙峋突起,如同两片陡峭悬崖,将她的双/蹆架之高悬,一回回都要跌入谷底,又被他稳稳承/接抛起,天旋地转,万物失序。
河滩的寒气被隔绝在晃/搖的车厢之外,河水缓欢,遮掩着女人细碎的哭/喃,整个夜都在滚/沸。
雾隐遥岑,阴/阳逆气。
“你会想我么?”
她躺在软垫褥上,灰色的粗布衣裳被胡乱地甩在一旁,像褪下的蝉翼,整个人也懒洋洋的。
谢以珵觉得她这问题问得痴傻,忍不住低笑,吻了吻她汗湿的鬓角,声音里的情/动尚未平,“还用问?”
他听到她也笑了下。
撑起些身子要去看她的眉眼,见她眼角眉梢还染着未褪的媚色,竟也跟着傻问,“你会吗?”
“我整天有那么多事要做,哪有时间想你。”
叶暮可不像他那么老实回答,透着餍足后的酥/软,语气却绝情得像个吃饱喝足就翻脸不认账的负心汉,“这么忙,我也是没办法。”
“那就睡前想,”谢以珵伸手拉过自己散落的素白里衣,盖在她身上,“再忙总要睡觉的。”
“睡前想就睡不着了。”
她裹着他的里衣坐起身,膝行到窗边,推开窗缝,想散散甜腻之气,这才发现天有点亮了。
东方的天际不再是浓稠的墨黑,而是透出隐隐的蟹壳青,远处河面的轮廓也清晰起来,泛着微光。
竟这般久了?
那呼吸相熨的交/付仿佛只在瞬息之间。
快乐吗?自然快乐得要命,原来书中所言非虚,十足写实,但叶暮觉得,仍未道尽其中万一,这远比笔墨所能及的要更忷涌。
要命的时光也太过短暂了。
叶暮索性将车窗开得更开,现今还是早春,风尚且凛冽,就在她感到冷的刹那,温热坚实的胸膛已从身后贴/覆上来。
谢以珵的双臂环过,将她圈进自己怀中,下颌轻搁在她颈窝,“去了苏州,若是睡不着就给我写信。”
“那你收到信后会来看我么?”
她向后靠了靠,更紧密地嵌进他怀里,谢以珵听出了她的眷恋,方才的故作洒脱不过是虚张声势。
谢以珵心底软成一片,侧过脸,亲亲她左肩上的小红痣,“我恨不得跟你一块走。”
“那可不成。”叶暮想到了娘亲,立刻摇头,“你得留在京中,我才能更安心地办事。”
她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果决利落,至少在面对他时,那份舍得变得千难万难。
不过总得对自己狠狠心。
“刚刚说让你来看我,只是哄你的话,你可别真来。”
谢以珵轻笑了下,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还不困吗?”
叶暮其实是有睡意的,眼皮也有些发沉,只不过想跟他再多呆一会,舍不得将所剩无几的时间浪费,她看着远处河面,答非所问,“我还不太累。”
静默一瞬。
谢以珵品咂了下她的话中意,道,“你确定还要?”
叶暮眯着眼弯弯唇,在他怀中,轻轻点点头。
他有点太惯着她了。
叶暮望着东方那片正被金色缓慢蚕食的蟹壳青,模糊地想,当然也有可能是在纵容他自己。
当第一缕的朝阳金光,猛然泼洒过河面,毫无保留地涌进车厢时,他也恰好抵嵌。
那一刹,仿佛天地初开,光破混沌,叶暮视野里是炸开的太阳金红。
光与暗,冷与热,痛与欢,分离与占/有。
她在暖融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再有清晰的边际,暖烘烘地沉入虚无。
——
叶暮再睁开眼时,是一顶素青色的棉布床帐,帐顶被窗外透进的光映得半明半暗。
她眼睫轻颤几下,眼神里透着初醒的茫然,身上是干爽的,裹在妥帖的里衣中,神思还陷在温吞的謿水里,缓慢地向上浮游,尚未完全清明。
浑身骨头缝里都泛着惫懒的酸乏,四肢沉得抬不起。
她怔怔地转了转脖颈,目光投向那扇窗户。
暖光正从窗格里流淌进来,在室内浮动的微尘中浮沉,窗下,谢以珵穿着月白里衣,低头在缝她昨日穿的那件灰外袴。
叶暮静静瞧看了会,原来他是在替她改短裤脚。
那外袴对她而言是过于长了,她本想到了苏州府再好好置办几身男长衫,倒不想他细致如此。
针线活计,素来被视为闺阁女子或家中老妇该做的琐事,可此刻,叶暮看着谢以珵专注侧脸,许是因他无半分扭捏不自在,丝毫不见女气,反倒很是利落。
明明昨晚他扣着的力道是那般大,臂膀如同铁箍,将她牢牢困锁于方寸之间,许是头回,即便事前已润/泽许久,但真围困她时,又有点没轻没重的莽撞。
强/悍与温柔原来也并不矛盾。
叶暮抬眼瞧了瞧天光,“日出还没结束吗?”
谢以珵听到动静,见她醒了,将窗敞了敞,大步迈过来。
“不是日出,”他伸出手,将她颊边被汗粘住的几缕凌乱发丝,“是日落了。”
叶暮愣住。
她的目光越过他,能看见对面屋檐被这光线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天际铺陈开大片大片绚烂的不是朝霞,而是迟暮西斜。
她竟睡了整整一天。
“我们这是在哪儿?”叶暮撑着想要坐起,手腕却一软。
谢以珵伸手扶住她,将一个软枕垫在她腰后,“宛平县。”
他言简意赅,“离京城三十里,是个大镇,往来商旅多,不易引人注意,牛车晌午就到了,见你睡得沉,便没叫醒你,赁了这间临河的客栈。”
宛平……
叶暮想起太子给她的身份路引,籍贯正是隶于京畿宛平县,谢以珵应当是有意将她带到了叶慕这个身份的故里。
他向来周全,日后若有人盘问籍贯细节,她便能言之凿凿,而非仅凭纸面记载凭空想象。
“我给你备了几身男服,裤脚衣长都依你的尺寸改短了。”
谢以珵从床脚取过一个蓝布包袱,打开来,里面是几套叠放整齐的靛青、灰褐、深蓝等素净颜色的男式衣衫,“你路上可以换着穿。到了苏州府后,落脚安顿,莫要省银钱,该添置的便添置,莫委屈了自己。”
叶暮坐直身,拥着薄被,探头去看那些衣裳。
料子都是结实的棉布,显然都经过精心修剪,不会如她昨日那件般拖沓。
她心里暖融融的,笑道,“我可是个落魄秀才,穷得叮当响,若穿得太好,反倒惹人注意,露了马脚可怎生是好?”
“初入官场的秀才添置几身好衣也是人之常情。”
谢以珵将一套靛青衣衫抖开,比了比她的肩宽,淡淡道:“若你怕惹闲话,就买几身寻常的,但里衣须得舒适妥帖,莫要贪便宜买了粗劣料子磨伤皮肤。”
“谢以珵,你怎么这么会疼人。”叶暮靠过去,抱紧他遒劲有力的腰,“我真舍不得你。”
哪怕已做了亲密无隙之事,谢以珵面对她直白的夸赞,耳根仍是一热,垂眼低声道,“我还给你上过药了。”
叶暮转动手腕,看那被麻绳磨的红痕消退了大半,“是好多了,也不疼了。”
“不是这处。”
叶暮先是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脸倏地红了,松开环抱他的手臂,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抓起一旁的薄被欲盖弥彰地往脸上遮了遮,只露出一双羞窘交加的眼睛,瞪着他,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同她真诚道歉,“下回定不会这么不知轻重了。”
“不要说了。”
“看着很疼。”
“谢以珵!”
他听她嗓音洪亮,想是睡足了,眼中漾开笑意,“听伙计说,今夜镇上有春祈市集,比往常热闹许多,我们去逛逛,顺便用些吃食?”
睡了一天,水米未进,叶暮确实真饿了。
华灯初上时,叶暮依旧作少年打扮,只是换了套谢以珵新买的靛蓝衣裳,合身舒适,谢以珵则是一身寻常青衫,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像一位陪伴弟弟出游的温和兄长。
长街两侧挂着各式灯笼,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熙攘的光河。
摊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奔跑声、杂耍把式的锣鼓声……交织成鲜活的喧嚣。
空气里弥漫着烤饼、糖人、油炸果子等等香味。
叶暮还未逛过市集,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
在捏面人的摊子前驻足,看老师傅灵巧的手指几下就捏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孙猴子,谢以珵付钱;被糖炒栗子的甜香吸引,谢以珵默默买上一纸包;一旁摊子上的绒花鲜妍夺目,她目光在那支羽蓝色的上停了不过几瞬,再抬眼时,谢以珵已将它轻轻簪在了她的发髻旁。
“这位小郎君生得俊,戴上真好看!”摊主大娘笑呵呵地夸赞,“你兄长对你真好哩。”
本朝男子簪花是风雅寻常事,叶暮也嘻嘻一笑,“谢谢哥哥。”
谢以珵被撩/拨的心神一漾,面上不显,神色如常,心里却默默记下了。
两人在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坐下,热腾腾的汤水,皮薄馅大的馄饨,撒上碧绿的葱花和虾皮,鲜美无比。
叶暮吃得鼻尖冒汗,一抬头,见谢以珵正静静看着她。
“看什么?”她小声问,舀起一个馄饨吹气。
他没说,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馄饨又拨了两个给她,“慢些,小心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