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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他还俗 浅浅浅可 19126 字 12小时前

第41章 鹊踏枝(一) 梦他。

叶暮只是顺着他的话接口, 哪曾想他竟较起真来。

她顿时语塞,仰头看他,他背对着月光而立, 清辉从他身后漫溢开来, 勾勒身姿挺拔轮廓,清冷孤峭, 却也将他的面容埋入了阴影之中。

唯感到一道沉静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师父你看啊,”叶暮清了清发紧的嗓, 掰着手指细数,“你会诵经, 会打坐入定,会开法会, 主持水路道场……”

她越说声音越虚, 这一桩桩, 听上去实在算不得有趣。

叶暮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能感受到那团比夜色更浓重的影子里, 投来的目光沉沉压在自己身上。

他的声音也低沉得很,“你说的这些, 每个和尚都会。”

“说得也是。”叶暮尬窘笑笑,眼见闻空愈发沉默, 她也越笑越干,在寂静夜里显得格外单薄。

她心下着急,搜肠刮肚。

又听他寥寥道,“果然我和其它和尚,也无所分别。”

怎么听上去快哭了?

“当然有区别了。”叶暮急了。

要不是她踱步到他另一侧,从完全背光处走到月光斜照的地方,看到他面容沉肃, 她差点以为他的眼眶也会红。

他侧过脸望过来,一副“且听你胡诌”的姿态,静等看着她。

其实她也说不上来他哪里有趣,但跟他在一起,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她也从不觉时光冗长难熬无聊。

这份心安,也算他的有趣所在罢?

只不过说给他听,又怕他觉得自己更无趣了。

情急之下,她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指尖触到香囊里面那枚竹节玉坠,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掏了出来,“你看!你还会雕刻玉器呢!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她特意多说一句,“寻常和尚可不会这些!”

果然,他的唇角向上牵了下,又极快地敛了去。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雕刻的?”闻空没看玉坠,而是一瞬不瞬看着她,“怎不见得它是我从铺子上买来的现成玩意?”

叶暮心头一跳,自然是从前世比较得来的结论,可这理由,如何能说?

只能极尽所能夸,“玉铺里的东西,匠气太重,千篇一律,可这个不一样……”

她将玉坠举到两人之间,“这个竹节每道转折都有顿笔,风骨自成,像是活的,只有自己雕刻的,才会这般有魂。”

叶暮睇闻空眉目更舒展了,就知他喜欢她这么夸他,更卯足了劲,语气也轻快起来,“而且我每晚都握着它睡,睡得可踏实了,沾枕就着,比安神香还管用呢!”

闻空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眼睑下方,那里曾经的淡青确实消退了不少。

他这才往前走去,“你喜欢就好。”

“自然是喜欢的。”叶暮两步跟上他的脚步,“这是我收到过最合心的礼了。”

这回,他的唇边漾开的笑意没有落下,月光倾轧,照见僧人耳际薄红。

“你若喜欢其它样式的,我也会雕,”闻空顿了顿,“若是复杂的,我也会学。”

“这个就很好了!”叶暮连忙摆手,“师父雕一个得费不少工夫吧?还得花钱买玉石,太破费了。”

他本来就拮据,估摸手中的这玉坠的玉石是从他攒了好久的日用里省出来的。

“我不嫌麻烦。”他接得很快。

声音似乎又沉了下去,那点刚浮现的柔和,眼看又要隐去。

叶暮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微妙变化,虽不解其故,却立刻从善如流地接话,带着点哄劝的意味,“那请师父给我雕朵小花吧,不拘于什么花,要小小的,我可以做个素簪子,上缀雕的玉花。”

“好,依你。”

哪是依她?明明是依他呀,叶暮初始费解,但同他接触越多,她参透了一丝端倪,闻空是喜欢有人找他帮忙。

她每回找他帮忙,他从不推拒,没有不依的。

反倒是不让他替她做什么,他的面色十分寡肃。

虽然他平日里也总是那副清冷模样,旁人瞧不出分别,但叶暮就是能感知到那其间的微妙差异。

也真是古怪和尚,这世道的人总爱清闲,他倒反了过来。

待走到前街的老槐树下,闻空倏地止步,忽然开口,“你莫要再同那些人接触了。”

“哪些人?”叶暮还沉浸在自己先前的思绪里,愣愣抬头,对上他低垂的目光。

他不语,只是静立着看她,眸色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

不对,好似是在瞪她了。

“奥奥,师父说得是酒君啊,”叶暮恍然,随即坦荡地摆摆手,眉眼在月色下弯成新月,“不会了师父,您放心!我如今这几个铜板,糊口尚难,哪还有闲钱去寻他们吃酒听曲呢。”

她笑笑,“师父你是个出家人不知道,见他们可是很费银钱的呢。”

他抿抿唇,但叶暮等他半天,依然见他未置一词,只是看她。

她觉得他眼下的神态有几分好笑,若是长了胡子,定能把胡子吹上天。

他为何气呼呼的?

叶暮也学他抿唇,歪头打量他,就听他轻哼了声,“送到这里便好,你快回去罢。”

“我看你先走。”

“在此处还能望见你进院。”他的语气不容分说,“夜深露重,姑娘家独行不妥。”

叶暮不再推辞,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用力挥了挥手,他明明满脸不愿,但依然会配合地抬手挥一下。

真是难懂的和尚。

是夜,叶暮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光影迷离,她竟恍惚置身于扶摇阁内。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暖香,叶暮坐在雅间里,面前摆着几碟精巧茶点,台上正有伶人曼声清唱。

不行,她刚刚答应过师父不来的,叶暮转身要走,侍从已满面堆笑地捧来一本装帧精美的名册,“姑娘头回来?且看看可有合眼缘的。

叶暮鬼使神差地接过,随手翻开。

名册上绘着各色清倌的画像,或抚琴,或执箫,个个眉目含情,她心里着急要走,手上却不停地一页页翻过,目光却骤然定在最后一页。

那上面赫然画着闻空。

依旧是一袭僧袍,却松垮地披着,露出小半片锁骨。他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一把古琴,眉眼低垂,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风流意味。

画像旁还题着两行小字,“闻空师父,通佛理,坐怀不乱款。”

叶暮惊得手一抖,名册险些落地,她猛地抬头,却见那画中人不知何时已真真切切地立在门口。

闻空一步步走进来,僧袍下摆在香风中微动,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沉沉地将她望着。

“为什么不点我?”他开口。

叶暮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这是梦是醒,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支支吾吾道:“我、我不知道你也……”

“名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俯身逼近,“你翻遍了整本,却独独略过我。”

他的指尖点在她方才翻看的那一页,“是觉得我比不过他们?”

“不是!”叶暮急急否认,仰头对上他微红的眼眶,心口莫名一紧,“你当然比他们都好……”

“那为何不点?”他追问,声音竟里有几分委屈,“是觉得我不够有趣吗?”

叶暮怔怔地望着他,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尖微颤地触到他松垮的衣襟,细心地将那泄露了些许春光的僧袍拢好,拉严,仿佛这样就能将他与这周遭的靡靡之音隔绝开来。

她仰着脸,轻声说道,“你是个出家人,不该来这里的。”

闻空沉默了。

清俊面容在阁楼暖黄暧昧的灯火下半明半暗,叶暮忽然感到腕间一紧,他的手掌牢牢箍住了她,那力道不容挣脱,却又在触及她肌肤时泄去了大半狠劲,指尖滚烫,透过薄薄肌肤,几乎要烙进她的血脉里。

“叶暮,”他唤她的名字,深看着她,“可我不要钱,这样也不肯点我么?”

叶暮猛地惊醒。

她拥着薄被坐起,胸口剧烈地起伏,只觉得那颗心快要跳出腔子。

这梦做得未免太过离经叛道,她将发烫的脸颊埋进膝头,过了会儿,又吃吃地笑出了声。

叶暮突然明白他走时为何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性了。

他不想让她去见墨上五君,不是因为她没钱才不能见,而是无论她有钱与否,都不该见,不要见。

连在梦里都化成清倌阻拦她呢。

可那时的她多么愚钝,竟傻傻地以为,他只是在忧虑她因贫生乱,还一本正经地向他保证“没钱所以不见”。

他一个恪守清规的僧人,自是不懂得何为吃醋。这般的关切与阻拦,大抵是出于师者对弟子的责任,是佛门中人的慈悲心肠,欲度她这迷途之人远离歧路。

不过,这算不算对她的特殊?她与其它香客在他眼中,是不同的罢?

叶暮握住竹节玉坠,在月色下端详了许久,最终轻轻地、轻轻地将它贴在了心口。

对于闻空而言,佛法是无量义,是万千经卷,是照见五蕴皆空的明镜。

而对于叶暮而言,闻空就是她的佛法。

是她今生唯一有兴趣想去参透的佛书。

如果有幸。

不然,就当作禁书,连同对他的所有未出口的妄念,一同封缄。

翌日,天光晴。

深秋的日头透过窗棂,带着几分清冽,院中石榴树叶早已凋尽,唯剩几片枯叶悬在枝头。

叶暮正临窗抄着话本,墨痕在纸上沙沙游走,忽听得院中紫荆晾衣的动静混着邻人交谈声。

“郑教谕今日休沐?”紫荆抖开一件素白中衣,同他闲话,“昨儿听闻梨花巷沈家公子的事了?真是天妒英才。”

竹篱那端传来书页翻动的窸窣声。

郑教谕趁着晴好,正将箱笼里的典籍搬出来晾晒,青布直裰的袖口沾着墨渍,闻言长叹,“那孩子秋闱放榜前还来问我书中注疏,若论勤勉,整个书院无人能及。只是……”

“只是什么?”紫荆将衣袂搭上竹竿,青丝随风轻扬。

教谕透过篱隙望过来,眼角细纹里藏着复杂神色,“只是科举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今年秋闱更是,杀出个江肆来,封了新科状元不说,更奇的是,他还压中了题,考前在城南书斋讲学了两日,凡听过他破题诀窍的学子,竟十有八九都中了进士!”

郑教谕叹了口气,“进士名额就那么几个,别人占了,沈家公子自然没有了,他今岁落榜,实在是运气太背,但也万不该走上这条路。”

“江肆?”紫荆听着这名字耳熟,转头问窗子里的叶暮,“姑娘,他是不是在老太太仙逝后,来灵堂吊过唁?”

实在不怪紫荆一个丫鬟过了月余还能记得分明,那日江肆随着叶行文进府,甫入垂花门,满院啜泣声都静了片刻,眉峰如裁,眼尾微挑,一双桃花眼潋滟生波,挑眉时似笑非笑,偏偏垂眸敬香时,长睫半掩,悲悯冷寂。

若说这世间还有谁能与这般风采抗衡,恐怕唯有宝相寺那位眉目如画的小师父了。只是闻空如孤崖寒松,江肆却似江南烟雨,全然不同气度。

紫荆见叶暮垂首不语,以为她未听清,索性走到窗边,“姑娘,江肆是不是就是那个眼尾有颗小痣的江公子?”

“嗯。”

叶暮淡应一声,笔尖悬在纸上半寸。时间线竟又提前了,前世江肆六年后才中的状元,今世不但提早登科,竟还这般风光无限。

叶暮忽然意识到,除却祖母之死是个意外,前世种种似乎仍在循着旧轨行进。她依然被逐出侯府,不过是从独身变成了携母同行。

那大哥哥的双腿呢?她自己的姻缘呢?

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泅开,正好落在叶暮抄写的那行词句上,“才子笙歌夜,佳人血染纱。”

黑墨晕在“血”上,真似血从纱衣里渗出来。

笔杆猝然攥紧,叶暮指节泛出青白,眼底滚过狠戾,绝不能,绝不能再嫁他。

“阿荆,日后少提他。”

紫荆见叶暮面色不虞,自是止了话锋,只是好奇,“姑娘同江公子可有什么过节?”

叶暮换了张纸,重新铺案,“他脏。”

“啊,上回见他虽穿得寒酸,但还算整洁,姑娘莫不是看错了?”

叶暮悬腕提笔,换了一种紫荆更能明白的方式,“他爱闻臭袜子。”

这倒不是叶暮编排,前世两人好的时候,每每叶暮换下罗袜,江肆就要嗅闻,不光是袜子,还有她换下的小衣,穿过的小裤。

叶暮皱皱眉,见紫荆似有不信,面不改色道,“上回他来府中,坐在廊下刚要脱鞋,就被我发现了。”

紫荆这才恍然,“难怪听闻姑娘那回见着江公子就打呢。”

她最喜干净,嫌恶轻啧,“再俊朗也要不得了,想想就恶心,以后不提他了。”

日子拐进了月底。

叶暮将新抄好的书稿仔细包好,往孙记牙行去,才拐出榆钱巷,便听得远处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新科状元游街了——”孩童们欢叫着从她身边跑过。

叶暮下意识退至街边屋檐下,将帷帽又压低几分,她原以为游街早已结束,特意在家中避了几日风头,不想今日出门竟迎面撞上这阵仗。

“不是早放了榜,怎的今日才游街?”身旁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疑惑道。

他同伴摇着折扇道:“兄台有所不知。听闻圣上是听说江状元考前辅导过的学子皆中进士,疑心江状元是提前偷看过试题,特命翰林院连着出了三套考题重考。”

他笑笑,"谁知这位江肆当真了得,三场考下来,朱卷无一处错漏,连主考的徐大人都叹为观止,直言此子当为百年第一人,这才让圣上彻底折服,钦点了状元。”

“真才实学,当之无愧啊。”先前那书生啧啧称奇,“这般造诣,实在令吾辈望尘莫及。”

叶暮在帷帽下抿紧唇,前世江肆虽也才华出众,却远不及今世这般锋芒毕露,她皱皱眉。

长街尽头,江肆骑着高头白马缓缓行来。

他身着绯红状元袍,衬得愈发矜贵,金丝滚边的袖口在秋风里翻飞,眉眼间尽是少年登科的疏朗意气,一阵秋风卷起,道旁金桂簌簌而落,几片金桂不偏不倚缀在他乌纱帽两侧的展角上,宛若金箔点翠,引得围观众人阵阵低呼。

“瞧见没?”折扇书生又开口,语气艳羡,“听说连永嘉郡主都对他青眼有加,前日在琼林宴上特意赐了御酒,同他相饮。”

叶暮垂首隐在人群里,她可太记得这位永嘉郡主了。

前世江肆刚披上状元红袍不过数日,郡主便乘着八宝珠缨车驾临状元府。

那时叶暮正在廊下插桂,郡主扶着女官的手缓步走近,孔雀金线绣的裙裾扫过青石板,目光却像打量货物一般,将她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

“果真是好绝色。”郡主朱唇间噙着漫不经心的玩笑,“不过江夫人既生得这般容貌,就算来日和离,也该有多少王孙公子争着接手?

她笑道,“不若把你这状元夫君让给本宫?”

那时的叶暮被郡主威势所慑,江肆又初入仕途,她不敢惹恼她,只能死死攥紧袖中的手。

而身旁的江肆竟还在旁轻笑,未辨一言。

当晚她在寝房委屈落泪时,那人还捏着她下巴慢斯条理道,“这不正说明夫人眼光好?连郡主都来抢你的夫君。”

忆及此,叶暮在帷帽下轻轻呵出一口白气,若换作今生的她——

去他娘的郡主尊荣,去他娘的状元夫人。

这世间从来欺软怕硬,风吹墙头草,刀斩无力人。

唯有自己长出獠牙,才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咬出一线天。

马蹄声渐近时,叶暮借着挑担货郎的遮挡,悄然后退半步,转身折进一条窄巷。

马背上的江肆忽然侧首,目光掠过那道没入巷口的青影。

风拂起帷帽轻纱的刹那,他恍惚瞧见半截素白下颌,不是四娘还会是谁?

他望着她的背影,皱眉沉思。

日头堪堪升到檐角,叶暮抱着新抄的书稿掀帘而入,踏进孙记牙行。

恰见孙掌柜对着墙上一排朱砂木牌比划,正与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子说得兴起。

“爷您瞧,您瞧这处,朱雀门东,前后两进带水井,去年才翻新的青瓦,才刚腾退的官宅,那廊柱,啧啧,都是上等的金丝楠!奥,嫌地方大啊,那看马行街这处……”

叶暮见状,不便打扰,轻手轻脚将文稿放在柜台显眼处,又取过镇纸压住边角。

她朝孙掌柜的方向微微屈身福礼,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得身后急急一声,“叶娘子留步!”

孙掌柜一面朝客人堆笑,一面抽空朝她摆手,“叶娘子,您稍坐片刻,我忙完这头,有桩顶顶要紧的事要同你说!”

叶暮心下微疑,只得依言退到门边,在那张看起来不大稳当的枣木小凳上坐了半幅身子。

阳光透过竹帘在她裙裾投下细碎光影。

她抬眼,望见柜台顶上方悬挂的那副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诚信为本”四个大字,不觉有点好笑。

但又想到孙掌柜有事要同她说,他从未如此急切地留她,莫不是抄书的活儿有了变故?叶暮又有点笑不出。

这几乎是她们眼下唯一的进项了。

叶暮胡思乱想,耳中听着孙掌柜将那处宅子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风水旺子孙文昌”、“格局聚财纳福”,直把那客人说得频频点头,面露满意之色。

眼看就要到落笔签约的当口,那爷却忽然一拍额头,“瞧我这记性,忽然想起今日约了西城的老匠人看家具样式,孙掌柜,且容我改日再来细谈。”

言罢就溜走了。

但也不见孙掌柜恼,反而兴致冲冲朝叶暮迎来,脸上堆着压不住的喜气,“小娘子来得正好!天大的机缘等着您呢!”

他从柜台暗格里取出一张洒金帖子,给上前的叶暮,“前日有位贵客翻看登记册,一眼相中娘子的履历!直夸这般精通田庄、铺面账目的女子实在难得。”

他说得唾沫横飞,十分激动,“我当场就把娘子抄的书稿呈上去,人家连夸字如其人,清丽不俗!”

“真要这么好的东家?”叶暮也被说得心潮澎湃,却强自镇定,“可是月钱给的低?”

“怎会?”孙掌柜连连摇头,神秘兮兮地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两?这还不低?”叶暮失望,“我当初可是说五两的,孙掌柜,你莫不是记错了?我就知道没这等好事……”

“三十两!”孙掌柜声调陡然拔高,惊得梁上麻雀扑棱飞走,“是三十两啊叶娘子,您这是时来运转,要发了。”

饶是叶暮再镇定,此刻也怔住了。

三十两,这数目在她脑中炸开。她日夜伏案,抄书抄得手腕酸软、头晕眼花,十个月也未必能挣得这个数。而如今,竟只需一个月?

房租也不用发愁了,叶暮仿佛看见银锭堆成的小山在眼前晃动,巷口烧鸡、绸缎庄的杭绢、药铺的老山参都在向她招手。

“天爷……”叶暮下意识地吞咽了下,喉咙干得发紧,“那他怎么能看上我?”

好在她还尚存一丝自知之明,“孙掌柜,你莫不是在诓我?”

“天地良心,哪能诓您?”孙掌柜急得搓搓手,“贵客翻烂了整本登记册,独独圈了您的名字。您今日若不来,明日我就是跑断腿,也要寻到榆钱巷您家里去的!”

“那究竟是哪家铺面如此阔绰?”叶暮心头疑云更浓,“不会是做什么违法乱纪,刀头舔血的勾当的罢?”

“那倒绝非如此!人家是正经在官府挂了号,年年缴纳重税的大户。”

不过也不算太清白。

孙掌柜压低声音,在齿间支支吾吾几许,凑近道,“是扶摇阁。”

扶摇阁?那不是墨上五君驻场的清倌馆?

“这是不是要天天和墨上五君打交道?”叶暮声音发涩,“还有没有体面一点的去处?”

她答应过闻空的,不会再去寻他们的,可转眼却要日日踏入他们所在之地,这岂非言而无信?

孙掌柜会错了意,误以为她嫌弃那等风月地界,急急分辨,“哎呦我的小娘子,扶摇阁的清倌只陪客人吟诗作画,最是清贵不过,绝不会胡来,何况墨上五君岂是您想见就能见到的?他们平日都在雅间,出入前后都有保佣围着,与账房根本碰不上面。”

他已经收了贵客不菲的绍介费,势必要促成此事,好话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请账房的是阁里管事的云娘子,说要找个能镇住场面的先生,我想着娘子连田庄都打理过,比起庄上的糙汉莽夫,这点场面算什么?”

“若论镇场面,男账房岂不是更显威严?”叶暮虽心下暗忖,自己之才学绝不逊于任何男子,足以胜任,但疑虑未消,“为何这位云娘子,偏要寻个女账房先生?”

“唉,快别提了!”苏掌柜一拍大腿,满脸痛心疾首,“还不是前头几个男账房守不住,做着做着魂都飘到对街楚馆去了,有个更离谱的,胆大包天,竟偷了自家账上的三百两银票,给对面花魁打赏!云娘子痛定思痛,这才铁了心要找个女先生。”

“您看您这条件,您这条件,识文断字,通晓账目,性情稳重,头脑清醒,这职位,简直是为你量身打造,这三十两的月钱,合该就是您叶娘子来赚!”

“娘子若不愿……”孙掌柜见她神色似有松动,欲擒故纵,假意收回帖子。

“我去。”叶暮突然伸手按住帖子,闻空自然不会去那等地方,只要她小心隐瞒,他绝不会知晓。

况且,她当日答应师父的,只是不去寻五君玩耍,可没答应过他,不能去那里做账房先生。这应该不算违背诺言吧?

叶暮指尖在那流光溢彩的帖子上轻轻划过,“何时上工?”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42章 鹊踏枝(二) 心跳。

翌日清晨, 叶暮就拿着帖子站在扶摇阁的门口。

她特意换了身更显稳重的靛蓝布裙,浆洗得有些发硬,颜色也洗得泛了白, 却更显整洁利落, 一头青丝用寻常桃木簪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一丝不乱。

因孝期未过, 她虽不能守在祖母坟边,但可以在旁的地方显明心迹, 她让紫荆用细白棉线系了一朵绒布扎成的小白花,既不违制, 也合心意,为她这身过于朴素的装扮添了几分庄重, 却不至引人侧目, 过分招摇。

叶暮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抬手, 扣门。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中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侧边一扇小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穿着粗布裋褐的婆子拿着长柄扫帚, 探出脑袋来,眼下一片青黑, 哈欠连天,见她孤身一人,衣着朴素却难掩清丽姿容,了然地撇了撇嘴,“姑娘,您来得也忒早了些,咱们这儿还没开张呢, 公子们歇得晚,这会儿怕是刚躺下不久,您且晚些再来寻乐子吧。”

得,是将她当成一大清早就来寻清倌的恩客了。

叶暮心下失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从容上前一步,将那张精致的洒金帖子递了过去,“有劳妈妈通传,我是新来的账房先生。”

那婆子举着扫帚,愣愣地接过帖子,仿佛没听懂“账房先生”四个字能与眼前这姑娘联系起来,她那双因困倦而浮肿的眼睛顷刻间睁大了,上下下重新打量叶暮。

“姑娘稍等。”婆子的困意一扫而空,侧门“哐当”一声被合上。

独立于门外,叶暮听到从里传来声亢奋的惊呼,“云娘子!云娘子!新来的账房是个顶顶漂亮的小姑娘!水葱似的!”

叶暮唇角弯了弯。

扶摇阁并非外界想象中那般声色犬马,反而清雅别致,回廊曲折,假山流水潺潺。

偶有身着素雅长衫的年轻男子,抱着琴或执卷,从刚散的夜宴上归来,眉眼间难掩彻夜未眠的倦色,步履略显虚浮,眼睑下泛着淡淡的青痕,却依旧无损清俊。

见叶暮这生面孔,他们亦无半分轻慢,只于廊下驻足,也只倦懒地微微颔首,并无半分轻浮之举,十分守规矩。

管事云娘子约莫三十许人,穿着一身藕荷色锦缎长裙,妆容素净,眉眼精明却不显刻薄,并无风尘之气,她见到叶暮,稍稍一惊,她对于来过的恩客都会有印象,只略略打量,就想起她是侯府四姑娘了,但未有多言,便将她引至账房。

账房设在后院一处僻静的阁楼,推开窗便能看见一丛翠竹,室内书架林立,堆满了账册,一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上,文房四宝俱全,旁边还摆着一把精致的青玉算盘。

这环境是十足合叶暮心意。

“叶娘子,以后你就在此处理事,孙掌柜极力推荐,说你有真才实学,那就不兜圈子了。”

云娘子也不和她客气,开门直入,“我们阁里的账目,看似简单,实则繁杂,公子们的胭脂水粉、衣衫首饰、笔墨纸砚是日常开销,宴席的酒水、茶点、时鲜果子是大头,还有各处的修缮、仆役的工钱、与各府往来的节礼……林林总总,每月流水不下万两。前头几位账房,不是心思浮动了,便是能力不济,希望你能让我省心。”

叶暮凝神静听,心中已有计较,欠身道,“云娘子放心,我既接了这差事,必当尽心竭力。”

云娘子点点头,示意旁边的丫鬟捧上一摞账册,“这是去岁及今年上半年的总账,还有近三个月的明细流水。三日内,你需将这些账目厘清,做一份简明的收支概要与我,账房内笔墨纸砚俱全,若有不明之处,可来问我。”

事理清晰,时限明确。

叶暮看着那小半人高的账册,心知这是云娘子在试她的能耐,她点头接过,也不废话多言,应了声好。

接下来的三日,叶暮与账本铆上了劲。

白日拨算盘,夜晚对灯核数,指尖被纸张磨得发红,眼底也熬出了淡淡的青黑。

扶摇阁的账目果然如云娘子所言,项目繁多,往来复杂,更有许多她未曾接触过的名目,如“缠头”、“红绡”、“雅赏”等,需得细细询问才能明白其中关窍。

云娘子虽严厉,却也算公正,叶暮请教时,她总能点到为止地解答,但云娘子掌着偌大扶摇阁的运转,忙得脚不点地。

叶暮有点疑难,觑着她得空的间隙前去请教,往往话未说完,便被捧着拜帖的侍从、请示宴席事宜的龟公、或是前厅来报某位贵客已至的丫鬟打断。

账房里还有一位先生,是个须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先生,专司一些固定往来的老账。

他终日坐在账房另一角的暖阳里,捧着一只紫砂小壶,眯着眼打盹,或是慢悠悠地核对着他手头那几本几乎不变的旧册,对叶暮这边堆积的难题与新账,眼皮都未曾抬过一下,真正是不管这些的。

叶暮也曾试着问过他两次,他却只掀开眼皮,浑浊的眼珠瞥她一眼,含糊打哈哈,“你是新来的账房主事,老夫听你的。”

如此过了两日,账目依然如一团乱麻。

就在叶暮对着满桌账册发愁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都说是顶好看的姑娘,我在想这世间还会有比侯府四姑娘更好看的?这么一瞧,竟然就是四姑娘本人。"

叶暮闻声抬头,只见酒君斜倚门框,一袭月白长衫,手中轻执一柄玉骨扇,唇角噙着温雅笑意。

她不由讶然,“酒君,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让阁里议论纷纷的账房小娘子长何模样。”酒君信步走近,目光在她身上打量,“怎么,侯府呆腻了,来体验民间百姓生活了?”

他的手指捻过她靛蓝布裙肩上一处线头,挑眉道,“这身行头倒是逼真,衣裳选用得不错。”

叶暮苦笑着摇头,“你可别挖苦我了。我现在与侯府再无瓜葛,就是个平民。”

她将面前摊开的账册往前推了推,指尖点着几处墨迹未干的记录,“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些‘红绡’、‘雅赏’究竟是何章程?一笔笔都云山雾罩的……”

酒君却对账目兴致缺缺,只随意在叶暮身侧坐下,执起案上算盘把玩。

他眸子含笑,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这些琐事何必着急?我更好奇的是,你怎么就从侯府出来了?”

“我怎能不急?”叶暮索性将账册塞进他手中,焦灼道,“今日若理不清这些明细,明日云娘子问起来,我这份差事怕是保不住,到时候,可真要流落街头了。”

她又指向案桌上那几摞待核的旧账,声音越发低落,“还有那些往年的收支明细等着重核,我已是焦头烂额……”

“这还不容易?”

酒君闻言轻笑,随手将账册往案上一搁,起身便往外走。只见他倚在门边,朝前楼朗声唤道:“舞君,来活了!”

不过片刻工夫,一个身着松绿长衫的俊逸青年翩然而至。

酒君不容分说地将叶暮按到窗边的太师椅上,又顺手从果盘里拈起颗晶莹的葡萄。

“你不知道吧?”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一边按着忙不迭要起身的叶暮,道,“舞君从前在户部当差。”

惊得叶暮被老老实实地按下了。

“他自小爱跳舞,可家中觉得男子习舞有失体统,只得夜里偷偷练。后来考进户部,年前核销各地税银时,连着熬了七八个通宵。那夜核完最后一笔账,他真是被核得头脑发昏,一时高兴忘了是在衙署,竟在值房里忘情跳起舞来……”

酒君说着自己也笑起来,“谁知一抬头,满屋子同僚都在门口站着。舞君第二日便被革了职,尚书大人说他‘举止轻浮,有失官体’。”

叶暮听得想笑,奈何嘴里塞着葡萄,只得鼓着腮帮子忍笑,待咽下果肉,才喘着笑道:“舞君的被辞官经历实在离奇。”

“好笑是不是?”酒君接嘴道,他将剥好的葡萄递到她唇边,“不过那位尚书大人,如今可是咱们这儿的常客,每回吃醉了酒,就属他跳得最欢。”

说话间,舞君已端坐在书案前,执笔蘸墨,一行行清隽的字迹在账册间流淌。

叶暮终究坐不住,凑到案边小声请教,“这‘缠头’究竟是何意?”

“缠头是客人们明面上赏给清倌的金银玉器,”舞君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轻点,“要按成色折算入公账,红绡是私下传书的酬劳,需查证来源方可入册,还有这个雅赏……”

他在账上点了点,“和缠头很像,只不过它是私下赠予,古玩字画,玉器珍玩,全看个人交情,虽不入公账,也得登记在册。”

他还怕叶暮没听懂,举例道,“譬如上个月李侍郎赠了棋君一副前朝古棋,那是雅赏;而昨夜陈国公阔绰,当场撒了百两金锞子给在场献舞的各位,那就是缠头,满堂喝彩,人人有份。”

叶暮正伏案疾书,将舞君的讲解一一记下,门口又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我说怎么到处找不见人,原来都躲在这儿看新同僚呢!”琴君摇着一柄绘着墨荷的团扇,笑盈盈地走进来。

他一见到叶暮也惊诧了下,倒是体贴地没有多问,只说句,“原来是故人。”

他的目光转向端坐案前的舞君,团扇半掩朱唇,“哎哟,咱们的舞君大人竟肯屈尊来理这些俗务?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舞君笔尖未停,只淡淡抛出一句,“总比某些人整日只知风花雪月,不识数理铜臭强。”

琴君不恼,反而摇扇轻笑,踱至叶暮案前,“自然比不得我们的前户部能吏,前晚夜宴喝醉了酒,马车行到一半,非得盖住车夫的眼睛,‘猜猜我是谁’,害得一道去的棋君被摔下车,现在还撑着腿卧床休养。”

“那也总比某人一喝醉就好为人师的强。”

舞君抬首淡觑他一眼,“上回镇国公府的世子难得来,谁不知道他五音不全?你倒好,喝得醉醺醺,非得教人唱曲,说什么今晚不教会他别想走,世子爷倒是唱美了,我们扶摇阁的进项创了历史新低,多少客人酒喝到一半被吓跑,以为是山猪冲进阁里来了。”

“好了好了,你们怎么一见面就互相呛呛,也不怕在叶娘子面前出洋相。”酒君笑着打圆场,“怎么就不能心平气和坐下来,互相打对方几个巴掌呢?”

“要打也该打你。”琴君上前就给他肩头一拳,“不都是你把这些糗事给客人们当下酒菜的么?”

叶暮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这几位在外人面前清雅脱俗的君子,私底下竟像没长大的少年一般斗嘴,实在有趣。

少倾,舞君搁下笔,将理得清清楚楚的一本账册推到叶暮面前,语气依旧平淡,“这本清了,规矩关窍都已备注在一旁。”

叶暮看着那工整清晰的账目,心中感激无以复加,连忙放下笔,郑重道谢,“多谢舞君!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舞君微微颔首,目光扫向桌上另外几本堆积的账册,似乎打算继续。

叶暮连忙拦住,“使不得!使不得!舞君已帮我理清最难的一本,剩下的我若再偷懒,就真说不过去了。总要自己上手,才能真学会。”

她可不敢真把他当成免费账房先生来使,能帮到这个份上已是天大的运气。

叶暮看着眼前三位风姿各异的恩人,想到自己空空如也的钱袋,请客吃酒是绝无可能了,心中顿生愧疚与尴尬。

她搓了搓手指,脸上微热,“今日真是多亏三位相助。只是我如今囊中羞涩,连顿像样的谢酒也请不起……”

这空口白牙的道谢实在苍白。

酒君笑,玉骨扇轻点叶暮的额头,“谁要你请谢酒了?扶摇阁里还缺你那一口酒喝?”

舞君也合上账册起身,“行了,就你赚得那三瓜两枣,就别想请我们了。”

他毕竟上过工,最知当差人的不易,将另外两位一同拖走,“你忙吧,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

叶暮怔怔望着他们推推搡搡离去,一到廊下遇见旁人,立即恢复翩翩风度,不由莞尔。

她举起手想说,她挣得可不是三瓜两枣,那可是三十瓜。

不过比起他们一日的恩赏,确实是算不得什么了。

待所有账目理清,叶暮捧着整理好的册子前往云娘子处。在门外稍候片刻,待采买管事退出后,她才轻叩门扉。

“进来。”

叶暮将册子恭敬呈上,“云娘子,这是我拟的账目明细,已按缠头、红绡、雅赏等名目重新归类核算。其中发现几处疑点:一是上月红绡收入中有五笔未注明来源;其二,雅赏中那方前朝松烟砚作价八十两,但据我所知市价约在五十两上下。”

“不过雅赏本是客人私下赠与清倌的体己,原不必入公账,只是既在账上记了这一笔,可是要另行处置?”

她稍作停顿,见云娘子微微颔首示意继续,便接着说:“至于时鲜果子采买价高出市价两成之事,若能与供货商重新议价,每月约能省下百余两。”

她将账册翻至最后一页,指尖轻点用笔墨画出纵横线条,分栏列出“项目”、“旧管”、“新收”、“开除”、“实在”等项目,清晰明了地呈现在云娘子面前。

叶暮道,“这是收支总览。若能在采买和修缮两项稍加规范,预计每月能省下三百余两。”

云娘子细细审视着这前所未见的账目形式,纵横线条将繁杂数据梳理得条清缕晰,各色用度一目了然。

更让她意外的是叶暮对市价的熟悉程度,米粮时蔬、笔墨纸砚,竟比常年采买的管事还要门儿清,这的确是在家中做惯账目的。

云娘子原以为侯府千金学的不过是看账本的花架子,没曾想竟有这般真本事。

虽说知道今日舞君出手相助,但能请动那位清冷的“前户部能吏”,也是这丫头自己的能耐。

窗外传来后院厨娘吆喝伙计上菜的声响,天色不知何时已暗透,账房内烛火摇曳。

云娘子将册子轻轻放在案上,抬眼看叶暮,“做得不错。”

她从抽屉里拿出五两银子,“买几身衣裳,明日开始,你就正式接手账房吧。”

回榆钱巷的路上,华灯初上,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叶暮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靛蓝布裙,粗布质地粗糙,确实寒碜了点。

要搁在从前,莫说一件冬衣连穿三天,便是晨起与午歇的衣裳都需更换,熏着不同的香,绝无重复的可能。

她们仓促离府时带出来的尽是些绫罗襦裙,华而不实,根本抵不住这京城深秋的寒意。这身蓝布裙原是做给母亲的,叶暮自己有身浅黄的,但想着要去上工,需显得稳重些,便与母亲换了来,好在母女身形相仿,倒也合身。

不过实在上不得台面,叶暮本就有意等发了月钱再添置新衣,如今东家提前给了赏钱,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晚归的行人步履匆匆,食铺里飘出诱人的香气。

叶暮路过卤味摊子,浓郁的香气裹着热气蒸腾而上,她停下脚步,看着油亮亮的卤鸭、酱褐色的卤豆干、还有那浸透了卤汁的鸡蛋。

“姑娘,来点卤味?刚出锅的!”摊主热情招呼。

叶暮掏出荷包,“要半斤卤豆干,三个卤蛋,再装点卤鸭翅。”

她知道,只要她在外头干事,无论多晚,娘亲和紫荆必定饿着肚子等她回来一同开饭。她说过几回,两人只是不听。

叶暮顿了顿,又添了五个铜板,“摊主,用碗装吧,再多加两勺卤汁,我家姐爱拌饭吃。”

酱色的卤味在粗陶碗里微微颤动,蒜香混合着八角、桂皮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碗是明天要归还的,届时那五文钱的押金也能退回。

付钱时,叶暮瞥见摊子一角还有些未下卤锅的熟鸭肉,心头一动。

家里那只捡来的小猫,腿伤是好多了,但走路仍一瘸一瘸的,总是蔫蔫地趴在窝里,对吃食也提不起兴致。

直到前些日子,隔壁郑教谕的学生中了举,送来一只肥鸭,那小东西竟循着香味趴到了墙根下,她才恍然,原是爱吃鸭肉。

叶暮便又向摊主买了一些白切的熟鸭肉,小心地用油纸包好。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叶暮眉眼弯弯,声音里带着归家的轻快,“阿荆,娘亲,团团!”

团团是她给小猫取的名字,只因它总不见长肉,瘦得让人心疼。都说缺什么补什么,她便盼着这名字能带来些福气,让它早日长得圆滚滚的。

紫荆闻声从灶房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见到叶暮的眼睛亮晶晶,“姑娘,听您这声气,是差事稳了?”

“稳了。”叶暮将手中的碗递过去,“东家今日还赏了工钱,嘱咐我明日去置办几身行头呢。”

刘氏这时也从屋内走出,“你这东家倒是做事周到,只是你这几日总是早出晚归,之前问你在哪家上工,你也搪塞含糊,如今差事既稳了,总该告诉娘了吧?”

母亲性子清高,若让她知道自己在“扶摇阁”那种清倌馆做账房,即便只是算账,怕也难免心生芥蒂,平添烦恼。

叶暮垂下眼睫,将早已想好的说辞轻声吐出,“在城南的一家胭脂铺里做账房。”

刘氏的确闻到女儿这几日身上常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脂粉气,但那香气清雅不俗,并非浓艳之调,心下便信了七八分,不再追问。

“原不知你还买了卤味回来,”紫荆一边利落地摆着碗筷,一边笑道,“今儿正好做了汤饼,就着这卤味吃,更是香了!”

她摆好筷子,又忍不住好奇,“姑娘,那胭脂铺的月钱有多少呀?”

寻常胭脂铺的账房,月钱最高也不过七八两银子,十两那已是顶尖铺子里老师傅的待遇了。

撒了一个谎,就得用更多的谎去圆,叶暮眨眨眼道,“六两。”

说三十两怕吓到她们,引来更多盘问。

她已打定主意,日后发了月钱,便悄悄存到柜坊里去,那柜坊是民间经营的钱财保管机构,应当稳妥。

“六两?!”紫荆惊叹出声,满脸佩服,“这可真是了不得!果然还是得有学问。我当初在侯府当差,月钱才二两,后来升了大丫鬟,也才涨到三两。姑娘头回出门做事,就有六两月钱了!”

刘氏也称赞不已。

刘氏也面露欣慰,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叶暮被她们夸得心虚,不敢直视她们的眼睛,忙低头扒拉了几口汤饼,便借口饱了,起身走到院角的槐树下逗弄小猫。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却发现那原本零散的柴火,此刻竟被劈得大小均匀,整整齐齐地码成了高高的一摞。

她微微一怔,家里三个,母亲十指不沾阳春水,紫荆力气小,挥几下斧子便气喘吁吁,自己更是生疏,往日劈柴,不过是勉强应付,劈上够烧三两日就歇手了。

眼前这堆积如小丘,切口利落的柴垛,绝非她们中任何一人所能为。

叶暮回头问道:“这柴是郑教谕帮忙劈的?”

“郑教谕那清瘦身板,哪像是能劈柴火的?”紫荆啃着鸭翅,闻言笑道,“哦,差点忘了说。今日傍晌,闻空师父来过了。他不仅把缸里的水打满了,还闷声不响地把这堆柴全劈好了。他等你直到天色将晚,怕山门落钥,才匆匆离去。”

“师父来过了?”叶暮猛地起身,头撞到了石榴树枝桠,她摸了摸,“他可有说,来为何事?”

“倒是没有,他只是说路过。”

紫荆吃着饼道,“不过走之前,师父硬是留下了二两银子。”

“怎么能收下他的钱?”叶暮急道,“他一个出家人,在寺里清修,做法事的香火钱不是给乞儿就是充公的,日子过得比我们还拮据,这二两银子,不知是他从牙缝里省了多久,才一点点攒下来的……”

而且,谁会路过,来专送银子啊。

“四娘,这倒不能怪阿荆。”刘氏轻声替紫荆辩解,“我们再三推辞,闻空师父却执意要留下,说给我们贴补家用,放下银子就走了,追都追不上。”

“这呆子师父……”叶暮叹道,她顿了顿,眼睫低垂,又忍不住探问,“那旁的没有留下嚜?”

刘氏和紫荆俱是摇头。

叶暮心里有一点失落,上回分别时,他说会雕个小玉花给她,她以为他今日是为践行诺言而来。

她在院中心不在焉地逗弄着团团,看它慵懒地打着哈欠,自己也仿佛被那份倦意传染。叶暮将小猫放进小窝,看它睡下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屋子,夜间的凉意随之漫上身来。

目光掠过书案旁那扇洞开的窗户,叶暮脚步微顿,心下掠过一丝疑惑,天已这般凉了,阿荆素来在日落前便会将窗户关严,今夜怎会独独遗漏了这一扇?

待叶暮走近,借着窗外淌进来的月光,才赫然发现,书案正中,静静躺着一个素色长锦盒。

叶暮的心,毫无预兆地,怦然一跳,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在寂静的夜里,声响大得惊人。

她可以一直保持冷静。

但有时候,也可另当别论。

譬如此刻。

她的心跳了又跳,跳了又跳。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43章 鹊踏枝(三) 她有点迷失在他的青涩里……

叶暮轻轻揭开盒盖。

见一根乌木簪静卧其中, 木质沉敛,未施半点雕琢,唯在簪头处, 嵌着一片玉银杏。玉质莹润, 并非纯白,透着些许青色, 月下柔和,叶脉纹理被雕刻得纤毫毕现, 边缘精巧的锯齿状宛若天成。

比起先前那枚竹节玉坠,雕工精进了不少。

叶暮的指尖轻轻抚过温润的玉叶, 他没有依约雕玉花,却独独刻了这片银杏叶, 恍惚间, 她仿佛又回到了宝相寺那日的银杏树下。

金黄的叶片如蝶纷飞, 他青灰色的身影立在满地碎金之中, 面对满场信众的诘问, 从容辩经,声如清泉击玉, 眉目间是超脱尘寰的寂然。

她站在他身边,偏首望他, 身后是千年古刹的层叠飞檐。

他是不是也觉那样的时刻,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动人?所以才将那片秋色,悄悄凝在了这方寸玉石之中?

叶暮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漫开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没有对娘亲和紫荆提及这锦盒的存在,是不是意味着他心中也怀着同样不便言说的波澜?若是坦荡无私,何须这般小心翼翼, 从窗外悄然送入,不留一言?

闻空的不够正当光明,让叶暮的唇角弯起,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他怀揣着这个小小的锦盒,从踏入院门起便藏着心事。

他这般冷肃寡言的人,定是耐着性子,将水缸注满,再将柴薪劈好码齐,紫荆又是个好客的,还会怕他闷,家常里短地同他扯聊,他会劈着柴,时不时好脾气地点头附和。

叶暮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一直等到母亲与紫荆都不留意时,闻空才悄然绕至她窗下。

那个素来挺拔如松的身影,或许生平第一次,带着几分心虚地俯低,小心翼翼地支开窗棂,将锦盒轻放在她的桌案上。

按理说他那般谨慎周全的人,怎么会独独忘了关窗?定是当时心绪纷乱,紧张得连这般要紧的事都疏忽了。

叶暮想象他那副难得的窘迫模样,更是在案上托腮,哧哧地低笑起来。

她有点迷失在他的青涩里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

他是方外之人,她是尘世之客,中间隔着清规戒律。

但当叶暮走到妆镜前,执起那支乌木簪,对镜缓缓簪入云鬓,看镜中佳人眉眼含春,唇角噙笑时,她打定主意——

哪怕他是禁书,她也要翻开看看了。

翌日,叶暮难得睡了回懒觉。

今日要去买衣裳,云娘子特准了她半日假,叶暮直至天光大亮才起身,揣着云娘子赏的银子,她脚步轻快地出了门,径直往城南最热闹的绸布市集走去。

叶暮没挑那些门面光鲜的大铺子,反而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寻了家挂着“陈记成衣”幌子的老店,店面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四壁挂满了各色成衣,从寻常的棉布到稍显贵气的绫罗襦裙,一应俱全。

“小娘子想选件什么样的衣裳?”店主人是位四十许的妇人,面容和善,手上还拿着量尺,“我们这儿有新到的杭细褙子,颜色正衬您这般年纪。”

叶暮的目光在那些衣裙上流连,最终落在一套秋香色的杭绸褶裙并一件月白绣缠枝梅的夹袄上,颜色雅致,正合她如今的身份,不至于太过朴素,也不显招摇。

“劳烦掌柜,取这套与我试试。”

抱着新衣转入店后用布幔隔出的试衣处,叶暮刚解开自己那身旧衣纽袢,便听得外间传来一阵的议论声,似是两位前来挑选衣料的妇人。

“……听说了吗?永昌柜坊的刘掌柜,前儿夜里卷了钱跑了!”

“哪个永昌?可是开在西市那头,门脸儿挺气派的那家?”

“可不就是!我表哥表嫂家那两口子前月才存了五十两进去,说是利钱比别家都高上一分,还引荐我们去,这下可好,连本钱都打了水漂!”

“天爷!五十两!省吃俭用得寸多久啊,这杀千刀的……可知卷走了多少?”

“少说也得有这个数。”说话的人似乎比了个手势,引来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里头还有好几家铺子的流水,如今都乱套了,堵在柜坊门口哭天抢地呢……”

叶暮系衣带的手指微微一顿。

永昌柜坊是城中颇有声望的一家,就在半月前,紫荆还满眼艳羡地同她嚼舌根,说巷尾胡秀才家的娘子,将体己钱都存在里头,柜上拍着胸脯保证年底利钱能翻一番。

当时她们主仆二人对着算盘精打细算,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她们连过日子都紧巴巴,每一文钱都看得紧,哪有闲钱存入柜坊生利。

如今她好不容易得了份差事,月钱丰厚,心头正盘算着,待下月初拿了那三十两月钱,就去永昌柜坊存着,谁能想到这百年老字号还会倒?

这下柜坊都不让人放心了,该存在哪里才好?

其实民间还有个更古老的存钱去处,寺庙,京中最大的功德寺庙就是宝相寺了。

香火鼎盛的宝刹,千百年的根基,总比私人经营的柜坊要稳妥得多,断不会有卷款跑路之虞。

这个念头刚起,眼前便浮现出闻空青灰色的僧袍,清寂的眉眼,若将银钱存入宝相寺,难保不会被他知晓,若是让师父得知,她去扶摇阁做账……

叶暮轻轻摇头,寺庙更是投不得的。

外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早说了那刘掌柜看着就不踏实,整日穿金戴银,恨不得将阔气二字刻在脑门上。”

“如今说这些有何用?只苦了那些存钱的,怕是血汗钱都要不回来了……”

“官府可贴了海捕文书?”

“贴是贴了,天南海北的,哪儿那么容易逮着?只怕那银子,早已被他挥霍或是转移了……”

叶暮静静听着,慢慢将新衣穿好,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抬手理了理云鬓,掀帘走出。

店娘子闻声抬眼,不由怔了怔,眼前一亮。这秋香色极衬她,将原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愈发莹润,整个人一扫往日的灰扑扑,显得清雅又精神。

“哎哟,这位娘子,这身衣裳简直像是为您量身定做的。”店娘子放下量尺迎上来,极力夸赞,“瞧瞧这颜色,这腰身,再合宜不过了,娘子好眼光!”

叶暮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目光掠过墙角那面半身铜镜,镜中人确实焕然一新。她对着店娘子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这套甚好,便要它了。”

她又仔细挑选了一件月白常服和一件更厚实的青缎夹袄,想到紫荆和母亲,便又依着她们的尺寸,分别为两人各选了一套暖和实用的冬衣。结账时,那五两银子花去了大半,她却不觉得心疼,反而心里满足得很。

长街上熙熙攘攘,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秋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连带着新衣的柔软触感,都让叶暮觉得格外惬意。

她驻足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那红艳艳的果子裹着晶莹的糖衣,在日光下煞是可爱。正犹豫着要选哪一串,忽听得身后有人唤她,“叶娘子?叶娘子!”

叶暮回头,只见冯砚穿着一身簇新的靛蓝直裰,正含笑快步走来。他比前段日子清瘦了些,精神却更显矍铄,“还真是你。”

“冯先生?”叶暮有些意外,“今日不上工?”

冯砚行至近前,笑着拱手,“叶娘子安好。我已从镇国公府辞馆了,如今自己租了个小铺面,做起了牙人经纪的营生。这不,刚带客人看了处宅子回来。”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豁达与感激,“说来,还得感谢叶娘子当日点拨。若非您说我于此道上或有天赋,我未必敢踏出这一步。如今虽忙碌,收入却比在府里时丰厚不少。”

叶暮正从草把子上选了一串糖稀均匀的糖葫芦,闻言浅笑,“冯先生过谦了,那是您自己有魄力与才干,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

她刚要掏钱,冯砚已抢先一步将几枚铜钱递给了老翁。

“区区一串糖葫芦,冯某还请得起,叶娘子万勿推辞。”

叶暮与他略作推让,见他态度诚恳,便也不再坚持,道了声谢,那冰糖葫芦入口酸甜,糖壳脆生生地裂开,带着山楂的清香。

两人站在街边又闲聊了几句近况,冯砚说起近日带客人相看宅院的趣事,眉飞色舞间尽是自立门户的从容。

待吃完糖葫芦,叶暮看着眼前神采奕奕的冯砚,脑中忽然灵光一现。她抬眼望向他,“冯先生,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就近寻了间清净茶馆,临窗而坐。跑堂刚奉上香茗,叶暮便开门见山道:“不瞒先生,我也寻了个营生,在扶摇阁做账房。”

冯砚初时欲要道贺,待听清“扶摇阁”三字,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诧异道:“姑娘去此地做活,不怕名声有碍?”

“名声可养不活我。”叶暮轻抚茶盏,釉面映出她平静的眉眼,“何况我在那里清清白白记账理簿,不觉有何不妥。先生已是生意人,应当没这般拘泥。”

“冯某自然不会嫌恶。”冯砚正色道,“叶娘子如此坦诚相告,反倒让冯某心生敬佩。”

“但世间介怀之人终究是多数。”叶暮轻叹,“此事我还不敢告知母亲,老人家心里定会难受。可每月三十两月钱实在惹眼,我既怕瞒不住她,又怕钱财露白惹来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