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5(1 / 2)

撩他还俗 浅浅浅可 17535 字 9小时前

第31章 霜天晓(一) 是成熟男人的手了。……

叶暮闻声即刻掀被下榻, 鞋履未及穿好便转出罩屏,恰见紫荆提着羊角灯笼进来内室,“姑娘醒了?闻空师父刚在前头做完法事, 听说三奶奶高热反复, 特来请脉。”

“师父做的法事?”叶暮边系着衣带边往外间走,“不是说请了积云寺的人?况且师父原该在庄子上, 怎的突然回府了?”

她话音未落已踏出屋门,但见月华初上, 闻空正立在庭前梅树下,深灰色海青外搭了件赭石色的七衣袈裟, 清辉薄染其上,夜风拂过时衣袂轻扬, 衬他身影愈发清寂端重, 恍若谪仙。

“师父。”她甫一开口便觉哽咽鼻酸, 忙偏过头忍了忍, 真是好没出息, 明明在二伯母面前能争能辩,偏在亲近人跟前这般忍不住泪意。

闻空回首望来, 目光掠过她微红的眼眶时微微一顿,“夜露寒重, 添件衣裳再出来。”

紫荆已捧着织锦斗篷跟出来,“今早庄子上就得了信,都知道老太太的事了。”

她为叶暮系好斗篷,低声道,“原是积云寺的和尚师父们在做法事,但弄得乱糟糟,铙钹错拍, 经韵参差,连奠茶都打翻了,闻空师父一进府吊唁,侯爷见了,当即请师父主理后续法会,又急遣人请了宝相寺诸位师父前来。”

这时叶行简提着食盒从厢房出来,与闻空相互颔首致意,转向叶暮温声道:“四娘,今夜长房守灵,我先去前头打点。”

叶暮点头应下,忽然想起什么,吩咐紫荆,“阿荆,去将我柜中那对青缎护膝取来。原就是要给哥哥南下准备的,絮的是新弹的棉花,灵堂里阴寒彻骨,正好让他垫着膝头,也能暖和些。”

待叶行简走后,叶暮让紫荆先去食晚膳,自己引着闻空往娘亲院中去。

穿过抄手游廊时,夜风忽紧,檐下悬挂的素白灯笼被吹得东摇西晃。

叶暮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道,“虽说是侯爷相请的,但终究是截了别的寺庙的法事,只怕日后,积云寺的人见到师父少不得有一番为难。”

“无妨。”闻空步子慢下来,与她并肩,余光瞥到她红肿的眼,垂睫道,“倒是四姑娘要节哀。”

叶暮轻声应嗯,她放心不下庄子,刚想问,就听闻空道,“庄上的事,我已交给东山别院的监院,四姑娘放心,慧明师兄为人持重,最善农事,是可靠的人。”

叶暮点点头,她尚未开口,他便已洞悉她的牵挂。

“那师父回东山别院后,可曾去灶房寻阿虎娘?”

闻空颔首,“昨晚去过,她说霞姐前几日确实归家,整日闭门不出,总对着一张纸描画。阿虎娘不识字,看不出所以然,不过我拿黄麻纸给她看,阿虎娘说霞姐也用的是这样的纸。”

“看来庄上流言确是霞姐所为无疑了。”叶暮蹙眉,“只是暂时不知她为何要这样做,好在过几日大伯母便要唤她来问话,到时自能水落石出。”

又一阵疾风穿廊而过,叶暮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闻空不动声色地移步到外侧,用身形为她挡住寒风,他目光扫过廊外几个匆匆走过的仆妇,欲言又止,那段关于二房的秘闻,终究不是在此处能细说的。

待来到刘氏房中,只见烛火昏黄,药浓漫漫,不过娘亲素来爱调香,窗边小几的那尊白玉香兽上,一缕青烟袅袅逸出,调和了药味,倒是好闻。

叶三爷至今未归,小厮垂首,“回四姑娘,三爷五日前启程去了临州,说是寻访一幅前朝古画,已遣人快马去报信了,此刻想必正日夜兼程赶回来。“

叶暮心涩,对这个爹,她早已连脾气都懒得发了,可转头望向榻上昏睡的娘亲,又叹了口气。

闻空在榻前坐下,示意丫鬟将刘氏的手腕请出帐幔后,探手轻搭,落在寸关尺上。

叶暮立在他身侧半步之遥,屏息凝神,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闻空搭脉的手指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极短,透着粉白,边缘齐整。

他一向如此,虽然自小清苦,但从来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

她忽然想起他十四岁那年同她拉勾许诺,那时他的手虽已显修长,却还带着少年的单薄,如今这双手,指节更显硬朗,掌心也宽厚了些,已是成熟男子的手了。

叶暮歪着头倚在榻栏,把目光往上,烛光在闻空低垂的侧颜上跃动,他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诊脉,而是在禅定。

不知为何,看闻空做这样的事就很安心,垂目慈悲,法相清净,宛若殿中金身佛像,超然物外,让人想把他供起来,不可侵.犯惊扰。

片刻,闻空的指尖微微调整了位置,叶暮的心也跟着一提,“如何?”

闻空抬眼未语,以目光示意她稍安,他的指尖仍稳稳按在脉上,感受着那紊乱的脉息,半晌,方缓缓收回手。

他转而看向榻边小几上那碗未曾动过的汤药,端起来,指尖蘸取少许,在鼻端轻嗅。

叶暮不自觉地向他靠近一步,素服不经意轻轻触及他的袈裟衣角,闻空掠了眼,并未避开。

“夫人乃惊惧交加,邪风入体,致心脉紊乱,引发高热。”闻空放下药碗,取过清水净手,声音低沉平稳,“药方并无大碍,只是其中几味安神药材药性略猛,于夫人此刻虚浮的脉象而言,反是负担。”

他用素绢缓缓擦拭指尖,叶暮的目光追随着他那双指节清劲的手,看他自若不迫将水珠从根根指缝拭净,将绢帕对折两次,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案上。

叶暮敛睫,生出莫名其妙的念头,如果能让师父给她净一回手就好了,涤尽尘浊,连骨缝里都能生出莲香来。

她的脑中往别处去了,口中依然问,“那该如何是好?”

原来口是心非,是这般教人为难。

闻空这才抬眼看她,烛光下,她脸色苍白,更显杏眸水光潋滟,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定望着他,把他的影盛在眼底。

闻空垂下眼眸,移至旁侧长案前铺纸研墨,“贫僧另拟一道方子,以清心疏郁为主,佐以温和退热之药,连服三日,观其效再行调整。”

既然师父能这么说,想是没何大碍,叶暮稍安。

闻空提笔蘸墨,手腕悬空,落笔沉稳,叶暮立在案侧,能清晰地看到他执笔时微微用力的指节,腕骨在僧袍袖口间若隐若现。

“我看过你挂在墙上的《金刚经》了。”闻空道,“心字还是欠些火候。”

正好方子中有个“灯心草”,也有心字,他就示范给她看,叶暮不由倾身向前,几缕散下的青丝随着动作垂落,轻轻扫过他执笔的手背。

闻空运笔稍滞,笔尖在纸上洇开一点墨痕,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腕往后收了半寸,待那缕青丝滑落,才又提腕续写,只是笔势较先前急了些。

“师父这个心字,”叶暮直起身子,唇角轻抿,“不也写得心浮气躁?”

闻空看着那一团心字,确实很显凌乱,他未反驳,只将笔锋转向下一味药材,却听她继而吹嘘道,“何况那金刚经是我九岁时写的,这些年来,我可是大有进益。”

她伸手取过笔架上另一支狼毫,就着他未用完的墨,在旁另铺纸提笔。

但见腕悬中正,笔走龙蛇,起落间竟与他一般无二的笔势,待她写完“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七字,闻空呼吸一窒。

那字迹俨然如他自己腕底流出,连收笔时的顿挫都如出一辙。

幼时她的笔意就有两三分像他,如今若非亲眼看她悬腕落纸,若在旁处看到,他定会以为是自己某日心神恍惚留下的手迹了。

“这些年,你没临过旁人字帖?”

“我已经够忙的了。”叶暮将笔搁回青玉笔山,“另寻字帖还得另寻师父,何苦来哉?何况我可没那工夫,师父看这字,可还得你风骨?”

“像我有什么好。”

“像你有什么不好。”

闻空被怼得哑言,室内一时静默。

话就停在此处了,他垂首将最后几味药草添上方笺,叶暮去榻边给刘氏又擦了一遍身。

待墨迹干透,二人踏着满地碎影行出屋子,至院门。

月华如水,漫过庭阶,见闻空转身就要走。

“师父明日还来么?”叶暮立在门槛内,素手扶门框轻问,她总想与他说说话。

闻空点头,“法事尚需两日。”

“那明日早斋,来我院中用吧。”她往前半步,绣鞋恰踩在月光与灯影的交界,“我小厨房做的咸菜可好吃了,王妈妈做的笋脯酸酸甜甜,你来尝尝。”

“不妥。”闻空看她蹙眉,又添了一句,“还有其它师兄弟,我们一起在寺中用完早膳来,不好独缺我一人。”

原是要周全同门之谊。

叶暮轻轻颔首,想起另一桩事,“师父,你既见了《金刚经》,想必是去过小屋了?可还看见旁的东西?”

岂能看不见?

闻空敛眸,那间他离去时四壁萧然的小屋,如今窗棂换了细密竹篾,地面铺着平整青砖,踩上去不会泛起陈年尘灰,几把新置的高椅铺着素色软垫,柜子也是新打的,柜里叠放着新絮的棉被,旁边还整整齐齐搁着好几副竹筷,还有不知何时做的青布棉鞋,他试了试,鞋底纳得很厚实,但小太多了,他已是穿不着。

他一进屋就知道这些物什定是她添置的,也就只有她会在他不在的时候,常去小屋。

“不过你如今是高僧了。”见他不语,叶暮话里带着几分怅然,“想必也不在那处住着了,你见到边柜里的那对陶碗了么?那还是我同三姐姐在陶艺馆亲手拉的胚,统共就烧成三个,路上还碎了一个。我自己都没舍得用,都给你留在屋里了。”

石阶上已凝了一层薄露,叶暮踩上去,绣鞋沾湿,她全然未察,只念叨着她的陶碗,“你若不用,我可要去拿回来的。”

闻空低头,“用上了。”

“用上了?”叶暮一讶,抿抿唇,“你特意去小屋里拿出来的嚜?是不是饭也可口许多?”

“阿弥陀佛。”

又来这一句,叶暮如今可不吃这一套,她如今可算看明白了,每每理亏词穷,闻空就用这句佛号来搪塞,这和尚,最是会敷衍人。

又听他低声道,“我还在那处住着。”

叶暮蓦地怔住。

她分明记得,前世他在宝相寺后院有处独属的院落,那时她在寺中养胎时,小沙弥曾说师父年少云游归来后一直住在那里,按常理,他如今早该迁入那间禅院了才是。

“可是同门还欺负你?”她想起今世诸多事都已不同,不由往下连走几步,湿透的绣鞋沾了几片落叶,她的声音软软,也像被夜露浸过,“你现在是高僧了,不必隐忍,况且我也长大了,更能护着你。”

“不曾,诸位师兄待我甚好。”闻空低头,目光落在那沾湿的叶上,“只是住在小屋,更习惯些。”

可真是怪,那破屋哪有他的禅院好?

叶暮前世时常出入他的禅房,记得那院落宽敞清幽,轩敞明净,窗外便是婆娑竹影,哪像那简陋小屋,漏雨又透风。

前年立秋,她去宝相寺的时候下了场急雨,那小屋漏得比外头还凶,雨水顺着墙缝往下淌,她隔日就命工匠来铺了青砖,糊了新窗纸,才一点点把那破屋收拾得像样。

也是同年,他同九爷跌入悬崖的消息传入京中,生死未卜,可她觉得他会回来的,前世的他可没这么短命。

叶暮问道,“你既然还住在那里,那我添置的那些东西,可都用上了?”

“嗯。”他只应一句,此后就无后话。

实在太过寡淡。

叶暮突然觉得不平起来,这些年来,她总惦记着给他添置东西,他呢?他临走时连句话都没有。

哪怕是菩萨金刚,她诚心烧香八年,也总会垂怜她一二,了了她的小愿吧?

“你云游这么些年,可曾想过给我捎件信物?”

叶暮往上走了几阶,居高临下叉腰,“你在外头,可曾想过带个好玩的好看的物什给我?”

闻空抬眼,沉默望她,许久,才道,“不曾。”

“嗳!嗳!真是个呆子!”叶暮气得牙根痒痒,他这会儿就不诓谎了?这么诚实作甚?

叶暮恨恨转身,“回你小破屋呆着去吧。”

她先前想错了,他才不像佛祖,佛祖尚能洞悉人心,可他什么都想不到,更何况师徒一场,纵然寻常故交,远游多年也会一份手信吧。

叶暮走得又快又急,那几片沾在鞋面上的落叶转而被她踩在脚下,踢踢踏踏,闻空往阶上踱了两步,见她没被湿叶滑倒,疾步转过月洞门后,他这才安心转身。

此地为高处,可看到前头灵堂的香烛明灭如豆。

闻空心神也晃动了下,他有那么一个瞬间想说,想过。

崖底重伤醒转那夜,他曾取笔墨欲书,他还活着,但终是未落一字。

阶下残花凝露,堂前佛火微茫。

闻空垂眸合十,像他有什么好,他这一生注定孤绝。

何苦扯她进来,师徒也好,友人也罢,什么身份,都不合适。

第二日寅时,圣喻抵府。

永安侯爷身着苎麻重孝跪在灵前,身后各房子弟按嫡庶分列,素幡垂地。

领命而来的宣旨太监先对灵位三揖大礼,随后展开明黄绢帛,“朕闻太夫人鹤驾西归,心甚戚焉。念尔侯门累世忠贞,特赐东海明珠百斛,天山冰蚕素缎五十匹,准用八佾之舞,以示哀荣。”【1】

待圣旨供于案几,侯爷叩首领旨时,老太监眼角余光扫过西侧女眷,但见跪在第二排的小娘子一身素绮,云鬓间只簪朵白绒花,清极反秾,低垂的脖颈自孝服领口露出一段纤纤曲线,宛若玉箸凝霜。

他执掌宫闱四十载,见过的美人如过江之鲫,却依然觉殊色罕逢,清艳兼极。

待侯爷送至垂花门时,老太监问道,“方才西侧跪着的那位簪绒花的小娘子,不知是府上哪位姑娘?”

侯爷略想了想,“是舍弟家的四丫头。”

“芳龄几何?”

“才过及笄。”

“真是可惜,”老太监望了眼庭中白幡,“这等殊色进宫当个娘娘也使得,倒是要错过今年的宫选了。”

侯爷面上挂笑,周旋客套了几句,心里却阵阵发凉,圣上都已年近半百,比自己年纪还大,还能折腾几年?侄女送进去就是糟蹋了,白白断送一生。

“宫选是三年一逢的定例,四姑娘是赶不上了,但咱家过去受过老太太的好,再同侯爷多嘴一句,”宣旨太监凑近半步,“太子殿下明年便行弱冠礼了,待府上除服后,正赶得上东宫甄选,这般瑶池仙品般的姑娘,合该在九天之上。”

侯爷没听进去,边上的叶二爷倒是听得真切。

当晚回到房中,就在同周氏商议,“那南安郡王府的二公子,说是要立了军功才回来娶咱晴姐儿,那咱们还真这样干等?若他明年除服还不归,索性寻个由头退了这门亲,让晴姐儿进宫才是正经出路。”

周氏正对镜卸簪,“那宫哪是说进就进的?太子妃哪是说当就当的?”

“怎么就当不得?”叶二爷走过去,掌心贴上周氏肩头,“今日宣旨公公亲口夸赞,说暮丫头生就是做娘娘的料。同是侯府千金,咱们晴姐儿哪点不如人?”

他的手顺着寝衣滑进去糅,声/霪,“灯一灭不都一样?全凭这二两肉的本事。”

“这差别可大了。”周氏斜睨他一眼,想道他的二两肉同陈先生的就有天壤之别,这话自然不能出口,只淡声道,“妾身劝爷熄了这心思,南安郡王府这门亲事,已是晴姐儿能攀上的顶好的了。”

周氏倒是有自知之明,“若非那二公子长得黢黑,又是个武夫,我们还拣不到这门亲。”

“眼下倒不必急着退婚,听闻每年元旦,太子都要陪太后往宝相寺进香。届时让晴姐儿精心打扮了,在回廊转角这么一偶遇,说不定就被青眼了。”

“你真当自家女儿是天仙下凡不成?”周氏轻嗤,“若像四丫头那般标致,倒还有几分可能。”

她虽向来瞧不上三房,却不得不承认叶暮那丫头确实生得夺目。今日见那孩子穿着素服,侧影在窗纸上一晃,别说男人见了催/情/生/欲,连她这个做婶娘的都心头一跳。

“那还不好办?”叶二爷带着周氏往榻上去,“到时让四娘同晴丫头一块去,若太子爷真瞧对了眼,他哪分得清什么三姑娘四姑娘?对外放出风声,那日在宝相寺的,是咱们侯府三姑娘便是。”

周氏被他说的心思也活泛起来,若真能造起声势,让满城都传言太子青眼于侯府三姑娘,那他们顺势退了南安郡王府的婚事,便也算不得背信弃义,反倒是顺应天意了。届时,他们晴丫头因流言退了婚,传到御前,难道圣上还能坐视不理?

“我私下先去打听打听太子爷的喜好,让晴丫头学学。”

“好了好了,不去想了,总归离元旦还有三四个月了呢。”

叶二爷心猿意马,早已急不可耐,作势就要上去,周氏暗自咬唇,她吃过细糠,如何能吞得下这般急色粗莽做派?本想闭眼忍一忍便过去,但奈何今日无论如何也松缓不下来。

“老太太还没入殓呢,急什么?缓几日罢,被人听见闲话。”

叶二爷哪管这许多,“哪有闲人?都到前头守夜去了,明日就要我们守灵了,还不让我今夜舒坦舒坦?”

“那容我先去熄了灯。”周氏借机抽身。

灯一灭,她稍微轻快些,能把叶二爷想成任何别的她喜欢的男人。

周氏蓦然想到老太太走的前一日,行文从街上带回一落魄书生,说是被盗贼偷了钱财,想要寻个避处安心备考秋闱,那人虽衣衫简朴,却生得眉目清朗,风骨清秀,风过时衣袂飘然,恍若玉山将倾。

她当时被行文缠得没法,把马道街的那处小宅子的钥匙给他了。

此刻,暗影幢幢,周氏想的就是小宅子里的那人,待老太太落葬后,她得去瞧瞧,还不知叫甚名谁呢,这等寒门书生,节气虽高,可只要稍给些甜头,怕是比那市井之徒更要痴缠几分。

未料第二日,破书生就来了。

彼时叶暮正趁着丫鬟换值的间隙,悄悄从李婆子呆过的住处搜寻出来,正要去女帷祭守灵,却猛地听到低唤,叫住她,“四姑娘。”

叶暮悚然一惊,攥紧袖中物事倏然回身,更诧,“江肆?”

她不由分说,随手就抄起一旁的扫帚,毫不犹豫朝对方打去!

作者有话说:【1】圣喻句式仿《汉书·霍光传》中宣帝赐葬仪,不过礼制不太一样。

感谢阅读收藏[加油]

第32章 霜天晓(二) 开口。

江肆压根来不及反应, 那扫帚便已夹带着风声劈头盖脸地落下。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扫帚枝桠擦过脸颊,立刻留下几道火辣辣的红痕, 今早特意换上的那件灰蓝直缀, 此刻更是衫裂条条,狼狈不堪。

“四姑娘!四姑娘!手下留情!这是为何啊?”江肆一边躲闪, 一边急声道。

“还敢问?”叶暮手腕一抖,扫帚柄又朝他小腿扫去,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再让我看见, 就不是账册那么简单了!你竟敢找到侯府来?”

一通追打,叶暮自己也气息微喘, 她将扫帚往地上一顿, 扬声道:“来人!都哪儿去了?贼人都闯到内院了, 要你们何用!”

一众小厮闻声蜂拥而至。

“把他拖下去, ”叶暮冷声下令, 胸口因怒气微微起伏,“重打三十大板, 然后扭送官府,就告他私闯民宅!”

“我不是贼!”江肆被两个健仆一左一右架住, 挣扎着朝灵堂方向微微颔首,“我今日是特来吊唁老太太,尽一份奠仪之心,也请四姑娘节哀顺变,珍重自身。”

叶暮闻言,蛾眉倏地紧蹙,眼中狐疑之色更深, “你怎会认得我家老太太?”

“我如今在行文兄麾下任事。”

“你竟在叶行文手下当差?”叶暮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那个秘书郎本就是捐官得来的虚职,终日不过走马章台。连他自己都无所事事,你又能替他经办什么?”

秘书郎这等清职,虽掌典籍文书,却鲜有人真去署理公务,向来是世家子弟挂名领俸的闲差。

叶行文此人,虽曾升入国子监率性堂,但因天资平庸,屡在岁考中名落榜末。自前次古籍风波后,老太太更明令严禁再向博士行贿,违者逐出家谱。他既考不过旁人,又无门路可走,便日渐自弃,荒疏学业。

虽读书不成,心气却高。

叶行文见长兄叶行简年纪轻轻就已任典簿,他便终日缠着叶二爷捐官补缺。前两月终于得入秘书省,分明是银钱换来的官职,二伯母周氏却还在百花楼大摆宴席,惹得京中窃议不绝。

“四妹妹这话说得可伤人心,秘书郎不过挂名闲职,我如今真正用心的是经营人脉,栽培才俊。”

叶行文提着衣摆从廊下疾步而来,转向江肆,“江兄让我好找!方才一转眼的工夫,怎就不见踪影了?怎还被打了?”

江肆的目光仍凝在叶暮的脸上,他抬手用指节拭去嘴角的一点血痕,轻嘶了声,才缓道,“贵府庭院幽深,方才信步至那片翠竹深处,不觉沉醉,竟迷失了方向,唐突之处,还望四姑娘海涵。”

“原道是与四妹妹误会一场,”叶行文挥退左右,“都退下吧,这位是府上的贵客,不得无礼。”

他随即亲热地揽过江肆的肩,指尖拂了拂对方衣袍上被扫帚刮出的裂痕,不无得意,“如何,江兄?这园子可比你现下住的那处宽敞许多吧?那宅子原是我娘亲名下的一处别业,清静雅致,正好给江兄这样的才士暂居。只是这侯府更大上数倍,江兄想要闲逛,我陪你就是了,你自己容易走丢。”

“二哥哥往后带客回府,也须得分辨清楚,别什么猫儿狗儿都往里领,”叶暮将扫帚往地上一丢,拍拍手,“省得平白又惹出误会。”

“四妹妹怎么说话的?”叶行文不满,“江兄便是我栽培才俊的第一人,岂是等闲可比?这寒门养士的主意还是他提出的,我觉得甚好!来日江兄金榜题名,岂不都念我一份知遇之恩?”

叶暮暗嗤,好一个江肆,前世寻了她这个耳根子软的,今生又找了二哥这般眼浅的,专挑这些锦绣堆里养出的草包下手。

她几乎能想见江肆是如何将“栽培寒门”一事说得既风雅又利市,引得她这二哥心甘情愿地掏银子、赠宅院,还自以为做了桩名留青史的买卖,殊不知此人是个白眼狼,到时嫌你麻烦想踹就踹。

经此一遇,叶暮愈发确信这侯府是断然呆不得了。

她必须远离江肆,远离这潭浑水,他们不了解他的可怕,她可是被祸害过。待老太太丧仪完毕,若家中长辈提起分家之事,她定要顺势而为,说服爹娘搬出这深宅大院。

想到此处,叶暮敛起心绪,不再多言,朝那二人微微欠身,“二哥哥慧眼识珠,真叫人佩服,灵堂尚有宾客需得招呼,恕不奉陪了。”

江肆静立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怎么,瞧上我四妹妹了?”叶行文凑过来,用胳膊撞了他一下,他咂咂嘴,“方才这顿打,还没让你吃够苦头?听我一句劝,我这四妹妹模样是顶好的,性子却是一等一的刁钻,你也瞧见了,够泼辣的,平日里更是伶牙俐齿,连我娘亲都常被她呛得下不来台。这要是娶回家,怕是镇不住。”

“她可有被说亲?”

“怎没有?及笄礼一过,我家的门槛都被踏破了,光我知晓的就有翰林院掌院学士家的公子、户部尚书的郎君……个个都是旁人求之不得的佳婿。这些外人啊,都同你一般,只瞧见她容貌昳丽,得老太太欢心,小小年纪就会掌账本,谁能想到内里是这么个半步不让的主儿?”

叶行文叹气道,“而且人家四妹妹眼界高得很,愣是一个也没瞧上。要我说,娶妻求淑女,这般锋芒毕露的女子,娶进门有何趣味?女子嘛,终归要似水柔情,温柔解意才堪怜爱。”

江肆未接话,只是默然垂下眼帘,她和前世,确实很不一样了。

那时侯府三房势微,前来提亲的尽是些不成器的旁支庶子,他刚遇到她那会,她腼腼腆腆的,笑起来时腮边漾起浅浅梨涡,看人也怯怯的。

听她可以帮到他,眼睛都亮了,明明是他该谢她,她却像是承了他天大的恩情,说“谢谢你让我帮你。”

那样小心翼翼的欢喜,如今想来,宜媚宜嗔,煞是可爱。

可是是他把她弄丢了。

今世他是在他们相遇那天重生的。

江肆的手指刚触到她的马车帘栊,前世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他忍不住唤了声四娘,但她看他的眼神里,一点爱慕全无,只有戒心。

他借与叶行文论交之名,将三房境况摸得清楚,如今的三房早在府中站稳了脚跟,大半是因叶暮在老太太面前得脸,且早早显露出了掌理家事的才干,她现今独立自主,光华灼灼,远是前世不谙世事的她不能比的。

江肆反复在脑中回味那天的相遇,这般手腕心性,只有一个可能,她也重生了。

那日,她执账相抵,抬他下颌,眸中清光流转,尽握全局的从容气度,于江肆而言,不啻惊鸿照影,心魄俱慑。

相较前世,更迷人了。

只是那天她的眸色里除了戒心,还有杀心。

也更有意思了。

他毫不怀疑,叶暮对他现今只有厌恶,但好在,她还不知他重生而来,江肆了解她,她还是太善良了,只当他是普通寒门学子,她再怎么厌弃,也断不会杀他。

她不会滥杀无辜的。

只要不死,便能转圜,他能重生,定是与她夙缘未绝,江肆想,四娘会重新回到他身边的。

只是……

她以前是个连果篮都提得吃力的姑娘,江肆微微抽动了下发痛的嘴角,力气怎么变大这许多?

真是邪了门了。

白幡低垂,叶暮跪在女帷祭烧纸守灵,总觉江肆似与上回所见,气质有所不同,上次还有寒门学子的拘谨,今日似乎从容许多。

估摸着叶行文接济到位,有了银钱开路,自然不必再为明日的饭食、笔墨发愁,少了生活所迫。

但一想到他,叶暮就觉心中苦闷,前世的苦日子如同眼前的漫天纸灰,压下来,喘不过气。

婚姻,就是一场眼盲心瞎的自我献祭,精准地找到属于自己的报应,她尝过苦果了。

纷乱的思绪被她强行压下,叶暮将纸钱狠狠丢进火盆,前世的她会同他吟诗,但今世的她只会和他作对,见一次打一次,管他是书生还是日后再成新科状元,只要靠近她半步,都当贼打。

这条命,绝不能再折在他手里了。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叶暮觑见众人皆往偏厅用膳的间隙,悄步寻到叶行简,将他引至自己院中,避至房内,阖上门。

“大哥哥,你看我在李婆子的屋里发现了什么?”叶暮憋了一上午,见四下无人,总算能把袖中的东西拿出来了。

她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小心翼翼地展开,帕心赫然躺着些许枯黄粉末。

“大哥哥,你瞧这个。”叶暮压低嗓音,“是从李婆子屋中柜子夹层里寻得的,我连番去探了几回,她那箱柜瞧着并无异样,若非指节叩及底板,听出空响,险些错过,我拿棍棒撬开一看,里头竟藏着这包东西。”

叶行简神色一凛,拈起少许粉末在指腹间捻开,又凑近鼻尖细嗅,眉头愈蹙愈紧,“这气味辛辣,绝非寻常之物。”

“而且这粉末藏在如此隐秘之处,必是见不得光,定与祖母之死有关。”

叶行简点头,“前日我借机探过李太医口风,他言道,祖母素日所用皆是温补之剂,脉案他亦曾过目,按方调理,绝无可能骤生此变。”

叶行简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廊下翻飞的白灯笼,“此等急症,若非误服了与体质相冲的虎狼之药,致使脏腑受损;便是用了与方中药材相克之物,激出毒性;再不然,便是突遭极大变故,心绪震荡过甚,以致气血逆行,痰厥而亡。”

“可听下人道,祖母离去那天的早晨还挺好的,府中也一切安稳,不过半日工夫,府中亦无任何风波,何来极大变故?”

叶暮目光落在帕子上,“问题定然就出在这来历不明的粉末之上。”

叶行简小心将粉末重新包好,“此物需得寻个绝对稳妥之人辨验,我倒是在长街认识个精通药石之性的医师,只是今下晌申时还得行绕棺之仪,不得出府,如何是好。”

所谓绕棺,就是由僧众诵《往生咒》,阖府孝子贤孙需持香随行,跟着默默祷念,按照亲疏长幼次序,循棺九匝,是为祖母指引冥途,此乃大礼,嫡长孙为首,片刻不得离席。

叶暮略思,道,“哥哥,府中现成便有一位高人。”

她凑过去低语。

“闻空?”叶行简面露诧色,“他乃方外之人,竟通晓药石岐黄之术?”

叶暮点头,“师父昨晚给娘亲诊了脉,一剂汤药下去,今晨虽还昏睡,但高热已退,谵语亦止,这般医术,辨此物来历应当不难。”

“可他终究是个外人,与我们素无深交。此事关乎祖母死因,牵连甚广,他当真值得托付?”

“哥哥放心,师父是最值得信赖不过的人了。”叶暮道,“只是我方才见他被侯爷请了去,我去请怕是不便。”

她略一迟疑,“不若哥哥,烦你亲自去请,便说是‘绕棺’之仪在即,你需与他商议细节,请他移步到你院中一叙,我先去候着便是。”

其实她也可以去请闻空,只需以母亲病情反复,还需请师父诊脉为由,同样能将他唤来,只是昨晚两人不欢而散,她才不要先去理他。

叶行简自然是没有不依的,颔首应下。

只是他心中泛起滞涩,突然发觉自己不懂她了,他与四娘自幼一同长大,对她性情再熟悉不过,但方才她提及闻空时,那语气里不自觉带出的熟稔与信任,眼波流转间的情致,都是他全然陌生的。

她与这和尚也有八年未见了吧?怎的说话间倒像是日日相见般自然?

那种小女子才有的风情,是断不会在同他说话时流露的。

叶行简暗自生疑,待请闻空至院中,叶暮又是一副不相熟的姿态,神色疏淡。

反倒是闻空先合十施礼,“四姑娘。”

叶暮也只是微微垂首,“闻空师父,想必哥哥已在来的路上将事情原委告知你了吧?”

她把帕子在石桌上铺开,推至他面前,“劳烦师父慧眼,辩一辨此物来历。”

叶行简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逡巡,见他们神情坦然,举止有度,甚至还有点生分冷漠,又觉一切如常,暗道自己真是多心了。

四娘还能喜欢个和尚不成?简直可笑,叶行简也觉自己荒唐,总不能他们侯府上下,个个都悖离常伦,像他这样不正常。

他当即在心中把这无稽念头摁了下去。

闻空敛袖俯身,细观后闻之,“此物乃荆芥,其味道虽烈,但性温平,可祛风散寒,多用于风寒初起,头痛脑疼之症。”

他抬眸看向叶氏兄妹,“虽不常用,却并非罕物,城中几家大药铺皆有售。”

“这么说,不是它的问题?”叶暮不解,“那李婆子为何把它放得如此隐蔽?”

叶行简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子,“闻空师父,这是我根据李太医口述,回去誊写的,师父请看,可有相克之物?”

闻空接过药方,沉吟片刻,“方中皆是黄芪党参等温补之品,与这金丝芥药性相合,并无冲撞之虞。”

“如此说来,这条线索竟是断了?”叶暮难掩失望,“但若是寻常药材,为何要藏?李婆子又为何要逃?这说不通。”

院中一时寂然,从前院飞来的几枚纸钱,与枯黄梧桐叶在空中纠缠,纷乱如诉,混着家眷仆奴哀哭,似在透其冤屈。

“或许,此物并非直接用以致命。”

闻空忽然开口,兄妹二人同时看向他。

闻空道,“贫僧当日在老太太房中闻到的异味,便是此物,我回去后翻阅古籍,提及荆芥虽性温,但其气辛烈窜透,若遇特定引子,或可激发它性,扰动气血,致使脏腑失衡。”

“引子?”叶暮朝他微微倾身,又觉不妥,坐直了身,“师父是指哪些?”

闻空将这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唇线紧抿,稍顿才言,“贫僧也不知,医书未有详述。”

叶行简在旁叹气,“看来只有寻到李婆子审问,才能得知真相了。”

可明日就是老太太入殓之期了。

一切都来不及,不能在祖母安然下葬前查明真相,叶暮只觉一颗心坠坠下沉,她终究无法在黄土掩盖一切之前,为祖母讨回一个清白。

闻空将二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见叶暮面色苍白,俱是不甘。

他指尖微蜷,顾四下无他人,正欲启口,廊下突然跑来一奴,“闻空师父,二奶奶请您即刻过去瞧瞧,下晌绕棺的沉水线香是哪种,管家买了好几种,让您帮忙去认认,别搞错了。”

闻空颔首合十,余光睇叶暮的神情疏淡,缓了缓,到嘴边的话终是化作一声“阿弥陀佛”的佛号。

业力如瀑,因果如网,凡尘中事,自有其法度轨迹。

闻空抬目望去,恰见一片纸钱被风卷着,掠过檐角下的白幡,不偏不倚落在他肩头。

他轻轻摘下,捏着叶柄在手中转了转,才刚那一瞬欲破口而出的密辛,又沉入静默。

佛不让他开口,他也无法强为扭转。

终究是,机缘未至-

翌日寅时,天还未亮,灵堂内白烛高烧,烟气缭绕。

黑漆棺椁静静停放在正中,老太太经精心梳妆,身着深青蹙金绣云霞翟纹诰命冠服,静静地躺在棺内,金丝珍珠抹额下,面容经过脂粉修饰,却仍掩不住那一丝青灰的死气。

老太太今日下葬,在出殡入殓前,还需举行祠饭之仪,也就是喂死人吃饭。

这是世家大族丧礼中极私密的一环,仅有至亲子女与孙辈在场。

王氏作为宗妇,亲自端来一个黑漆托盘,上置一只温润的白玉小碗,碗中是精心烹制的“辞阳饭”,选取今秋新米,佐以松仁、莲子、百合,文火慢熬得糜烂,取“清白洁净,魂归极乐”之意。

叶暮随众亲眷跪在棺椁周围。

她看着大伯母王氏手持一柄纤长的银匙,舀起一小勺饭食递给侯爷,侯爷的手微微发颤,动作轻柔地递到祖母唇边。

“母亲,请用膳,此去泉台,一路平安。”侯爷的声带哽咽,将那象征性的饭食轻轻点在祖母已无血色的唇上。

随后是叶二爷和二伯母周氏,他们亦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口中念念有词,说的无非是祈求冥福之语。

因叶暮母亲刘氏尚不能起身,便免去此礼。

接着是孙辈依次上前。

轮到叶暮时,她接过那沉甸甸的玉碗和银匙,指尖冰凉,她跪行至棺前,俯身靠近时,她的眼底一阵酸热。

她学着长辈的样子,舀起一勺微温的米粥,小心地递到那片僵冷灰白唇边。

就在收回银匙的刹那,叶暮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祖母交叠置于腹前的双手,祖母腕上依然佩戴着生前所用的佛珠。

只是,这颜色,怎会如此灰败?

她记得清清楚楚,小时候趴在祖母膝上玩耍时,总爱摆弄这串佛珠,一颗一颗地用手指转过去,那时的珠子色泽温润,泛着深褐色的光泽,触手生温。

可眼前这串,却像是蒙了一层灰烬,显出一种死气沉沉的暗灰色来。

难道是夜黑缘故?可周身烛火通明。

叶暮稍稍仰颈细察,竟见几颗珠子上浮现局部深色斑块,更有三两颗隐隐有青黑裂纹,这是怎么回事?

祖母说过这佛珠乃是太上皇赏赐的贡品,选用上等迦南香木,盘玩多年也不会开裂的。

是她记错了还是祖母说错了?

“四娘,快起来。”身后传来王氏嗳泣催促,“时辰到了,该盖棺了,祖母要走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

第33章 霜天晓(三) 抱得也太久了。……

不行, 不能盖棺,叶暮脊背窜起一股寒意,这佛珠定有问题。

只是此刻她已被王氏轻轻拉至一旁, 温热手掌抚上她的肩头, “好孩子,让祖母安心走罢。大伯母知道, 你最是舍不得她……”

王氏说到此处,已是语带哽咽, 泪落连珠。

可眼下比起哀哭,还有更要紧的事亟待确认。

叶暮心如火焚, 若她判断有误,此刻贸然上前惊扰祖母遗体, 不仅是亵渎, 更会沦为全族笑柄, 连她都不能原谅自己。

她需要证据, 需要一个近在咫尺的机会, 只需要让她再观察片刻。

可她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棺木被四个健仆缓缓抬起,套入厚重的椁中。

“母亲!”

一声凄厉的哭嚎自堂外传来。

但见叶三爷风尘仆仆地冲进灵堂, 衣下摆泥渍满缀,一路疾驰而来。

他扑到棺椁旁, 推开仆人,整个人几乎栽进棺中,“母亲!是孩儿不孝,老三来迟了——”

“混账!这些天不见你踪影,到此刻才来!”侯爷见他冒失,勃/然变色,切齿道, “还不快从母亲身上起来,惊扰亡灵成何体统!”

众人慌忙上前搀扶拉扯,灵堂顿时乱作一团。

叶暮心念一动,就是此刻!

她疾步上前假意搀扶父亲,右手却借着宽袖遮掩,顺势探向祖母腕间,指尖触到那串佛珠的霎那,她佯装被推搡,手腕一沉,将佛珠攥入了掌心。

心中默念,祖母,莫怪四娘。

但这一握,让她心头巨震,佛珠里头定掺有东西。

这串伽楠香佛珠她幼时不知把玩过多少次,本该轻巧温润,绝不会这般沉甸甸坠在掌心。

叶暮敢断定,这珠子的确有问题。

她想到师父说,荆芥遇特定引子,就会激发其性,扰乱心血,会不会这佛珠就是引子?

叶暮迅速将佛珠塞回祖母腕间,原本强忍着的泪水瞬间决堤,祖母,这是你给四娘的指引,对不对?您放心,四娘定为你讨回公道。

灵堂内白幡微动,叶三爷被人半扶半架地带到灵前,踉跄着跌在蒲团上。

他全身沾着尘土,发髻微乱,狼狈不堪,嘴唇不住地颤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侯爷立在棺椁旁,声音沉痛,“既然回来了,就给母亲喂最后一口饭吧。让她安安生生地走,也不枉她疼了你一辈子,纵容了你一辈子。”

叶三爷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接过侍女递来的青玉饭钵。

他颤抖着舀起一勺糯米饭,小心地递到母亲唇边,可手抖得厉害,米粒簌簌落在寿衣上。叶三爷忙去拾掇,眼泪却先一步滚下来,砸在母亲平静的面容上。

“废物!这点事都做不好!”

侯爷忍无可忍,喉间青筋暴起,“连最后一口安生饭都喂不好,你还能做成什么事?母亲在世时你便是个不省心的,终日倒腾你那些古玩古画,如今母亲走了,你还要在她灵前这般作态,你是存心要让她走得不安宁吗?”

他猛踹了叶三爷一脚,“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你要不是有个好女儿,你们三房哪能支棱得起来?你这不孝子!你这不肖之徒!母亲真是白疼了你一辈子!”

叶三爷被踹倒在旁,身心俱痛,却只知伏在冰冷砖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发出似幼兽哀鸣。

“好了侯爷!”王氏适时上前劝慰,以绢帕按着红肿的眼角,“这是在母亲灵前啊!你们让她老人家安生走吧,再不盖棺,真要误了下葬的时辰了。”

周氏也前来劝说,“是啊,母亲下殓才是大事,大哥要训人,待母亲入土之后也不迟。”

“迟了,”叶暮站了出来,素衣如雪,跪在侯爷与王氏面前,“还请侯爷、侯夫人择日再将祖母安葬,祖母手上的佛珠有问题!”

“你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侯爷正在盛怒之上,被方才的话头反噬,四娘哪是什么省心的好女儿?他怒火更炽,“你们三房,就没一个让人轻省的!”

“侯爷,并非四娘要无故生事,方才我在饲祖母饭时,发现她腕上的这串佛珠,色泽有异,且迎光细看,珠身隐有数道细裂纹,此乃御赐的佛珠,怎会开裂?”

叶暮抬眼,目光沉静,毫无俱意迎上侯爷视线,“我怀疑,这串佛珠内里已被掏空,塞/入/了不该有的东西,为查祖母死因,恳请侯爷立请仵作入府,当场查验!”

灵堂内一时静极。

侯爷面色铁青望了叶暮许久,他也并非是昏庸之人,终是转身走到棺椁边,缓缓端起老太太的手,“母亲,儿子今日要做件大不敬的事,若惊扰了您安眠,您千万莫要怪罪。”

他借着烛光凝神细看,果然叶暮说得没错,在深褐的珠串间,有三两颗珠子的表面呈现出有异常斑驳,他轻轻把老太太的手重新放在锦被之上,声如裂帛,“查!验珠!”

京兆尹衙门的刘仵作得了传召,不敢有片刻耽搁,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便提着验箱疾步而入。

刘仵作得了侯爷首肯,趋步上前。

他先是对着棺椁郑重三拜,随后取出一柄纤薄的银刀与玉盘,在众人注视下,小心翼翼地剔下佛珠。

刘仵作动作极轻,先用软布细细擦拭珠身,再以银刀尖端顺着裂纹处轻轻一撬,只听咔哒声,那颗深褐色的珠子应声裂成两半。

霎时间,些许灰白色的细粉簌簌落入玉盘之中。

刘仵作俯身细察,又以指尖拈起少许,于鼻尖轻嗅,再置于清水中观其反应。

叶暮也上前看,只见粉末在水中沉降,却不完全溶解,水面浮起一层金属光泽。

刘仵作转身,朝着侯爷深深一揖,声音沉凝,“回禀侯爷,此物确系铅粉无疑。虽单颗珠内藏量不大,但此串佛珠贴身佩戴,经年累月,毒素便会自肌肤腠理缓缓渗入体内,无声无息。”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长久以往,先伤神志,会致人精神萎靡,夜不能寐,继而头晕如裹、头痛欲裂,且病症循序渐进,不易察觉,宛如久病缠身之态,便是太医问诊,也难察异样。”

“难怪母亲这几年总是头疼卧床。”叶三爷猛地抬头,被兄长斥骂后,脑子也清明起来,“那我母亲就是被这铅粉害死的?”

刘仵作摇头,“铅毒虽凶,但并非口服,且这点量,不足以致死。”

叶暮朝叶行简递了个眼神,后者会意上前,将袖中的帕子打开,“请仵作先生过目此物。”

刘仵作在指间揉搓细察,“此乃荆芥,倒是无害……”

他的目光无意往边上的铅粉一扫,面色骤变,“大少爷,此物从何而来?”

“是在负责祖母汤药的李婆子屋中搜出的。”

刘仵作扑通跪地,朝侯爷重重叩首,“侯爷恕罪!小的斗胆,恳请再为老太太验看口鼻!”

得到首肯后,他取出一柄银探子,小心翼翼地探入老太太口中。

在触及喉部时,银具尖端竟渐渐泛出青黑色,他又翻开老人眼皮,见眼底布满蛛网血丝。

“侯爷明鉴!”刘仵作伏地,“老太太实乃中毒身亡!若先长期佩戴铅粉,再服下荆芥汤药,两相激发便成剧毒,老太太的喉间发黑,眼底赤丝纵横,正是毒发之症啊!”

满堂哗然。

永安候叶大爷震怒,“查,给本侯彻查!这御赐的佛珠经了谁的手,何时被动了手脚!把那个煎药的李婆子给我立刻捆来!”

叶行简上前一步,“父亲,儿已派人去拿了,但李婆子在祖母出事的当天下午,便已卷了细软逃匿,目前我的人还无消息回报。”

“跑了?”侯爷立吩咐手下,“即刻持侯府名帖往四处城门追缉,同时往京兆尹报官。”

“大哥息怒,万不可因悲愤而失了分寸,”一直静立旁观的周氏上前道,“若此刻大张旗鼓报官,让衙役差人闯进灵堂,惊扰了母亲亡灵不说,更要紧的是,咱们永安侯府就成了满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她微微侧身,目光扫过棺椁,“届时,外人不会深究内里情由,只会说我们侯府门风不谨,竟出了戕害主母的丑事。母亲一生最重侯府清誉,若因身后事让门楣蒙尘,让她老人家在九泉之下如何心安?”

此番说辞可真是滴水不漏。

“二伯母为何执意要匆匆安葬祖母?”叶暮心头火起,“这李婆子原先是在您院中当差,后来才到灶上干活,如今她前脚下毒后脚逃跑,您就急着要将祖母入土,莫非她是受了你的意不成?”

“叶暮!你岂可胡言?!”

“二伯母,我是不是胡言,侯爷一查便知,”叶暮道,“李婆子逃跑前,其子突然还清了赌资,还在清河县买了宅子。这笔横财从何而来?再者,她一个内院婆子,若背后无主子指使,怎会敢在药方里加荆芥?”

周氏冷笑,“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照你这般说,但凡在我院里待过的都是我的罪过?那最后伺候汤药的可是你母亲!从灶房到母亲房中这一路,她有多少机会下手?我还没问你三房包藏祸心,你倒反咬一口!”

“你血口喷人!”叶暮毫不退让,“正因我们三房行得正,坐得直,才不怕被查,二伯母敢么?”

“够了!”王氏斥喝一声,打断了这场唇枪舌剑,她要顾及侯府门楣,体面才是最要紧的。

先人死了,但活着的人还得靠着体面继续过。

这家丑,终究是门内的事。

王氏转向侯爷,“灵前争执绝非母亲所愿,不若先让母亲入土为安,待丧仪毕,关起门来,咱们自家细细查访,既能全了母亲的哀荣,也不致让外人看了笑话,岂不是两全?”

体面,笑话,竟比人的性命还重要……叶暮再想上前阻,却被叶行简轻拉住了衣袖,对她微微摇头,此事母亲已出马,再硬碰硬,绝非良策。

叶暮缓了缓,只能闭了嘴,她越过他的肩,看到众人身影拉长扭曲在素白帷幔上,宛如无数魑魅魍魉在暗处窃窃私语。

这里藏着活着的鬼。

侯爷冷静片刻,终是颔首,“就依夫人所言。”

就在仆役们准备重新抬起棺椁时,老管家来禀报,“侯爷,方才一番,已误了今日下葬的吉时了。”

下一个吉时是在明日的卯时三刻。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老太太的灵柩只得在灵堂又多停了一夜,这一夜,叶暮跪在灵前,几乎未曾合眼。

人鬼尸棺暗同屋,乌啼不断,犬泣时闻,她明明知道鬼是谁,可是她抓不了。

次日天未亮,刘氏醒转,执意要亲自送老太太最后一程。她面色惨白如纸,连站立都需丫鬟搀扶,却坚持要穿戴整齐,叶暮见状心酸不已,知她是要给祖母尽最后一份孝心,只得含泪应允。

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一路哀乐呜咽,纸钱纷飞,总算依礼将老太太安葬入叶家祖坟,返回侯府时已下起了霏霏小雨。

依照习俗,所有送葬亲眷需在府门外跨过燃烧的柏枝火盆,以祛除殡仪沾染的晦气,侯爷率先面容沉痛地迈过,王氏、周氏等人依次跟随。

轮到叶暮时,她正要提起素白裙裾,忽闻府外官道上传来急促马蹄声。

派去追查李婆子的护卫滚鞍下马,踉跄冲至门前,“侯爷!找到了!李婆子在城西三十里外的断魂崖下,已经没气了。”

“死了?”侯爷皱眉。

那护卫喘着粗气,双手呈上一个沾着泥污的蓝布包袱,“是在崖底她尸身旁发现的。里面有五十两银子,还有这个……”

他展开一张被雨水洇湿又风干的纸条。

叶行简一个箭步上前接过,只见纸条上歪歪扭扭,似是用木炭写着五个字,“愧对老太太。”

李婆子一死,所有明面上的线索都戛然而止。

一张模糊的认罪书,看似坐实了她的罪责,但也将更深处的黑手遮掩地严严实实,府中虽关了门清查,但死无对证,最终也只揪出几个无关紧要的仆役顶了监管不严的罪过,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叶暮瞧着,只觉齿寒。

祖母的中毒身亡的真相,再争辩也是徒劳了,侯府要的是体面,怕的是风波,这般息事宁人,正中了那真凶的下怀,遂了其心愿,一桩弥天血案,成了讳莫如深的悬案。

只是她想不通,那人为何非要置祖母于死地?祖母年事已高,早已不大过问府中庶务,为何还会遭此毒手?

但很快,叶暮就迎来了答案。

那是老太太下葬后的第十天,叶行简远行那日。

是日清晨,天色青灰,薄雾未散。

码头上漕船林立,漕运的船只已开始忙碌,橹声欸乃。

叶行简身着青色鹭鸶补子官袍立在岸边,身形挺拔如竹。

他虽有着侯府公子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却因多年浸□□卷,眉宇间沉淀着超越年龄的沉稳,晨风拂过他腰间素麻孝带,与官袍下摆一同翻飞。

“哥哥此去苏州,山高水长,务必珍重。”叶暮站在他身前,“我在你包袱里放了两对护膝,两双厚底靴,路上舟车劳顿,哥哥换着穿,听闻苏州多雨,又添了件油绸披风。”

依据大晋律法,叶行简本该在家丁忧一年,然苏州水患救灾紧急,叶行简上表自请夺情起复,圣上特旨准奏,命他戴孝赴任。

叶行简凝眸端详着眼前的妹妹,见她眼下一片青影,显然连日不曾安眠,单薄身姿在水汽氤氲的江边愈显伶仃。

他喉间微动,终是轻声道:“祖母的事,你我都已竭尽心力,莫要再苛责自己。”

叶暮轻轻颔首,那双含笑杏眸此刻秋水潋滟,纤长睫毛上沾着细碎泪珠,眼尾染就一抹淡红,这般情态,任是铁石心肠也要化作绕指柔。

叶行简胸中顿觉翻江倒海,此去经年,再相逢时,不知她可会已绾起青丝,成为别家新妇?那些登门求亲的世家子弟,可会珍视她这般玲珑心性?念及此处,他只觉心口阵阵发疼。

终究,他只是她的兄长,纵然有千般不舍,又怎能阻她凤冠霞帔?又怎能违逆人伦纲常?

他拦不住。

一股热意倏地涌上喉间,冲破了他素日恪守的礼教藩篱。

“四娘……”叶行简嗓音沙哑,“可抱抱兄长?”

这话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求,连他自己都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