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五星连,江山易 今夜子时,有后主自高……
郑清容眯了眯眼,对危险的警觉让她眼底浮现几分杀意。
她是从屋子左边上来的,那人藏在右边的屋檐底下,这一来一回,二人正好错开。
风声飒飒,那人似乎腿上受了伤,落定的时候有些不稳,但这并不妨碍其本身速度,伸手一抓,瓦片就稳稳当当落在手里。
就在郑清容以为对方会把瓦片当做武器反击回来的时候,那人居然轻手轻脚地把瓦片放在了一旁。
动作之小心,就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珍宝。
郑清容不明所以。
瓦片易碎是易碎,但珍宝就谈不上了。
在踢出这块瓦片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牺牲这块瓦片的决定了,没想到事情居然发展成了目前这样。
瓦片没碎,那人也没中招,只是被她从暗处给钓了出来。
郑清容敲了敲手指,思考对策的同时心想这人还怪有礼貌的,用来试探袭击的物件都能好好对待并放还。
再看那人,全身上下都藏在黑袍当中,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性别特征,也不知道是女是男是人是鬼。
更让郑清容觉得诡异的是,她察觉不到那人的气息,若不是对方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刚刚和她交过手,她都要以为对方是个死物。
没有气息,没有武功,就像一块不会说话的木讷石头一样。
先前在屋中能发觉不对,全凭那点儿难以察觉的细微响动和她对危险的直觉。
如果不是对方受了伤,动作有些迟缓顾忌,估计她也很难发现先前的那点细微动静。
现在真正面对面碰上,她只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或许不知各自底细,一时间,两个人谁都没再有什么动作。
夜风沁凉,二人相对而立,彼此之间的直线距离不足三丈。
一个黑袍罩身,气息全无,夜里的蛙叫虫鸣掩去了所有锋芒。
一个背衬明月,双手环胸,碧霄的灿烂星辰都成了她的陪衬。
一明一暗,气氛诡异。
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个办法,心念一动,郑清容又试着连踢了好几块瓦片,分角度分力度朝那人同时袭去。
一般人很难招架这么多同时发出的攻击,更何况她并未收敛力道,瓦片的攻击一块比一块迅猛。
不过出乎她意料的,对方非常镇定,丝毫不乱,一手抓一手擒,动作快到几乎晃出残影,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全部都接住了,并且再次把瓦片好好地放到了一旁。
黑袍下那人因为瓦片的来袭被逼得不自主向后退了几步,呼吸也有些急促,暗夜里露出一节的手指隐约可见有些不可控地发抖。
郑清容觉得很是稀奇。
心底暗赞一声,好俊的身手,明明没有功夫在身却眼疾手快至此,硬生生抗住了她方才的所有招式,底子相当不错。
按理说寻常人暴露了隐藏位置不是正面交锋就是转身就逃,这人倒好,被发现后既没有继续藏也没有转身逃,反而沉默着跟她在屋顶上玩起了“我抛你接”的杂耍。
也不知道是该说对方心态好还是闲得慌。
大晚上不睡觉搞这个,真是有病。
郑清容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先前没见到人时那种不明对方实力的未知让她感到威胁,现在确定对方没有武功,只是身法奇特后郑清容这才松了口气,先发制人地问了一句:“玩够了?”
头上包裹的黑布左右动了动,那人缓过劲来,似乎有些迟缓地摇了摇头。
郑清容被他这表示没有的动作弄得有些没话说,最后气极反笑:“没玩够?”
她问对方黑袍人玩够没只是出于试探,看看能不能套话,结果那人貌似真把她当成陪玩的了,甚至给出了类似没玩够的回答。
实诚得过分!
黑袍人摇摇头又点点头,双手不知道在比划些什么,最后灵机一动,蹲下身用她方才踢过来的瓦片在地上摆弄着什么。
郑清容对黑袍人的举动感到非常奇怪。
有什么话不能直说?还是说怕开口暴露自己?
不过想想也是,大半夜穿成这样出现在别家屋檐底下,身上还受了伤,身份肯定是不能为人所知道的。
黑袍人正摆弄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哨。
哨声断断续续低低沉沉,不注意听还以为是雕鸮在夜里不眠而啼。
郑清容也发现了这奇怪的声音,初闻确实很像雕鸮,但仔细一听便觉得不对。
雕鸮的声音没有这般急。
这是什么信号吗?
她尚未思索出个所以然来,不料黑袍人听见这声音之后也不摆弄什么瓦片了,一个翻身下了屋顶,饶是腿脚不便也三两下翻出了院墙,消失在蒙蒙夜色之中。
动作之快,漫天星辰似乎都被甩在了身后,追不上黑袍人的半片衣角。
对方来去如风,要不是瓦片上还残留有滴溅的血液痕迹,郑清容差点儿以为方才发生的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就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人到底是来干嘛的?看样子也不是刑部司罗令史那边的人。
而且来了也没做什么坏事,被她逼出来后接下她踢过去做试探用的几块瓦片就跑了。
单纯闲得没事干?
说起瓦片,郑清容不由得看向黑袍人走之前所在的地方。
长长条条的瓦片以某种结构的形式有序地规划摆弄着,堆叠成了两个字——打扰。
后面那个字还是郑清容猜的,因为黑袍人没来得及摆好就跑了个没影,她是根据笔画走向和词组搭配推测出来的。
打扰?打扰!
哪个不请自来的外来者会这么有礼貌?都弄得她有些怀疑自己了。
郑清容忽然觉得没办法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揣度这件事和黑袍人,实在是太诡异太反常太不对劲。
不过目前可以肯定的是,那人不是刑部司的,也没有丝毫要伤她的意思,索性就先放放。
顾自把瓦片捡回来,郑清容一片片地放回去还原。
她可不想将来天气不放晴的时候,外面下大雨,她屋子里下小雨,全程屋漏偏逢连夜雨。
那也太惨了些。
沾了血迹的那块瓦片,她还特意抹除了痕迹,来了个死无对证,就算后面有人查到这里也不会知道先前发生了些什么。
才放完准备下去,郑清容无意间看见远处似乎有刀光闪过,光线幽冷瘆人,转瞬即逝。
纵然时间短促,但她自小和各类兵器打交道,很确定那是冷兵器自带的兵刃寒光,绝对不是火光或者烛光。
郑清容寻着刀光出现的地方看去。
那个方向,是刚才那个裹得严严实实,不知是女是男的黑袍人离去的方向。
半夜三更突然出现的受伤黑袍人、紧随而来的呼哨、一闪而过的刀光……
将前后之事一一联系起来,郑清容有理由怀疑方才那个黑袍人是被人追杀才跑到这里的。
而且可以看出黑袍人似乎挺为人着想的,先是把她踢过去的瓦片完璧归赵,后面听到哨声又主动离开,还留下一个疑似“打扰”的抱歉字句,想来应该是不愿把人引到她这里。
真是稀奇古怪又天真无邪的一个人。
不过郑清容想不通的是,到底是哪方势力要在京城的夜里追杀一个没有武功威胁的人?
又是夜里鸣哨又是动刀动枪,这么大的阵仗也不怕被夜巡的守卫给发现当场射成筛子?
是不惧还是有底气?
一方被人追杀还能在她面前弄一出杂耍,一方追杀人还大张旗鼓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知道。
看得出来,被追杀的和追杀的两方都挺不正常的。
略微思索了一番,郑清容还是觉得有必要前去看看。
黑袍人方才在她这里落点过,她不确定追杀黑袍人的那些势力后面会不会折返过来。
真要这样,到时候只怕就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她得去把这种事从根源上杜绝。
这样想着,郑清容便朝着刀光出现过的地方奔去。
京畿重地,就算是夜里,也有穿着重甲的守卫拿着长枪来回巡逻。
郑清容避开好几队巡逻兵,专挑偏僻暗黑的地方走,所到之处细草不折,尘灰不扬,黑夜里如入无人之地。
白日里她绕着京城走过一圈,对京城也算是有大概的了解,此时按照脑海中的地形抄了近路,很快就追到了那群人。
郑清容隐在一旁,将自身气息悉数敛尽,小心翼翼注意着这些人的招式和衣着。
彼时那些追杀的人身上装备齐全,动作站位训练有素,一看就是有预谋有准备的,绝不是半路杀出来的江湖草莽。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让这些有组织的人一心想要置那黑袍人于死地?
黑袍人没有武功,对上这么多人很明显处于下风,纵然身法奇特也难敌这许多的拳脚和刀剑。
再这样下去,不出一盏茶的时间,黑袍人必死无疑。
郑清容原本不想多管闲事,但看在黑袍人无恶意且有礼貌,在加上之前接住了她飞踢过去的瓦片,让她避免了一场损失的面上,她愿意帮一把。
她对有礼貌的人一向很客气!
拈了几片叶子和一颗石子在手,郑清容把主意打到一队即将在前面掉头的巡逻兵身上。
石子如箭飞出,撞上了巡逻兵当头一个人的长枪,当啷一声,夜里很是清脆。
几乎是声音出现的一刹,整队巡逻兵当即进入警戒状态。
“谁在那边?”领头的人喝问,带着人立即赶来。
郑清容又连飞出几片叶子,把巡逻兵往这边引。
巡逻兵果然上套,脚步声纷杂踏踏,举着长枪往这边集结。
追杀的那些人不知为何突然暴露了位置,拿着刀不知是该迅速撤离还是继续杀了那黑袍人。
原本想要速战速决,但黑袍人实在狡猾,一路奔逃到这里还是未能将其斩杀,现在被巡逻兵找来,怕是很难再完成任务。
他们犯了难,倒是黑袍人率先反应过来,趁机溜了个没影。
黑袍人本就速度奇快,若不是先前围困住了他,只怕早就跑了,而刚刚一个分神的空档,再次让黑袍人再次钻了空子,想要追已经不可能了。
如此一来,他们只得作罢,纷纷撤离。
巡逻兵来得很快,见目的达成,郑清容也打算趁乱走人。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来的不止一队巡逻兵,追杀黑袍人的那群人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在撤离时惊动了另外一队巡逻兵,此刻正从她侧后方的小路包抄了过来。
那原本是她给自己预留的离开路线,现在想要从那里走,无疑会和巡逻兵撞个正着。
这要是面对面撞上,就算是十张嘴也说不清。
无奈之下,郑清容只得翻进不远处的一座高楼,想着等巡逻兵走了她再离开。
高楼确实是高,直入云霄,碧霄之下如见天宫,远远地她就看到了,可以说是整个京城最高的一栋楼,巍峨又夺目。
就是不知道这楼是谁家的,竟然能高过皇帝的宫室去。
楼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似乎也没有人生活过的迹象,想来是个空楼,她且先去避上一避。
足尖轻点,郑清容在夜色里飞快行进。
进了高楼那一刻,她忽然就有些理解先前的黑袍人了。
不管是躲避追杀还是躲避盘查,走投无路之下确实会跑进别人家的院子藏身。
估计黑袍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才闯进她那小院里的。
这样一来,黑袍人留下的“打扰”二字就不难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夜凉如水,高楼俨然,郑清容一个倒翻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而落地之后,眼前的一幕让素来处变不惊的她难得惊了一瞬。
入眼一片柔软的白色皮毛,抬眼看去,楼里整个扶梯尽数铺上了这种白色皮毛,一直延伸至上层,直至看不到全景,看样子似乎每层楼都是这样,而且是不仅阶梯上有,就连扶手上也是,做工精致细密,完全看不出是人工后期粘贴铺垫的,简直就像扶梯上自己长出来的。
哪家高楼的扶梯上铺满了稀有的白狐毛?
数量之多,不是一匹或者几匹,而是铺满了楼梯。
白狐难得,完整的白狐皮更难得,寻常一匹都要卖上天价,且因为稀少珍贵,白狐皮也多用来做披风围脖,用来铺楼梯垫脚的,她还是头一次见,不免觉得这楼的主人有些暴殄天物。
这般作为,郑清容下意识想到一个人——符彦。
能在京城直逼皇家筑高楼,那肯定是有权的。
用珍贵的白狐皮毛铺楼梯,那必然是有钱的。
按照她今日所见以及杜近斋的讲述,京城里有权又有钱的,可不就是符彦符小侯爷家?
不过看了看整栋楼的低调内敛样式,郑清容又觉得不太像符彦那美少年的张扬霸道风格。
今日之见,符彦尤爱金玉之物,这一点在他的穿着打扮上都有所体现,最次的也都是珍珠宝石,鞋子上都要镶珠宝的人,住的地方怎么可能不见半分金银之气?
前后矛盾,这倒是让她一时间有些不太能确定。
恐弄脏白狐皮留下什么蛛丝马迹,郑清容没踩上去,抬脚挪了个位置,打算走旁边的偏廊,然而脚步抬起,却在离地面只差毫厘不到的时候顿住。
脑子里的某一根弦突然绷紧,身体里的警报声瞬间拉响,对危险的高度敏锐让她没有选择直接落脚。
有机关。
郑清容收回悬停在空中的脚,紧紧注视着底下这块连纹理都精致到细节的地板。
许是对暗器的警觉,她能清楚感受到地板底下机关的致命性。
她刚刚要是没注意就这么踩上去,现在绝对已经是一具新鲜热乎的尸体了。
知道密室、洞穴里有机关,但也没听说楼里面暗藏杀机啊?
除非楼里有秘密。
郑清容一锤定音。
没个秘密谁还搞什么机关在里面?
这倒是让她误打误撞了。
她不想窥探别人的秘密,毕竟知道得越多,死得越早,害死猫的不仅是好奇心,还有不经意间看到的秘密。
但此刻为了避开巡逻兵的追逐,她必须得上楼藏身。
借着轻功三两下翻跃上楼,越往上郑清容越觉得这楼的主人很符彦。
白狐皮做脚垫就算了,偏偏上面也不曾落灰,养护得相当不错,干净又整洁。
很符合符彦的性子,爱洁。
瞧瞧今日那美少年站在大街上那不停看鞋的嫌弃样,以及被血溅了一身后的恶心愤怒。
一看就是个爱干净爱讲究的,沾不得任何脏污。
越往上,郑清容越是感到惊奇。
楼里不止先前遇到的那一处机关,准确来说,整座楼里布满了很多暗藏的机关,其隐蔽之深,有些就连她都很难发现。
稍有不注意,就有可能触发机关当场殒命。
而且随着楼层的增长,机关越发繁多,杀伤性也越大。
果然,好看的东西都有毒,不管是人,还是楼阁这种建筑,都是一样的。
郑清容悄声避开一个个制作精巧让人难以察觉的机关,或攀或跃上了楼去。
楼层数目较多,上到顶层的时候,她明显觉得周围的温度比之前在地上时低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