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欲和依恋混合在一起,有如泡沫充满骨髓,让人浑身颤栗……如果要在全北京找一个最爱自己的人,傅旬一度觉得,那个人是乔知方——
不是粉丝,粉丝那个时候还不认识他,后来认识的也不是真正的他。不是他的妈妈,他妈妈不在北京。不是他爸,傅长林在他十九岁的时候大变活人,送了他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从此他和傅长林再也不说话了。
傅长林有一次犯病来找他,非要让他回一趟“家”。傅旬打算报警,乔知方说最好别把事情闹大,打开了门,挡在门口,不让傅长林进来。
傅长林没想到家里除了傅旬还有其他人。他说自己要被傅旬这个儿子给气死了。
傅旬在乔知方身后冷眼看着傅长林。
傅旬没见过乔知方骂人,乔知方堵着傅长林,也不骂人,不冷不热地说:“叔叔,楼道里有监控,有事我们就都说清楚,当着摄像头的面说。你有什么事吗?气死人了,谁死了?要是死人了,那傅旬回去,死人也活不过来。”
傅长林瞪乔知方,乔知方也不怕他。
傅长林气得指了指乔知方,又不敢动乔知方,“碰”一声把防盗门关上了。他硬生生被乔知方气走了。
傅旬觉得好笑。
傅长林来过之后,傅旬搬到了乔知方的房子里。乔知方的姥姥爷爷写遗嘱的时候,乔知方的姨妈说自己在美国定居,让爸妈把苏州街的房子留给了外甥知方。
苏州街离知方的大学近。
乔知方的名字是他的姨妈赵文宇导演起的。他爸爸、他妈妈、他姨妈、他爷爷,都给他起了名字,他抓了姨妈的字团——
可使有勇且知方也,乔知方。
傅旬在苏州街那套只有80平米的房子里,断断续续住了两年。房子里有两间卧室,一间专门用来放他的衣服和行李箱。
粉丝说傅旬不愿意分享自己的生活,其实不是。傅旬也是向粉丝分享自己的私生活的。
傅旬的微博头像是乔知方用柯达dx7630拍的他。粉丝去拍照地打卡,但粉丝不知道,有一天的凌晨两点,乔知方在那里拍他。
乔知方说:“傅阳阳,你晃晃头发,我给你拍一张有情绪的照片。”
乔知方有时候会叫傅旬的小名。面对着乔知方,傅旬的状态很放松,他往前走,晃了晃头发,乔知方拍完笑得坐到了路边。
傅旬问笑什么。
乔知方说不好意思,给你拍成精神病人夜袭钟楼了。
傅旬从精神病人照里挑出来一张抓拍到的有故事感的照片,截取了一部分做头像。粉丝说爱人的眼睛是第五大洋,看向乔知方的傅旬眼睛最温柔,乔知方拍出来的傅旬和别人不一样。
傅旬过二十岁生日的时候,乔知方和他去捡石头,到海边捡白垩纪的菊石,然后乔知方掏出来一个小蛋糕,在海风里给他点燃了蜡烛,让他许个愿望。菊石上有着细小的亮光,和钻石相仿。
地是大海的涌动——
傅旬想不出来乔知方为什么能说出来这样的话,海雾把两个人的脸吹湿,许愿的那个瞬间,傅旬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会迷恋乔知方。
傅旬发微博记录自己的菊石,粉丝在评论区给他看更多的化石和矿石,@薄雾杂志来进行鉴定。
那一天,傅旬看着评论区,觉得十万种矿石,也换不来一个乔知方。
但是后来,他和乔知方分手了。
媒体采访问傅旬有没有什么特别遗憾的事情,傅旬想了几件事,觉得能说出来的,是自己和乔知方的事情——
他微笑着说:“是台风天吧,去珠海总是遇不到好天气。”
在娱乐圈,机会不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而是留给有渠道并且有准备的人的。内地和香港合拍动作片,赵文宇导演用资源置换内推傅旬去试镜《破局者》,傅旬试上了三番主演的角色。
从集训开始,傅旬每天身上都带伤。他觉得他学了十多年跆拳道,十多年加起来,都没有带上过那么多淤青。
电影很酷,但他拍得很艰苦,又爽又艰苦。
剧组在澳门取外景,结束了在澳门的拍摄后,傅旬给乔知方打电话,希望他最后来看自己一次。
台风快要来了,傅旬要转组,他和乔知方往珠海撤退。
然后他们两个在珠海分了手。
他们两个最后一起吃的饭是鲜虾鱼板味的泡面,一人一杯。傅旬从此之后不敢再吃鲜虾鱼板面。他百无聊赖地想,乔知方的离开,剥夺了他的鲜虾鱼板面自由。
台风天,珠海的海不太好看。珠海的海水浑浊,乔知方从机场离开的时候,傅旬觉得要是雷暴能快点来就好了。
要是珠海能被脏兮兮的海水吞没就好了,就像水漫金山那样,水漫珠海。
他希望自己正在拍的电影票房能大爆,电影里角色的人设够酷够吸睛,代号k,keith,一位抢夺经香港流入澳门的四级病原体的危险分子,来历成谜,亦正亦邪,一个滑铲眨也不眨地从二百多米高的澳门塔上往下跳,大楼在他身后爆炸——
当然了,澳门塔部分其实是棚拍后期合成的。
但是,他又觉得动作片式微,或许市场不会给它机会,最后这会变成一部扑街大片。
剪片子是导演的事情,对演员来说,扑爆尚且属于未知。傅旬猜不到后来《破局者》能有18亿票房,猫眼开分9.7,豆瓣开分8.3。
拍摄期间,他没有和助理或者任何工作人员说,其实他压力很大。和老演员对戏,影帝说他唔係本地人讲对白唔积极,他硬着头皮去请教,努力让自己多说话。
有很多个晚上,他都紧张得睡不着,害怕自己的英语口音不对或接不住戏、害怕自己拖慢全组的进度……瘀伤很疼,有时候他会在夜里醒过来,再也睡不着,只能一遍一遍地过剧本。
私人表演老师让他放松,他放松不下来,一直绷得很紧。
如果是以前,只要他给乔知方打电话,不管是几点,乔知方一定会开着视频陪他。如果感觉太困,乔知方就只安安静静地看书,不困的话,会陪他看剧本或者帮他提词。
乔知方要是变得很困了,他往往也会被带得有了睡意。
在路氹城取景片场休息的时候,经纪人杨姐问傅旬是不是不舒服,傅旬说没有,就是有一点累。他累得不想笑了,没人看他的时候,那就冷脸好了。
他给乔知方打了电话。看见乔知方,他终于敢觉得自己浑身都很疼了。很疼——
他恨乔知方走了,连头也不回就走了。
他以为乔知方拿自己没办法,但是在珠海,乔知方就那么走了,那么走了,走了……并且,走了就不回来了。
傅旬后来不恨乔知方走了,而是开始恨乔知方本人。
再后来,他不恨乔知方了,他很想他。
乔知方在机场没有回头,但他在走之前还给傅旬买了止疼片。乔知方,你知道吗,你还不如不买呢——
傅旬终于开始回忆并且承认,在他和乔知方两个人的关系里,他是更自我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