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张麒久违地回了趟张家。
他很少回来, 尽管从某种程度上说,张琉现在似乎支持他挽回林翎,但张麒总觉得张琉另有所图。他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张琉——这是他在这个家里学会的生存经验。
上次谈话, 张琉向他摊牌了与林翎之间的交易。得知真相后, 张麒再回想林翎曾在自己面前的模样, 竟有种大梦初醒的恍惚。
林翎在他面前总是脆弱的,柔软的, 温和的……虽然后来林翎也展现出了其他方面的特质, 但张麒对林翎的印象, 始终停留在过去的弱小乖顺,或者说他内心的执念如此,忽然间他得知林翎其实强大到能够和张琉对话,张麒只觉得自己的认知与记忆被硬生生割裂开来。
纪律委员会的动向, 他自然一直关注着。那里事务繁杂, 有时连张麒都觉得棘手,林翎却一件件处理得妥帖周全。
他一次又一次地意识到, 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林翎。
而如今,他只能像个影子般站在暗处,单方面地注视着那个身影, 反而看见了从前忽略的许多细节。
他这样看了多久?比林翎曾经待在他身边的时间更久吗?
张麒总是忍不住计算,还没有,还没有……原来林翎在他身边待过那么长的时间吗?他竟然曾拥有过林翎那么久。
张家还是那个样子, 就算是再奢华也改变不了内里阴郁的气质。张麒听说林翎来过这里后, 总是幻想林翎走过这条幽长的走廊的样子,他觉得很不好,林翎不该呆在这种地方,以后他们应该一起住在外面, 每天早上都有会阳光照进卧室,推开门就能看到花园,那样的地方才适合林翎。
张琉正靠在书房沙发上翻阅着什么,戴着无框眼镜,书房灯光开得很暗,只有他那里围着一圈光源。
张麒推门进来,阴郁的神色和低气压几乎化为实质。
“又碰壁了?”张琉头也没抬,语气了然。
张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闷闷地嗯了一声。
张琉这才抬眼看他:“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跟着,什么也不做?”
“我想和他谈谈,但根本接近不了……”张麒的声音里压着火气,“上次就差一点,全怪李戈青突然冒出来……”
等张麒发泄完,张琉才慢悠悠开口:“你这样,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有点长进?”
张麒脸色一变,却没反驳。此刻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副模样窝囊透顶。
张琉这才放下手中的东西,看向自己这个此刻狼狈痛苦的弟弟,张麒自然向来都是嚣张跋扈的,什么时候有过这样被他刺了一句还老实听着的样子。
张琉说:“硬的不行,就试试软的。”
“软的?”张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道:“你以为林翎是会心软的人?我告诉你,没人比他更铁石心肠!他决定离开的时候,什么都留不住。过去那些东西,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是要他心软到回心转意,而是要他改变对你的态度。”张琉慢条斯理地纠正:“恨你、怕你、无视你,都说明他把你放在一个需要警惕和排斥的位置。但如果,他觉得你可怜呢?”
张麒眉头拧紧,显然很抵触这个说法。
张琉继续道:“一个足够落魄、示弱、甚至可能因他而陷入某种困境的张麒,你觉得他会忽视吗。只要他开始重新注意你,哪怕只是出于一丝微不足道的怜悯或困惑,僵局就有了松动的可能。态度变了,你才有机会。”
张麒沉默着,脸上肌肉紧绷。
“但是我没有机会接近他……”
“装可怜不需要靠近,只要让他看见就好。”张琉敲了敲桌子:“至于机会,需要你自己创造呀。”
张麒眼中翻涌着痛苦和不甘,最终沉淀为一种破釜沉舟的晦暗决心。
周六的夜晚,许多学生离校返家或外出参加活动,校园显得比平日空旷。纪律委员会需要有人值守,林翎主动接下了这个任务,而李戈青自然是留下陪他。
自从李戈青来圣翡学院后,林翎从来没见过他周末的时候回家。
钟律和钟衍则被周家召去参加一个必须露面的家族宴会,临行前非常不放心,反复叮嘱林翎如果有事就随时找他们,他们会立刻赶回来。
值班室灯火通明,只剩下林翎和李戈青两个人,他们处理了一些日常文件,现在李戈青被安排在物证处工作,由杨金带着,林翎问他感觉怎么样。
“比想象中有趣。”李戈青笑了笑。物证处与林翎交集很多,尤其每次审判都需要那边协助。他经常旁观裁决过程,很喜欢看林翎手握权力的模样。当然,林翎什么样他都喜欢,但那样的林翎,格外让他移不开眼。
值班专用的内线通讯器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林翎接起,对面传来一个有些慌张的声音,语速很快:“体育馆后面的仓库那边、有好几个高年级的,好像堵了个一年级的在里面,还在骂骂咧咧,说要给点颜色看看……你们快来看看吧!”
仓库那里因为偏僻,一直都是事件高发地。
“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林翎放下通讯器,看向李戈青:“体育馆仓库,我得去看看,你留在这里调一下监控。”
李戈青立刻站起身,银白色的马尾随着动作轻晃:“我和你一起去。”
林翎知道李戈青担心自己一个人,现在钟律和钟衍不在,霸凌事件大多又和暴力相关,林翎点了点头,默许他跟上。
夜色中的校园,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越靠近体育馆仓库,周遭环境越发安静,只能听到风声穿过树枝的呜咽,以及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仓库厚重的铁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黑漆漆一片。
“举报说人在里面?”李戈青低声问,警惕地环顾四周,树林在夜色中影影绰绰。
“嗯。”林翎心中升起一丝疑虑,但职责所在,他不能因为怀疑就退缩。他提高声音,朝仓库内喊道:“里面有人吗?纪律委员会!”
回应他的只有空旷的回音,以及一股混合着灰尘和铁锈的陈旧气味。
林翎示意李戈青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推开了沉重的铁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仓库内堆放着一些废弃的体育器材和破旧垫子,借着门外微弱的路灯光芒,能看到厚厚的灰尘。
目之所及,空无一人。
林翎心中的警铃大作,就在他准备后退的瞬间——
砰!!!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那扇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狠狠关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紧接着是哐当几声,像是粗重的门栓被迅速插上!
“谁?!”林翎猛地转身拍打铁门,门外却传来一阵混杂着恶意和得意的哄笑声,声音通过铁门的缝隙显然有些模糊,但也有些熟悉:
“哈哈!关门打狗!”
“给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一点教训!”
“林会长,今晚就在里面待着吧!”
随着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外面那些人说完就离开了。林翎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陷阱,而且还是专门针对他的。
李戈青也试图用力推拉大门,但铁门纹丝不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高处有几个布满蛛网的换气扇口,根本无法容人通过。
林翎迅速掏出手机,准备联系值班室的备用线路或者直接报警。然而,手机屏幕左上角,显示完全没有信号。
“没信号?”李戈青也拿出自己的手机,同样显示无服务。
“他们带了信号屏蔽器。”林翎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看来对方准备得十分充分。
李戈青轻轻叫了一声:“林翎哥……”
“我想想办法。”林翎握了握他的手,开始检查仓库四周的墙壁,都是结实的砖石,没有其他出口。
林翎又在仓库里转了一圈,试图寻找工具撬门,但周围只有些无法承重的破烂。
“有人吗——”林翎又尝试对着高处的换气扇口呼喊,但声音似乎传不出去,外面只有风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库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门缝下透进的一线月光。随着夜色加深,温度急剧下降。圣翡学院地处北方,十一月的夜晚已经颇有寒意,而这间废弃仓库更是像一个冰窖,冷气仿佛从砖缝里渗出来,直往骨头里钻。
林翎只穿了秋季的制服外套,里面是薄毛衣。起初还能靠活动取暖,但渐渐地,寒冷开始剥夺他身体的热量。他感到指尖麻木,呼吸在面前凝成白雾。旁边的李戈青情况似乎更糟,他本来就看起来单薄,此刻嘴唇都有些发白,抱着胳膊的手指关节冻得泛红,身体微微颤抖。
“这样下去不行。”林翎的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发颤,他借着手机的光,在杂物堆中翻找,最终拖出了一块还算厚实的旧体操垫子:“至少先隔开地面的寒气。”
他们将垫子铺在稍微避风一点的角落,两人坐在垫子上,寒冷依旧无孔不入。
第172章
李戈青的牙齿开始轻轻打颤, 他看着林翎同样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林翎哥……太冷了, 我们靠在一起, 会不会暖和一点?”
“……好。”林翎挪动身体, 靠向垫子的一端,张开手臂:“过来吧。”
李戈青脸上露出一抹笑, 立刻靠了过去,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缩进林翎的怀里, 双臂环抱住林翎的腰,将冰冷的脸颊贴在林翎的颈窝。林翎也收紧手臂,将他圈住,两人以一种互相依偎的姿势紧紧抱在一起。
彼此冰冷的身体紧贴, 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热意从接触的地方滋生, 并逐渐蔓延到全身。
李戈青的身体起初僵硬颤抖,慢慢地, 在那份温暖和令人安心的拥抱中,放松下来。
寂静的黑暗里,呼吸声和心跳声变得清晰可闻。
“林翎哥, 你还冷吗?”李戈青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关切和一丝隐晦的满足。
“好多了。”林翎说。
“我们会没事的,对吧?”
“嗯。”林翎低声应着, 下巴轻轻蹭了蹭他冰凉的头发:“钟律他们发现联系不上我们, 一定会找过来的,学院巡逻的保安也会发现异常。最晚明天早上,他们就会找到我们。”
话虽如此,寒冷和疲惫却是无法消减的, 体温的稍稍回升带来了更深的困意。林翎感到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他提醒自己不能睡,在低温环境下睡着很危险,但身体的本能渴求着休息,以保存所剩无几的能量。
怀里的李戈青似乎也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葛青?别睡……”林翎勉强开口。
但最终,他的意识还是沉入一片虚假的温暖中,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林翎模糊地感觉到,李戈青环抱着他的手臂,似乎缓缓地收紧了一些。
冰冷的空气像无形的刀子,切割着裸露的皮肤,但李戈青感觉不到。
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聚焦在怀中的这个人身上。林翎睡着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身体在最初的僵硬后,终于在他的怀抱里放松下来。属于林翎的温热透过层层衣物传递过来,对李戈青而言,这就是他一直以来渴求得到的温度。
他没有睡。
他怎么舍得睡?
在这样黑暗、寂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琥珀般凝固,可供他无限凝视,并放在心里永远珍藏。他贪婪地注视着林翎近在咫尺的睡颜,借着门缝下那丝极其微弱的月光,用目光描摹着熟悉的轮廓。
闭着的眼睛,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唇。
纤细瓷白的脖颈,黑发柔软地垂落下来,黑白分明,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好近。
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微弱的气流拂过自己的颈侧,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隔着胸腔传来,与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交织在一起。李戈青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十指与林翎的手指交缠扣住,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恨不得自己的骨骼能融化,血肉能交融,就这样彻彻底底地,不留一丝缝隙地,与林翎合为一体。将他包裹,将他吞没,将他变成自己的一部分,或者,让自己变成他的一部分。这样,就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了。
寒冷和黑暗对于此刻的李戈青而言,简直是恩赐。
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林翎。
没有周玉衡那个占据着恋人位置的家伙,没有宋知寒那个顽固地存在于林翎记忆深处的影子,没有姜牧星、王桉那些的朋友,没有钟律钟衍那些碍事的护卫。
也没有皇室的那些目光。
在这个糟糕透顶的角落,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地方,只有他们。
李戈青的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近乎虚幻的笑容绽放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小心翼翼地将脸埋得更深,鼻尖几乎贴着林翎的皮肤,深深吸了一口气。干净清冽的气息涌入肺腑,让他有些眩晕,又感到无比的满足。
如果他们现在一起死去,那这一刻就会成为永恒。
但李戈青不会让林翎死去。
李戈青微微抬起头,观察着林翎的神色,林翎皱着眉,看起来睡得并不好……毕竟是这样的地方。
他想……他可以给林翎一点甜美的慰藉。
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甜香,如同无数花香汇聚在一起,又带着点氤氲暧昧的气息,从李戈青身上逸散出来。
沉睡中的林翎无意识地动了动,原本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皱着眉,此刻在奇异花香的包裹下,缓缓舒展开来。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深沉平稳,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意识追寻着花香的来源,更紧地朝李戈青贴过来。
李戈青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和一种病态的占有欲填满。
睡吧,睡吧,做个好梦。
他无声地低语,眼瞳在黑暗中闪烁着一点奇异的微光。平时他的瞳孔是褐色的,那是戴了美瞳之后的伪装,毕竟他原来的粉色瞳孔实在是特征太鲜明了,帝国白发不算少数,白发粉瞳就很稀有了。
此时,即使隔着美瞳,他的瞳孔仍然能看出来一些粉色的光。
李戈青依然在使用他的能力。
忘掉这里的冰冷和黑暗吧……想象你在一个温暖壁炉旁的柔软沙发里,柴火噼啪作响……我在你身边……只有我……
这很耗费精神力,尤其是对他这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而言,他能感觉到从骨髓深处泛起的虚弱感和细微的刺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看着林翎在自己怀里睡得如此安稳,甚至嘴角都放松下来,李戈青小心翼翼地脱掉了自己的外套,披在林翎身上。
他低下头,虔诚地吻了吻林翎的额头。
然后,他微微抬起脸,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的唇瓣。
更浓的血腥味涌上喉咙,他轻轻咳了一声,一丝鲜红的血线从嘴角蜿蜒而下,滴落在林翎颈侧的衣领上,也沾湿了他自己的唇。
李戈青看着那抹刺目的红,却笑得更深了。他带着这抹温热的血,轻轻地覆上了林翎的嘴唇。
这是一个冰冷、血腥,却又极致温柔的吻,如同蜻蜓点水,蜉蝣一梦的短暂。
“哥哥……”他贴着那柔软的唇瓣,用气声呢喃,声音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然后,他重新将林翎紧紧搂住,脸颊相贴,闭上眼,全身心地沉浸在这份独属于他的亲密时光里。
就这样吧。
世界怎么样都无所谓。
只要和你在一起,哪怕是在地狱的最深处,也是我的天堂。
珍惜现在……每一分,每一秒,因为不知道下一次这样紧紧抱住你,会是什么时候……也许,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仓库厚重的铁门被推开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林翎在嘈杂的人声与灌入的冷风中缓缓睁开眼,视线起初有些模糊,随后逐渐聚焦。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姜牧星焦急的脸庞,身后是钟律、钟衍等人,晨光在他们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他竟然在仓库里睡了一夜。
意识回笼的瞬间,林翎下意识动了动身体。出乎意料的是,除了四肢因久卧而有些僵硬,以及喉咙干涩发紧外,竟没有预想中难忍的寒冷或不适。他并不是一个睡眠质量很好的人,但昨天晚上这样的环境,他竟然安安稳稳地睡了一晚上。
林翎低头,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外套。
而李戈青此刻正蜷缩在他的怀里,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林翎!你怎么样?”姜牧星几步冲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看他脸色正常才松了口气:“我们联系不上你,调监控发现仓库附近有异常,赶过来时门从外面锁死了……”
林翎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目光却紧紧锁在李戈青身上,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被滚烫的温度吓了一大跳。
“他发烧了。”林翎声音沙哑,迅速撑起身:“立刻送他去医务室。”
李戈青即使已经烧得昏迷不醒,但仍然下意识紧紧抱着他,要把李戈青放下来,几乎和割下自己一块肉一样。林翎皱了皱眉,试探着自己抱起李戈青,他积蓄起力量,抱起来的时候却不由得心惊,李戈青实在是太轻了,根本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体重。
钟律和钟衍上前,看着林翎,林翎对他们摇了摇头,意思是就让他自己抱着吧,然后让钟律立刻叫了委员会的车过来。
“老姜。”林翎又叫了一声,看向自己那件外套,姜牧星立刻帮忙盖在李戈青身上。
他们一进来看到的就是李戈青缩在林翎怀里,林翎身上披着外套的一幕,此时见林翎一个omega都没什么事,李戈青却高烧昏迷,自然能猜到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姜牧星又想起林翎之前说的话,虽然李戈青来历成谜,身份神秘,但他相信李戈青并不会伤害他。
第173章
李戈青被送入医务室后, 林翎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拨通了杨金的电话。
此刻刚过清晨六点,又是周日, 杨金显然还在宿舍里睡觉。接起电话的时候, 他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茫然, 但随着林翎简洁的叙述,对面立刻彻底清醒了。
“……会长, 您是说, 您和李戈青同学昨晚被关在仓库一整夜?”
“嗯, 我需要你立刻调取仓库周围所有监控,尤其是昨晚七点前后的记录。”
“明白,我马上去办!”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快速穿衣的声响,随即是匆忙的脚步声和关门声。不久, 杨金便抵达了纪律委员会办公室。他直接给林翎打了个视频通话, 林翎立刻接起来。
画面中,杨金已经坐在电脑前, 神情凝重,他一边操作一边快速汇报:“会长,情况不太好。仓库最近的两个监控探头, 从昨晚七点零三分开始信号中断,画面显示为持续性干扰雪花。较远处的几个镜头……”他把摄像头对准屏幕,切换画面:“拍到了几组向仓库方向移动的人影, 但都戴着兜帽或刻意低头, 看不清面部,而且他们的行进路线明显避开了主要监控覆盖区。”
林翎俯身仔细观察着屏幕,正如杨金所说,仓库外的监控被破坏了, 而更远的监控也无法获取有用信息。
一般来说,哪里的监控坏了,哪里就很容易出事,然而事实上是哪里有人想搞事,所以会先破坏掉监控之类的设施。
对方特意选在周六晚上动手,杨金不在,李戈青权限不足,显然是有备而来。
林翎闭上眼睛,昨夜门外的喧嚣再度浮现——混杂的嘲笑,恶意的起哄,还有那个格外清晰的嗓音……
轻佻,傲慢,抑扬顿挫里带着讥诮,他前不久才刚刚听过。
钱丰礼后来还专门过来闹过一次,想要让家里继续施压,但最后也只能认罚,显然他心里一直是不服气的。
“是钱丰礼。”林翎睁开眼,语气斩钉截铁:“我认得他的声音,他之前受罚心里不服,动机也充分。”
杨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脸上以往的温和轻松被紧绷的怒气取代,他咬着牙,眼神锐利地钉在监控画面上:“好,我明白了,我会重点盯着他查。”
“那就拜托你了。”林翎听出他声音里压着的火气,看到了他眼中闪过的愤慨,心里微微一动,还想再叮嘱几句细节,余光瞥见刚才值班的王医生正朝这边走来,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神情。
“我先挂了,有进展随时联系。”林翎迅速结束通话,起身迎向医生,心不由得提了起来:“医生,情况怎么样?”
他害怕李戈青有什么问题。
钱丰礼显然针对的只有他一个人,昨晚李戈青完全是遭受的无妄之灾,如果李戈青因为他出了什么事,林翎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王医生引他走到一处僻静的拐角,又谨慎地环顾四周,才压低声音开口:“林会长,同学的初步检查已经完成……只是,另外有些情况,可能需要单独跟您沟通一下。”
林翎的心骤然一沉。
圣翡学院的医疗条件和设备堪比顶级医院,独立的观察室内,李戈青躺在病床上,因高烧而双颊绯红,依旧昏迷不醒。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冽气味,反而让人的神经绷得更紧。
王医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为自己说出来的话感到紧张和担忧:“在为葛青同学进行基础检查时,我们发现了几项异常的生理指标。进一步的专项检测结果显示,他的第二性征分化特征……非常明确且典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林翎,一字一句道:“你是否知情,葛青同学,其实是一名omega?”
林翎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
omega?
他也是omega?一个同样隐藏了真实身份的omega?
巨大的震惊瞬间冲破了林翎的心房,他飞快地回想着以往的种种,无数画面碎片般涌入脑海:李戈青单薄而轻盈的身形、过分精致的容貌、偶尔随风飘来那一缕若有似无的清甜气息……
林翎下意识地追问,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发干:“医生,您确定吗?”
“当然,这种检测的准确率极高,不可能出……”王医生的话音未落,医务室入口的自动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一个身材异常高大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大衣,步伐沉稳,墨镜遮去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即便隔着宽大厚重的衣物,也能感受到那具身躯下蕴藏着的力量感。
几乎是同时,守在一旁的钟律眼神一凛,身体微不可察地调整了角度,悄然靠近林翎半步,形成了隐晦的保护姿态,他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
那男人的目光径直落在王医生身上,走到王医生面前,做了个简单的手势,示意借一步说话。王医生怔了一下,几乎是被那无声的气势裹挟着,跟着男人走进了隔壁的空病房。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的一切声响。
林翎的视线转回病床上的李戈青,心绪一片混乱。
李戈青竟然是omega……那么他又是为什么要隐藏身份……之前他说是为了自己来圣翡学院的……
等等,来自皇室,白发,这个年纪的omega……
还有,王医生刚才已经知晓了这个秘密,如果消息走漏……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那扇紧闭的房门,没过多久,门再次打开。
身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率先走出,经过林翎身侧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墨镜后的视线在林翎身上停留了半秒,随即收回,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林翎望着那个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模糊的熟悉感。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此时,王医生也已经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
“林会长,关于葛青同学的情况,方才有些数据需要重新核对了一下。目前看来,他主要是因严重受寒引发的高热与免疫应激反应,需要静卧输液,充分休息。至于刚才提到的omega分化特征问题……可能是我初期数据判读有误,产生了误会,请你不必放在心上。”
“误会?”林翎讶然。
王医生的语气客气而肯定:“是的,确实是误会。我现在需要去为李戈青同学配药了,麻烦您稍让一下。”
林翎侧身让开,看着王医生走回观察室,动作娴熟地调配药剂,将输液管接入李戈青的手背,心中的疑团却越积越深。
因为那个神秘男人的出现和短暂的谈话,王医生的态度就发生了彻底转变,他说了什么……不过看来他出现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李戈青的身份。
但是,我也知道了,他为什么不来对我说些什么呢。
林翎不自觉地轻轻收拢手指,指尖抵着掌心。他想起了昨夜仓库里,两人相拥取暖时,李戈青身上传来的温度。
李戈青身上藏着太多秘密,以往他可以保持距离,不去深究,但如今得知对方同样是omega,许多事情便无法再轻易回避。他必须找个机会,和李戈青好好谈一谈。
然而,李戈青这一病,竟然持续了很久,也没有见一点好转。
林翎每天都过来探望他,李戈青始终陷在昏睡之中,这根本普通高烧会有的症状。但王医生坚持他声称只是体质特殊,恢复较慢,保证治疗没有问题。
林翎不知道李戈青什么情况,他本来想着如果那个男人再次出现的话,他就要抓住问一下,但之后对方也没有再出现过,好像对王医生很放心似的。
另一边,杨金的调查很快有了初步的结果,却令人沮丧。他调取了钱丰礼及其社交圈的资料进行比对:“时间线上,钱丰礼昨晚声称在图书馆进行小组学习,有三名同组人员作证。但他身边那几个核心跟班的不在场证明相当模糊,漏洞很多。”
杨金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挫败与压抑的怒气,他顿了顿,继续道:“会长,所有这些都只是间接的关联和推测。我们找不到信号干扰器的具体来源,没有他们破坏监控的直接证据,也没有任何目击者能提供有效证词……纪律委员会无法仅凭声音辨识和动机分析,就启动正式指控程序。”
林翎沉默地看着屏幕上那些无法辨认的模糊人影,钱丰礼显然精心算计过每一步:选择最偏僻的地点,使用技术手段消除直接证据,让所有参与者遮住面容,实在是过于精密完美的计划。
钱丰礼会有这个脑子吗。
“继续查,再查一查他最近可能和哪些人有异常接触。”林翎最终开口,声音平稳,思路清晰:“重点追查干扰设备可能的流通渠道,一次抓不住,就等下一次。他既然开了这个头,就不会轻易收手。”
第174章
杨金和纪律委员会的调查陷入了僵局。
干扰器的来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 毫无痕迹。钱丰礼及其跟班们的不在场证明虽然不完美,却足以让纪律委员会无法直接发起调查。而钱丰礼本人在发现纪律委员会拿他没办法之后,开始频繁出现在林翎面前, 他总是隔着一段距离, 用那种混合着讥诮与得意的眼神扫过林翎, 明目张胆地说一些“多管闲事的人总会倒霉”之类的话,随后扬长而去, 这已经不是暗示, 而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最生气的人是钟律, 他盯着钱丰礼的背影,说:“我不能打他一顿吗?找个没监控的地方,我也可以做到啊。”
“冷静。”林翎按住他的肩膀,知道钟律是因为他才这么愤怒的:“他在等我们失控, 越是这样, 越不能给他留下任何把柄。”
纪律委员会上下憋着一股郁气,却只能更加严谨地巡查记录, 试图从钱丰礼日常的蛛丝马迹中找到突破口。
然而所谓的突破口,出现得也非常诡异。
林翎他们收到消息的时候,还在办公室里调查钱丰礼前几天的行踪, 然后就收到了内线举报。昨天晚上,钱丰礼在从校外私人俱乐部返回学校的路上,被人堵在了一条背巷里。等到巡逻的校警发现时, 他蜷缩在墙角, 鼻青脸肿,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显然被狠狠教训过,却连对方有几个人都没看清。
从现场的照片看, 钱丰礼被打得非常凄惨。钟律凑近细看,忍不住啧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说:“这谁干的啊,真是大快人心。”
现在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三个,所以钟律毫不顾忌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没想到,当天下午,钱丰礼就绑着绷带,怒气冲冲地闯进了纪律委员会,要求立刻彻查,并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林翎。
“查!必须给我查清楚!”他脸上带着伤,眼神凶狠怨毒,手指几乎要戳到林翎面前:“林翎,是不是你指使人干的?!我要看监控!我要证据!”
钟律上前一步,挡住钱丰礼的手指,杨金在旁边翻看监控,非常少见地主动说了句话:“查自然是要查的,不过,那是校外公共区域的监控,调取和筛查都需要时间与手续,比校内麻烦得多呀。”
他一向与人为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很少这样主动讽刺别人。
不过讽刺归讽刺,调查还是要进行的,然而事发地点的监控,和之前仓库外的监控一样,在关键时间段内信号全无,画面漆黑一片。
林翎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最近,学校监控坏得有点频繁啊。”
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钱丰礼仿佛被厄运缠身。只要他落单,就会有不知从何而来的闷棍或拳脚招呼到他身上。对方显然很擅长这种敲闷棍的方式,手法老练,避开致命要害处,却足以让他挨上一顿毒打,狼狈不堪,尊严扫地。
钱丰礼从最初的嚣张,迅速变得疑神疑鬼,终日惶惶。他再也不敢独自行动,身边必须时刻跟着至少三四个小弟,眼神惊惧地扫视每一个角落。之前种种的跋扈气焰,被惊弓之鸟般的狼狈取代,就连有时候看到林翎他们,也兴不起挑衅的心了。
纪律委员会内部的气氛也因此变得有些微妙,杨金曾经私下找到林翎,压低声音,带着试探问道:“会长,是不是您……或者钟律他们实在气不过,私下里……”他做了个手势。
“不要胡说。”林翎正色道。
杨金就不再多说了,但显然心里还是有些怀疑的,他相信林翎,但谁知道钟律会不会自作主张呢。等杨金离开之后,办公室里又只剩他们三人,林翎看向一旁的钟律,钟律立刻摇头,表情甚至有些委屈:“我倒是想呢!可我每天都跟着你,几乎是寸步不离,哪来的时间去做这个?”
钟律皱了皱眉:“再说了,这种阴私的报复手段,不是我们的风格。”
林翎也清楚,这种近乎街头混混寻仇的方式,确实不是钟律和钟衍的风格。但这接二连三的袭击,显然对钱丰礼的作息和弱点了如指掌,究竟会是谁呢?
钱丰礼的家族也给了很大的压力,钱丰礼的父母在接到儿子在校内连续遭袭的消息后,勃然大怒。
钱丰礼的父母亲自驱车来到圣翡学院,在教务处拍着桌子要求严惩凶手,给个明确交代:“我们家丰礼是在你们学校读书!不是来挨打的!今天必须把行凶的人揪出来,严肃处理!否则我们保留向媒体和更高层申诉的权利!”
压力层层传递,最终落在了负责调查与纪律裁决的林翎面前。
不管因为什么,他们也要抓住那个袭击钱丰礼的人,私下报复虽然痛快,但如果只依赖私下报复,纪律委员会的存在也就没意义了。
那天林翎因为一份报告耽搁,离开教学楼的时候天色已晚。他又想到了那天的体育馆仓库,新的监控正在计划安装,学生会报告打上去还需要审批,所以那里的监控还没有修好。
林翎决定过去看一眼,这回有钟律和钟衍跟在他身边,就不用担心有什么意外了,不过他们刚刚走过去不久,就隐约听见前方岔路传来压抑的痛呼和□□碰撞的闷响。
林翎和钟律对视一眼,没想到居然能撞个正着,他们放轻脚步,隐在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后望去。
只见小路上,钱丰礼和他四个平日里形影不离的小弟,此刻竟然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呻吟着爬不起来。而站在他们中间,背对着林翎方向的,只有一个身影。
那人身材高大挺拔,即使穿着普通的校服外套,也掩不住一身凌厉的气势。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分明——居然是张麒。
和往常那种前呼后拥的境况不同,此刻他身边空无一人,孤零零地站在中间,显然他也受了伤,弓着身体,手臂发抖,脸上有明显的淤青。
这学期以来,张麒身边就没有人了,他总是独来独往,像一片阴郁的影子。
钱丰礼捂着腹部,艰难地抬头,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张麒!你疯了?!你为什么……”
张麒蹲下身,一把揪住钱丰礼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为什么?你堵他的人,关他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
钱丰礼凄声叫道:“你没有证据!你不能……”
“证据?”张麒嗤笑一声:“你觉得我在乎那种玩意吗。”
钱丰礼一滞,他是二年级学生,其实从去年来时,张麒在校内的活动就比以前少了一些,尤其是第二学期,他大部分时候都和林翎纠缠在一起,以至于新入学的同学们听过了张麒的恶名,却没有人真正领教过。
张麒松开手,任由钱丰礼瘫软在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听着,我不会停下来,所以你就等着吧。”
钱丰礼简直头皮发麻,他这些日子完全被打怕了,张麒这人跟变态一样,只要他落单就会挨打,后来钱丰礼身边总带着几个人,但也拦不住他,钱丰礼在这种心理压力下几乎要崩溃了。
而现在,暴露之后,张麒说的居然不是“如果怎么样就打你”,而是无论如何我都会继续打你……这种话根本不是威胁,就是陈述事实而已。
“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们无冤无仇……”钱丰礼态度还很强硬,但很明显已经产生了恐惧。
张麒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道:“我乐意。”
这一笑,牵动了他额角的伤口,一缕鲜血蜿蜒而下,在昏暗光线下,竟衬得他那张俊朗秾艳的脸庞如同索命恶鬼。钱丰礼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惊骇失声道:“你是为了林翎!你还放不下他……张少,你这不是犯贱吗?林会长他现在对你可是……”
一直显得游刃有余,甚至带着几分猫捉老鼠般戏谑的张麒,脸色在刹那间陡然阴沉!他猛地俯身,再次狠狠揪住钱丰礼的衣领,粗大的五指扣住他的脸颊,猛地朝地面砸下去!
“住手!!”
林翎站在原地,树影笼罩着他,目光冷冷地朝这边看过来。
张麒停下了手,也放开了吓得屁滚尿流的钱丰礼,站了起来,当林翎看向他的时候,他身上那种一直如影子般飘忽阴郁的气质消失了,仿佛终于得到某种回应的鬼怪,在这一刻有了实体。
看到我了吗?
张麒微微仰起脸,他脸上的伤完全地展露在林翎面前,血在月光下冷冷反射着,那头红发在打斗中乱成一团,灰尘,伤痕,血迹,撕裂的皮肉,是他从未有过的受伤的状态。
终于看到我了吗。
林翎,林翎,林翎……看我,看我,看我!!!
那一瞬间,张麒的瞳孔闪烁着病态兴奋的光芒,锈红色仿佛重新燃烧了起来,然而很快,他一垂眼,睫毛遮去了所有的情绪,克制地后退一步,微微低头,举起手,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第175章
林翎三人走了出来, 钟律迅速上前,隔开了张麒与地上哀嚎的钱丰礼一行人,动作带着戒备, 目光主要锁定在充满威胁的张麒身上。
刚才如果不是林翎出声制止的话, 张麒那一下砸下去出人命也有可能, 这种手段,钟律看了也觉得胆寒。
钱丰礼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原本因极度恐惧而惨白的脸, 在看清林翎的瞬间,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甚至顾不上浑身的疼痛,手脚并用地向后挪蹭,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躲到了林翎侧后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林会长!他……张麒他疯了!他要打死我!救、救我……纪律委员会要管啊!”
这种寻求庇护的姿态, 与之前他对林翎的恶意和挑衅简直判若两人。
他实在是吓破胆子了。
林翎的目光掠过钱丰礼狼狈瑟缩的样子, 落在了张麒身上。
张麒抬手随意抹了一下额角淌下的血,动作间, 手臂因伤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也看着林翎,那双曾经盛满戾气阴郁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甚至带上了一点难以言喻的,近乎乖顺的意味。
他就那样站着,微微举起手, 示意自己的无害, 不再有进一步动作,仿佛刚才那个暴戾凶狠的人只是幻影。
林翎的心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通过之前的对话来看,张麒此举, 是为了给他出气。这行为本身充斥着他熟悉的张麒式霸道与不计后果,但对方此刻沉默地站在那里,任由他处置的姿态,却又如此陌生。
“都跟我回办公室。”林翎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公事公办地说:“钟律,钟衍,帮忙扶一下钱同学他们。”
钱丰礼如蒙大赦,几乎是被钟律半拎着站起来,紧紧跟在林翎身后,眼神惊魂未定地偷瞄着张麒,生怕他再暴起伤人。
张麒则一言不发,默默跟在了林翎另一侧稍后的位置。他甚至没有试图靠近,只是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只是那双眼睛,始终盯着林翎的背影。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渐浓的夜色,走向纪律委员会办公室,气氛诡异而压抑。
抵达办公室,明亮的灯光驱散了室外的昏暗,也照清了每个人脸上的细节。钱丰礼和他的跟班们被暂时安置在靠墙的椅子上,个个鼻青脸肿,唉声叹气。张麒则站在办公室中央,依旧沉默。
沉默很好,张琉说,一旦开口,林翎就会对他生出戒备之心,那就沉默吧,至少不会更坏。
林翎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这个位置赋予了他审视与裁决的视角。他抬起眼,首先看向张麒脸上和手上的伤,上面血迹未干,淤青在冷白灯光下越发刺眼。
在开始任何正式询问之前,林翎侧头对身边的钟律低声道:“去拿医药箱来,先给所有人处理一下伤口。”
钟律有些意外地看了林翎一眼,但并没有说什么,依言转身取药。
张麒也微微怔了一下,他抬眸看向林翎,眼底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动,只是依旧站在原地,任由钟律拿着医药箱走近,替他清理额角的血迹和手上的擦伤。消毒药水触碰到伤口时带来刺痛,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林翎。
疼痛清晰地沿着神经末梢传递,却让他的心里充盈着幸福的满足感。
他本来还以为,他死在林翎面前,林翎都不会有任何反应呢。
真是心软的人啊。
就连这样的我,也没法放下不管吗。
另一边的钱丰礼对此安排显然有些不满,但看着张麒沉默的侧影,又立刻瑟缩了一下脖子,把不满咽了回去。他们一行人自然也依次接受了简单的伤口处理,张麒下手虽狠,却避开了所有要害,因此看起来狼狈,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危及性命的损伤。
办公室内只剩下药瓶开合的细微声响,还有酒精的刺鼻气息。林翎垂眸整理着桌上的记录本,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以及更加微妙的暗流。
伤口初步处理完毕后,钟律收起药箱,退至林翎身侧后方。
林翎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张麒,又看向惊恐未消的钱丰礼,微微抬起下巴:
“现在,说说吧,今晚到底怎么回事?”
他端坐于主位,背后是象征秩序与规则的徽章,钟律站在林翎身后,钟衍在旁负责记录,还有被叫过来的杨金负责整理物证,办公室内灯火通明。
钱丰礼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拔高:“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就是张麒无故寻衅,暴力殴打!我们好端端地走着路,他就冲出来动手!不止这次,之前那些……那些莫名其妙挨的打,肯定也都是他干的!他就是蓄谋已久,针对我!”
林翎依照程序,将视线转向另一当事人:“张麒同学,请陈述你的具体原因。”
张麒的视线与林翎对上,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脊椎,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吐出几个字:“看他不顺眼。”
钱丰礼顿时气得脸色涨红,指着张麒的手指都在发抖:“听听!这叫什么话!无法无天!林会长,你们纪律委员会必须立刻严惩他!这种危险分子应该关禁闭!上报处分!”
林翎再次看向钱丰礼,说:“钱丰礼同学,关于之前体育馆仓库监控被破坏一事,调查显示你当时有不在场证明。但我们根据其他线索,仍在追查破坏者的身份。对于此事,你是否能提供任何补充信息?或者,你是否知晓谁有可能接触并破坏那批监控设备?”
钱丰礼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强作镇定:“突然提这个干嘛?跟今晚的事有什么关系?谁知道是哪个多管闲事的干的……反正不是我。”
林翎双手十指在桌面轻轻交握,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了一个略带压迫感的姿态:“我们注意到一个巧合,每次你遭遇意外的场合,相关的监控设施总会恰好失灵。包括体育馆仓库外,以及你之前几次上报遇袭的地点。技术分析显示,破坏手法存在高度相似性。”
他略微放缓语速,加强了语气:“如果我们无法找出这个屡次破坏公物,干扰调查的关键人物,那么,对于你之后可能遭遇的任何意外,委员会在为你主持公道时,都会面临巨大的障碍。这想必也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对吗?”
钱丰礼显然没料到林翎会在这时候以此种方式提及此事,脸色陡然苍白了几分,脑子里乱成一团,嘴上却依旧强硬:“就算……就算不提他之前打我的事!今天!就在刚才!你们亲眼看到的!他差点杀了我!这总是铁证如山吧?!”
“我没看见。”林翎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截断了钱丰礼激动的指控。
钱丰礼愕然瞪大眼睛,仿佛没听清:“……什么?”
林翎迎着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静地重复:“我们赶到现场时,只看到你们几人倒在地上,而张麒同学站在附近。仅凭此场景,存在多种解释。例如,张麒同学或许只是恰好路过,想帮忙把你们扶起来。”
一直沉默伫立的张麒,眼睛不由地弯了一下,露出隐晦的笑意。
钱丰礼简直要跳起来,伤口被牵动也顾不上了:“你这是颠倒黑白!偏袒!你们明明都看见了!”
面对他近乎失控的指责,林翎的神情依旧没有太大波澜:“钱丰礼同学,纪律委员会裁决,依据的是确凿的证据链。我们需要清晰的监控影像,或者无可辩驳的物证与人证,来还原事件全貌。否则,我是否可以仅凭在仓库那晚,亲耳听到了门外是你的声音,便直接裁定,当时将我和李戈青同学锁在仓库里的人,就是你呢?”
钱丰礼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胸口憋闷得几乎喘不上气,伤口处的疼痛也骤然尖锐起来。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破坏监控的……不是我……我不知道是谁……”
“确实不是你。”
一直沉默的张麒忽然开口,他嗤笑一声,视线转向脸色惨白的钱丰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那种需要动点脑子的精细活儿,你干不来。”
钱丰礼的脸色瞬间变了变,但很快强装镇定:“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张麒慢条斯理地说:“意思就是,你找的那个帮你弄设备的帮手,收钱的时候倒是爽快,可惜嘴巴没那么严实。”
张麒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林翎,话却是接着刚才说的:“哦,对了,那人好像还挺得意,说他改装的小玩意儿,能让监控看起来像是自然故障,就算事后查也最多以为是电压不稳或者老旧损耗。就在北区旧电子市场后巷,门口挂着老陈维修招牌,实际上老板什么活都敢接。”
钱丰礼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紧紧攥住了拳头。
林翎目光锐利地投向钱丰礼,语气陡然加重:“钱丰礼同学,张麒同学提到的老陈维修,以及能让监控像自然故障的改装设备,你是否需要解释一下?”
钱丰礼无力地说:“……我不知道!”
林翎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立刻转向杨金:“杨金,记录:重点调查北区旧电子市场后巷,招牌为老陈维修的店铺。查证其是否从事非法设备改装,特别是针对监控系统的干扰设备。同时,核实钱丰礼同学及其密切交往者近期是否在该店有消费或接触记录,申请调取该区域周边的治安监控及可能的商业记录。”
“是!会长!”杨金精神一振,立刻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起来。
钱丰礼猛地站起来:“你们凭什么听他一面之词就调查我?!这是诬陷!”
“这是基于合理线索进行的正式调查程序。”林翎语气温和,甚至还示意他坐下,注意自己的伤口:“在证据查明之前,请你配合。至于张麒同学和你们斗殴一事,我们会一起调查,等监控结果出来吧。”
第176章
张麒能查到老陈维修, 并不是他比纪律委员会更厉害,而是他的手段更随心所谓。
经过纪律委员会成员等人不眠不休的努力,最终取得了关键性突破。
他通过技术手段, 部分修复了之前被干扰的监控片段, 然后去老陈维修那里拿到了确凿的交易记录, 证明钱丰礼曾经在该店购买过特定型号的信号干扰器,其技术参数与仓库那次事发地点监控的失效模式完全吻合。甚至, 纪律委员会还找到了丢弃干扰器残骸的地点, 并成功复原了部分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