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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不被期待的才是最让人惊喜的。”

女生也在忍着, 她想笑又不敢笑,脸都憋红了,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这、这是您的保温杯, 卡片制作好后会、会快递到您家。”

“谢谢。”许天洲道了谢,拉着倪真真离开。

倪真真一边走,一边不忘回头向女生挥手, “再见。”

“快点儿。”许天洲催促道。

“知道了。”

许天洲拉开商场的门, 等倪真真进去后, 他又转过头, 向台阶下的女生看去。

女生还没有收回目光,四目相接,许天洲朝她点了点头, 像是在表达谢意。

女生心领神会, 露出一个笑容。

身后的门渐渐关上,眼前是倪真真天真烂漫的笑脸,“快点儿,你还催我, 你倒那么慢。”

许天洲轻笑一下,说:“来了。”

进入第二道门, 眼前骤然一亮。

商场里灯火通明, 灯光播撒在大理石地面上, 映衬出点点星光, 仿佛走出的每一步都踏在了银河上。

许天洲被倪真真拽上电梯, 暖风伴随着回忆扑面而来。

前两天苏汶锦找到他, 他说公司里的几个部门讨论了半个月, 还是没把年终奖怎么发定下来。

苏汶锦:“业务部门嫌不够多, 支持部门觉得少。我实在没办法了, 想来想去,这个事还是应该由你来定,这样大家都没话说。”

许天洲看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道:“你这是让我当坏人。”

苏汶锦笑了笑,没有否认。

许天洲思忖片刻,说:“这样吧,分两笔发,年前发一笔,年后发一笔,最重要的是换个名字,别叫年终奖。”

“这样好。”苏汶锦点头,“不被期待的才是最让人惊喜的。”

正是苏汶锦的这句话提醒了许天洲,一个不被期待的惊喜由此而来。

倪真真还被蒙在鼓里,许天洲当然不会告诉她真相,他希望这份快乐可以延续得更久。

许天洲甚至在脑海中勾勒出这样一幅图景,在一间可以看到海的小屋里,老得不能动的倪真真抱着一只猫,向孙子孙女吹嘘当年的自己是多么幸运,“随手一抽,就是现金大奖。”

想到这里,许天洲抑制不住地弯了弯唇角,简直比自己中奖还要高兴。

倪真真也在笑。

她每次看向许天洲,都会情不自禁地被他头顶上的两只青蛙眼吸引,然后就会笑个不停,完全忘了想说什么。

许天洲知道她在笑什么。

他斜睨着她,不客气地说道:“别人都不笑,就你笑。”

他一路走过来,不少人被他头上的发箍吸引,还有人忙不迭地指给同伴看。

倪真真说:“别人怎么不笑?人家只是没有当着你的面笑。”

“我不管,反正你伤到我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

许天洲想了想,揽过倪真真的肩膀,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几乎是在同时,倪真真像是被电打了一样,浑身一颤。

她下意识看了看周围,最近的人也离着她几米远,根本不可能听到许天洲的话,可她还是像被人窥伺到什么一样,止不住地脸红心跳。

而罪魁祸首居然大言不惭地继续挑逗她,许天洲用手指一勾她的下巴,问:“怎么样?”

倪真真挥起一拳打在他的身上,“不怎么样!”

他怎么总想着那种事,简直就是个衣冠禽兽。

与此同时,倪真真收到一个短信,她拿出手机,大叫一声,“哇!不是说三个工作日吗,这么快!”

许天洲说:“给我看。”

那是一个通知她现金到账的短信,备注是“办卡有礼活动奖品”。

倪真真看了几遍短信,又打开自己的账户确认了一遍,那种中奖的喜悦终于清晰起来。

她真的中奖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倪真真像是想到了什么,神神秘秘道:“我听说捡到钱要马上花掉,不然会有厄运降临。”

倪真真以为许天洲一定会骂她,这种无稽之谈她也会信?没想到他竟然十分认同地点头,说:“对对对,你想好买什么了?”

其实许天洲也正有此意。

那天荣晓丹请倪真真吃饭,他远远看到倪真真坐在餐桌旁,用手撑着下巴,刚好有一截手腕露在外面。

那时的他就在想,要是有一条手链就好了。

许天洲还没来得及提议,倪真真在手机上点了几下,说:“花完了。”

“这么快?买什么了?”

“不告诉你。”

许天洲不屑地轻哼。

倪真真不说,他也猜到了,八成是给他买了什么东西,又不想说出来,这才故意卖个关子。

许天洲也不揭穿她,只是配合地说:“好吧。”

两人刚在烤鱼店坐下,倪真真接到一个电话。

店里很嘈杂,钱丽娜火急火燎的声音依旧无比清晰地传来。

“真真,你下午有时间吗?能不能来分行排练舞蹈?”

“……”

“求你了,你一定要帮忙。”

钱丽娜快要急死了,他们正在活动室排练舞蹈,有一个男生推门进来,他环顾一周后问在场的人谁有主持经验。

大家面面相觑,好半天也没人接话。

“没有吗?”那人又问了一遍。

钱丽娜怔了怔,忽地举起手,“我我我。”

等那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钱丽娜又补充道:“我主持过系里的迎新晚会。”

其实她根本没主持过,反正也没人去查证,还不是任由她一张嘴随便说。

那人上下打量她一阵,说:“行,你来吧。”

钱丽娜立刻心花怒放,那可是年会主持人,是所有人包括银行行长在内都能看到的角色,哪里是一个群舞演员能比的。

可是排舞的老师说了,少一个人不好排队形,让钱丽娜找一个人替她。

这还不简单?

钱丽娜立即给倪真真打电话,出乎意料,电话那边的人似乎有些迟疑。

钱丽娜也觉得这样做不太合适。

当初主任问谁去的时候,她不说去,后来倪真真去了,她又要从倪真真那里把跳舞的机会要过来,现在她有了更好的机会,就要倪真真来替她,如果是她,她不骂人就好了,怎么可能会答应。

现在这个时候,面子什么的都放到一边了,钱丽娜哀求道:“拜托拜托。”

倪真真叹了口气,说:“好。”

挂掉电话,倪真真向许天洲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啊,不能看电影了,我要去排练舞蹈。”

“……”

许天洲很想笑,但又着实笑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疲惫地点了点头,说:“先吃饭吧。”

吃完饭,倪真真去蛋糕店买了一块提拉米苏,她从商场出来,东张西望一阵,奇怪道:“怎么走了?”

“你说谁?”

“就是那个办卡的女生。”

许天洲这才明白倪真真的用意,“你给她买的蛋糕?我还以为你给我买的。”

倪真真把装着蛋糕的袋子往许天洲怀里塞,“现在是你的了。”

倪真真暗自思量,中午刚过就结束了,应该是完成任务了吧?虽然没有把蛋糕送出去,但倪真真还是为那个女生感到高兴。

几天后,许天洲拿回一个快递,收件人是倪真真。

快递不大,从外面看不出是什么,也正因为这样,越发勾起了许天洲的好奇心。

他左看右看,又拿在手里掂了掂,难道是倪真真用奖金给他买的东西?

领带?戒指?袖扣?

许天洲一直忍到倪真真回来,奇怪的是,倪真真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没买东西。”

许天洲:“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许天洲拆开一看,发现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枚小小的徽章。

“我知道了!”看到那枚徽章,倪真真便明白了,她把徽章拿在手里,爱不释手,“好可爱!”

许天洲不以为然。

说实在的,那枚徽章的做工十分一般,是那种放在路边都没人会多看一眼的,也不知道倪真真买这个干什么。

直到许天洲打开那封信,他才真正了解到这枚徽章所代表的含义。

许天洲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沉沉地看向倪真真,语气颇为无奈,“你把奖金捐了?”

“对啊。”倪真真还在把玩着那枚徽章,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许天洲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最可笑的是,他居然自作多情到以为倪真真会用那笔钱给他买个礼物,哪怕只是拿出一点儿呢,结果一毛都没有。

“你……哎……”

又是一声叹息,许天洲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酸酸的涩涩的,实在不怎么好受,但那种感觉也只是暂时的,因为他很快觉得,这一切似乎理所当然。

许天洲认命般摸了摸倪真真的头顶,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还是难以言喻的怅然。

“好吧,你开心就好。”

第32章 “看你们干的好事!”

最近一段时间, 钱丽娜总算尝到了扬眉吐气的滋味。

主任得知她要做年会主持人,立即像变了一个人,对她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不能说恭敬, 但至少和对待其他同事是完全不同的。

钱丽娜上次听他用这么客气的语气说话好像还是年中迎接领导检查。

主任不只抓到机会就向她表达关心,还会向她打听分行的事。

钱丽娜哪里知道那么多,但她绝不能放弃这个标榜自己的机会, 所以添油加醋地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和主任说一说, 末了再加一句,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不一定对,就不要外传了。”

主任心领神会地笑笑,一种超然的默契就此建立。

渐渐的, 钱丽娜自己也有些飘飘然, 好像她已经是分行的人,来网点是来视察工作的。

距离年会越来越近,钱丽娜也开始理所当然地请假。

不管这边的工作有多忙,她只要和主任说一句“那边要排练”, 主任立马放人。

哪里像以前,请个假比登天还能。

有一次, 她发烧到39度, 医生要她输液, 她向主任请半天假, 主任居然让她把药带回来, 趁中午吃饭的时间去旁边的小诊所输完, “多好, 一点儿不耽误上班。”

当时的钱丽娜差点儿决定辞职回家, 可是一想到前男友, 她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钱丽娜已经开始构思调岗到分行后要发一条什么样的朋友圈,不需要多么华丽的辞藻,只要足够云淡风轻。

每次想到这里,一种幸福感便油然而生。

这天快到中午,钱丽娜看了一眼表,一边喊着“来不及了”,一边挂出暂停服务的牌子。

她快速收拾好东西,向倪真真打了个招呼,“真真,我要去排练,已经和主任说过了。” 她看了看外面黑压压的人,说:“辛苦你了。”

倪真真正忙着给客户改密码,根本没注意到钱丽娜眼中的同情,“好,你快去吧。”

倪真真的声音有点哑,这些天她不只要和客户说话,还要在办业务的间隙告诉宋立坤这个业务怎么做,要注意些什么。

她唯恐宋立坤听不明白,一件事事无巨细,反复叮嘱好几遍,只希望宋立坤不要掉进她踩过的坑里。

然而宋立坤好像不太领情。

当倪真真再一次向他传授经验时,宋立坤却让她别再说了。

“你看你的嗓子都成什么样了。”

倪真真不在意地笑了笑,“你要快点出师,我们才能轻松点。”

钱丽娜走了,所有的客户都压在了倪真真这边。她不得不加快速度,然而后面的客户一个接一个,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倪真真忙活了一个多小时,这才发现一点不对劲。

她还没有吃饭!

一旁的宋立坤也说,“钱姐应该让你吃个饭再走。”

现在说这些也来不及了。

早上吃的那一点东西已然消耗殆尽,为了尽量不去洗手间,倪真真上柜时从不喝水,这一上午水米未进,除了胃部在隐隐作痛,好像还出现了一些低血糖的症状。

头晕、心慌、手脚发麻,渐渐的,连笑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宋立坤大概也看出来了,担心地说:“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倪真真摇了摇头,暂时驱走了眼前的阴霾。

倪真真又坚持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了。她狠了狠心,锁了电脑屏幕和装钱单票据的抽屉。

倪真真刚离开柜台,排在后面的客户不乐意了,一个男人冲过来破口大骂:“你们怎么回事?怎么一到我就要走?去哪儿?奔丧啊!”

倪真真回头一看,居然是熟人,就是上次那个眼角有疤的男人。他大概刚喝过酒,整个人醉醺醺的。

倪真真赔着笑脸,“对不起,我去吃个饭,很快回来。”

“你吃什么饭,我还没吃呢!这么多人等着,你他妈还有脸吃饭。”

“就是……”大堂里的人都在附和,抱怨声此起彼伏,“这都等多长时间了。”

刀疤男威胁道:“你敢离开,我就投诉你!”

“……”

倪真真微微一怔,汹涌而来的眩晕感拍在身上,让她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真真姐……”

宋立坤想要阻拦的手扑了个空,倪真真几步回去,重新在柜台前坐下。

大堂里的人们见倪真真回来了,立刻响起一阵起哄声。

倪真真并没有放在心上,她默默把暂停服务的牌子拿下来,笑容可掬道:“请问您要办什么业务?”

她会回来倒不是怕刀疤男投诉,而是觉得之前那次,刀疤男被荣晓丹带的客户插队,多等了一个小时,这次好不容易轮到他,又要被迫等她吃饭,如果换成她,应该也会生气。

刀疤男并不接话,继续骂道:“贱坯子,就他妈欠骂。”

倪真真神色一滞,眼光暗了暗。

大堂里的人们爆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大家本就等得不耐烦,现在有人出头教训一下里面的人,真是再好不过了。

宋立坤却忍不了了,他指着刀疤男放出狠话,“你嘴巴放干净点儿!”

“你让谁嘴巴放干净点儿?怎么?有本事打我呀?”

感受到胳膊被人拽住了,宋立坤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然而刀疤男并不打算放过他,仍旧骂个不停,“你瞪我干什么?我早就看你不顺眼,狗男女……”

宋立坤双唇抿成一线,胸膛剧烈起伏,身子也开始发抖。

看热闹的人们都往这边伸长了脖子,可是令大家失望的是,宋立坤并没有骂回来,而是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一场冲突就此平息。

刀疤男不战而胜,他得意地大笑,“长得人高马大,原来是个软蛋!”

倪真真本想叫住宋立坤的,可是转念一想,走了也好,再在这里反而不好收拾。

她不住地向刀疤男道歉,请求他的原谅。

宋立坤还在实习期,万一刀疤男真把他投诉了,转正的机会说不定要没了。

可是不管倪真真说什么,刀疤男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就是不松口。

倪真真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然间,一片阴影投下来,倪真真甚至没有看清那个人是谁,刀疤男就被后面的人拽着衣领拖到地上。

紧接着,那人挥起一拳打在刀疤男的脸上。

刀疤男惨叫一声,剧烈的疼痛让酒醒了大半,等到他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时,又一拳落了下来。

“你……哎呀……”刀疤男捂着脸惨叫连连。

他做梦都没想到,从来都是骂不还口的银行柜员居然会冲出来打他。

倪真真也没想到,宋立坤不是负气出走,而是跑出去打人。

她立刻站起身,冲保安大喊:“快拦住他!”她的嗓子已经哑了,这一声拼尽了全力,更显凄怆。

保安上去抱住宋立坤,他的上半身虽然被抱住了,两条腿还能自由活动,一有机会就冲着刀疤男一顿猛踢。

宋立坤常年健身,又练过篮球,现在正在气头上,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道,打得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刀疤男不停求饶。

“别打了……哎呦……”

宋立坤已然打红了眼,除了刀疤男骂倪真真的那一句“贱坯子”,什么都听不见。

不过两三下的工夫,他竟然挣脱了保安的束缚,扑在刀疤男的身上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其他人似乎被宋立坤的凶狠吓到了,各个噤若寒蝉,只有倪真真声嘶力竭地大喊:“快住手!别打了!”

宋立坤充耳不闻。

倪真真快要急死了,身为柜员,回一句嘴都会被处分,更别说是殴打客户,万一再把人打伤了,说不定还要坐牢。

倪真真恨不得马上把他拉开,然而前面有一道玻璃隔着,她什么都能看到,偏偏什么都做不了。

倪真真在绝望中带了哭腔,“宋立坤!”

这一声终于把宋立坤的神智唤了回来。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过厚厚的防弹玻璃,落在形单影只的倪真真身上。

她惨白着一张脸,眼中充盈着泪光,缓慢地向他摇了摇头,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乞求。

宋立坤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接着猛地放开刀疤男。

刀疤男立即在地上打了个滚,躲得远远的。

“快报警!”他用手指着宋立坤,“你、你完了!”

宋立坤倨傲地扬起下巴,一脸的不以为然。

警察很快来了,两人被带走调查。主任也去了,走之前还不忘瞪了倪真真一眼,“看你们干的好事!”

倪真真无从辩驳,这件事确实是她的错,是她没有看好宋立坤。

整个下午,倪真真浑浑噩噩的,不只是因为一直没有机会吃饭,还因为担心宋立坤的安危。

她究竟是怎么撑下来的?

大概是因为有一个老奶奶在办业务时硬塞给她一块糖,然后笑眯眯地说:“小姑娘,饿坏了吧?”

那一刻,倪真真再也支持不住,无声地哭了起来。

下班后,倪真真去了一趟派出所,等回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许天洲问。

倪真真没有回答,她慢吞吞地放下包,换了鞋,又脱下外套,整个过程仿佛行尸走肉,了无生气。

许天洲意识到也许有事发生。

他仔细打量着倪真真,她应该是累极了,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上血色全无,但她也没有马上坐下,而是一动不动地站在玄关处,好像做错事的孩子,眼中满是忐忑。

倪真真:“我和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第33章 “真拿你没办法……”

许天洲已经在生气了。

他本来也是有事要和倪真真说的, 现在一点兴致都没了。

他已经忘了原本迫不及待的自己是怎么熬到倪真真下班,结果被她一句“有事”就打发了,他也忘了听到熟悉的脚步与锁孔转动声时, 他如何努力抑制心中悸动,尽量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现在的他心如死灰,并不比倪真真好多少。

许天洲倏地把书扔在一边, 脸色阴沉得可怕。

倪真真总是这样, 她会背着他给乞丐钱, 会轻而易举答应同事的无理要求, 即便知道他会生气,还是不管不顾。

他赌气似的迫切想要知道,她又做了什么。

许天洲惊讶于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出来。

他站起身, 慢慢走过去, 先前孤零零的倪真真立即被他投下的一片阴影环抱住。

一同而来的还有无法忽视的压迫感,倪真真瑟缩着退了一小步,头也垂得更低。

这个动作让许天洲更加心烦意乱,但也仅仅是暂时的, 倪真真狼狈而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他的心狠狠疼了一下,声音也变得柔软, “发生什么了?”

“就是……”

许天洲自认为做足了心理准备, 但这件是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倪真真说自己刚从派出所回来, “今天有客户骂人, 宋立坤没忍住, 把客户打了, 客户受了点伤。”

“所以?”许天洲不觉得这件事和倪真真有什么关系。

“警察说, 要么让宋立坤接受处罚, 拘留几天, 要么答应对方的要求,赔偿一笔钱。”

许天洲微微蹙眉,“赔多少?”

倪真真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几乎微不可闻,“三万。”

许天洲一下子哽住了,他已经猜到倪真真想说什么,隔壁传来抗战剧的声音,枪林弹雨炮火连天,正是他内心的真实写照。

但是他并没有显露出半点情绪,至少没有像倪真真所担心的那样暴跳如雷,他依旧是那个泰然自若冷静自持的许天洲。

他居高临下看着倪真真,虽然是个问句,语气却格外笃定,“你要出这个钱?”

倪真真的双手绞在一起,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案,许天洲居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有的只是被无奈包裹的黯然。

倪真真继续说:“他刚毕业,哪里有那么多钱,出了这种事,也不敢和家里说……”

许天洲不明白,“他做错了事,就应该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样才会吸取教训。”

倪真真替宋立坤解释,“其实也不全是他的错。”

“那是谁的错?”许天洲挑眉,“你的错?”

“……”

许天洲冷笑一声,不紧不慢道,“他要杀人,你是不是要去偿命?”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倪真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一样,不要说宋立坤是她的徒弟,不管他做什么,都要她来负责,而且这件事归根结底也是由她而起,她不可能坐视不理。

倪真真说:“反正他是铁了心要去坐牢,还说什么就是不能让他得逞,大不了工作不要了,可是以后呢,这次留了案底,以后找其他工作也会受影响。”

倪真真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如果真的因为她毁了一个人的大好前程,她一定会内疚一辈子的。

许天洲还是不说话,他不是想不到话反驳她,而是实在不想因为另一个男人和倪真真争执。

倪真真也不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辩论下去,至于钱的事,她也不用许天洲操心,“我手上有一些积蓄,其实三万……也不是拿不出来……”

许天洲明白了,倪真真根本不是来找他商量的,她只是来通知他的,就像以前一样。

“好……”他像是被气笑了,语调凄怆悲凉,“很好……”

倪真真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不确定他是怎么想的。

与此同时,笼罩在她身上的阴影似乎更暗了一些,倪真真小声道歉:“对不起。”

她理解许天洲的怒不可遏,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打定主意,无论许天洲怎么发脾气,她都不会怪他。

“你决定了?”许天洲问。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从容不迫云淡风轻,仿佛谈论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在不像要发脾气的样子。

只有许天洲自己知道,他只是想再给倪真真一次机会。

可惜倪真真并不领情,她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点头,“嗯。”

“没有商量的余地?”

“嗯。”倪真真再一次点头。

许天洲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居然一次又一次地说着废话。

隔壁的抗战剧戛然而止,许天洲心中那根本就绷得很紧的弦猝然断掉,在喜庆的广告声中,许天洲招了招手,说:“过来。”

倪真真向前挪了一小步。

这显然不能让许天洲满意。

“过来。”

这一次不等倪真真反应,许天洲上前一步,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按着她的后脑,狠狠将她揉进怀里。

“怕我?”许天洲嗔怪道,随后认命般轻叹,“真拿你没办法……”

疲惫不堪的身躯有了依靠,倪真真再也支撑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汹涌而出的眼泪在顷刻间浸湿了许天洲的胸膛。

“对不起……”倪真真泣不成声。

“有什么对不起的。”许天洲温声细语道,“谁让我们是一家人,我当然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真的吗?”倪真真抬头看他,眼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许天洲一边轻抚倪真真的脊背,一边笑着说,“当然是真的。”

许天洲说完,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倪真真的额头,温润的触感让倪真真有了一丝心安。她用力靠在许天洲的怀里,滚烫的脸颊与许天洲的炙热融为一体。

“谢谢……”倪真真如释重负,这么长时间,她终于露出一个笑。

然而在她身后的穿衣镜上,许天洲的脸上虽然挂着笑,眼中却是一片森然。

倪真真睡下后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吃晚饭,准确地说,是连午饭也没有吃。

倪真真怅然地想,原来人的潜力真的是无限的,她饿到现在不是也没怎么样吗?如果当时的她没有执意要去吃饭,是不是就不会弄成这样?

整整一夜,倪真真一直在自责中度过,许天洲同样没有睡好,只是一天没见,苏汶锦发现他憔悴了不少。

苏汶锦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此更加无法理解,在他看来,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苏汶锦说:“我派人问过了,对方就一泼皮无赖,偷鸡摸狗打架碰瓷无恶不作,所以对这种事特别有经验,不管别人怎么打他,他就是不还手,然后再狮子大开口,趁机敲诈一笔。如果按正规程序的话,最多也就赔他一两千医药费,现在居然敢要三万。”

从在会议室坐下,许天洲一直将目光放向远处,他拿着一支笔,打开盖子又合上,如此反复。

苏汶锦顿了顿,继续说:“这种人就像嚼过的口香糖,一不小心粘上了,他还就赖上你了,当然,也不是不能给他点教训,可是真要把他惹恼了,说不定真能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还不如扔了也就算了。其实呢,能用钱摆平的事根本不叫事,所以……”

苏汶锦的意思是私下里把钱出了,这样的话,这边不会再闹,倪真真的心里也能过得去,也算是皆大欢喜。

见许天洲不说话,苏汶锦甚至怀疑他有没有在听,他不得不试探着问:“我现在让人把钱送过去?”

许天洲不回答,苏汶锦就当他是答应了。

他刚要给那边电话,许天洲突然把笔放在桌子上,他仍旧看着远处,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目光骤然变得阴沉,“你告诉他,让他要十万。”

“什么?”苏汶锦以为自己听错了,别人都是把价码往下谈,哪有主动给高价的。

要不就是在说气话?

然而许天洲就是这个意思。

“让他要十万。”许天洲平静的声音逐渐显露出一点狠厉,几乎是在咬着牙,“我倒要看看她给不给。”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到了休息日,倪真真赶到刀疤男的家里,想尽快把这件事了结。

她敲了敲门,“你好,请问刘先生在吗,我是银行的……”

开门的人不是刀疤男,而是一位女士,她说刀疤男去银行了,“刚走不久。”

糟了。

倪真真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那天在派出所,警察说调解的时候也劝过刀疤男少要一点,结果刀疤男态度坚决,一定要三万,还说什么随时可能涨价。

他不会真的反悔了,想要更多的钱?如果要不到就在银行大闹?

在这件事中,倪真真唯一庆幸的是那天的事没被在场的人拍下来发到网上,要是真的闹大了,整个银行的信誉都要受损。

倪真真赶忙向银行的方向走,转过路口时,她甚至不敢往那边看。出乎意料的是,网点内外秩序井然,并没有人闹事。

保安说,刀疤男确实来了,现在正在主任办公室。

到了主任办公室,倪真真敲门进去,“主任……”

“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要找你。”

第34章 “后天就是年会,我跳舞给你看好不好?”

“找我?”倪真真不明所以。

网点后面的几棵大树遮去了所有阳光, 办公室内常年开着灯,刺目的灯光映衬出一片惨白。

刀疤男也在,面前放着茶水, 但没怎么动过。

倪真真猜不到发生了什么,她仔细观察主任的表情,也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不会真是来要钱的吧?

刀疤男看到有人来了, 立即站起身, 一步一步走过来。他有着一双因为常年酗酒而猩红的眼睛, 好像某种伺机而动的野兽, 步步逼近。

那天被刀疤男辱骂的场景再次出现在眼前,那时至少还有玻璃隔着,现在只有一层随时可以抽离的空气。

倪真真心有余悸, 下意识退后一步。

刀疤男停下, 他打量了倪真真一阵,认出了她,“对,是你, 就是你。”

倪真真还站在门口,前面有刀疤男挡着, 后面是漆黑如深渊的走廊, 她被夹在中间, 动弹不得。

“你……”

倪真真正要询问, 刀疤男率先开口, “对不起!”

他不好意思地挠头, “那天喝了酒, 没控制好情绪, 都是我嘴贱, 说了那么难听的话,被打也是活该。”

“……”倪真真震惊不已,她向主任看去,主任笑眯眯的,好像已经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倪真真从不敢奢望刀疤男会向她道歉,然而这一切真真切切地在眼前发生了。

她想不通刀疤男为什么会改变态度,好半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客气地回道:“不要这么说,我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

“没有没有,你做得够好了,住在这里的谁不知道你们银行就属你态度好,都是我的错。”

倪真真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什么。”刀疤男满不在乎,“一顿拳脚而已,我以前还被刀捅过,你要不要看看我的疤?”

刀疤男说着就要掀衣服,吓得倪真真连忙摆手,“不用了。”

主任笑呵呵地走过来,“刘先生大人有大量,看在小宋是新人的份儿上,就不追究了,让他把医药费报了就行。”

主任一指倪真真,“你快把小宋叫来,让他给客户道个歉。”

倪真真答应一声,走出办公室给宋立坤打了电话。

宋立坤听后并不相信,“你不要骗我了。”

“是真的。”虽然倪真真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他居然说什么让大家等那么长时间,并不是柜员的错,而是银行的制度不合理,客户那么多,还要一味地节约成本,结果让客户和柜员都受了害。”

宋立坤若有所思,“这不像他会说的话。”

“我也觉得,像是有人教给他的。”

其实连倪真真都没有想到这一层,以前的她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好,如果她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客户就不会等那么长时间,以至于从没有意识到问题的根源并不在她这里。

“可能是主任和他说过什么吧。”倪真真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这一种可能。

这天晚上,许天洲回来的有点晚。

他用钥匙打开门,一眼看到倪真真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她应该是刚刚跑过来,连鞋也没来得及穿,正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许天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张地问:“怎么了?”

他的声音透着疲惫,脸上也有着掩饰不住的倦意。许天洲和苏汶锦开了半天会,又去处理店里的事。

米粉店的几个人对老奶奶的儿子很不满,嫌他动作太慢,性格乖戾,“总怀疑我们在偷偷说他坏话,还有那张脸,实在吓人,能不能让他走?”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许天洲在打烊后安抚了几个店员,又找老奶奶的儿子了解了情况,所以回来晚了。

他当然不会和倪真真说这件事。

倪真真穿一件白色睡裙,好像经历过雨水冲刷孤独绽放的百合,眼睛里萦绕着水汽,语气也透着委屈,“他说三万太少了,要宋立坤赔偿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

许天洲放下车钥匙,在不动声色中走过去。

怎么可能?

那天在会议室里,他是说过“让他要十万”,可是他刚准备离开,苏汶锦又叫住他,“我收到一段监控视频,你要不要看一看?”

那是一个正对客户的监控,完整拍下了事情经过。为了便于和客户核对业务,这个位置的视频是有声音的。

许天洲刚一点开,刀疤男带着醉意的骂声就传了过来。

这是在这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永远不会听到的话,许天洲像是挨了当头一棒,猝不及防地懵了一下。

一想到这些话是冲着倪真真的,他的心猛然缩紧,又狠狠地疼了一下。

许天洲有些受不住,他慌忙按下暂停,缓了一会儿再继续,没过几秒又按了暂停。

视频可以按暂停,但是倪真真不能。

那天的倪真真就是这么过来的,而且这样的谩骂很可能不只一次,而是像家常便饭一样平常。

许天洲这才想起来,他居然没有向倪真真仔细了解过那天发生了什么。

倪真真也只是用一句轻描淡写的“骂人”解释了宋立坤打人的原因,以至于许天洲理所当然地认为,骂人怎么了,忍一忍不就好了。

直到他看了这段视频。

可是又能怎么样?因为那身衣服,骂了就骂了,她不只什么都做不了,还要竭尽所能笑脸相迎。

难怪宋立坤会忍不住。

许天洲没能坚持到视频结束,而是在仓皇中丢下一句,“你看着办吧。”

苏汶锦做事向来稳妥,他才和自己说事情办好了,让他不用担心。难道那个人在那边拿了苏汶锦的钱,反过来又向倪真真要十万?

许天洲问:“你给了?”

“当然没有!”倪真真叉着腰,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好像刀疤男就在眼前,“我和他说,‘你做梦,反正宋立坤已经做好拘留的准备,到时候别说十万,三万也没有了,医药费也不会给你。’”

倪真真一人分饰两角,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的情况,“他不服气啊,威胁我们说,这样的话,宋立坤的工作就没了。我说,‘没了就没了,他正好没什么顾虑了,大家鱼死网破吧,我把你骂人的视频发到网上,让大家评评理。’哇,他一听吓坏了,一直求我不要放。”

倪真真装出惊恐的样子,还故意变了音调,像是在模仿另一个人说话,“不要啊,我会不会被那个什么网络暴力,会不会有人给我寄花圈,我是不是没办法出门了,千万不要啊。我说,‘你现在知道怕了,大家各退一步,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然后他就同意了。”

“……”

许天洲等她张牙舞爪地表演结束,十分懒散地鼓掌,“精彩。”

然后再没有过多的表示,转过身去倒水。

倪真真一路小跑跟着他,“没了?你不夸我聪明机智吗?”

许天洲面无表情地说:“聪明、机智。”

倪真真有些泄气,“好敷衍啊。”

许天洲在沙发上坐下,“你骗我骗的也很敷衍。”

倪真真诧异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很简单啊,他要十万你也会给的。”所以他才没有继续下去,因为无数次经验表明,这样做的结果只会让他遍体鳞伤。

倪真真轻哼一声,带着诱人的娇俏,“我又不是冤大头。”

“对。”许天洲伸出食指点在她的额头上,“你的头不大,你是冤小头。”

“你才是冤小头。”倪真真反唇相讥,她原本单腿跪在沙发上,不小心绊了一下,正好跌进许天洲的怀里。

温香软玉抱个满怀,时间好像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倪真真洗过澡,沐浴乳的香味扑面而来,肆意撩拨着他的心弦。许天洲一点也不客气,他用呼吸聚拢起那些旖旎的香气,小心珍藏在心底不容人触碰的角落。

“我就是不想让你吃亏。”许天洲轻叹。

倪真真点头,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来一阵腻人的酥软。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倪真真在他怀里换了一个姿势,她半躺在他的身上,抬手勾勒着他的侧脸,“我没有骗你,确实不用赔钱了,我们主任一出手,马上摆平了。”

“主任?”许天洲轻笑一阵,有什么东西倾泻出来,但很快在倪真真的指缝中溜走了,并不被她所察觉。

许天洲意味深长道:“你们主任可真是大好人。”

倪真真的脸上漾起幸福的笑,“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她总是能有这样的好运气,避祸就福,逢凶化吉。当然了,她最大的好运还是遇到了许天洲,他永远愿意迁就她,包容她。

“后天就是年会,我跳舞给你看好不好?”

倪真真打开手机,在曼妙的音乐声中翩翩起舞。

许天洲没有让她跳完,因为身体里无法抚平的躁动,也因为房间实在太小了,他不想让她受伤。

他在“恨情不寿,总于苦海囚”的歌词中将倪真真拉到怀里,拥抱她,亲吻她,说着永远也说不完的情话。

那天晚上,许天洲在倪真真睡着后找出一个方形盒子,他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戴在倪真真的手腕上。

那是一条有着小星星的黄金手链,他早就买好了,却因为一段插曲没有及时送出去。

不过现在也不晚。

许天洲又看了她一阵,好似在用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然后扬起嘴角浅笑。

他期待倪真真醒来时惊喜的样子,那一定是天下最美的风景。

第35章 “你好厉害!”

年会热热闹闹地办完了, 原本应该在现场的钱丽娜是从公众号上得知这个消息的。

钱丽娜想起这件事就觉得懊丧。

在第一次彩排时,她的表现实在不尽如人意,站在下面还好, 一上台就抖得厉害,声音完全出不来,出来的也是像呜咽一样的哭腔。

不用来看彩排的总行领导说什么, 钱丽娜就这样被换了下去。

其实她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错就错在她能力不行, 机会来了也抓不住。

公众号上的文章介绍了年会的每一个节目, 舞蹈《芒种》用了一张合照,钱丽娜一眼看到站在中间的倪真真。

明明是一样的服饰,一样的妆容, 倪真真却好像有着额外的光环, 如同天空中的启明星,格外耀眼夺目。

如果非说有什么不一样,大概是别人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我是来完成任务的”,而倪真真不是。

这也就并不奇怪排舞的老师为什么会让她站在中间, 年会现场的摄影师为什么会把相机镜头对准她,以及公众号小编为什么会在众多照片中选了这一张。

钱丽娜又是嫉妒又是佩服, 还有那么一些怅然若失, 如果不是她不自量力地要做什么主持人, 站在那里的会不会是她?

钱丽娜从那篇到处是溢美之词的文章里退出来, 意外发现有一条消息在静静等着她。

一个头像是蓝天白云的人对她说:“新年快乐!”

钱丽娜的心猛然一跳。

蓝天白云就是那天叫她去做主持人的男生, 她以为年会之后就不会再有联系了, 没想到他还记得她。

哪怕是群发。

钱丽娜打了一串字又删掉, 反复几次后发了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新年快乐。”

钱丽娜发出去后就后悔了, 她应该跟着一个问句的,诸如你一个人吗,休息日有什么安排吗,只是一个“新年快乐”,万一就这么结束怎么办?

还好。

蓝天白云又发来一条消息,“对不起。”

钱丽娜还没反应过来,紧跟着又是一条,“是我把你找来的,结果没有让你上年会[难过]。”

钱丽娜:“没关系啦,是我不好[调皮]。”

蓝天白云:“不,你很好。你的串词写得特别好,领导还专门问过。”

钱丽娜:“是吗?”

蓝天白云:“我还没谢过你,要不一起吃个饭吧?”

钱丽娜反复看着那行字,激动得双手颤抖。她把手机按在胸口,眼眶发热,喉咙发干,但她没有哭出来,而是任由久违的快慰蔓延到全身。

原来她也不是一无所获。

除此之外,蓝天白云还告诉钱丽娜一件事,过两天,银行要进行几个内部招聘,让她留意一下内网的信息。

钱丽娜果然在内网看到了招聘公告。她迅速报了名,然后不可避免地想到倪真真。

要不要告诉她?

钱丽娜还没有想出结果,倪真真的消息已经来了。她在链接后面跟着一句话,“内网有招聘信息,快报名。”

倪真真的消息好像一场及时雨,让钱丽娜彻底放下纠结,但她的心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占满,因此无法抑制地苦笑。

“我正要和你说,你就发过来了,谢谢。”

“哈哈,一起加油~”

这次报名的结果是,两人连简历关都没过。

钱丽娜想,也许真的如主任所说,所谓的内部招聘都是给有关系的人准备的,像她这样没背景的注定要在柜员的岗位上干一辈子。

没过几天,内网又发布了新的招聘信息。银行计划成立一家金融租赁公司,因为有涉外业务,对英语水平要求很高,无形中阻挡了很大一部分人。

这对钱丽娜来说,倒是个好消息,只是这家公司是干什么的,她还没有弄明白。

“金融租赁?”钱丽娜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

倪真真提醒道:“你还记得我给你的那本书吗,就是关于金融租赁的,说不定可以用上。”

“对……”钱丽娜想起来了,但她并没有松一口气,而是愈加慌乱起来。

钱丽娜早不记得把书扔哪儿了。

如果实在找不到的话,只能和倪真真再要一份,只是不知道她会给吗?

幸运的是,钱丽娜很快找到了那两本书,原来就放在她的床头,被两本杂志压着。

说来有些讽刺,明明是一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她却从来没有看过。

她好像总是这样,每次下定决心做什么之前,先要买一堆东西,美其名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仿佛拥有了这件东西就掌握了这项技能。

她为了夜跑买了一双跑鞋,为了做手账买了一堆胶带,为了考公买了网课,然后就没了下文。

钱丽娜如果早知道有今天,她就算不睡觉也要看完。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确实没怎么睡觉,结果办错了好几笔业务,被主任好一顿骂。

钱丽娜还来不及疗伤,又被那份全是专业术语的英文试卷凌虐得体无完肤。

不出意料,钱丽娜落选了,倪真真的名字倒是出现在了内网的面试公告上。也是,就算她没日没夜地看上几遍,也比不过倪真真扎扎实实翻译一遍来得印象深刻。

钱丽娜懊悔不已,她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机会溜走了。

钱丽娜大大方方地向倪真真说了恭喜,“面试加油啊!”然后拿出早已买好的行测真题,但愿从现在开始还不算太晚。

面试这天,许天洲开车送倪真真去了总行所在的办公楼。那是一栋在车内望不到顶的宏伟建筑,玻璃幕墙上有白云翻涌,仿佛将镶嵌在楼顶的行徽托到了天上。

倪真真来过这里几次,她虽然是银行的正式员工,进去一次比登天还难,登记、核实、安检、等人来接,并不比访客好多少,也许还不如访客。有一次压根没让进去,径直被人事部的工作人员赶上了大巴,拉到了别的地方。

倪真真为此还和许天洲调侃过,“我进纽约联合国总部都没这么费劲。”

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她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出这栋大楼?

许天洲把车停好,在倪真真下车前,他抱歉地说:“这方面我实在不能提供什么有益的经验。”

他勾起唇角,是一个自嘲的笑。

倪真真瞬间涌起一阵心疼。

许天洲回国后投了一百多份简历,大部分石沉大海,小部分败在笔试,仅有的几次面试也以失败告终。

后来的一天,许天洲告诉她,“我找到工作了。”

“哇!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她激动得又叫又跳,高兴得无以复加,根本没注意到许天洲眼底的暗色。

“是一家米粉店,包工作餐,工资还不错。”

“……”

倪真真本来想说第一份工作决定了一个人事业的起点,还是慎重一些为好,然而转念一想,许天洲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许天洲追问:“是不是觉得不太好?”

倪真真摇头,“只是有点意外,你怎么想到要做这个?”这好像和他的专业并不对口,她也没听过他说对餐饮业有兴趣。

许天洲说:“也没什么,就是去吃饭的时候看到了招聘广告,我在想,这也许是唯一不会拒绝我的工作。”

许天洲轻描淡写地说着,只有倪真真明白许天洲藏在这句话后的悲戚与绝望。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再对他苛责。

倪真真猛地抱住他,由衷称赞:“你好厉害!”

她狠狠地将他箍在怀里,仿佛要用尽毕生力气阐明自己的心意。

倪真真说:“我第一次知道‘能屈能伸’不只是一个成语,如果是我,我可能做不到像你这样。”

“……”

许天洲眉头紧锁,眼底的暗色聚得更深,他被倪真真勒得生疼,只是再多的痛也抵不过心中的震惊与茫然。

这好像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只是在招聘广告的启发下,心血来潮想要试探她一下,他要看的是某人强忍不屑,挖苦鄙夷,或者是忍无可忍歇斯底里。

可是没有,她仰望着他,说:“你好厉害!”

他又一次在自以为和倪真真的较量中败下阵来。

倪真真超乎寻常的包容让他不得不火速买下那家光顾过一次的米粉店,过程颇费了一些周折,好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即便米粉店店主说了许多诸如梦想、心血、不能用钱来衡量之类不着边际的话,但通通被许天洲看作是加价的筹码。

几个回合后,店主终于在他开出的加码前臣服。

许天洲后来才发现他似乎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经营一家米粉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他要小心维护与顾客、员工、供应商、商场物业之间的关系,这并不比和信达的高管们打交道简单,最重要的是,他希望能让米粉店尽快实现盈利。

他的性格不允许他做出徒劳无获的事情,即便米粉店只是一个幌子。

渐渐的,许天洲好像爱上了这份工作,他有时候也会想,其实和倪真真一起守着这样一家小小的米粉店也不错。

不过倪真真应该志不在此,她有更远大的目标,也有更高的追求。

许天洲抱了抱她,“加油,我等你的好消息。”

“嗯。”倪真真下了车,走出几步后又回过头,许天洲果然还在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金色的手链随风舞动,犹如夕阳赐予海浪的金色镶边,美得惊心动魄。

和倪真真一起面试的有三四十个人,大家依次被叫入一间会议室,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面试官,各个表情严肃。

倪真真等了两三个小时,面试了五分钟,除了考察了一下英语口语,也没问什么专业问题。

从会议室出来,倪真真安慰自己,就当是来总行一日游吧。

转眼到了除夕,倪真真难得早了几个小时下班。

她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去了另外一个地方。笔直的道路上行人稀落,偶有车经过也朝着回家的方向。

马路对面的小区早就做足了节日装饰,火红的灯笼与绚烂的彩灯交相辉映,只是现在这个时候,鲜有人欣赏。

倪真真站在小区外面,徘徊、驻足、瞭望,她按捺不住,鬼使神差地跟在一户人家后面混了进去。

穿过熟悉的小径,走过积雪的长廊,然后在玉兰树旁转个弯,倪真真抬起头,将目光锁定在一扇亮着灯的窗子上。

忍了一路的眼泪在此刻迸发,和她对父母的思念一起飘落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倪真真止不住地想,也不知道里面的人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准备年夜饭,有没有在想她?

窗户上有人影一闪,倪真真赶忙低下头,快速离开。

走出小区后,倪真真接到了许天洲的电话。

许天洲在店里和没有回家的同事一起吃饭。

“你在哪儿?”许天洲问。

倪真真含糊道:“在外面。”

“我去接你。”

“你知道我在哪儿?”

许天洲没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只是说,“等我。”

倪真真在寂静无人的街上用脚尖擦着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最后一家店铺将要关门时,一辆车开了过来。那辆车仿佛一条漂泊的小船,在茫茫汪洋中把她捞了起来。

许天洲给她打开车门,声音轻柔得好像一个拥抱,被远方的鞭炮声推了过来,“回家。”

钱丽娜是外地人,过年要回家,倪真真连续上了七天班,累是累了点,但到手的加班费足够让她化劳累为力量。

新年过后,一切步上正轨。距离面试已经过了一个月,倪真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直到有一天,网点突然来了两个自称是总行人事部的人,要对倪真真做背调。他们先和网点主任谈过话,又找来几名同事,其中便包括钱丽娜。

钱丽娜走时挂出了“暂停服务”的牌子,排在后面的人立刻跳了出来,“你要去哪儿?”

钱丽娜面无表情地回答,“电脑坏了。”

这是长久以来的一线工作赋予她的生存本能,什么去吃饭,去上厕所,那些通通不能说,因为柜员是不能有任何个人需求的。

会议室里,总行来的人已经在等她了,一起等她的还有正在运转的摄像机,钱丽娜顿时有一种受审的感觉。

两人先是记录了钱丽娜的基本情况,然后向她询问有关倪真真的事情。

钱丽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很好,业务能力一流,服务态度在客户中有口皆碑……”

“还有吗?”

“还有积极参加行里的活动,年会表演里有她,公众号上还有她的照片。”

“她有什么缺点吗?”

“缺点……”

钱丽娜知道,倪真真走到这一步代表转岗的事情基本确定了,不过她只要说出来一件事,倪真真就完了。

据她所知,倪真真不只一次在上岗的时候用自己的钱给一个老人还信用卡,这是严重违反银行规定的行为。

银行里没有好心,只有风险,你敢私下操作,就有扩大风险的可能。

一种莫名的悸动在心中急速翻涌,钱丽娜咬了咬牙,迫不及待道,“她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好心了,不懂得保护自己,有一次……”

窗外扑簌簌地响了两声,有一只麻雀落在防盗网上,探头探脑地看了一阵,又飞走了。

钱丽娜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接着刚才的话说:“有一次轮到她吃饭,客户说等了很长时间不让她走,她就真的不走了。”

钱丽娜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倪真真私下给老人还信用卡的事情,也许是不想惹麻烦,也许是从心底信奉“好人有好报”,并愿意为之增添一笔凭据。

坐在对面的两人会心一笑,大概是见惯了拿优点当缺点说的把戏,颇有几分不屑。

这一笑落在钱丽娜的眼中仿佛毒蛇吐信,她一下子被激怒了。钱丽娜很想让他们这些在机关坐办公室的人也尝一尝那种没时间吃饭的滋味,看他们还能不能笑出来。

其中一人接着问:“还有没有别的要说的?”

“没了。”

“真的没有?”

这一次,钱丽娜没有急着回答,因为那人的语气非常奇怪,好像非要问出什么似的。连钱丽娜自己都在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只等着她坦白从宽。

钱丽娜耸了耸肩,表情迷茫,“真的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