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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熹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翘起一只腿,血痕在他脸上画出两条诡异的线,他给保镖使了个眼色,不紧不慢地开口:“别弄伤他。”

余双林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下一秒平地摔在地上,手上的酒瓶脱手,将他的手腕划了个口子。但此刻他感觉不到疼,医生拿着针管走过来的时候,他又强撑着爬了起来。

他大口喘着气,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整个人下意识的往后爬。

不对……不对……怎么能这么虚。余双林知道自己身体素质差,但还不至于这么差。他混沌的大脑此刻终于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刚刚在车上,在车上他怎么可能睡那么久…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在上车的时候他就被下药了。

两个保镖的身影倒映在他的瞳孔里,一切好像在他眼前开了慢动作,陆明熹坐在沙发上,从两个保镖中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他身旁站着正在戴手套的医生。

余双林觉得自己好像到了地狱,不然怎么会看到来索命的黑白无常?

腺体上的阻隔贴被撕掉,冰冷的针刺进皮肤,反应过来的下一秒,余双林的意识回笼,取而代之的是腺体上一阵绵延不绝的刺痛。

男人黏腻的嗓音在他的耳边响起:“放心,不会很痛的。”

话音刚落,一阵潮热如潮水般席卷他的整个身体。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上身的衣服被人解开,玻璃上的反光映出他裸露的胸口泛着微红的皮肤。

脖子、皮肤因为药物作用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有点崩溃的发现,自己的手根本抬不起来。

陆明熹冰凉的嘴唇贴上他发烫的脖颈,呼吸交缠,热气扑的他头晕脑胀。

一阵阵的alpha信息素冲的他头昏脑胀,腺体处涨的生疼,此刻他无比渴望alpha的入侵,但那阵甜腻的茉莉味信息素却又逼的他想吐。

天花板上似乎是某种奇特的花纹,水晶灯纹丝不动,好像外面的风暴和它没有任何关系。

在男人抱住他的下一秒,他近乎绝望的发现,自己有生理反应了。

余双林突然想起了那个噩梦,那个被人锁在地下室、每天拿着针管注射一些不明药物的梦。

大脑开始闪白,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又抽离了这具身体,也不清楚现在躺着的是余笙还是他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上次跑剧情的时候,醒来就可以看到站在身边的林景熙。

有那么一瞬间,余双林觉得自己回到了之前那个二楼的家,家里那种扑面而来的潮湿气息钻进他的鼻腔,往进走就是自己的小房间和在厨房忙活的奶奶的身影。

他刚要上前,眼前的景象如水墨般散开。原来那种带着微微发霉的潮湿气息不是自己的家,而是那个被锁链缠绕的地下室。

他察觉到一阵战栗,下意识想要逃开,脚腕上的锁链扯的他生疼,眼前那个人突然变成了陆明熹,狰狞的面孔在他眼前扭曲成梵高的星空,他的嗓子干涩,发不出一丝声音。

“余笙。”

好像有人叫了他的名字,他的意识再次抽离,待到眼前的景象清晰,这一次,他看见了真正的余笙。

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房间没开灯,男生皮肤很白,光从窗外漫进来,在他的脸上折射出阴影。他的眼皮低垂着,眼睛因为半阖的缘故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他的左手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右手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着一个弹簧刀。

“余笙。”

男生抬起头,余双林也条件反射向后看去,房间尽头的实木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是余宏伟。

“余笙,我跟你商量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你也知道,你妈走了以后,咱们家一直在走下坡路,是爸爸没用,但爸爸真的不想就这样算了,这些东西是你妈留给咱们唯一的念想了…爸爸…回去也帮你问了,那个陆明熹,家里只有他一个儿子,你过去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男生懒懒的掀起眼皮,在余宏伟的脸上扫了一眼:“余总,你开了个好价。”

余宏伟的嘴角似乎轻微抽动了一下,但他还是压抑着情绪,略带讨好的开口:“小笙,别开玩笑了,陆家也是…”

似乎是不想再听到余宏伟的诡辩,余笙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余总,陆明熹给了你不少吧,就是卖的找他都要斟酌再三…行情这么差,你还主动往他那送人。”

“话别说的这么难听。”

他微微提高声音,但很快声音又低下来:“你不一样啊,你是我儿子,你过去就是商业联姻啊,他虽然之前是个混子,但是只要他跟你结婚不就行了?你是omega,迟早都是要嫁人的,你现在过去,他亏待不了你的…你记得吗,上次…上次我带你去参加他的生日宴,他点名要的你,这怎么能是卖呢?”

余宏伟苦口婆心的样子让余笙没由来地想起青楼的老鸨,他轻轻笑了一声:“我说呢,怎么突然带我去…原来是挑货去了。”

“你话别说的太难听,我都跟你说了…”

“你做梦。余宏伟,你做梦。”余笙打断。

他慢慢眯起眼睛,左手把半截烟灰弹在地上,声音不大不小:“你自己的卖不上价了指望卖我了?我妈留给你的钱花完了?害死我妈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今天呢…”

他没能说完,打断他的是一个水晶烟灰缸。

烟灰缸的花边装饰划烂了他的太阳穴,一行血从他的鬓角留下来。

“你…你他妈再用那种眼神盯着老子试试??”

……

余笙的声音慢慢消散,余双林眼前的景象再一次扭曲,他的耳边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吵得他的头都要炸了,他搞不清楚自己在哪里,全身上下没有一个能动的地方。

“余笙?”

好像有人在叫他…不是,他不是余笙。

“余笙,余笙!”声音越来越清晰,真的有人在叫他,他猛地睁开眼睛,他还躺在那个房间里,但身上的陆明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紧紧抱着他的林景熙,还有旁边一直叫他名字的顾宸。

“余笙!!!”

下一秒,那股熟悉的玫瑰花味重新包裹住他,整个人落入了一个微微颤抖着、但又紧紧箍着他的怀抱中。

也许是药物作用,也许是有过临时标记的原因,余双林此刻只想贴这个人要多近有多近。陆明熹没能做到最后,他身上的困境还在继续。理智已经被吞噬殆尽,现在剩下的只有生理的本能。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了,我来晚了。”

他的气息破碎,声音颤抖,眼尾猩红:“对不起…”

从刚开始,余笙是有问题,是做了不对的事情。但林景熙你就是完全无辜的吗?

到后来的余双林,你明知道余笙之前的事情和他没关系,却又忍不住一次次靠近,一点点试探。

你明知道他单纯善良,却又只为了自己的私心想独守这个秘密,所以他陷入今天的险境,而你还要顾宸提醒才知道他有危险。

余双林是你和余笙之间的牺牲品,你和余笙都不无辜,本该受的罚,余双林替你受了。本该承受的因果,余双林替你承受了。

他试图扭转结局,妄想用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改变这一切…但还是太渺小了,试图改变规则的人,最终都会被规则反噬。

余双林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不然他怎么看到林景熙的眼泪了。

原来你也会有这种表情啊。

从别墅到车上的那一段路,余双林觉得特别漫长,药效还在发作,或许是身体终于找到了熟悉的港湾,于是近乎贪婪地贴着抱着自己的这个人。

但还不够,他想要的是更深入的接触。

房间里还残留着暧昧的气息,陆明熹整好衣服,坐在沙发上,随手点起一支烟。“别来无恙啊,顾总。”

“陆总。”顾宸将情绪硬压下去,陆明熹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顾宸也演不下去了。

“陆总,我以为你知道,余笙是我弟弟。”

陆明熹眯起眼睛,“但我没记错的话,余宏伟和他儿子已经和陆家没有关系了。”

“余宏伟的确跟我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但我想你应该知道余宏伟是净身出户的,他什么都带不走,包括他的儿子,所以您今天动他就是动顾家的人,他是我弟弟,谁也不能动他。”

陆明熹看着他的脸愣了几秒,房间里两股alpha的信息素在相互压制。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轻轻笑出声来:“顾总…你在这里面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我是真的搞不懂,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也会把喜欢的人拱手让人了?”

顾宸仅仅一瞬间就反应过来陆明熹的意思,他没接茬,“陆总,他是我弟弟,我想你应该知道,陆氏集团的产业背后最大的资金链是谁。我无权干涉你的爱好,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我请您注意一下,不要把手伸到你不该动的人头上。”

他说完,不等陆明熹回复,转身出了别墅。

“下去查,余宏伟跟他谈了什么条件。”

“好的,顾总。”

顾宸上了车,又补充道:“接我弟弟的那个司机小刘,人找出来,我有话问他。”

“是。”

与此同时,别墅里的陆明熹站起身,他按灭了烟,拨了个电话:“给余宏伟打电话,告诉他,不说清楚这件事一毛钱都别想拿到。”

随后,他让所有人都滚出去,地上一片狼籍,沙发周围散落了几个针头。

“操…他吗耍我!”——

下周恢复更新啦

第27章 27标记

也许是在做梦。

余双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被林景熙抱在怀里,正半坐在床上。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雪白,医院的白炽灯晃得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他吸了吸鼻子,是一股浓浓的消毒水味。

不知道来多少次医院了,余双林想起身,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仅动不了,连耳朵都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因为他看见林景熙在跟他说话,眉毛拧成一团,他似乎是哭了,对啊,他刚才就在哭。

为什么要哭呢?

他用力眨眨眼,现在浑身上下只有眼睛能动,而且最绝望的是,纵使只有那一次,他也知道现在是在发情期。

因为全身都动弹不得,信息素不受控地往外跑,一阵阵燥热逼得他像个快要炸掉的气球,但他一动也不能动。如果刚才他们没来,现在在他面前的就是陆明熹。

还好林景熙来了。

还好你来了,余双林竟然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现在自己的样子一定很狼狈,陆明熹那股甜的发腻的茉莉信息素在体内乱窜,他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余双林抬起眼皮,看向林景熙。

林景熙低头,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余双林的脸颊划过,好奇怪,怎么林景熙的眼泪这么烫,从来没见他哭过,怎么哭起来眼泪这么多。

“对不起……”林景熙收紧手臂,用力抱着余双林的肩膀,把他整个人紧紧箍在怀里,几乎是放出了他能放出的所有安抚信息素,将余双林整个人包裹起来。

傻子,安抚信息素再多也是一样的效果。不是爱咬人的很吗,这会怎么不动了,还有,玫瑰味太浓了真的有点呛。

余双林眯起眼睛,他能察觉到自己直线上升的体温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额头上的头发已经被汗濡湿,软趴趴的搭在额前。

意识越来越模糊,他觉得自己的每次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那是一种和上次完全不同的体验,他现在想吐,可是动弹不了,只剩胃在翻江倒海。

整个身体都乱成一锅粥,他无端想起之前上班时机电脑屏幕上乱糟糟的代码。

“好……难受……”他不知道自己的到底发没发出声音,因为下一秒,林景熙冰凉的唇就贴了上来。

是一秒还是两秒,林景熙贴了一下,又好像触电一样马上分开,盯着余双林看他的反应,不知道看到什么了,林景熙怔了一下,又马上重新贴上来。

冰凉的嘴唇接触上的下一秒,余双林的大脑的某个地方开始变得活跃,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本能的睁大眼睛。面前的人睫毛微微颤动,似乎是第一次接吻的样子,他有点不熟练的撬开余双林的嘴唇,柔软相接,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声,混着某种黏腻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尤为色情。

“我帮你。”林景熙哑声道。

余双林做好了‘我帮你’的准备,但他显然准备的显然不够充分。

这种药物催生的发情期比上次来的猛烈多了,即便是林景熙的动作足够轻柔,但在他身体能动的下一秒,两条胳膊就如同蟒蛇缠绕一般紧紧箍着林景熙的脖子,整个人身体不自觉地贴上去,他恨不得把整个人掰开了揉碎了融进林景熙怀里。

信息素充斥整个房间,陆明熹残留的那点信息素算得上微不足道,余双林觉得自己要溺死在这片玫瑰花海里。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玫瑰花绽放在余双林身体的每一寸皮肤。他紧紧地盯着天花板上白炽灯那微弱的频闪。随着律动,整个人荡漾在玫瑰花海里,好奇怪,明明没喝酒,怎么觉得自己醉了。明明身体现在得到了安慰,那为什么眼角还是流下眼泪?

“你醒了?”

余双林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身体醒了,但是大脑还没有开机,不知道睁着眼睛愣了多久,才被旁边的林景熙叫回神。

林景熙眼神有点闪躲,但还是开口:“你,你感觉怎么样?”

“……几点了。”

“十点半。”

余双林轻轻咳了几声,下意识想起身。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明明才过去几个小时,但他觉得整个身子都要散架了,异常的疲惫。

林景熙上去扶住他:“慢点。”

“我又不是动不了。”余双林慢慢想起了他和林景熙刚才做了什么,顿了几秒,轻轻咽了一口口水,轻声道:“帮我倒点水。”

“好。”

看着林景熙的身影,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也是在医院,那天也是傍晚,模模糊糊的只在黑暗中看到一个身高腿长的身影。

林景熙是他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那时候还有那个不靠谱的系统,甚至他只是把这个事情当成撞鬼或者是在做梦。

直到后来,这里的每一天都那么真实,他也不得不承认,有时候甚至忘了他已经死了,那个整天在工位上勤勤恳恳打工的余双林已经死了。

余双林的心猛跳了几下,倒吸一口气,系统怎么警告他的来着?

对了,他说,会触发很可怕的隐藏结局。

看似有很多选择,但在抛硬币的那一瞬间,事情的结局就已经注定,做任何改变都是徒劳无功,这个世界会修正所有不该出现的情节。

所以今天发生的这些事,难道只是刚开始吗,即便是人物自我意识觉醒,这里还是一个有着既定结局的世界吗?

一股无名的恐惧感弥漫上他的心头,不知怔了多久,他突然开口:“林景熙。”

“怎么?”林景熙转身看向他,端着一杯水走到他身边,“慢点喝。”

余双林没动,他慢慢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现在写满了无助和恐惧,他不知道现在自己在林景熙眼里是什么样子,但眼前的人似乎愣了一下,伸手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你怎么了…哪里痛吗?”林景熙凑近他的脸,视线移到他的后脖颈处,若有似无的扫了一眼。

一瞬间,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来,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委屈,他的声音有点颤抖:“林景熙……我,我有点……”他咽了一口口水,低下头,喉头像有什么东西卡着一样:“……我有点……怕……”

“……”

林景熙看着他没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柔软的信息素围着他打转。

他察觉到这是林景熙的安抚信息素,慢慢抬起头,林景熙把双手覆在他的肩膀上,柔声道:“别怕,我在。”

余双林用力皱眉,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

林景熙慢慢伸出手,把余双林整个人揽在怀里,半晌,余双林听到,林景熙断断续续地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别怕。”

其实余双林小时候还是很爱哭的。

那时候他还有一个完整的家,父母很宠爱他,看护的也很紧,吃穿用度什么都是在能力范围内选的最好的。那时候他还很娇气,一点点不顺心都会生气,也很爱哭,那双大眼睛兜不住眼泪,一伤心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直到父母离世那天,他流泪的权利就被上天重新回收了,遇到再大的事情也只是无力的笑一笑,可能对他来说,他已经经历过了这辈子最痛苦的事。

于是他擦干眼泪,轻轻地说了一句,算了。

他以为自己能这样伪装一辈子,一辈子都这样把自己缩在一个壳里,直到今天,那根一直以来都紧绷着的弦断了。

病房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紧接着是沉稳有力的三声敲门声。余双林条件反射抬起头看过去,门外,顾宸低沉的声音传来,“小笙,你醒了吗?”

林景熙站起身,走到门边,拧开门把手开了门,余双林紧紧盯着门口,顾宸开门看到林景熙,两人似乎是对视了一眼,微微点点头,随后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小笙,你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余双林用手轻轻挠了一下脸,低声说:“没有了,好多了。”

顾宸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坐在余双林身边,用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说:“体温正常了。”

他顿了一下,似乎是给了林景熙一个眼神,林景熙轻轻点点头,转身走出去带上门。

看着林景熙走了,顾宸接着说:“余宏伟知道事情败露,已经跑了。”

余双林慢慢眨了眨眼睛,“所以…真的是他?”

顾宸的脸上闪过一丝艰难,他缓缓开口:“是…陆明熹再怎么样也不会去碰你,除非背后有人提前给他安排好了。”

“而且陆明熹这个人办事非常小心谨慎,如果不是有十足的把握,他是不会去冒这个险的,更何况现在还有我这层关系。”

是啊,如果不是亲父子,如果余宏伟不是他的亲生父亲,陆明熹又怎么会相信他说的话呢。

余双林有点无力的扯了扯嘴角,“所以余宏伟是把我卖了吗?”

话说的太直白,顾宸没回答,接着说:“余宏伟跟他信誓旦旦保证一定会把你带过去,下药是陆明熹的手段,他们商量好的是京市的一块地皮……”

“他在车上就给我下药了。”余双林打断道。

“……什么?”

“余宏伟,开始在车上就给我下药了。不然我会在他们给我打针之前跑出来。”余双林平静地补充。

也许是和这具身体的原主开始产生共鸣,他的脑海里终于将之前余笙的记忆全部拼凑起来。

—那个和自己父亲有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的余宏伟,其实是一个自私自利、善于伪装、无数次家暴自己亲生儿子、把余笙无数次逼上绝路的男人。

其实在遇到林景熙的那天,28层的风很大,余笙是准备跳下去的。

顾宸叹了口气:“你放心,我不会放过他的。云瑞这段时间生意很差,余宏伟自己手上的生意又赔了不少,他现在很需要钱,我妈和他已经在走离婚流程了。”

“离婚?”

顾宸点点头,似乎在犹豫什么,“他在外面乱搞,给你下药,他会去坐牢。你不会有事的,我会永远在你身边。”他顿了一下,又开口:“我永远是你的哥哥。”

话音刚落,顾宸的手机震动了几声,他拿起手机,余双林隐约看到好像是林景熙的电话。

“你先好好休息,我出去一下。”

余双林看着顾宸离开的背影愣神了好久,他想起顾宸跟他说话时认真的表情,他突然明白了。

顾宸的爱是压垮余笙的最后一根稻草,那种无条件的温柔让他的偏激和执念无所适从,得到爱的一瞬间是想要逃避,他开始否定自己存在的意义。

如果来的在早一些,又或者是顾宸能早点发现余宏伟的伪装,发现余笙已经生病了,那事情会不会就变得不一样。

可没有如果。

那天在运河边上看着河水的你在想什么呢?

明明不会游泳,沉到水底的时候,你会害怕吗?

余双林鬼使神差的抬起自己光滑的手臂,他的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手腕大动脉的位置摩挲。

你会痛吗?

第28章 28荼蘼花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顾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走了?”

“有点事,明天我得去京市一趟…一点急事。他那边…麻烦你这两天照顾一下,事情一结束我马上回来。”

说完,林景熙等了几秒,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声音,他又问了一声,顾宸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语气:“你有什么事需要现在走。”

“他现在这个样子,你以为你就没有责任吗?如果不是你给他咬的临时标记,至于现在只有完全标记才能救他的命吗?”

顾宸微微提高声音,林景熙下意识握紧了手机,他的喉结上下涌动,但没有接话。他压低声音继续说:“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最多两天,”林景熙哑声道:“我妈快死了,处理好我马上回来。”

电话那头,顾宸沉默了几秒:“这几天我会照顾好他。另外,余宏伟如果联系你,及时告诉我,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你们的关系,很大概率会去找你。”

林景熙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另外,我提醒你…”顾宸顿了一下,“余宏伟这个人就是个神经病,他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你对付不了他。一旦他找到你,马上联系我。”

“好。”林景熙低声回复,挂了电话。

他打开微信,手机屏幕上躺着刚才父亲发来的信息:【景熙,看见消息回个电话,急事。】

那会他和余双林在一起,并没有接到父亲的电话,等他再回拨过去的的时候,很久没打过电话的父亲,声音陌生又熟悉,低沉的声线从听筒传来:“景熙,你妈妈……”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过了好久才说了一句:“林慧…你妈妈那边,出了车祸,现在情况不好…要不你请两天假,和我一起过去看看……”

他没说话。

父亲在那边说完,等了好一会,还看了眼手机是不是还在通话中。林景熙这才没什么语气的开口道:“知道了。”

父亲到底是个好人,这么多年对林景熙的感情也不是假的,林景熙能听出来男人语气里压抑的悲伤。

他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随手找到林慧的号码,拨了过去。

意料之中,无人接听。

她应该早就换了号码,也许她早就想走了,如果没有孩子,如果没有他。

那为什么还要把他生下来养大,如果真的这么讨厌他…如果真的不想要他,那为什么不在出生前打掉他,又或者是在出生后掐死他,那他会代替所有人原谅林慧。

林景熙无意识握紧拳头,他的眼神盯着屏幕放空。

到京市的时候,他终于在病房外看到了很长时间没见的父亲。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他们刚离婚没多久,男人看起来老了十几岁,鬓边竟然已经开始泛白,听说他离婚后又找了一个带着孩子的omega,那孩子跟他差不多大。

林景熙眯了眯眼睛,他和父亲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医院走廊上的白炽灯太刺眼,他走近了才发现,男人脸上竟然已经爬满了皱纹。

怎么,再婚之后,你不幸福吗?

“您好?请问你们是?”

男人似乎还想和林景熙说什么,路过的护士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林慧家属。”

林景熙开口,护士看了一眼房间号,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213号房,病人情况不太好,一直联系不到家属,你们记得把费用缴了。”

“好好好,谢谢你啊,我先去缴费。”父亲满口答应,转头对林景熙说:“你先去看看她,我下去交完费再上来。”

林景熙点点头,随后走向走廊尽头的213号房间。

打开门,一股奇怪的味道钻进他的鼻子里。

林景熙皱眉,他觉得这种味道很熟悉,但又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在往进走,林慧的病床正对大门。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和记忆力的样子不太一样,林慧的左脸上包了一大块纱布,她之前的长头发也被剪去了一大半,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露在外面的手臂上也是各种大大小的深浅不一的伤痕,身上插了很多管子,旁边的仪器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刺耳的滴声。

林景熙盯着她看了不知道多久,这才发现,她脖颈处也受伤了,刚才的味道,是林慧的荼蘼花信息素。

林景熙还记得,小时他总哭,不知道是不是在肚子里的时候林慧就诅咒过他,或者吓唬过他,他胆子很小,也很容易没有安全感。

别的小孩哭的时候都有妈妈抱着,他从有记忆开始,每次得到的都是林慧的嫌弃和冷言冷语。

那是他还在上五年级的时候。

五年级的小孩对性别已经开始有朦胧的认识了,他无意间听到同桌告诉他,他妈妈是水蜜桃味的omega,每天晚上都会抱着自己的妈妈睡觉。

“林景熙,你妈妈是什么味道的呀?”同桌是个眼睛很小的胖男孩,他凑近林景熙说话,嘴里还有一股刚刚吃过的辣条味。

林景熙皱起眉,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点,语气平平:“不知道。”

“哈?不知道?林景熙,你撒谎,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小胖子撅起嘴巴,过了一会,又大声说道:“林景熙!是不是你妈妈的味道太难闻,你不敢说啊!哈哈哈哈哈!”

他这一嗓子穿透力很强,引得周围好几个同学都转头看过来,林景熙下意识咬着自己的下嘴唇,没有吭声。

小胖子笑完,看到林景熙的样子,又大声说:“林景熙,你妈妈不会是低等的omega吧?我听我妈说,低等omega的信息素都很难闻,尤其是男omega……对了,每次家长会都是你爸爸来…林景熙!你不会,没有妈妈吧?”

周围的同学在旁边小声说话,同桌刺耳的声音一遍遍刺激他的大脑,于是他抬起手,对着胖子脸上来了一拳。

“碰!”这一拳太突然,小胖子被打懵了,他愣了几秒,坐在地上没有动。

林景熙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怒声道:“你才没有妈妈!”

“林景熙!!”小胖子从地上弹起来,上来就要给林景熙一拳,林景熙一侧身躲过了,但小胖子没罢休,他又爬起来抱住林景熙,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直到老师来才将两个人分开。

小胖子劲大,林景熙也不甘示弱,两个人身上都挂了彩。老师一进班就看到两个人气喘吁吁的样子,林景熙皮肤白,很快,脸上和胳膊上浮现满脸青紫和指甲抓出的血痕。

“王大治!林景熙!你们两个跟我去办公室!”

两个人都被叫了家长。

林景熙终于见到了那个水蜜桃味的omega,那是个看起来很温柔的年轻女性,头发很长,眼睛也小小的,但很漂亮。王大治在她怀里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委屈的不成样子。

过了好一会,王大治终于不哭了,那个女人走到林景熙身边,似乎是看到林景熙那张漂亮的脸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她柔声道:“林景熙小朋友,你家长呢,怎么还没来?”

林景熙垂着眼睛不说话,班主任在旁边开口:“这孩子爸爸马上来,他爸爸单位比较远。”

女人点点头,“你们班主任已经跟我说过了,我替王大治跟你道歉,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回去就收拾他!”

“妈妈!”王大治在旁边叫出声,“我脸好痛……”

“你给我闭嘴,王大治!我回去再收拾你!”

王大治乖乖噤了声,女人又直起身,对着班主任说:“刘老师,实在不好意思,这孩子爸爸来了,麻烦您帮我道个歉…童言无忌,我回去会好好说他的,实在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刘老师点点头,“没事。好好和孩子说,他们这个年纪不懂事,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的也很正常。”

“当然当然,谢谢刘老师,那我先带王大治回去了。”

女人带着嘴里还嘟嘟囔囔的王大治回去了,刘老师送走他们,看着站在原地的林景熙,轻轻叹了一口气。

“林景熙,虽然王大治说你不对,但是你先动手,这也是不行的,知道吗?你们现在还小,就是小打小闹都把你的脸抓花了,那以后干什么都要动手的话还得了吗?”

林景熙咬着嘴唇不说话,他沉默又固执地看着自己的鞋尖。

刘老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间,“你先在老师这等一会,应该还有十几分钟你爸爸就来了。”

小学是4点半放学,林景熙家离得近,平时他都是自己放学回家,回家以后先写作业,等六点爸爸回来以后再做饭吃饭。吃完饭,他会接着去写作业,林慧一般正常是是七点多才回家,有时候甚至到了后半夜才回来。

林景熙也抬头看了一眼表,随后小声说:“老师…我先自己回家了,能不能麻烦您帮忙给我爸爸说一声,下班直接回家就好了。”

刘老师看向他,那张小脸脸颊上还有王大治的指甲印,她弯下腰,语气温柔:“你想回家吗?”

林景熙点点头。

刘老师知道他的性格,林景熙什么都好,就是倔。于是她直起身叹了一口气,“好吧!我送你回去。”

刘老师麻利收拾好自己的包,拉起林景熙的手。林景熙一愣,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不想放学呀?”

刘老师的手干燥又温暖,她平时会把头发整个盘在后面扎成一个低丸子头。

林景熙有一瞬间想起,妈妈有一次也是这样的发型。

到家没多久,爸爸回来了,给他上了药。工作已经让男人疲惫不堪,回来还要收拾家里,照看林景熙的作业,所以知道王大治已经道了歉,他也没再多追究。

于是林景熙像往常一样,写作业、吃饭、洗漱、睡觉。

可是今天,躺在床上,他没有睡着,而是睁着两只眼睛盯着眼前的虚无,脑海里不断出现王大治的妈妈把他抱在怀里的样子。

他闻到了,那个女人身上有淡淡的安抚信息素味。

妈妈是什么味道。他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把头埋进去,努力回想,似乎要把自己脑子里还是胚胎时候的事情挖掘出来,因为那个时候,他是一直在妈妈怀里的。

“咔哒”大门传来微弱的声音,他知道,是妈妈回来了。

林景熙在床上竖起耳朵,他听到妈妈进了卫生间,紧接着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是她在洗澡。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景熙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他轻轻走到门口,趴在门上,直到水声消失,他慢慢打开自己的房门。

爸爸已经睡了,外面一片漆黑,只有浴室的灯还亮着。

他轻轻走出房间,突然,浴室的门开了,擦着头发的林慧没注意到他,被吓了一跳。

“……林景熙?你还没睡?”她皱起眉看着林景熙,借着灯光,看到了他脸上的伤痕,“你跟人打架??”

“妈妈……”林景熙抬起头,小声开口。

林慧捏住他的脸上下看了一圈,提高声音:“怎么被人打成这样?”

林景熙也许是被林慧弄疼了,他的眼泪不搜控制地流了出来,口齿不清地说:“妈妈……我的脸…好痛……”

林慧松了手,她似乎是有点嫌恶地拧起眉头:“你爸不是给你上药了吗?一个男人,别那么脆弱,动不动就哭,像什么样子??”

她叹了一口气,“啧,把眼泪擦干,赶紧去睡觉!”

“妈妈……”林景熙又向前走了一步,轻轻捏着林慧的衣角,那张满是伤痕和泪水的脸再一次抬起来看着林慧。

林慧瞥了他一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

随后,林慧便进了房间关上了门,只剩下林景熙站在黑暗的客厅,他虚虚地抓了一下被甩开的手,用自己的袖子抹掉了眼泪。

突然,他似乎是想起什么,蹑手蹑脚打开了浴室的门。

扑面而来的是刚刚林慧洗澡留下的水汽,他环顾四周,热气扑的他有点出汗了。终于,他在洗发水和沐浴露混合的气息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那是一种他完全没闻到过的清甜香气。

第29章 29林慧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林慧的信息素是荼蘼花。荼蘼花,一种花期很短、象征着离别的花。

林慧看起来只是睡着了,林景熙在她的床前站了一会,随后转身出了房间。

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这里是六楼,从窗户上正好可以看到医院的正门。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余笙,于是他现在也很想抽一支烟。

“景熙?怎么在外面站着?”父亲交完费从走廊那头过来,林景熙眯起眼睛,他突然发现父亲的身材也有些佝偻了。

其实最该恨的应该是他吧,十几年来兢兢业业的上班,养活的却是一个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

“嗯,交了多少钱?”

“…没有多少,你不用管了。”

林景熙顺手从他手里拿过那些收据,男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收据已经到林景熙手上了。

“唉,你这是……”

林景熙扫了眼收据,“等会转给你。毕竟…毕竟她跟你现在也没有关系了。”林景熙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赚钱也不容易。”

男人微微皱眉,欲言又止,最后终于开口:“景熙,你真的不用这样。虽然……虽然她做的事情,我确实恨过她,她对不起我,但是你是无辜的,我是真心把你当成我的亲生儿子,而且现在……她变成这个样子,唉……”

男人低下头,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也想明白了……”

“你不用这样。”林景熙打断,“她对不起你,你可以恨她。”

林景熙看向窗外,淡淡地开口:“谢谢你,爸。”

林景熙的声音不大,男人却猛然抬头,重新看着这个被他养到16岁的男孩,突然发现林景熙已经比他高了大半头了。

“滴——”

话音刚落,病房内的监护仪传来刺耳的警报声,他们推开门进去,发现林慧整个人突然开始抽搐,林景熙瞳孔一缩,上去按响了急救铃。

医生来的很快,林慧被推进了急救,门口的急救灯亮起,两人被拦在了门口,“家属在外面等。”

林景熙止住脚步,看着林慧的病床消失在缓缓关闭的大门内。

下午三点二十八分,林慧宣告死亡。

因为严重车祸导致的全身器官衰竭。撞她的是一辆货车,撞到之后又碾了过去,林慧当时应该是刚喝完酒,那个点路上没什么人,路口的监控也没有拍到具体情况,而且事发后,货车司机没有逃逸,及时报了警。

所以这件事就以意外结束了。

警察走的时候拍了拍林景熙的的肩膀,轻声道:“节哀顺变。”

林慧死了,父亲也没有继续留下去的必要,他本来就是过来看一眼。最近在单位正值升职的关键节点,请假过来一趟已经是挤时间了。

林景熙执意送他走的时候,男人的眼睛红红的,轻轻拍了拍林景熙,“去吧,照顾好自己。有……有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

林景熙点点头,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转身回了医院。

他在太平间看到了林慧。

她身上已经没有那些管子了,除去那些受伤的淤青,看起来真的只是睡着了。

他几乎没见过林慧这副模样,那双眼睛里永远带着嫌恶。可现在,这双眼睛永远睁不开了,没有人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了。

林景熙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多久,直到旁边的工作人员出声提醒。

“先生,没问题的话您在这里签个字,后续直接让殡仪馆联系我们这个电话就可以了。”

“谢谢。”林景熙签了字,他看着工作人员拉上拉链,林慧的脸消失在他视线的最后一秒,林景熙转身,走出了太平间。

刚出楼梯口,林景熙突然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摸上自己的脸,随后低声说:“……妈妈,我的脸好痛。”

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妈妈,我的脸,好痛。”

他微微提高声音,整个走廊上只有他一个人。林景熙慢慢抬起头,突然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笑了一下,“林慧,永别了。”

葬礼定在第二天。

他这边简单处理了林慧的事情,因为情况特殊,医院和警察这边也帮了不少忙,甚至那个货车司机都来了,一直在跑前跑后的帮忙。

林慧住的地方时京市五环开外的一个城中村,她在这边没有正式工作,听邻居说,林慧之前在内环的商超卖衣服,后来不知道怎么也不去了,天天喝酒喝到半夜才回来,还好几次开错门,整的周围邻居鸡犬不宁。

“唉?不过,没听说她有个儿子啊…看你样子,才上高中吧?”邻居是个中年男人,说是跑滴滴的,今天正好休假。

“嗯。”林景熙轻点一下头。

“唉,真可怜……”男人小声嘟囔,看看林景熙,又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关上了房门。

林慧的房间是一个单人公寓,一室一厅一卫。

房间被她收拾的很干净,没有什么杂乱的东西,甚至她放在卫生间的拖把都还是湿的。洗手台上放满了林慧的化妆品和洗漱用品。

林慧应该是很少做饭,她的厨房里只有一些速食产品和挂面,冰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酒和一些水果蔬菜,底层的香蕉应该是放的久了,有点发黑。

卧室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林景熙伸手打开衣柜,扑面而来一股花香气,里面塞得满满的,全是林慧的衣服。

他盯着那个衣柜看了一会,随后抬手,拿起了里面的一件连衣裙。

那是一条深绿色的、上面有碎花点缀的雪纺连衣裙。

林景熙记得那条裙子,林慧离开家的时候,穿的就是这条穿裙子。

竟然还在。

上面有股淡淡的荼蘼花香气,林景熙眯起眼睛看了一会,随手又丢进了衣柜。

“收拾好了?”门口等他的房东看他出来,再一看,林景熙手上什么都没拿。“你没收拾?什么都不拿?”他说着顺带撇了一眼房间里面。

“不用了,麻烦您全部处理了吧。不想处理,就花钱找人来,把这些东西,全部拿出去一把火烧了吧,费用我来出,谢谢。”

“哎,你……”

林景熙说完,不等房东回复,点了个头示意了一下就离开了。

“……”

事情全部办完,林景熙买了最近一班的高铁票,他必须赶紧回去。

收拾好东西,他准备去高铁站,正好货车司机听到,顺带提了一嘴,“内个……我也去那边,不行我把你带过去吧。”

货车司机个子不高,看起来有四十岁左右。“…你不行的话就算了……我先走了。”

货车司机说完,挠挠自己的后脑勺,转身就要走。

林景熙站在他身后,突然开口:“等等,我和你一起。”

货车司机回头,没说话,点了点头。

一路上,两人都很默契的保持沉默。

快到高铁站的时候,林景熙淡淡地开口:“师傅,您跑车多长时间了。”

师傅看着前面的路,随口接话道:“嗐,十几年了,一直干这个。”

林景熙没说话,他看着眼前的路眯起眼睛。

“……你,你多大了?”司机看他没反应,有点尴尬的没话找话。

“我记得,那条路上两边很多居民楼。”林景熙没接话,自顾自开口:“不是高速,也不是国道。”

汽车平稳的行驶在路上,这是一辆破面包车,空调正在呼呼吹凉气,也许是空调年久失修,林景熙无意看向司机的时候,中年男人的鬓边竟然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景熙没有继续说,车里恢复了安静。

直到高铁站,两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谢谢师傅。”他解开安全带,打开了车门。

“弟弟。”正要下车的时候,司机突然开口,他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你年纪太小,做事千万要小心,不要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林景熙站在原地没动,他沉默了几秒,眯起眼睛,低声道:“知道了。”随后“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西城,顾家私人医院。

余双林已经在床上躺了快两天了。

那天顾宸接完电话,回来告诉他,林景熙有事先走了,因为当时发生了太多事,他实在太累,没有多想,早早就睡了。

第二天,林景熙还是没来。他觉得应该是林景熙已经回去上课了,这两天一直是顾宸在陪着他,虽然顾宸每天都来,但是能感觉到他真的很忙,来他这跟上班打卡似的。

于是今天,余双林看着刚接完电话微微带着一点喘气的顾宸开口:“要不……我今天出院算了。”余双林站起来展示了一下自己灵活的四肢,“我感觉我已经完全好了。”

“陆明熹那个药最起码要代谢一个月才能完全好。”顾宸显然没有采纳他的提议,“学校那边已经帮你请好假了,你安心在这里休息。”

根本不是学校的问题。

也许是有过完全标记,余双林现在其实最担心的是林景熙,他很想知道林景熙去了哪里,为什么那天之后就一声不吭的消失了,给他发过去的微信也没有回复。

他看着顾宸接了两个电话,又和巡查的医生讲完了话,终于逮到机会说:“哥……我能不能先出院啊,我已经落了好多课了……而且,而且……”

顾宸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要问林景熙?”

余双林欲言又止,但还是点点头。

“不是跟你说了吗,他有事。”顾宸耐心解释,他眯起眼睛思考了一会,“他今天应该就回来了,你不用担心,他一回来就会来看你。”

顾宸边说着边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发信息,随口道:“对了,你学校那边,我跟你们老师说的是生病休假……”

“他跟你说他什么时候回来了吗?这都已经两天了……”余双林打断,但声音越来越小,顾宸抬起头看向他,盯着余双林脸上的表情,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具体时间,刚刚问了,他回了就告诉你。”

余双林终于不说话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顾宸安排好准备走的时候,他又叫住了顾宸。

“哥……你跟我说实话,林景熙,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第30章 30别哭,别怕

回到西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凌晨了。

林景熙没有赶上那天的高铁,因为在他上车之前,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手机震动了五次,林景熙盯着屏幕上那串归属地显示‘西城’的电话犹豫了很久,在预感电话就要挂断的前一秒,林景熙按下了接通键。

“喂。”电话那头,有人低低的说了一声,“林景熙?”

林景熙隔了几秒,“你是谁?”

电话那头,来人轻笑一声,“我是余笙的爸爸。”

林景熙无意识握紧了手机,没回复。余宏伟继续说道:“林景熙,京市好吗?”他压低声音,微弱的电流声将他的声线变得有些诡异,“在我眼皮子底下干出这种事,你们好大的胆子……”

“什么事?”林景熙的声音吗没有任何情绪,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什么事?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林景熙……你胆子也太大了,要不是你的临时标记……”

“要不是我的临时标记?”林景熙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怎么?我的临时标记让你的生意做不成了?把自己的儿子当成菜市场的菜出去卖…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你在胡说什么?”余宏伟微微提高声音,“你以为你就清高?转什么?你喜欢他吗?他之前为了你自杀过那么多次,你在意了吗?现在在这里装清高,林景熙,是我小看你了。”

余宏伟确实知道他和余笙之前的事,所以余笙自杀了那么多次,他明明已经病成成那样了,余宏伟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毫不关心、毫不在意,只有需要余笙的时候,才会装成一个父亲的样子,才会拿出‘父亲’的姿态,行驶‘父亲’的权利。

所以他根本就没有把余笙和林景熙放在眼里,才会把事情做的那么明显,今天才会明目张胆的给林景熙打电话。

但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林景熙轻轻笑了几声,随后,他压低声线:“我真不敢相信,您是一位商人。”

林景熙的声音从听筒传来,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那股强大的Alpha信息素的压迫感似乎顺着电话传了过来。

“你太蠢了,你以为报复我…就可以控制他?你以为控制了余笙你就可以得到什么?你太蠢了……如果我是你,我现在不会打这个电话,你的算盘打错了,因为你现在得罪的不是我……”

他的语速放慢“我只是一个高中生啊……”

“你……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余宏伟气急败坏朝着电话大喊:“你别太嚣张了,你以为顾宸能保的了余笙,还能保的了你??”

他近乎癫狂地笑出声:“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众叛亲离的感觉好受吗?你还觉得自己是什么救世主?哈哈哈哈哈哈哈……顾宸那小子……你以为他会感谢你?你以为余笙会感谢你……?”

“您先担心自己吧,现在缠着余笙的不是顾宸吗?既然你都清楚……难道是因为动不了顾宸或者陆明熹所以才来招我这个高中生?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怎么,您还要杀我吗?”

林景熙压制住情绪,不等余宏伟开口,继续说“要我提醒你吗?现在顾宸和陆明熹正满世界找你呢,需要我给他们打个电话吗?余叔叔,我劝你趁现在好好向上天忏悔自己做的脏事,遭报应的时候也能好受点。”

“你个狗杂种!你……”

林景熙没等余宏伟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想的没错,林慧的死确实没有那么简单,但余宏伟再蠢也不会让他轻而易举地找到什么证据的。

他有些烦躁地看了一眼手机,回西城的车早就在十分钟前开走了,手机上还躺着余双林打给他他还没来得及回复的信息,他突然有点后悔为什么要接这个电话。

于是他走出候车大厅,现在已经是深夜,路上没有公交车了,他看了一眼手机上最近一班的火车,到西城正好是凌晨。

【我到西城了】

凌晨四点二十八,余双林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看到了林景熙的信息。

昨天晚上,他问顾宸林景熙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当时顾宸神色如常,看起来一点不像撒谎的样子告诉他“林景熙家里有点急事,他去他爸妈家那边了。”

可余双林直到林景熙的爸妈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他们早就离婚了,而林景熙也不可能主动联系他的父母。

所以顾宸说谎了。

一定有什么事,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可他现在已经完全不可能预知后面的剧情了,那种未知的恐惧笼罩着他,他没办法,于是只能一遍一遍地给林景熙发信息。

余双林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立刻给林景熙打了个电话。

听筒里传来滴声,几秒之后,电话被人接起。

“林景熙?”余双林两只手无意识抓紧手机,他刚睡醒,嗓音还有点轻微的发哑。

“嗯,是我。”林景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他的嗓音低沉有力,不知怎么,余双林莫名的感觉到一阵心安。

“林景熙,你,你去哪了啊……”余双林的嗓音很轻,他硬咽了一口口水,似乎是想要把某种不可名状的情绪全部吞进肚子里。

“……我去了趟京市,家里有点事,对不起……我现在回来了。”

“你家里出什么事了?”余双林心里一紧,林景熙说的和顾宸大差不差,他开始怀疑,难道林景熙家真的出事了?这个世界崩塌重组以后,他家里还能出什么事?

一种不好的预感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不会的,不会的,他明明已经改变的世界线,不会有什么事的。

余双林试探道:“家里?你……你爸妈没事吧?”

“没事,他们没事。”林景熙的声音很轻,他温柔道:“我回来了,现在没事了,你身体好点了吗,还难受吗?”

“我没事。”余双林哑声道。

随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余双林似乎听到林景熙那边马路上汽车经过的声音。

过了十几秒,林景熙的声音再次传来:“别哭。”

余双林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喉咙和胃里梗的难受,他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别怕。”

林景熙果然回来了,早上八点多,余双林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林景熙正坐在他床边的凳子上,低着头,似乎是睡着了。

“林景熙……”他轻轻开口。

林景熙听到他说话,抬起头,他的样子看起来昨晚一晚都没睡觉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淤青,眼睛有点发红,嘴唇有点干裂起皮,唇边还冒出来了一点胡茬。

“醒了?饿吗,我现在打电话叫厨师。”厨师的电话应该是顾宸给他的,林景熙说着翻出手机点了几下,给厨师那边打了个电话。

“林景熙。”余双林微微皱眉,“你几点来的。”

林景熙收起手机,看着余双林说:“挂了电话,就打车过来了。”

“你怎么……”余双林皱起眉,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林景熙的样子,“你昨晚没睡觉吗?你,你干嘛去了?你怎么…怎么看着像逃难回来了……”

林景熙扯起嘴角轻轻笑了一声,“是啊,我逃难回来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俯下身,突然整个人压上来,抱住了余双林,“我回来了。”

余双林没感受到林景熙身体压上来的重量,倒是上半身被他抱得紧紧的,与此同时,身边那股玫瑰花信息素猫似的在他身边转着圈挠他。

余双林把头埋进他的臂弯,小声说:“真的没发什么什么吗,不要骗我……”

林景熙直起身,看着他笑:“没有,真的有什么我会好好地站在这里吗?相信我。”

余双林撇撇嘴,“那你不回我消息……”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我以后绝对不会不回你消息了,我发誓……”

“别发誓了。”余双林打断。

余双林其实是一个很迷信的人,他之前还特别信星座来着,还关注了一个专门分享本周星座运势的,没事了就点开看看。

所以他很避讳有些发毒誓说的话,因为他觉得有些话是不能从嘴里说出来的。

“对了,沈佳瑶有没有告诉你,她和苏言下午要来看你?”

“啊?”好像是有那么回事,顾宸之前跟他说,学校那边什么的,但他当时满脑子都是林景熙,根本没听进去。

“那挺好的,下午你也在吗?”

林景熙眨了下眼睛,“我下午要先去一下学校,我只请了两天假,我回去和老师说一下,收拾点东西,晚上回来。”

“收拾东西?你要住我这里啊?”

林景熙看着他没说话,算作默认。

余双林连忙摆摆手,“不用,哎呀,别听顾宸瞎说,我明天就能出院了,我总不能一直不去上学吧,你也不去,那咱俩还高考吗?”

“可是,还有两天就放暑假了。”

“……”

余双林点头,“好吧,那你晚上回来。”

顾家私人医院的房间都是套房,除病床外,里面还有一个隔间。除此之外,和酒店没什么区别,生活设施一应俱全。

下午三点一过,沈佳瑶他们果然来了。

“小笙!小笙……你怎么样了?那天林景熙跑出去以后,你们两个都没来……你们俩电话也不通消息也不回……”沈佳瑶嗓门很大,说这句就带上了哭腔,苏言在她身后站着,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没事,就是生了点病,你们也知道的呀,我低血糖,很容易晕倒,身体不太好……”余双林有点抱歉地笑了笑。

“吓死我了……看到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不过,怎么没见林景熙啊?他不是也请假了吗?”

“他回学校有点事。”

沈佳瑶抹了抹眼睛,笑了笑,点点头:“好吧,我就说,那天他冲出教室那样子,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

发生了太多事情,余双林也不好解释,干脆笑了一下点点头,算是默认。

“不过……”苏言在沈佳瑶身后抱着手臂,微微皱眉,声音不大不小的开口:“我那天路过办公室,听见林景熙跟胡老师请假好像说的是他妈妈去世了。”

“啊?是吗?那我还不知道呢?”沈佳瑶转头看向苏言,“我记得他是来找小笙了啊……”

“不是啊,我听得真真切切的,不然胡老师怎么可能给他放那么多天假,上周四还有竞赛,林景熙都没去,胡老师就指着他拿奖呢……”

“小笙你知道吗?”沈佳瑶转过头看向余双林,面前的人似乎被抽了神,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沈佳瑶被吓到,小声问:“小笙……你,你怎么了?”

“你说什么……”余双林的视线机械的转移到苏言身上,他慢慢提高声音,“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要开始了……好心疼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