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乐易拿起桌上的备选清单翻了翻,目光扫过几个山清水秀的山沟沟,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找个风景优美、清静的地方,让大家好好休整,也能趁机梳理一下后续的研发计划。
许乐易仔细翻看青山沟疗养院的介绍,是省总工会的疗养院,风景最好,条件也最好,在原始森林里,可以遇见小鹿、猴子、熊猫,还有调色盘一般的海子。
许乐易把这张纸推给他:“那就这个吧?”
陈志辉接过这张单子,看了看,拿出另外一张单子:“青山沟很好玩,不过有点远,单程过去要八个小时,如果就吃吃喝喝,休养休养,咱们军区的疗养院也挺好的,离开这里两个小时的车程,山清水秀,当然没有青山沟风景好。但是有温泉,现在正是冬天,山里会下雪,到时候既能看雪,又能泡温泉。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泡温泉?”许乐易接过单子。
“?”许乐易愣住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神里满是惊讶。
她原本以为陈志辉会推荐更偏向休养、方便大家交流工作的地方,没想到他会选有温泉的地方。而且看雪泡温泉,这话听着,怎么都带着点不一样的意味。
【老陈更希望我选泡温泉,他知不知道,我觊觎他的美色?我当然愿意啦!就看他愿不愿意让我大饱眼福?】
“我小时候跟我爸妈一起去,除了在池子里玩水,就是特别喜欢食堂里的鱼,大概是山泉水里养的,特别好吃。这四年一直都忙,都没去过。”陈志辉说道。
【他还给了我一个不得不去的理由。】许乐易笑:“那怎么办?我对美食从来都没有抵抗力。”
“决定了,就去这里,我来安排。”
许乐易眉眼弯弯:“很期待。”
陈志辉拿着单子出去,背着身的时候,嘴角压不住笑。
第二天,劳资科的王秀兰走到技术科办公室,给几位支援同志和陪同的同志发通知。
“什么?什么?”
“咱们的彩电不是量产了吗?这些日子同志们都辛苦了。厂里想分批送大家出去疗养。第一批呢!是兄弟工厂来支援的同志,接下去就是咱们厂里技术科、质量科这些劳苦功高的科室的同志……”
范军沉着一张脸:“事情那么多,哪有空去疗养?”
“范工,一共四天,刚好跨元旦,一天元旦,一天是礼拜天,一点不耽误工作。你这段时间也辛苦了,一起去放松放松呗?”小葛从质量科走过来说。
“我不去。”
小葛愣了一下,没料到他态度这么坚决:“为啥啊?大家都去呢,难得的机会。”
“现在生产线已经顺利量产,这边的工作没我什么事了,我没必要继续留下。”范军满脸不高兴地说“我希望尽快交接手头的工作,早点回申城。”
小葛皱了皱眉,劝道:“范工,你这就没必要了吧?一共才四天,来回加上疗养,刚好趁这个机会歇一歇。而且这次是航空厂招待大家,多好的事。再说工作也不急这几天,等回来再做完全来得及。最急最忙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许乐易刚好从办公室走出来,准备去找蒋红英。听到他们的对话,停下脚步。
范军看到许乐易,原本压抑的情绪又涌了上来,语气也变得冲了些:“我不想去,也没什么好歇的。快点把工作交接完,我想回家过年。”
小葛还想再劝,许乐易却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去疗养是航空厂的心意,是给大家放松的福利,不是强制要求。如果范工不想去,那就别去了,交接工作的事,日常事务交接给老秦,其他的,等我疗养回来,跟我说一声就好了,不耽误你回家过年。”
说完,她没再看范军一眼,转身下楼去。
范军看着她毫不犹豫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得通红,把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咽回肚子里。
小葛见气氛尴尬,也没再多说,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
十二月二十九日一大早,天气晴朗,寒风里带着几分清爽。
蒋红英拿着包走过许乐易的宿舍:“乐易,别磨叽了,大家都在往门口走了。”
“马上,马上。”
许乐易对着镜子戴上一顶深咖色渔夫帽,刚好配她的同色小羊皮A型长裙。从床上抓起杏色短款羽绒服套身上,再围上一条咖啡格子围巾,拎着行李箱急匆匆地下楼。
等她走到通往厂门口的大路上,发现大家都等着了,她连忙加快脚步。
负责组织后勤工作的王秀兰拿着一个药瓶,迎接上来问:“许工,晕车药要不要来一片。”
许乐易摇头:“我不用。”
“许工都来了,厂长呢?”
“那不来了?”
众人就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身高腿长的陈志辉浅灰色的长款大衣,手里牵着一条半大的土狗走了过来。
小花,如今已经半岁,没有小时候那般毛茸茸,但是长成半大的狗狗也好看。毛色油亮,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特有神。
陈志辉径直走到许乐易面前,把手里的狗绳往她手里一递:“带它一起去,山里空气好,让它也跑跑。”
小县城里女人穿件雪花呢短大衣,男人冬天穿件毛呢中山装已经是时髦了。
这会儿这么两个人站在一起,蒋红英叫了起来:“我滴乖乖,陈厂长和乐易要去拍电影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范军刚好经过,往他们这里看来,看见陈志辉的穿着,他心里了然,这是许乐易的手笔。
心头不免抽痛,只能加快脚步经过,走过了再回头看,发现许乐易正忙着跟陈志辉说话,根本没有看他。
没等多久,一辆墨绿色的军区客车缓缓驶了过来,稳稳停在厂门口。车门打开,司机探出头喊了声:“都上车吧,咱们出发了!”
众人陆续上车,许乐易牵着小花走在后面,许乐易和蒋红英坐在一起,陈志辉则在隔了一条走道的同侧座位坐下,他把小花牵了过去,小花乖巧地蹲在他脚边,脑袋搭在爪子上,好奇地打量着车厢里的人。
王秀兰最后一个上车,她再次清点了一遍人数,确认无误后,对司机点了点头:“开车吧!”
客车缓缓驶离航空厂,驶上了通往山里的公路。
刚稳当下来,王秀兰就打开了身边的大包,掏出一沓报纸、几袋话梅、两大包瓜子和一兜水果糖,笑着说:“大家路上解闷的,报纸、话梅、瓜子、糖果,从前面往后传啊!”
东西很快传到了许乐易和蒋红英手里,蒋红英顺手抓了一把瓜子,许乐易则拿起一包话梅翻了翻,心里暗自嘀咕:【吃瓜子倒是过瘾,可这瓜子壳往哪儿吐啊?总不能扔地上。】
犹豫间,她瞥见身旁的陈志辉撕开一张报纸,手指灵活地折叠起来。许乐易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眼:“你干嘛呢?”
陈志辉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没一会儿,一个方方正正、带着折边的小纸盒就成型了。
他把纸盒递到许乐易面前:“放瓜子壳。”
许乐易接过纸盒放在膝盖上:【老陈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刚在担心瓜子壳没地方放,不想嗑瓜子,他就折好了盒子。】
她喜滋滋地抓了一把瓜子,和蒋红英一边嗑一边闲聊。
刚开始,第一次坐汽车出远门的小花还有些害怕,缩在陈志辉脚边不敢动,耳朵也耷拉着。随着车子平稳行驶,它渐渐放松下来,先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东看看西看看,渐渐地大胆了许多,一跃跳上陈志辉边上的座位,扒着车窗往外看,小脑袋随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一点一点。
许乐易嗑了一会儿瓜子,见陈志辉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窗外,便抓起一把瓜子壳,隔着走道递给他,陈志辉笑着接过。
客车一路往山里开,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壮阔起来。山连着山,层峦叠嶂,远处的山顶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与山间的青褐色岩石、墨绿色松柏相映成趣,像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水画。车厢里很是热闹,大家嗑着瓜子、聊着天,也就不觉的路长了。
不知不觉间,车子驶进了雾中山的范围,山间的雾气渐渐浓了起来,空气也变得愈发清新凛冽。
上午十一点不到,客车停在了雾中山疗养所的大门前。
“到啦!”司机喊了一声,缓缓熄了火。
众人立刻收拾好东西,下了车。
清新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一丝凉意,让人瞬间神清气爽。
眼前的疗养所藏在山坳里,被苍翠的树木环绕,风景很好,只是这一排排苏式的房子,倒像是军队的营房。
工作人员早已在门口等候,热情地迎了上来,把房间钥匙给王秀兰,拿着单独的一个钥匙说:“王同志,一间房已经按照你们的要求,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通了三天风,保证没有烟味。”
“谢谢,谢谢!”
王秀兰开始分配房间,许乐易单独一间,其他都是两人一间,王秀兰和蒋红英住一起。
许乐易见蒋红英嘴巴嘟起,她知道王秀兰也为难。
站在王秀兰的角度,开两间房吧?总不能王秀兰单独住一间。但是王秀兰和蒋红英不熟,她们俩住一起,估计晚上没什么话。
“王大姐,红英跟我住,我们姐妹俩晚上说悄悄话。”许乐易说,蒋红英也立马跑到她身边。
王秀兰一听,心里高兴,许工自己提出来最好了。
“大家先去放行李,十二点到楼下来,咱们一起去食堂吃饭。”
简单休整后,众人说说笑笑地往食堂走去。小花欢快地跟在许乐易脚边,时不时停下来嗅嗅路边的草木,又立马小跑着跟上队伍,毛茸茸的尾巴摇个不停。
疗养所的食堂也是苏式风格的平房,宽敞明亮,里面摆着十几张圆桌,里面有四桌人正在吃饭。
看见他们进来,立刻有人说:“航空厂的同志来了,准备上菜。”
他们坐下,服务员拿来了白酒和啤酒,问:“女同志喝甜酒,好不好?”
“我不喝酒。”许乐易说。
“不是,度数很低的,就是甜酒酿沥出来的酒。”服务员笑着说,“娃儿也喝得了。”
陈志辉点头:“拿来给我们许工试试。”
服务员拿来一个白瓷酒壶,放在一个搪瓷水盆里,把热水冲进水盆,说:“水凉了,跟我说。”
陈志辉拿起酒壶,给许乐易倒了一杯:“尝尝。”
许乐易端起来,浅浅抿了一口:“还真是酒酿的味道。”
“不会醉人的。”
大约是冬天了,桌上直接上热菜。
服务员端上了一个砂锅,揭开的盖子,带着滚烫温度的蒸汽瞬间喷涌而出,氤氲的白雾裹着浓郁的香气,瞬间在餐桌上方弥漫开来,往四周扩散开去。
只见砂锅里的蹄花块块饱满,表皮炖得红润油亮,泛着诱人的光泽,砂锅里还在冒泡,蹄皮还会微微颤动,一看就知道炖得极为软烂。
随着蒸汽缓缓散开,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黄豆的香甜,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勾得人胃里的馋虫瞬间苏醒,不少人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我的乖乖,这蹄花也太香了吧!”蒋红英凑到桌边,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砂锅,“光闻着味儿就知道好吃!”
许乐易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锅蹄花的卖相实在出众,红润的色泽、浓稠的汤汁,再配上饱满的黄豆,看着就让人有了食欲。她刚才喝了两口甜酒酿,此刻闻到这醇厚的肉香,更是觉得胃口大开。
陈志辉拿起一个勺子,连猪蹄带着黄豆舀进了许乐易的碗里,许乐易说:“谢谢!”
他伸手要给蒋红英舀蹄花,蒋红英自己拿着碗站起来:“陈厂长,您自己吃。我们也自己来,都相处了半年了,还客气什么?”
陈志辉给自己舀了一勺,把勺子放下,大家依次舀蹄花。
许乐易已经吃上了,蹄皮软糯Q弹,入口即化,肉质更是软烂入味,带着浓郁的肉香。
“好吃!”
蒋红英也说:“太香了!这黄豆也好吃,吸满了肉汁,糯叽叽的!”
小花着急地扒拉着陈志辉的腿,陈志辉扔了一块骨头给它,它立马叼起来,啊呜啊呜地啃着,吃得不亦乐乎。
服务员就端着一个硕大的瓷盘走了过来,放在餐桌中央,这是一盘红红火火的辣子鸡。
“同志,我们说过,咱们这次来的有申城和南京的同志,他们只能吃一点点辣。”王秀兰连忙说道。
“知道,你们尝尝里面的辣椒,很香,不太辣。”服务员说道,“这个辣子鸡,可是咱们大师傅专门为了接待其他地方的首长,想出来的菜。”
许乐易见盘子里的辣子鸡堆得满满当当,金黄酥脆的鸡肉块被鲜红的干辣椒和翠绿的花椒裹得严严实实,还点缀着几颗雪白的白芝麻,色泽鲜亮夺目,看着就极具冲击力。鸡肉块大小均匀,表皮煎得微微发焦,边缘带着点金黄的脆边,看着就香得勾人。
“我试试。”她夹了一块吃,边吃边说,“好吃,好吃!不辣!”
大家纷纷伸筷,许乐易跟陈志辉说:“这还不是你心心念念的泉水鱼呢!已经这么好吃了。不知道泉水鱼到底有多好吃。”
正当大家吃得热闹时,一个穿着军装、身形挺拔的男人带着一群人进来,看到陈志辉,眼睛一亮,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地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小子!”
陈志辉抬头一看,也笑了:“老李?好巧啊!”
被称作老李的男人上下打量了陈志辉一番,视线落在他的浅灰色长款大衣上,打趣道,“可以啊你小子,一到地方搞厂子,这打扮都跟大款似的了!”
“都是领导们支持,还有兄弟厂派来的专家帮忙,才能有现在的成绩。”陈志辉语气谦虚,顺势往旁边挪了挪,给李团长让出个位置。
李团长的目光随即落在了陈志辉身边的许乐易身上,见两人坐得近,模样又登对,笑着挤了挤眼睛:“这位是弟妹吧?可真漂亮!”
许乐易刚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
陈志辉连忙摆手澄清,语气郑重:“别瞎说,这位是许乐易同志,全国著名的彩电专家,咱们彩电行业能有现在的发展,她可是大功臣,是电讯工程学院的副教授,这次就是她带队帮我们厂搞定的彩电生产线。我今天来就是感谢支援我们航空厂的这些兄弟厂的同志。”
许乐易嚼着菜,心里忍不住嘀咕:【他澄清就澄清呗,用得着把我的名头报得这么全乎吗?又是专家又是功臣又是副教授的。这一长串像是念皇帝死了以后的谥号一样。】
陈志辉低头看她,许乐易继续吃东西。
李团长露出敬佩的神色,连忙站起身,端起桌上的酒杯:“原来是许专家!久仰大名!没想到这么年轻有为,我敬你一杯!”
许乐易拿起甜米酒跟他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李团长跟大家寒暄了两句,跟陈志辉说:“志辉,吃过饭,咱们哥俩聊聊。”
“行。我等下去找你。”
泉水鱼的香气没等砂锅上桌就先飘了过来,两个服务员合力端着一口硕大的黑陶砂锅走来,稳稳放在餐桌中央,砂锅边缘还冒着细密的热气。
服务员笑着揭开沉重的砂锅盖,极致鲜美的白雾瞬间腾起,像一团蓬松的云裹着香气四散开来。
众人定睛看去,砂锅里的鱼汤炖得像牛奶一样雪白浓稠,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衬得汤色愈发纯净。鱼肉块整齐地卧在汤里,汤里除了鱼,还卧着嫩黄色的冬笋片、褐色的菌菇、乳白色的竹荪和黑色的黑木耳,五颜六色的配料吸饱了鱼汤,看着就格外诱人。
“这鱼只有我们川中山里的溪流里才有,肉质细嫩。”服务员介绍道,“今天先给大家做砂锅清炖的,喝原汁原味的鲜鱼汤;明天做泡椒味的,后天再做豆花鱼,换着口味尝。”
陈志辉拿起一个干净的白瓷碗,再舀了一碗带着鱼肉和配料的鱼汤,递到许乐易面前:“尝尝。”
许乐易接过碗,先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鱼汤,醇厚又清爽,带着冬笋的脆甜、菌菇的鲜香和竹荪的嫩滑,几种鲜味交织在一起,却一点都不杂乱,只觉得味蕾都被唤醒了。她又夹了一块鱼肉,轻轻一抿就脱骨,肉质细嫩弹牙。
她连连点头,边上的蒋红英已经发声了:“我的天,这也太鲜了!比我们在南京山上吃的水库大鱼头还好吃!”
许乐易闻言,笑着说:“别踩一捧一呀,我一个都放不下。”
蒋红英嘿嘿一笑:“也是!不过这泉水鱼的鲜,真是独一份的!”
接下来上桌的清炒儿菜更是点睛之笔。翠绿的儿菜被切成薄片,炒得断生,口感鲜嫩脆爽,带着淡淡的清甜。
这么一家食堂,每一道菜做得都好。
【果然是老陈知道我爱吃,所以才推荐这里。哪里像我?就想着泡温泉,看腹肌。许乐易啊!人家是根正苗红的军人家庭,一身正气,哪里像你,被资本主义荼毒得,不正经的东西塞了一脑子。】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众人酒足饭饱,纷纷起身准备回房间休息。陈志辉跟大家打了声招呼,便转身去找李团长。
第58章 第 58 章 处对象不?
李团长的队伍坐在不远处的餐桌旁, 见陈志辉过来,招手跟他一起出了食堂。
两人站在树下, 李团长点了一支烟抽着,陈志辉看出来他满腹心事
“怎么了?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李团长叹了口气:“还能有什么事?裁军的事呗。”
陈志辉知道,百万大裁军的消息从82年就开始传,今年终于正式实施,其中六十万军队干部要面临转业。
“我知道这是国家的大战略,得支持。”李团长语气沉重,“可我手下那些兄弟, 跟着我出生入死,有的还一起上过越南战场, 不少都是年轻干部,现在说转业就转业,他们的出路在哪儿啊?我这心里堵得慌。”
他看向陈志辉:“志辉,我知道你现在把航空厂搞得有声有色,能不能帮忙解决一些人?哪怕给个临时工的岗位也行,让他们有口饭吃。”
陈志辉沉默了。
他这几个月刚把航空厂理顺,之前停薪待岗的人员已经陆续返岗, 估计到三月份,除了极少数不适合回厂的,能用上的都会回来。更何况,军区之前已经找过他, 希望他能帮忙解决周边几家三线厂的冗余职工,这事儿已经让他头疼不已。
而更让他头疼的是德国方面进口零件的交期, 还有国家严格管控的外汇指标,现在工厂实现量产了,但是核心部件, 显像管和集成电路板都是从国外进口,这两样占了彩电成本70%,都需要用外汇,而且货物从德国发出先到香港,再进来,下单到交要将近三个月,现在工厂能满负荷运转,还是之前许乐易竭力说,一定要下足,否则爬坡爬不上去,就等着哭了。
“我知道你为难。”李团长见他不说话,又补充道,“都是跟咱们上过战场的老战友,踏实能干,什么苦都能吃。”
陈志辉依旧没轻易答应:“老李,一个两个可以,不是我不帮,航空厂现在的产能就这么大,多招一个人都要算成本。现在全国各军区都一样,11个大军区精简合并成7个,全军减掉军级以上单位31个。我爸已经打了申请,主动退下来了,就是想以身作则,支持裁军工作。可你说的那些年轻干部,他们正是干事业的年纪,骤然转业,确实艰难。”
两人又聊了几句,大多是关于转业干部安置的难处,陈志辉始终没松口,只说会尽量想想办法。
告别李团长,陈志辉眉头紧锁地往宿舍区走。
他心里清楚,裁军是国家发展的必然要求,可落实到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都是一块让人喘不过气的石头。航空厂的盘子太小,根本扛不起这么多压力,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他心里没底。
走到宿舍楼下,他忽然看见许乐易牵着小花,正和蒋红英在路边的空地上闲逛。小花在一旁追着落叶跑,许乐易则踮着脚,看路边松树上挂着的冰棱,笑得眉眼弯弯。
许乐易也看到了他,见他脸色不好,便拉着蒋红英走了过去,语气轻快地问:“怎么了?跟你老战友聊完,脸色这么难看?”
蒋红英识趣地说:“你们聊,我带小花去那边逛逛。”说完就牵着狗走远了。
陈志辉叹了口气,把和李团长的谈话内容,还有自己的顾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许乐易,最后说道:“现在不光是军队干部转业,周边的三线厂也有不少冗余职工,军区希望我能帮忙消化一部分,可航空厂刚起步,我实在是有心无力。”
许乐易听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没露出愁容,反而沉思了片刻,看着陈志辉说:“老陈,我觉得这事儿,未必全是坏事。与其被动接受,不如化被动为主动,有点梦想好不好?”
陈志辉愣了愣:“梦想?”
“对啊!现在航空厂才两千人,你努努力,未来能不能做到两万人?甚至更多?航空厂没必要只局限于这一家厂,咱们可以搞一二三四五厂,形成产业链。
咱们也不能只盯着国内市场。你还记得李成业吗?他能抢海外的订单,咱们为什么不能?咱们可以做OEM啊!”
“OEM是什么?”陈志辉疑惑地问。
“就是贴牌生产,做代工厂。”许乐易解释道,“咱们利用现在的生产线和技术,帮国外的品牌生产电视机,赚他们的加工费。这样既能扩大产能,消化多余的劳动力,还能积累资金和技术。关键是,这能赚外汇。”
她看着陈志辉,语气坚定:“你的目标不该只是把航空厂搞好,而是要把它做成一个集团,一个给全世界生产电视机的集团!到时候别说消化几千个转业干部和三线厂职工,就算是几万人,都能容得下!”
陈志辉站在原地,听着她描绘的宏大蓝图。
“有位大佬说过,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还有一位大佬说过,如果没有梦想,又跟咸鱼有什么区别?咱们可是在最好的行业,正是发展最快的时候。索尼的一台21寸原装彩电卖四千,航空厂的新彩电,定价是1899和1999,两个档次。一旦合资,以TL的品牌,至少能卖三千,等于又占领了一个市场……”
许乐易说了一大堆之后,嘎然而止:“一点半了,换衣服,泡温泉去了。”
【他没邪念,我对一身正气的身体,还有邪念呢!】
许乐易回房间换了衣服和蒋红英一起来到温泉池。
这温泉池比许乐易想象的还要大,约莫有半个游泳池的规模,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氤氲的白雾缭绕在池边,将远处的青山遮得若隐若现。雾气袅袅的温泉池边,三三两两的人散落在各处。只是设施确实简陋,更衣室的门板斑驳,挂衣服的衣架更是找了半天才寻到一个。
许乐易快速脱下身上的外套,露出里面的泳衣。这是她在香港住酒店游泳穿的泳衣,前面是保守的圆领,把胸口裹得严严实实,后背却是大胆的露背设计,将她流畅纤细的后背线条完全勾勒出来,腰肢纤细,脊背挺直,衬得一双腿愈发白皙笔直。
她套上一件真丝浴袍,和蒋红英一起走到池边,将浴袍脱下来挂在仅有的几个衣架上,踩着温热的石板下了水。温水漫过脚踝、小腿,最后没过腰腹,带着硫磺特有的淡淡气息,瞬间驱散了冬日的寒意,熨帖得人浑身舒坦。
许乐易舒服地喟叹一声,靠在池边的石头上,目光扫过整个池子,却没看到陈志辉的身影。她心里忍不住嘀咕:【明明刚才下楼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往这边来了呀?怎么还没到?】
正想着,眼角余光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更衣室的方向走过来。
是陈志辉。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泳裤,露出了常年锻炼的好身材。宽肩窄腰,脊背挺直,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紧实,不是那种夸张的虬结,而是充满力量感的匀称。两条长腿笔直修长,踩着石板一步步走近。
许乐易的目光从下往上扫,心里的小人儿已经开始疯狂尖叫:【卧槽!这大长腿!】
目光往上移,落在他的腰腹上,她又暗自点头:【我就说吧!他的腰漂亮得没话说!窄窄的,线条利落,看着就很有劲儿!】
可陈志辉偏偏侧着身子,似乎在避让旁人的目光,只露出了半边身子。许乐易心里急得不行:【干嘛侧着啊!转过来!我要看正面!看腹肌!看胸肌!】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心声,陈志辉走到离她不远的池边,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刚好和她对上,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被水汽裹着,显得格外低沉:“你们也下来了。”
许乐易看着他转过身来的模样,呼吸都漏了半拍。
他的胸膛宽阔结实,腹肌轮廓线明显,往下不能看了。许乐易转头,心里的小人儿已经拍着大腿喊起来了:【这是红果果的勾引!他绝对是故意的!再这么看下去,我要得相思病了!】
她强装镇定地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刚下来,这水挺舒服的。”
陈志辉“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进了池子,转身走向了男同志们聚集的那边,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和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蒋红英凑到许乐易身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笑道:“乐易,你看陈厂长,是不是太英俊了?这身材,这模样,放在哪里都是拔尖儿的!”
换作平时,许乐易或许还会矜持几分,可今天看着陈志辉的样子,她毫不遮掩地点头:“是,很帅!”
蒋红英笑得更暧昧了,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以我来了这么久的观察,陈厂长肯定对你有意思!你想啊,他平时对谁都淡淡的,有事起来超级严肃,就对你不一样,事事都想着你,处处都护着你。只是他那个家庭,军人出身,从小接受的教育就严肃,没处过对象,脸皮薄,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拍了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你要是脸皮薄,不好意思主动,我来当这个媒人,帮你们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许乐易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边正和人说话的陈志辉。阳光透过雾气落在他的侧脸上,她嘴角勾起:“那还是不用了吧。”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我被人表白了不知道多少次,这种事,还是我自己来比较有成就感。”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开始打起了小算盘:【不过……我要是主动跟陈志辉表白了,他要是没那个意思,那多尴尬啊?】
【没事没事,咱是留洋回来的,见过大世面的人。表白被拒算什么?我会尴尬吗?当然不会!】
【等等,许乐易,你得认真点。别跟以前似的,觉得合适、有需要就处对象。这次不一样,你是真的喜欢陈志辉,是那种生理和心理都一起喜欢的喜欢,是色心和爱心都占了的喜欢!】
【对,是真的喜欢。】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最后敲定了主意:
【等下泡完温泉,就借口遛小花,把他叫出来一起走走。到时候找个没人的地方,跟他说清楚。】
【我可真太聪明了!】
许乐易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看向陈志辉的目光也愈发灼灼,毫不掩饰。
“陈厂长、陈厂长,你说是吧?”
被叫了几声,陈志辉才回过神。
许乐易在温泉池里泡了约莫一个小时,浑身的筋骨都被温水熨帖得舒舒服服,脑子里却没闲着,翻来覆去地琢磨着等会儿跟陈志辉捅破窗户纸的法子。
她先是想着,等遛小花的时候,假装脚崴了,疼得站不住,让陈志辉扶着自己,然后顺势跟他表白。可转念一想,这招太老套了,而且她腿脚利索得很,装崴脚万一露馅,也太丢人了。
又琢磨着,要不假装看到树上有条蛇,吓得往他怀里钻?可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被自己否决了,这大冬天的,蛇都冬眠了,哪儿来的蛇?陈志辉那么精明,肯定一眼就看穿了。
许乐易叹了口气,靠在池边,看着水汽缭绕的水面,心里嘀咕:【算了算了,想那么多干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去了再说!】
泡够了温泉,许乐易和蒋红英一起回了宿舍。蒋红英回房就躺倒在床上,嚷嚷着要睡个午觉,许乐易却没半点睡意,径直走到镜子前,开始捯饬自己。
她先洗了把脸,擦了点面霜,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支豆沙色的口红,小心翼翼地涂在唇上,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穿上来时的杏色短款羽绒服,她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把渔夫帽戴得端正了些,这才满意地出门,打算去“偶遇”陈志辉。
许乐易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到陈志辉和胡主任的房间门口。那扇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胡主任的抱怨声:“厂长,这么冷的天,你开着门干啥?房间里的暖气都跑走廊去了,我这老骨头都快冻僵了!”
陈志辉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几分淡然:“暖气太足了闷得慌,透点冷气进来,舒服。”
“你二三十岁的小伙子火力旺,可怜我这个中年小老头啊!”胡主任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许乐易正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门内的陈志辉却已经瞥见了她的身影,开口问道:“许工,干什么去?”
许乐易心里一跳,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哦,我带小花去外面逛逛。”
“正好,我也闷得慌。”陈志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紧接着,就见他快步走了出来,身上已经套上了那件浅灰色的长款大衣,“老胡他嫌弃我,我跟你一起去。”
胡主任在屋里探出头,笑着打趣:“行啊你们,去吧去吧,别冻着!”
许乐易点了点头,和陈志辉一起下了楼。小花看见他们俩,欢快地摇着尾巴,围着两人转了两圈,许乐易放开狗绳,小花朝着山坡的方向跑去。
两人跟在小花身后,沿着蜿蜒的小路往上走。
陈志辉率先开口,话题还是离不开航空厂:“刚才你说的那个OEM,还有打造家电集团的想法,我回去琢磨了一下,觉得可行性很高。咱们可以先从和TL的合资入手,积累技术和资金。还我要跟李团长好好谈谈,关系军队干部专业安置问题,用来跟上面谈,给钱搞显像管厂。”
现在上头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航空厂的危机一解除,他们就撒手不管了,陈志辉想要赶紧上马显像管线,领导说,让他挣钱之后再上。
一提起这个,陈志辉就有话说:“我打算从领导最头疼的事入手……”
许乐易跟在他身边,听着他有条不紊地说着,心里忍不住嘀咕:【说他对我好吧,是真的好,事事都想着我,处处都护着我;可说他对我有意思吧,怎么就只跟我谈工厂发展,半点儿女情长都不提呢?钢铁直男实锤了!】
她正腹诽着,天空中忽然飘下了零星的雪花。
一片片小小的雪花,像柳絮一样,慢悠悠地从云层里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瞬间就融化了。
许乐易抬头望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伸手摸了摸脖子里的咖啡格子围巾,心里灵光一闪,恨不能拍一下自己的大腿。
【对啊!他就穿了一件大衣,我说天气太冷,然后把我的围巾围在他脖子里,试探一下他的反应!他要是不接,就证明他对我没想法;他要是接了,那就是有意思!】
【我可太聪明了,就这么办!】
许乐易转头看向陈志辉,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陈厂长,下雪了,你穿这么点,不冷吗?”
她准备等他说冷,就解下围巾递给他。
谁知陈志辉闻言,却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向她。他没有回答冷不冷,只是伸出了自己的手,掌心朝上,递到了她的面前。
许乐易愣住了,解围巾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让我试试他手的温度?他要是不冷,我怎么给他围巾,怎么试探啊?遇到个钢铁直男,我可太难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微凉的小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陈志辉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刚一握住她的手,就像是带着一股暖流,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他的力道不大,却很稳,轻轻一攥,就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
没等许乐易反应过来,陈志辉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的方向一带。许乐易猝不及防,脚步踉跄了一下,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檀香味,是她之前给他挑的那瓶香水的味道。
许乐易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这是?
雪花还在慢悠悠地飘着,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肩膀上。陈志辉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乐易,愿不愿意跟我处对象?”
小花已经跑了回来,歪头看向两人。
许乐易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干脆顺势将脸埋进了他的胸膛,鼻尖蹭到他大衣下温热的毛衣,淡淡的檀香萦绕在鼻尖。
她的双臂也不由自主地环上了他的腰,指尖触到他紧实的腰,心里的小人儿又开始疯狂蹦跶:
【已经是对象了!埋他的胸,没问题吧?】
【抱他的腰,也没问题吧?】
【哇!他的心跳怎么这么快?咚咚咚的,比我跳得还快!是因为我答应了,太兴奋了吗?】
许乐易嘴角弯起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陈志辉感觉到怀里温软的身躯,还有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整个人先是僵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点燃了一般,一股热流从心底涌遍全身。
他的手臂缓缓收紧,将许乐易更紧地搂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蹭到她柔软的发丝,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
就在这时,脚边的小花突然“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欢快,还伸出爪子轻轻扒了扒许乐易的裤腿。
两人这才回过神来,许乐易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陈志辉也松开了手,却没有放开她的手,依旧紧紧握着。
他们转头望去,只见李团长带着两个人,正从山坡上往下走,手里还拎着几根枯枝,显然是刚去山里转了一圈。
李团长早就看到了相拥的两人,脸上露出了促狭的笑意,走到他们面前,目光落在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挑了挑眉,看向陈志辉,揶揄道:“好你个陈志辉!上午还跟我一本正经地澄清,说不是弟妹,这才几个小时,就抱上了?”
陈志辉的耳根也泛着淡淡的红,目光坦然地看着李团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上午不是,现在是了。我们刚确定关系,许工是对象了,你是第一个知道的,比我爸妈还早。”
她抬眼,撞进陈志辉看过来的目光里,那双平日里沉稳内敛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欢喜。
李团长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陈志辉的肩膀,力道不小:“行啊你小子!藏得够深啊!我就说嘛,你看许专家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站在李团长身后的两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眼里带着笑意:“行了,我们不当电灯泡了,你们慢慢处。”
“老李,晚饭后我找你聊聊。”
第59章 第 59 章 回家过年
疗养结束, 一行人回了工厂。王秀兰和蒋红英就像两只大喇叭,拉着相熟的同事就开始叭叭地说个不停。
“哎哎哎, 跟你们说个大新闻!许工和陈厂长处对象了!”王秀兰嗓门洪亮,几句话就吸引了一群人围过来。
蒋红英更是添油加醋,拍着大腿笑道:“可不是嘛!哎呀,早知道两人要成,我就不跟许工挤一个房间了,乖乖跟王大姐住,给他们腾地方多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没一会儿,“许乐易和陈志辉处对象”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 传遍了整个航空厂,甚至连师部都知道了。
许乐易正拿着一卷技术资料走进来。蒋红英还在跟同事眉飞色舞地描述,被许乐易抬手用资料敲了敲脑袋。
“胡说八道什么呢!”许乐易佯怒,“赶紧把手头的活儿干完,节前要把设备都调试一遍,保证春节期间生产线顺畅运行。要是做得好,春节给你们多放一个礼拜的假。”
蒋红英立马捂住嘴, 笑嘻嘻地应道:“保证完成任务!”
许乐易的目光扫过办公室,落在角落里的范军身上。他坐在工位上,手里捏着一支笔,却半天没动一下, 脸色阴沉得难看。
许乐易走上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范工, 从今天起,你跟我交接技术科的日常事务。红星厂那边任务重,你也该回去了。”
范军猛地抬头, 眼神里满是不甘和落寞,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许乐易又转向技术科的所有人,声音清亮:“大家听着,红星厂任务繁重,范工将要返回红星厂。从即日起,技术科的所有事宜直接汇报给我,直到新的科长任命下来。另外,大家琢磨琢磨,喜欢吃什么,明天晚上我们聚个餐,欢送范工,感谢他这段时间以来为航空厂作出的贡献。”
第二天,晚上的送别聚餐就在小食堂,吴阿姨拿出了她的看家本事。
陈志辉也特意赶来出席,他端着酒杯走到范军面前,语气真诚:“范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航空厂的彩电生产线能这么快量产,你功不可没。我敬你一杯,谢谢你的付出。”
范军看着他,又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许乐易。她正和蒋红英说着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偶尔和陈志辉对视一眼,眼神里的默契藏都藏不住。
范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没说话,端起酒杯就往嘴里灌,一杯接一杯,喝得又急又猛。
陈志辉看不过去,伸手夺下他的酒杯,眉头微皱:“范工,少喝点,伤身体。”
范军却一把推开他的手,红着眼睛又去拿酒,嘴里嘟囔着:“不用你管……”
范军还是喝醉了,醉得一塌糊涂,脚步踉跄地下楼冲进厕所,吐了个天翻地覆。
陈志辉不放心,过来扶着范军,叫人拿来了毛巾,给他擦干净嘴角的污渍,又半扶半抱地把他送回宿舍。
到了宿舍,范军又吐了一次,把衣服都弄脏了。陈志辉找了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又给他擦干净脸和手,在宿舍里待了一会儿,确认他没什么事了,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一早,范军在宿醉的头痛中醒来,看着身上陌生的干净衣服,还有床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地板,愣了半晌。
小葛来送早餐,见他醒了,笑着说:“范工,你昨晚喝多了,是陈厂长把你送回来的,还给你换了衣服,收拾了屋子呢。”
范军心里五味杂陈,茫然得厉害。他一直以为陈志辉是情敌,是抢走许乐易的人,可这个人,却在他喝醉失态的时候,照顾他。
范军正式离开的那天,天灰蒙蒙的。陈志辉亲自开着车送他去机场。
车厢里很安静,范军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一言不发。
陈志辉握着方向盘,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了:“范工,我知道以我的立场说这些不合适,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很有才华,回到红星厂,肯定能有更好的发展。”
范军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志辉的脸上:“你好好对她。”
陈志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郑重地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她,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范军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释然的笑,没再说话。
车子很快到了机场,范军拿起行李,推开车门。他弯腰看向车里的陈志辉,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不担心她受委屈。”
他顿了顿,看着陈志辉错愕的眼神,补充道:“她那个人,向来快刀斩乱麻。真要是哪天不合适了,先走的肯定是她。到时候,你可别追悔莫及。”
陈志辉愣了半晌。
*
年关越来越近,两千多号人,吃年夜饭不方便安排。索性就给大家多发点年终奖,多发点福利。
航空厂更是热闹,这是工厂转产电视机后,第一次发年终奖。
财务科的人忙得脚不沾地,哗啦啦的钞票声听得人心里很紧张。
车间里的工人,只要干满一整年,最少都能拿到两百块,那些技术骨干、加班多的,更是能领到四五百。要知道,在这个山谷里,那是普通职工小半年的工资了。
年终奖刚发完,年货就跟着拉了进来。一麻袋一麻袋的麦乳精,奶糖、瓜子、花生用大筐装着。鸡鸭新鲜的鱼肉,每人一份,分量足得很。最贴心的是,还给每个职工发了一条纯棉床单、一条印花被面,都是时下最流行的花色。
几个老大姐特意把给许乐易和陈志辉留的被面翻了出来,一条是绿色的龙凤呈祥,一条是大红的百子图,笑得合不拢嘴:“这两条最好的,就得留给厂长和许工,等着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大家拎着大包小包往家走,脚步都带风。以前的航空厂,在山谷里是出了名的半死不活,工资都发不出来,职工们出门都低着头,生怕被别的厂的人笑话。如今不一样了,手里拎着沉甸甸的年货,兜里揣着厚厚的年终奖,走在路上腰杆都挺得笔直。
路过隔壁无线电厂的时候,那些厂的职工都眼巴巴地看着,眼神里满是羡慕。有人忍不住凑过来问:“你们厂今年发这么多?年终奖真有四五百?”
航空厂的职工挺起胸膛,得意洋洋:“那还有假?这都是许工和陈厂长的功劳!当初年终奖的分配方案,上级部门还不批,说太高了。是咱们许工和陈厂长据理力争,说赏罚分明才能激励大家上进,这才争取下来的!”
“不光是今年,陈厂长说了,明年年终开始,分批发彩电券,每个职工都能领一台彩电回家!”
这话一出,隔壁厂的职工眼睛都红了。一台彩电啊,那可是多少家庭梦寐以求的奢侈品,航空厂竟然要当福利发?
一时间,航空厂成了整个山谷最让人眼红的地方。
厂里还在热热闹闹发福利,陈志辉接到了师部的电话。
年关了,王政委要他过去坐坐。
办公室里,王政委指着他,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语气却没什么火气:“你小子,真是能耐了!民不患寡而患不均,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让你低调点,偷偷发了就行,你倒好,恨不得敲锣打鼓,现在整个扬城都知道你们航空厂发大财了!”
陈志辉摸了摸鼻子,不慌不忙地回嘴:“政委,去年这个时候,您去省城参观冰箱厂,正赶上人家发年货,您当时怎么说的?您说‘职工跟着厂子干,就得让他们尝到甜头’。现在我和许工用大半年时间,把航空厂从半死不活救活了,让职工们过个好年,您又说我太高调。这横竖,我好像都做得不对啊。”
王政委被他堵得一噎,最后忍不住笑了:“就知道耍嘴皮子。”
陈志辉收起笑容,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政委,我不是故意高调。航空厂的职工憋屈了这么多年,总得让他们扬眉吐气一回。再者说,我就是要让山谷里其他厂的人看看,只要好好搞生产,跟着政策走,就有好日子过。这样才能吊起大家的心思,咱们后续整合三线厂的资源,也能顺利些。”
他顿了顿,把心里盘算已久的想法说了出来:“政委,现在裁军的大趋势摆在这儿,不少军工厂都在生死边缘挣扎。咱们建一条国产显像管生产线,把周边的三线厂整合进来,搞上下游产业链,既能消化富余职工,又能把产业做大做强。”
王政委看着他:“你这是钻钱眼里了吧?这一个月,你看见一个领导,就伸手要钱。”
“航空厂建了显像管生产线,等深市的启明星起来,乐易把集成电路板解决,咱们可以完成80%国产化,大大减少了外汇使用。而且我们跟TL合资,给TL供应部件,还能赚外汇。”陈志辉
“职工都眼巴巴地看着呢!这些军工厂,能留下多少继续生产军用您心里有数,接下去咱们师下属各单位,要裁减多少人,您也心里有数。我是拿成绩给您,给航空厂,航空厂扩大产能大家都有饭吃。”
王政委沉默了片刻:“可我也……”
陈志辉也没想这么大的事,没想王政委能帮他办。
领导也怕牛皮糖,更何况他是干实事儿的牛皮糖。
“谢谢政委!”
王政委摆了摆手,语气也轻松起来:“行了,工作的事说完了,说说你的个人问题。你和许工的事,整个扬城都知道了。什么时候办喜事?”
提到许乐易,陈志辉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挠了挠头:“春节我们回趟家,跟家里人商量商量日子。春节上来,我们俩要去趟德国,所以基本是五一劳动节那会儿。”
王政委笑了声:“行了,去吧。”
*
大年三十的军区大院,处处张灯结彩。红灯笼挂在每栋楼的门廊下,春联贴得工工整整,偶尔有孩童拿着鞭炮跑过,笑声混着零星的炮仗声,把年味儿烘托得愈发浓厚。
张姐正推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柳淑琴陪着她往院外走。
张姐一年到头在陈家,年关已至,便放她回乡下老家歇几天,好好过个年。自行车后座捆着两大包年货,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腊肉、香肠、奶糖、瓜子。
“张姐,路上慢着点,到家给我报个平安。”柳淑琴扶着车把,叮嘱道。
张姐笑得眼角堆起皱纹,拍了拍后座的年货,语气热络:“哎,我到村里,就给你打电话。”
两人边走边说,迎面撞见了同样出来送人的朱琴,正是梁倩的妈妈。
自上次许乐易和梁倩一起吃过早饭,两家面上的关系缓和了些,偶尔遇见会打个招呼,但终究回不到从前那般热络。
柳淑琴率先点头致意:“朱姐,忙呢?”
“刚送亲戚出去。”朱琴的目光扫过张姐和她车上的年货,随口问道,“张姐这是要回家过年啦?”
“哎,回去嘞!”张姐笑着应了一声,主动跟朱琴招呼。
朱琴的视线又落回柳淑琴身上,带着点试探的语气说道:“听说小辉的对象今儿要来啊?张姐这一走,柳姐,你怕是要忙坏了吧?”
柳淑琴脸上笑意不变,温和地说:“不忙不忙,张姐都提前帮我安排妥当了,省了我不少事。”
张姐一听朱琴这话,她还记着早前朱琴跟大院里人炫耀,说梁倩找的对象是副教授,多有出息,话里话外都透着比陈志辉强的意思。如今陈志辉找了许乐易,那她可得扳回面子。
没等柳淑琴再多说,张姐立马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路过的几户邻居听见:“让淑琴先忙起来,等以后小辉的对象来了,淑琴这个做婆婆的就更忙了。
我们乐易开春之后,就要在学校教书了,年纪轻轻的,才二十五岁就已经是电讯工程学院的副教授了!那肯定要常来家里,淑琴现在适应起来。
乐易可有本事了,美国话、德国话都说得溜着呢!过了年,就要跟小辉一起去德国谈合资厂的大事。”
柳淑琴平时也不是个特别爱炫耀的人,陈志辉一直在扬城,大院里知道陈志辉找好对象的人不多,一个个过来问。
朱琴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柳淑琴见状,怕张姐再说出什么呛人的话,赶紧拉着自行车把手往前行了两步,笑着打圆场:“张姐,快走吧,家里孩子们都等着呢!”
张姐跟着柳淑琴往门口走。
刚到大院门口,就见一辆熟悉的红旗车缓缓开了进来,稳稳地停在两人面前。车门打开,陈志辉先下了车,紧接着,许乐易也跟着下了车,身上穿了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透着股温婉的灵气。
“妈、张姨。”陈志辉喊了一声,快步走上前。
许乐易也跟着轻声问好:“阿姨好,张姨好。”
柳淑琴看着许乐易,眼睛都笑眯了,连忙应道:“哎,乐易来了!”
陈志辉转身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拎出两大包东西,正是航空厂发的麦乳精、奶粉和各色干货。他把东西递到张姐面前:“张姐,这是我们单位发的福利,您带回去。”
张姐连忙摆手推辞:“你妈都给我准备了一大堆了,这么多东西我哪带得完?”
“您拿着吧,都是些干货,不占地方。”陈志辉把东西往她自行车龙头上挂。
柳淑琴也帮着劝:“张姐,你就拿着吧,孩子们的心意。”
张姐推不过,只好收下,又叮嘱了陈志辉几句,才推着自行车,欢欢喜喜地出了大院。
柳淑琴跟着上了车,车子停在家门口。
三人进了屋,屋里暖烘烘的,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糖果,厨房里,张姐早就把年夜饭的食材都处理妥当了,鸡鸭鱼肉分好类,蔬菜洗干净切整齐,连炖菜的配料都码得整整齐齐,全是半成品,只等下锅烹饪。
柳淑琴松开许乐易的手,转身就去厨房拿围裙:“乐易你先坐,吃点零食,看会儿电视,阿姨去做饭,很快就能开饭。”
“妈,您歇着吧。”陈志辉快步走上前,从柳淑琴手里接过围裙,熟练地系在身上,“今天我来做,您陪乐易聊聊天。”
柳淑琴跟着儿子到厨房门口,指着案台上码好的食材一一交代,“你看,这蒜苗跟旁边切好的五花肉片做回锅肉,记得先把肉片煸出油脂,再放蒜苗爆香。”
她又拿起装着郡花的碗:“这郡花你张姨提前用料酒和姜片腌过了,炒的时候大火快炒,放把干辣椒和花椒,做个麻辣郡花,”
接着指向水槽边的豌豆尖和碗里上浆的滑肉,“滑肉汤配豌豆尖。还有这条鲳鱼放几片姜、倒点料酒,蒸十分钟就好,蒸好后淋上生抽和热油,乐易肯定喜欢。”
陈志辉一边听一边点头:“妈,您放心吧。”
许乐易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嘴里含了一颗话梅糖,走了过来。
陈志辉被他妈和对象,围观着做菜。
【老陈做菜好有架势,以后我们俩单独生活了,大夏天,他要是光着膀子,只戴围裙做菜,那不把我给迷晕了?】
陈志辉觉得对象的心声是又好又不好,好的方面他可以知道他在想什么,不好的方面,她想的那些,有时候真的很离经叛道。
比如说他们刚决定处对象的第二天,泡温泉的时候,她脑子里想着要带他去日本泡温泉,说日本酒店房间里就有温泉,他们可以一边泡温泉,一边看日本特色影片,增加情趣,就能为所欲为。
关键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些东西,还在跟他妈,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
陈志辉把热油浇在鲳鱼上说:“吃饭了,吃饭了。”
吃过饭,柳淑琴带着许乐易上楼。
“咱们家,楼下朝南的房间小辉住着,楼上一共四间房,两间朝南,一间我们夫妻俩住,一间本来是志辉他姐姐的,小莉出嫁后,房间就做了客房。”柳淑琴说道。
许乐易本想住招待所,柳淑琴在电话里再三说大过年的,住家里。让她不要担心,陈志辉住楼下,她住楼上。
好吧!她和阿姨担心的是两件事,她对陈志辉的品性绝对有信心,她是担心自己受不住美色诱惑。
楼上楼下了,那就没事了。
许乐易放下行李箱,陈志辉就来找她了,一起去街上逛逛,主要是看看春节市场,家电的销售。
柳淑琴立马点头:“去吧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晚点开饭,不用急着回来。”
“阿姨一个人做年夜饭,也太忙了吧?”
“不忙不忙,两点老陈就回来了。只要他爸在家,年夜饭都是他爸做。”柳淑琴说道。
两人应了声,并肩出了门。不过是出了大院几百米,来到了之前吃早餐的街道,街上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人,拎着大包小包的行人络绎不绝,路边的小贩吆喝着卖春联、福字、鞭炮,年味十足。
他们直奔锦城最热闹的商业街,远远就看见锦城百货门口搭起了一个临时戏台,台上正有歌手唱着时下流行的港台歌曲,引得台下围了不少人。
戏台的幕布上,印着醒目的航空彩电宣传口号,“航空彩电,品质卓越,万家共享”。
许乐易笑着看向陈志辉:“没想到你还安排了这一出,倒是挺会抓住机会做宣传。”
“我看厂里宿舍的年轻人都喜欢借你的歌曲磁带听,知道港台歌曲现在受欢迎。而且我看书里说,就算品牌有了名气,也得持续做营销、打广告。春节是人流最多的时候,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我已经让下面的人在航空彩电销售最大的几十家店门口都安排了人唱歌宣传。”
【我们家老陈不仅有魄力搞生产、建集团,还能敏锐地抓住营销机会,已经渐渐有了企业家的格局。】
陈志辉听见“我们家老陈”,嘴角都翘了起来。
第60章 第 60 章 让我缓缓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锦城百货, 里面更是人头攒动。
他们往三楼的家电楼面去。
刚走到家电区,就被电视机柜台前的人群吸引了, 那里挤了不少人,销售人员忙得不可开交。
“航空彩电没了?”
“那还在门口唱什么歌?”
“航空不是咱们本地牌子吗?你们也不能多进点货?”
“怎么不进?我们天天催航空厂交货,可航空厂一个月就生产五千台不到,还要供给外地……”
“我们省内都不够,为什么要供外地?”
“你们要跟航空厂说的呀!先让我们能买到。”
销售员听见这些话,只觉得航空厂可真是个麻烦精。以前卖不出的麻烦,现在是没货的麻烦。
尺寸一样的彩电, 红星厂两千多,一张电视票也值个五六百, 实际上已经到了两千六七,航空厂的彩电定价1899和1999两档,供应量相对比较足,电视票炒得没那么高,两三百就可以了,实际上在两千二三可以拿下。经过几个月,广告的狂轰滥炸, 加上本身质量高,在本地顾客心里,已经跟外地名牌一样了。
“陈厂长、许专家,您二位可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锦城百货家电楼面的赵经理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热情的笑容。他转头对身边的工作人员吩咐道:“快去跟陈总说, 航空厂的陈厂长和许专家来了,让他赶紧过来!”
赵经理这一声喊,嗓门洪亮, 穿透力极强,瞬间盖过了电视机柜台前的嘈杂议论声。
原本围着柜台追问货源的顾客们纷纷转头,循着声音望过来。听到“航空厂陈厂长”几个字,都好奇地围了过来,原本拥挤的柜台前,竟硬生生让出了一小块空地。
“陈厂长?真是航空厂的厂长啊?”
“太年轻了吧?”
赵经理笑一声:“年轻?人家把百人的小厂做成了现在的雪海冰箱厂,人家把人人嫌弃的航空牌做成了你抢着要的航空牌。”
“这么厉害啊!”
“难怪看着气度不一样。”
“既然厂长来了,还是这么厉害的厂长,咱们向他反映问题。”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现场的气氛从之前的焦躁,渐渐变成了带着期待的安静。赵经理见状,连忙趁热打铁,笑着对众人说:“各位同志,这位就是航空厂的陈厂长。陈厂长百忙之中特意抽空来咱们锦城百货,就是想亲自听听大家的想法,了解大家的需求!有什么话,大家尽管跟陈厂长说!”
许乐易站在陈志辉身侧,微微颔首,对着众人露出温和的笑容。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率先开口:“陈厂长,我们也没别的想法,就想问问,你们航空厂能不能多生产点彩电?我们排队排了半个月,还是没买到,家里老人孩子都盼着能在春节看上个新电视呢!”
他一开口,其他人立马附和起来:
“是啊陈厂长,我们省内都不够卖,怎么还往外地供啊?先保证我们本地人能买到才行!”
“航空彩电又好又便宜,比红星厂的划算多了,我们就认这个牌子,可就是太难买了!”
“您给个准话,什么时候能多供货?我们愿意等,只要能买到!”
陈志辉往前站了一步,走到人群中间。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态度诚恳:“同志们,首先谢谢大家对航空彩电的认可和信任,也对不起大家,让大家为了买台电视这么费心费力。”
陈志辉直起身,语气坦诚地解释道:“不是我们不想多生产,实在是目前厂里遇到了不少困难。大家可能不知道,咱们航空彩电最核心的两个部件,显像管和集成电路板,现在都得靠从国外进口。”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疑惑的眼神,继续说道:“进口部件不仅交期长,有时候订了货,要等两个多月才能运到;更关键的是,进口要消耗大量外汇,国家的外汇储备有限,我们每进口一批部件,都要经过层层审批,压力很大。”
这话一出,顾客们都安静了下来。80年代的国人对“外汇”“进口难”多少有些概念,原本觉得是厂里不重视本地市场的想法,也开始可以理解。
“不过大家放心,我们已经在积极想办法了。”陈志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厂里正在跟上级部门申请,计划建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显像管生产线。只要生产线建起来,我们就能摆脱对进口显像管的依赖,产量肯定能大幅提升,到时候大家想买电视,就不用再这么费劲排队了!”
“至于供货优先级,”他看向众人,眼神真诚,“我在这里承诺,航空厂是扬城的企业,肯定会优先保证咱们本省的供应。但也请大家理解,我们也得打开外地市场,只有把市场做大,企业才能更好地发展,后续才能投入更多资金搞技术、扩产能,最终受益的还是咱们消费者。这是没办法的事,还请大家多包涵。”
百货公司的陈总走了过来,陈志辉看见他,连忙过去握了手。
陈总转头对周围的顾客说:“各位同志,感谢大家对航空彩电和我们锦城百货的支持。陈厂长难得来一次,我们还有些业务上的事要沟通,就先请陈厂长和许专家到办公室坐一坐。后续的供货问题,我们会跟航空厂密切对接,一有消息就会及时通知大家!”
“给我们弄几台来吧?”
许乐易走上前跟陈志辉说:“要不从仓库里调百来台过来,至少让眼前的顾客能过个好年?”
顾客们见有戏,纷纷附和:“陈厂长,你妹妹都这么说了,让我们过个好年吧!”
“这可不是陈厂长的妹妹,这是电视技术专家许工,红星厂的彩电有这么好的质量就是她的功劳,航空厂能改过来,也是因为许工带人过来,才从谁都嫌弃,变成大家都喜欢的。”赵经理连忙说。
“对啊!陈厂长,你们专家都这么说了。你总得听专家的吧?”
“陈厂长不仅听专家的,他还是个粑耳朵,听对象的。”赵经理看向陈志辉,“咱们许工还是陈厂长的对象。”
陈志辉为难道:“就是厂里直接调过来,车子过来也都到晚上了。”
“等到半夜我们也等。”
陈志辉无奈地说:“那行,我开条子,打电话去安排。”
陈总连忙跟赵经理说:“老赵,安排登记电视票,让顾客排队,先到先得。”
“是是。”
陈志辉跟着陈总去办公室打电话。
朱科长都在家忙着过年了,往年他连款都回不了,今年,各家经销商都是带款提货。你肯收钱,他们高兴还来不及。没有回款压力,货只有不够发,能高高兴兴,红红火火过个好年了。
陈厂长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让他紧急调运100台彩电,给锦城百货送过去。
大冷天的,朱科长额头上冒汗:“厂长,每家都等着要货呢!您这么一张嘴就给锦城一百台。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其他人知道了,我怎么办?”
“我巴不得别人都知道,你跟他们说,谁今天给商委王主任打电话告状,说咱们交不出货,说我给锦城百货开条子,特批一百台。谁打这个电话?自己来仓库提五十台。”
朱厂长这才反应过来:“库里还有八百多台。您不让我发?是干这事儿的?您让他们去告状,领导这不是连个年都不能好好过了?”
“我知道啊!领导过不好年,咱们明年就能有显像管厂了。”陈志辉说道。
陈志辉挂断电话,看着陈总说:“麻烦陈总,到时候商委的领导跟您了解情况,就说我们俩被买电视机的群众团团围住,没办法走了,所以才答应给这100台电视机。”
陈总就在旁边,听着他打完电话,只能感慨:难怪他这个年纪就当上这么大厂子的厂长。
陈志辉安排好调货的事,和许乐易一起出了锦城百货。
陈志辉牵着许乐易的手往百货公司边上的小巷子走,一看巷子里的好些店铺都关了,有些无奈地说:“大家都过年去了。”
“没事,我们也回家吧!”
“前面有糖油果子。”陈志辉说道。
“我也闻到香味了。”
往前走,摊主正麻利地翻动着锅里的果子。
“老板,来一串!”陈志辉掏出钱递过去。
摊主递过一串冒着热气的糖油果子,竹签上串着四个圆滚滚的果子。
陈志辉接过,递到许乐易嘴边:“小心烫。”
许乐易小口的吃了一个糖油果子,递过竹签:“你也吃。”
陈志辉低头也咬了一个。
两人牵着手慢慢悠悠地往回走,进入军区大院大门,一路跟邻居们打招呼,。刚走到家门口,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味。
推开门进去,客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厨房方向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陈向荣正在厨房忙碌。
“爸,我们回来了。”陈志辉喊了一声。
厨房里的陈向荣探出头,身上系着围裙,目光落在许乐易身上,语气温和:“乐易来了,快坐,歇会儿,晚饭马上就好。”
“叔叔好。”
刚坐下没多久,客厅里的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叮铃铃”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宁静。
柳淑琴说:“小辉,你去接电话,商委的人,不知道有什么急事找你。”
“爸,你来接。”陈志辉叫陈向荣来接电话。
陈向荣手里正忙着炖肘子,闻言头也不回地说:“你去接,我这手上正沾着东西呢。”
“不,您去接。”陈志辉走过去,“要是商委的王主任找我,您就说我陪对象在外头逛,还没回来。让他多打几个电话再说。”
陈向荣愣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兔崽子。”
他擦了擦手,走到客厅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王主任洪亮的声音,一上来就热情地拜年:“首长,新年快乐!给你拜个早年!”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陈向荣笑着应道,“王主任,找志辉啊!”
“对!”
陈向荣乐呵呵地说:“哎呀,还没回呢!”
“还没回来……”王主任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那等他回来,你让他给我回个电话,急事。”
“没问题!等他回来我立马让他给你回过去。”陈向荣应下来,挂了电话。
他转身走进厨房,看了一眼肘子,已经炖得差不多了,关了火,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
陈志辉正陪着许乐易在院子里嗑瓜子,两人有说有笑。
陈向荣走过去,抓起一把瓜子,在他们身边坐下,磕了一颗,看着儿子说:“你以为领导都是笨蛋,看不出你的小心思?故意在这时候给锦城百货特批一百台彩电,不就是想让那些经销商告状,给王主任他们添堵,倒逼他们尽快批显像管厂的项目吗?”
陈志辉嘎嘣嘎嘣地磕着瓜子:“爸,还是您懂我。”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会哭的孩子有奶喝。咱们厂要建显像管生产线,我着急。可对领导们来说,又不是要死要活的事,他们现在都把心思放在着急上火的地方。我不闹一闹,钱哪儿来。再说了,您还在位置上,他们总还是得看在您的面子上,对我也不敢真发火。多闹几次,他们烦了,自然就会给钱给政策了。”
“你啊,从小就鬼点子多。不过,你爹我马上就不是你的靠山了。”
“立马就退吗?”
“过了年就正式退下来了。”陈向荣放下瓜子。
陈志辉抬头看他爸:“不想退?”
“没有,总算有时间可以跟你妈到处走走。结婚那么多年,咱俩都忙,如今……”
“算了吧!我还不知道您?”陈志辉笑着说,“要不您给我卖彩电去?”
“打电话去。”陈向荣没好气地说。
陈志辉起身往客厅的电话走去,拨了王主任的号码,没响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直接传来王主任带着火气的声音:“陈志辉!你小子可以啊!大过年的给我惹一堆麻烦!”
陈志辉早有预料,脸上挂着笑,语气却透着十足的诚恳:“王主任,新年快乐啊!给您拜个年!祝您新年万事如意,步步高升!”
“少来这套!”王主任没好气地说,“你知不知道,我这电话都快被经销商打爆了!一个个都来告状,说你偏心锦城百货,特批一百台彩电,问他们的货什么时候发!你说说你,明知道现在货源紧张,还搞这一出!”
陈志辉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委屈:“王主任,我也是没办法啊!今天去锦城百货,被顾客围得水泄不通,大家伙儿都盼着买台彩电过年,眼巴巴地看着我,我能怎么办?总不能让老百姓失望吧?再说了,咱们航空厂现在的产能,一个月五千台不到,要供应全省,还要开拓外地市场,实在是捉襟见肘。”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您还记得去年吗?那会儿航空厂半死不活,彩电卖不出去,还是靠军区和商委压着,才给我们一口饭吃。现在厂子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产品被大家认可了,可核心部件卡脖子,产能上不去,我心里比谁都急啊!”
“我知道你急,显像管生产线的事,我们也在研究。可你也不能用这种办法逼我们啊!”
“王主任,我哪儿敢逼您啊!”陈志辉笑着说,“我就是想着,您要是在大会上狠狠地批评我一顿,那效果可比我自己说一百句困难都管用。您想啊,表扬我,证明航空厂顺风顺水,没难处;可您批评我,就说明我们是真遇到坎儿了,上面才会重视,政策和资金才能下来得快些。”
王主任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无奈地笑了:“你啊你,真是一肚子心眼子!行,算你厉害!显像管生产线的事,我会尽快往上递报告,争取开春就有眉目。但你也给我安分点,别再搞这些幺蛾子了!”
“谢谢王主任!我给咱们吴主任拜年去,让他过年后,就把无线电厂给我。我年后就去接收,等上头钱批下来,立马买设备。”
“知道了知道了!就知道顺着杆子往上爬。”王主任没好气地挂了电话。
陈志辉放下听筒,转身往院子走。
暮色渐渐沉了下来,厨房里的香气愈发浓郁。柳淑琴和陈向荣一起忙活,满满一桌子菜。
“小辉、乐易,吃饭了。”刘淑琴喊了一声。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陈向荣开了一瓶酒,柳淑琴给许乐易热了牛奶。
爷俩喝酒,柳淑琴和许乐易喝牛奶。
“来,干杯!”陈向荣举起酒杯。
“干杯!”
砂锅里的肘子已经切成了块,陈志辉夹起了一块肘子给许乐易,这肉都炖得颤颤巍巍了。
“尝尝我爸的手艺。”
许乐易低头吃一口,顿时眼睛都亮了:“冰糖肘子?”
“是啊!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喜欢的。”
还没等她吃完肉,陈志辉已经给她打了小半碗香碗。
碗里的还没吃光,又被喂了芋儿鸡。
吃过年夜饭,陈志辉想要去洗碗,柳淑琴指着墙角:“你老汉儿买了烟花,跟乐易去放烟花。”
陈向荣从灶台的柜子里拿出了两支竹签香,点燃了递给陈志辉:“去吧!”
【陈爸这是把老陈当成小孩儿了啊?】许乐易心里偷笑。
“走了。”陈志辉拉着许乐易出去。
陈志辉一手拎着烟花,一手牵着许乐易,脚步轻快地往大院的空地上走。柳淑琴特意挑的烟花,有窜天猴,有小礼花,还有几支会喷彩花的魔术弹,都是时下孩子们最喜欢的款式。
“我来点!”许乐易跃跃欲试,伸手就要去拿陈志辉手里的香。
陈志辉连忙把香往后缩了缩,笑着按住她的手:“小心烫着,我来,你站远点。”
他蹲下身,点燃一支窜天猴的引线。“刺啦”一声,引线冒着火星烧了起来,陈志辉赶紧起身往后退,拉着许乐易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下一秒,“咻——”的一声,窜天猴拖着明亮的尾焰直冲云霄,在半空中“砰”地炸开,化作一团金灿灿的火花,瞬间点亮了夜空。
许乐易仰头看着烟花,忽而有些感慨。
以前她从未觉得自己过年有多孤单,前几年过年,虽然她和范军处对象了,他们家到底屋子很小,而且她也没想打扰他们一家团聚。
她或者待在美国继续跟RC的人干活,或者去香港、日本或者东南亚度假。
有钱有闲,其实很开心。
今年,她来扬城后,去哪儿都不方便了,毕竟扬城到省城,省城这里基本上都是国内航班,要出去,先飞北京、申城或者广州。一来一回路上都耗费不少时间,她正烦恼,陈妈热情邀请她来家里,刚开始她觉得刚刚跟陈志辉处对象很冒昧。可架不住母子俩热情,就过来了。
来了,才感到,仿佛回到了前世小时候,也是这样。
会在春节的时候,放保姆假,爸爸做一桌好菜,吃过年夜饭,爸妈带着她放烟花。
陈志辉又点燃一支小礼花,引线烧尽后,一团团五彩斑斓的火花从纸筒里喷薄而出,红的、绿的、蓝的,像一道道彩色的瀑布,落在地上,转瞬即逝。
【真好!希望年年岁岁都这样。】许乐易心里想着。
陈志辉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许乐易的脸颊微微发烫,顺势靠在他的臂弯里,看着眼前的一片灿烂。
放完烟花,回到屋里,春晚的相声正播到热闹处,逗得人忍俊不禁。
柳淑琴已经把茶几收拾干净,摆上了瓜子、糖果和水果。
等他们坐下,柳淑琴拿来两个红包,给陈志辉和许乐易:“新年快乐。”
“谢谢阿姨!”是许乐易这辈子第一次收到压岁红包。
四个人坐在一起看电视,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揽住了许乐易的肩膀。她侧头看了一眼陈志辉。他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耳根却悄悄泛起了红。
没过多久,陈向荣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腰:“年纪大了,熬不住了。淑琴,咱们上楼歇着吧!”
柳淑琴也跟着起身,临走前特意指了指墙角的六个爆竹和一串鞭炮:“小辉,记得十二点准时放。”
“知道了。”陈志辉应道。
脚步声渐渐远去,楼梯口的灯灭了,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光影,忽明忽暗地映在两人脸上。
相声还在播着,逗趣的台词一句接一句,许乐易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她的目光落在陈志辉的嘴唇上:
【我们都处对象好一阵子了,是不是该接个吻了?】
【掐腰亲?会不会太霸道了?他会不会被吓到?】
【按墙亲?好像有点刻意,这里也没墙好按啊。】
【壁咚?算了算了,太土了,不符合我的气质。】
她正纠结得厉害,陈志辉忽然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许乐易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刚想移开视线,陈志辉却微微俯身,温热的唇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许乐易愣住了。
【???亲额头?太小儿科了吧!】
她心里的不满瞬间涌了上来,不等陈志辉直起身,伸手就攥住了他的衣领,微微仰头,直接吻上了他的嘴唇。
柔软的触感相贴的那一刻,客厅里仿佛静了下来。电视里的相声声、窗外的风声,全都消失了。
陈志辉显然是被她的主动惊到了,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许乐易亲了两秒,见他没反应,刚想退开,手腕却被陈志辉攥住了,他微微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青涩又温柔,带着淡淡的糖果味。
有了回应,许乐易乐在其中,双手勾住他,越发热烈。
他的吻不再是最初的浅尝辄止,带着几分压抑许久的急切,辗转厮磨间,连呼吸都变得灼热粗重。
她下意识地蹭了蹭,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平时勇于胡思乱想的人,也有些畏惧:【他也太大了吧?我有点叶公好龙了。】
陈志辉停顿着不动,抱着她:“让我缓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