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她可以从陈志辉对许乐易的态度上看出来。
这些话像一把刀剖开了她的伤口,让她疼得死去活来。
爸爸说,家里没人舍得跟她这么说,只能他来。不管她接不接受,他们都不能任由她再这么胡闹下去,她必须回省城。
如果有必要,他们家可以跟陈家断绝来往,他可以不要跟老陈几十年的战友情。
爸爸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她知道自己该醒了,决定回省城。
然而,再次看到许乐易,纵然听爸爸说,许乐易是真专家,她还是不明白,自己也是个很出色的医生,到底哪里比不过许乐易?
路上听许乐易和林司长聊天,刚开始她还在想陈志辉到底看上她哪里?可听着听着,她发现许乐易根本没提过陈志辉,而且在提及她之前的对象,有怅然,却断得果决。提起那个港商,她也是在说他们这个行业的布局。
最打动她的是,她那一句,“做少奶奶、贤内助愧对我这么多年的努力。”
自己也努力了这么多年,念书的时候优秀,工作的时候认真,上过前线,得到过表彰。但是这些年,自己最大的目标是什么?就是嫁给陈志辉。为了他,放弃因为上前线得来的机会,最终不过是他不给一丝眼神的转身。
她突然就想通了,追随陈志辉的脚步,还不如好好精进自己的医术。
现在许乐易跟她说“加油”,她笑:“谢谢,你也加油!”
许乐易笑得灿烂:“我先去办事儿了,下次我来省城,咱们约饭。”
“等我工作落实了,给你打电话。我们约饭。”
许乐易看着她上车,她啧了一声:【梁医生扔了恋爱脑,陈厂长该不会追妻火葬场吧?】
第26章 第 26 章 拿我画饼
扬城和省城之间往返有四班车, 中午十一点从省城发车,到站大约是在下午五点左右。
陈志辉下午四点半从厂里出发, 到了客运站,在客运站门口站了快一个小时,才看见许乐易出来。
许乐易看见他,一路小跑过来:“陈厂长,不是说好了,我到了,再打电话。我打电话回去, 说你四点半就出来了。”
陈志辉接过许乐易手里的提包:“这两天事情多,在厂里一会儿一个人来找, 不得清净,索性出来站站,静一静。”
“厂里怎么样了?”
“先上车,我们去吃饭,边吃边跟你说。”
许乐易跟着陈志辉上了车,车往航空厂的方向开,许乐易说:“不知道吴阿姨做了什么好吃的。”
车子拐了一个弯, 往山谷的另外一个方向去,许乐易:“你这是带我去哪儿?”
“到了。”车子停在了一条小溪边的农家院前。
许乐易下车,陈志辉说:“吃鱼。”
“比吴阿姨做得还好吃吗?”许乐易雀跃地跟上。
“不一定,味道不一样。”
刚踏进院里, 一串儿毛茸茸的小狗排着队,摇着尾巴跑过来。
“哇!好可爱啊!”许乐易蹲下, 手一勾,一只黄白的小花狗就跑过来舔她的手指。
小奶狗的舌头湿湿软软的,让人的心都萌化了。
许乐易抱起小花狗。
老板娘走了过来:“吃什么?”
“一条江团, 一盘空心菜。”陈志辉指着边上的一张板桌说,“我们坐那里。”
“小伙子,你对象要是喜欢,带一条回去。”老板娘笑着说。
陈志辉蓦然一顿,忙解释:“她不是我对象,是我们厂里的专家。”
许乐易放下小狗站起来,脸上带着可惜的神情:“我是临时来这里,一年以后要回去的。没办法养。”
老板娘端了一盘饼过来,陈志辉说:“快去洗手,本地酥饼,要趁热吃。”
许乐易洗了手,坐下,指尖刚触到酥饼,就被烫得轻轻“呀”了一声,收回手来,呼呼吹着手指。
“烫,拿筷子夹。”陈志辉夹了一个酥饼。
许乐易也夹了一个,凑到嘴边吹了吹,咬下一口时,酥皮“簌簌”落下。
“好脆!”许乐易眼睛亮了,酥脆油香还带着椒盐的香气。刚咽一口,就觉裤脚一痒,小花狗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湿漉漉的鼻子正顶着她掉在裤缝里的饼渣,尾巴摇得像小蒲扇。
“你也想吃啊?”许乐易笑着蹲下身,指尖捏起一撮碎渣递过去。小花狗立刻凑上来,粉嫩嫩的舌头一卷,连带着她的指尖都舔得发麻。旁边几只毛茸茸的小狗见了,也“呜呜”叫着围过来,小爪子扒拉着她的鞋,把地上的饼渣抢得一干二净。
许乐易又掰下一小块酥饼,故意逗小花狗,她把饼举得高高的,看着小狗踮起后腿、前爪扒着她膝盖,尾巴摇得更欢了,才笑着把饼丢进它嘴里。“咔嚓”一声,小狗嚼得满脸都是渣,许乐易伸手去擦,它却趁机舔了舔她的掌心,湿软的触感让她笑得直不起腰。
【呜呜呜,太可爱了。好想抱回去!】
她去洗了手回来,盘里还有一块饼:“这是我的?”
“一人两块,肯定是你的。”
许乐易拿起咬了一口,这次特意把渣子接在手里,转身喂给凑过来的小花。
老板娘端上江团,陈志辉说:“吃鱼了。”
许乐易抬起头,夹起了一筷鱼肉,鱼肉细嫩,带着微微的麻辣。
就像陈志辉说的那样,味道不一样,城里的乌鱼花汤好吃,吴阿姨的酸菜鱼和红烧鱼也好吃,这家江团也鲜美。这里的鱼各有各的好。
“学校里怎么说?”陈志辉问。
这些年别说是产不出彩电的航空厂,就是军工厂,大学生也是能躲则躲,就算是没有门路,被上头分了过来,都在想方设法跑。
“达成一致了,成立校企联合的项目组,一个副教授带两个研究生,再招二十个大三相关专业学生进组。分成两组,每个组每周在这里住三天。”
“教授都过来?”
“嗯!我画了个饼,我会牵线搭桥,促成美国C大和学校的交流。另外这些本科生毕业后,可以优先选择去北京、申城或者省城的单位。”
“不是,这些人不是为了航空厂培养的吗?”陈志辉问。
许乐易吃了一口鱼:“要是两年后的航空厂,还不能留住这些本科生,人家跑外头不是天经地义。”
“有道理。”
许乐易笑:“学生得开学才能过来。申城那里回话了,五人专家组,十天后过来。南京也说尽快会过来。我已经提前完成任务,你呢?”
“冰箱厂的装配车间和冲压车间的副主任,质检科、采购科科长,每个人带两个人过来。下周三之前就能到岗,调任手续后面补办。”
这几个人都是和陈志辉一起把冰箱厂拉起来的。
陈志辉刚来航空厂那会儿,跟那群人你说东,他说西,你说要吹风,他说要生火。
那时候他要是敢把老同事拉过来,可以瞬间被航空厂这潭浑水吞没。
现在时机成熟,人来了就能干事了。这一切还多亏了眼前的她。
“哇哦!一切顺利啊!”许乐易举起汽水瓶,“陈厂长碰个杯,庆祝一下。”
陈志辉从心底里笑出来,跟跟她碰了汽水瓶,许乐易刚喝了一口,小花狗突然跳起来,前爪搭在许乐易膝盖上。
她笑着把鱼头骨递过去,却被陈志辉拦住,递给她一块饼:“狗还小,鱼刺卡喉咙。”
许乐易再掰了一小块饼子给小花狗,狗狗吃得好开心。她真的很喜欢这条狗:【啊啊啊!这大概就是一见钟情,有缘无分。】
“一见钟情,有缘无分”是这么用的?陈志辉一口汽水呛进气管里,侧头咳嗽。
“你怎么了?”
陈志辉咳停了,说:“你真喜欢,就带回去。”
“不行,我在这里最多也就待一年,一年以后要走的。接下去我去哪儿,我自己都不确定,有可能去鹏城,也可能回申城。谁来养它?”许乐易看着坐在地上仰头看她的小花狗。
陈志辉拍了拍手,小狗跑到他腿边:“你走了我养。”
“以你的水平,厂里起死回生,三五年就升迁了。那它怎么办?”
许乐易上辈子养过一条狗,狗狗活了二十岁,就是家庭成员。养狗狗要做好有始有终的准备。
“我带它回家,给我爸妈养。大裁军,我爸已经申请退下来了,我妈离休在家,我姐出嫁了,也忙。我常年在外,有条狗陪着他们不挺好?”陈志辉说道。
许乐易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米饭上,看着陈志辉,心里冒出一句:【你爸妈估计想养孙子孙女,不想养狗。现在梁倩想开了,跑了!就你这个样儿,也是个找媳妇困难户。】
许乐易脑补陈志辉被他妈骂木头,他爸摇头的画面,边吃边偷笑。
陈志辉一口气堵在心口,他看她喜欢小狗,帮她出主意,她在心里想这些?
陈志辉结了账,两人准备离开,小花狗跟在许乐易身后,跟着出了院子,到车子边。
许乐易蹲下,揉了揉它的头:“小花,你乖乖在这里,姐姐过几天再来找你玩。”
看着她恋恋不舍的样子,陈志辉一手捞起小狗:“老板娘,这只花狗我们带走了。”
“带走,带走。”老板娘说道。
“真养啊?”许乐易问。
陈志辉捧着小狗:“不想要?我这个人言而有信,说养到底就一定养到底。”
有他的承诺,许乐易接过小狗,抱在怀里,钻进车子:“小花,姐姐带你回厂里。”
陈志辉低头笑着进了车里,开车回厂。
【他可真的是个外冷内热的好青年。】
刚刚还说他找不到媳妇,这下又变成好青年了?陈志辉侧头看她,这人正专心致志逗小狗,根本没察觉车子已经到了厂里。
“到了!”
“这么快?”许乐易下车,“你说把它养在哪里?”
“阳台上,你房间外的角落里?”
许乐易仰头看阳台:“不行,二楼栏杆空隙那么大,小狗要是跑出去,掉下楼怎么办?”
陈志辉看向自己的宿舍,他的宿舍在底楼:“要不我宿舍外头?墙角那里?”
许乐易看过去,点头:“好。”
“你等着,我去拿个木箱,给它做窝。”
“嗯。”
许乐易把小花放下,原本很活泼的小花到了新地方,有些战战兢兢,许乐易蹲着摸它的脑袋,让它适应。
小奶狗晃晃悠悠走出几步,三个姑娘拿着盆走过来,看见小狗全都凑了过来:“哇!怎么有条小狗啊!”
“许专家回来了?”另外一个问道。
“刚到呢!”许乐易说道。
三位姑娘一起蹲下,围住了小花:“这狗哪儿来了?”
“我和陈厂长吃饭的那家小店里抱回来。他们家有一窝小狗,小花最黏人。”
姑娘们一个个伸手逗它。
其他住宿舍的人,或是吃过晚饭,或是洗了澡,一个个走过来。
陈志辉拿着一个木箱过来:“这个大小应该可以了。”
他过来把木箱放在他宿舍的墙角,木箱开口朝着走廊:“怎么样?”
许乐易抱起小狗:“小花,我们看看你的小窝。”
“等等我。”一个姑娘风风火火上楼,又下来,手里抖着件破旧的蓝布衫:“许专家,我这件旧工作衫正好给小狗垫窝!”
“我有个旧枕席!”另外一个小伙子拿着片竹席,“铺上面,刚刚好!”
“那我贡献个狗盆。”一只胖手塞过来一只旧搪瓷饭盆。
都不用许乐易动手,狗窝已经搭好了。
这个热情程度堪比红星厂和南京厂,这让许乐易有些惊讶。
“许工,听说红星厂一开始,也是什么都做不好,是你带着他们一点一点做起来的?”
许乐易摇头:“没引进技术之前,大家基础都差不多。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大家都很艰苦的。美国和中国日夜颠倒,红星厂的同志,常常加班到深夜,大家都是没日没夜干。”
“你当时为了红星厂奔波的事迹,大家很感动。”另外一个职工说。
“对啊!对啊!今天广播里,可是把您的先进事迹都说了。您这么小的年纪,怎么会那么多?”
许乐易疑惑:“广播里?”
一个女职工说道:“今天工厂停工,厂里组织全场职工学习许乐易同志先进事迹。全厂广播你当年如何建议领导日本和美国双线一起谈判,如何跟美国RC集团一点一点啃下来,最终第一条彩电生产线以八千万美金成交,如何转移生产线,并且比计划提早两个月正式投产,如何替南京厂跟日本公司谈判……”
“厂长说,你就是举着火把,带我们走出黑暗的人。”
“人心齐,高山移。只要我们努力,咱们厂一定也能像红星厂,南京厂一样赚大钱。”
【太尴尬了。我怎么就成了被号召宣传学习的对象,我都能脚趾抠出三室一厅了。不用想罪魁祸首肯定是陈志辉。】
许乐易往陈志辉看去,陈志辉低头摸了摸鼻子:“学习先进典型 汲取奋进力量。”
许乐易瞪眼:【明明是拿我画饼。】
第27章 第 27 章 吃宵夜
人心齐了, 就要开始工作了。
奈何当初德国人转移资料的时候,可能跟这里衔接的翻译, 本身就不是电子或者机械出身的,翻译错误实在太多。
这么多错误的文件,用着实在让人恼火。她只能重新翻译。
前世八、九十年代的时候,日德两国的家电市场占有率最高,日系电器主打高性价比,德系电器则是品质之王。
妈妈去日本进修,父母一直灌输她, 长大了要去德国留学。
毫无意外,她去德国一路读到了博士毕业。
她的德语不比英语差。
用脑用多了容易饿, 许乐易放下手里的笔,打开橱柜找吃的,来了一个多月,朱大姐给她准备的吃食已经空了大半,就剩下几罐午餐肉,倒不是她不喜欢,看见密封的罐子, 她头疼。
麦乳精和鸡蛋糕她都吃腻了,许乐易认命地拿起小刀,狠狠地戳着盖子,总算是把午餐肉罐头给打开了。
许乐易挖了两口, 饿是饿,但是这么大一罐午餐肉, 她也吃不完。天气好热,今晚吃不完,明天会不会坏?
她推开门, 要是在南京厂就好了。叫上技术科的几个工程师一起去厨房煮碗面,尤其是红英,她做的皮肚面,不比饭店的差。
现在她和这里的职工还不熟,都夜里十一点了,总不好去敲人家门吧?只能和小花分享了。
许乐易蹑手蹑脚地下楼,月光把走廊照成银色,小花听见脚步声,立刻从木箱里钻出来,尾巴摇了起来。
她走过去,却见陈志辉的房间窗帘拉上,灯还亮着。
她跟陈志辉倒是很熟了,但是这个时间,她敲人家房门不合适。
许乐易蹲下,挖一块午餐肉给小狗:“只有咱俩一起吃了。你一口,我一口。”
突然窗帘拉开,陈志辉隔着玻璃往外望过来,许乐易和他四目相对。
许乐易看看手里的午餐肉,人都看到了,总不能她和小花吃独食?她招手。
穿着汗衫大裤衩的陈志辉走出来:“干嘛呢?”
“饿了,开了一罐午餐肉,一个人吃不完。太晚了,大家都睡了。”许乐易说。
“饿了,就吃午餐肉,能吃得惯?”陈志辉问她。
许乐易笑:“凑合。”
“去厨房下碗面条,配着吃?”陈志辉说道。
“这里有厨房?”许乐易有些诧异。
“有啊!只是宿舍楼这边住的都是单身青年,大家基本都在食堂吃饭。这个厨房基本不开火。”
陈志辉进屋拿了钥匙,拉上房门,解开狗绳,小花跟在他们两人身后,进了厨房。
进厨房就有一排五层的柜子,柜子上有卡槽,上面贴着人名,他打开橱柜门,里面躺着一卷半挂面、几个瓶瓶罐罐,还有一个笸箩里有七八个鸡蛋。
他拿了两个鸡蛋,半卷挂面出来,再拿了点调味料。
陈志辉拿起灶台上铝锅,洗涮了一下,接了半锅水,烧着。
他说:“我去偷点葱,切葱花。”
“偷?”这个字从陈志辉嘴里出来,有点儿让人不能适应。
“宿舍后面有片菜地,小食堂的吴阿姨种的。”
一听吴阿姨种的,许乐易说:“我也去偷。”
陈志辉在前面打手电筒,许乐易蹑手蹑脚地跟在他身后往宿舍楼背面走。
月光下的菜畦整整齐齐,可能吴阿姨为了摘葱方便,小葱种在最外头。
许乐易弯腰辨认:“陈厂长,有青蒜,放面条里也香的。”
“那你掐几片叶子。”陈志辉说。
许乐易弯腰,手指刚碰到蒜叶,一只癞蛤蟆突然从土里蹦出来,在手电筒的光下,□□背面的疙瘩尤其突出。
“啊!”许乐易尖叫着往后躲,下意识扑进陈志辉怀里。
二楼的窗户“唰”地打开,有人探出头:“谁啊?”
陈志辉一把将许乐易拉进暗影里,小奶狗“呜呜呜”叫了两声。
可能没看到什么,那人关上了窗户。
许乐易微微呼出一口气,镇定下来才发现自己居然被陈志辉搂着。
她慌忙推开陈志辉,陈志辉也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异样说:“走吧!”
许乐易一时间也有些尴尬,跟在后面走。
【刚才我手推到黑面神哪儿了?好像是胸上。】
【真是胸啊!黑面神不愧是退伍军官,那个胸……】
陈志辉脚下没注意,一脚踏进小坑,许乐易在后面说:“小心。”
他又不能说,让她别胡思乱想了。
陈志辉继续往前,甚至加快了脚步,好像在逃跑。
【至于吗?咱俩就偷了几片葱叶,几片蒜叶,他怎么像是去偷金条了?】
【哦!可能这人道德感特别高。从来没干过这种事。不像我,老师骂我,我知道他们家晒了豆酱,把泥巴扔他家酱缸里。】
【背后看他,宽肩窄腰大长腿,身材比例完美。难怪人小姑娘锲而不舍地追他。】
她一个姑娘家家,三更半夜在想什么?
好在已经到了厨房,陈志辉揭开铝锅看:“水开了,我来下面条。”
“我切葱叶和蒜叶。”
“放那儿,我来。”陈志辉说。
“你还真当我什么都不会啊?”
许乐易洗了葱蒜叶,拿案板切:“混在一起了。”
陈志辉见她切菜熟练说:“可以,把午餐肉切成片,给我,我煎荷包蛋,顺带煎一下。”
“好,我要单面溏心蛋。”许乐易说。
“嗯。”
许乐易切了午餐肉,递给他,有些奇怪:“陈厂长,你脸怎么那么红?”
“大夏天不热吗?”陈志辉说。
“不热啊!今天降温了,最高温度才29度,现在半夜,气温更低,我一点都不热。”
“不是啊!今天不是降温了吗?夜里很凉快啊!”
“我比较容易热,还容易出汗。”说着他头往肩膀上蹭了一下。
【好吧!果然年轻气盛,血气方刚。】
陈志辉煎着荷包蛋,真想问问她“血气方刚”和“年轻气盛”是这么用的吗?
许乐易调了面汤,只有盐和味精,她问:“有猪油吗?我加面条里。”
“没有,不过柜子里我妈做的臊子。那个红色瓶盖的玻璃罐。”陈志辉说。
许乐易拿了出来,揭开瓶盖,闻了一下:“哇!好香。”
“吃早饭的时候夹馒头也好吃。”
“下次你吃早饭叫我,我来蹭点儿。”许乐易说道。
陈志辉已经煎好荷包蛋和午餐肉,许乐易用手抓起一片午餐肉,用油煎过的午餐肉好吃许多,小花绕在她脚边,许乐易要给小花一片午餐肉。
“小狗呢!少给它吃油腻的。”
陈志辉捞起面条放进汤里。荷包蛋和午餐头卧面上,再撒上葱花和蒜叶末,许乐易拿了小勺,挖了一小勺红油臊子,红油在清汤上散开,顿时她的食欲就上来了。
她端起碗,环视一周:“没有坐的地方。”
“大家都做好了,端自己房间吃。要不……”陈志辉顿了一下,暗自庆幸幸亏没有说出让她去自己房里的话
“要不去外头,站在走廊里吃,风凉些?”许乐易问。
两个各端一碗面,站在阳台下,凉风习习中,嗦着面条。
“这个红油臊子简直是面条的灵魂,太好吃了。”
陈志辉吃下一口面条说:“我让我妈多做点,给你带一罐过来。”
“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有人喜欢吃她的东西,她最开心了。”
许乐易看向他:“你妈妈真好。”
“我爸、我姐都好……”
许是深夜,陈志辉话有些多,说起了家人,他爸虽然是领导,在家是好丈夫,好爸爸。
本来他们这种家庭,最好的安排就是子承父业,他转业,爸爸都全力支持。
“我爸十岁就参加革命,解放战争的时候,他是领导的警卫员,在医院遇到了当医生的我妈……”
加了红油臊子的面条特别好吃,许乐易连面汤都喝完了,拿着碗筷听他说家里。
“按理说,你有一个这么幸福的家庭,怎么就有了黑面神的外号?说你不近人情。”许乐易笑着问他。
“怕自己太年轻,管不住人。”
月光下陈志辉笑了。
【他笑起来真好看。他该多笑笑的。】
“真不早了,睡觉了。”陈志辉再次笑了笑。
“我来把碗洗了。”许乐易说道。
“不用,我顺手的事。”陈志辉说,“去吧!去吧!”
许乐易把碗交给他,上楼去。
陈志辉洗了锅碗,不自觉地低头笑了一声,擦干了手往房间去。
许是晚上吃饱了,一下子睡不着,陈志辉仔细嗅了嗅,总觉得空气中有一股子淡淡的馨香,清新中带着淡淡的甜味。
和刚才许乐易撞在他身上,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想到了许乐易的味道,陈志辉克制不住想起,那柔软得不成样子的触感,还有她的手推他胸,他当时……
胡思乱想之下,心内慢慢燥意,陈志辉辗转反侧,告诉自己要静心。
越是想要静心,越是心烦意乱,脑子里又冒出许乐易的那些心声。
如果没有那些心声,也就是一个长得漂亮的专家,可听到了她的心声,她……她还是一个漂亮的专家。
陈志辉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一声惊恐的叫声:“死人了,侯工上吊死了。”
他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第28章 第 28 章 外部支援
陈志辉冲了出去。
天微微明, 办公室门口的梧桐树,树影婆娑, 地上躺着一个脸色青白的人,脚上的布鞋掉了一只,露出来的那只脚,惨白得渗人。
“厂长!”保卫科长的声音带着颤音,“五点接岗时发现的,绳子是车间的尼龙吊绳……”
话没说完,老侯老婆的哭号传来。她披头散发地扑过来, 指甲几乎掐进老侯青白的手腕:“你个没良心的!十八年工龄换不来一口饭,你让我们娘仨去喝西北风啊!”
她又捧着男人的脸:“你进厂兢兢业业, 为厂里贡献了十八年,现在切了脾脏,身体不好,现在说开就开,……”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说起老侯进厂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老侯家挺困难,老侯是农村人来了城里,没什么根基,老婆虽然是城里人, 但是身体不好,在县里信用社做清洁工, 生了一儿一女,儿子上高中,女儿还在小学。
昨天, 处理决定出来,老侯作为带头闹事的人之一,在开除名单第二位。
他脾脏切除,以后身体就不好了,还丢了工作。
这年头,职工生老病死都靠着单位,丢工作,不仅没有了工资,以后生病报销也没了,退休金也没了。
要是老侯在,以他技术骨干的身份,儿子高中毕业进厂是妥妥的。
现在他丢了工作,他儿子明年高中毕业。现在等分配工作的人这么多,没门路的,只能等双亲中有人提前退休,让儿女顶替。
儿子连顶替都不可能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老侯一家如此,其他人家又何尝不是这样,厂就是家,家就是厂,大家兔死狐悲起来。
许乐易站在边上,听着大家七嘴八舌,把老侯一家的难处给说全了。
难又怎么样?上辈子,她爸死了,家电公司半死不活。
明明公司到那个地步是那群人作出来的,但是那群人,别说是愧疚了,当她要接手,要改革,想要精简开销,想要救公司的时候,触动了他们的利益,一个个都在她面前说,为家公司做出了多少贡献。
公司是国企转制的,里面还有国资。
那些人还去上面举报她,她被国资调查,如果不是她准备充分,恐怕最后她不仅要被扫地出门,还要吃牢饭。
许乐易看向陈志辉:【陈志辉是个外硬心软的人,要不然也不会上面给他这么大的权限,最后开除名单就那么点人。眼前的人是可怜,可若是在这个时候流露出怜悯,口子一开,前功尽弃。】
陈志辉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领导说过: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他站在人群中间:“老侯的死,是两个因素促成的,第一是他作为厂里的技术人员,诋毁诽谤许专家。所以被厂里开除,这是他罪有应得。第二他脾脏切除,是跟人打架,这件事公安已经把打人的人羁押,这笔账法院会判决。”
老侯老婆惊诧地抬头:“什么?你怎么能这么冷血?”
陈志辉看向保卫科科长:“在开除名单上的人,不许再放进工厂,如果再发生类似事件,你会在下一个名单上。”
保卫科长脸一白,他知道上头已经给厂长这家厂的生杀大权。
而且,这位厂长来工厂之前就有“黑面神”的外号。
这个节骨眼上,他可不敢拿自己一家老小的前途来赌。
“小张、小李,把老侯给抬回家去。”保卫科长吩咐。
两个年轻的保卫员走过来把老侯给抬到担架上,往前走。
老侯老婆追过去,扯住后面一个保卫员的袖子,哭喊:“你把他放下来,你们还有没有人性……”
“人送回去。”陈志辉沉声,“你可以去师部里,可以去市里,也可以去省里,去军部,去告状,甚至去北京都可以。如果有必要,上面会派调查组下来。”
老侯老婆眼泪挂在脸上看着陈志辉。
陈志辉跟正在围观的王秀兰说:“八点半,你和郑科长来我办公室,我跟你们商量个事儿……”
“好的。”
王秀兰应了下来,看着围观的人说:“都散了,该吃早饭去吃早饭。”
老侯的尸体被抬走了,人群散开。
许乐易吃过早饭,上工铃声响起,她走进办公室,拿了资料去大会议室。
她把技术科的人分成了八个小组,每天上午两个组来培训。
许乐易扫视了一遍:“我们翻开讲义,今天我们继续讲电子枪,电子枪的聚焦问题一直是难点……”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老侯毕竟是技术科的老人,一下子人没了,谁心里都不好过。
每天上午十点,工厂有十分钟休息时间,广播里会放一些歌曲,让大家放松。
今天广播里响起的是后勤科王秀兰的声音:“同志们,现在播报一则通知,即日起,仅限本厂在职职工凭工作证进入厂区及食堂就餐;食堂实行饭票定量制度,每月初由各科室统一领取,后勤科不再接受零散购票……”
会议室里还没走的人,和后一组要进来培训的人都听见了。
“这怎么行?我家老人孩子都在食堂吃,这一下子多出来的菜钱谁扛得住?”
“就是啊!外头平价的肉蛋粮食凭票买,不要票的,那是个什么价格?”
“就这么取消,还让不让人活了?”
“……”
广播里一首《红梅赞》播完,又到了上课时间,许乐易咳嗽一声:“上课了。”
会议室里的人还是没有安静下来,还在叽叽喳喳讨论。
许乐易把手里的资料砸在桌上:“安静。”
看见她发脾气,讨论声嘎然而止。
“厂就是家,家就在厂里,这是大家从出生就有的认知。厂子是父母,职工是孩子。”许乐易看着大家,“现在你妈病倒了,你不想着怎么带她去看病,你还说你妈为什么不给你做饭带孩子了。其实,厂子就是厂子,不是你的父母,你在这里工作,付出劳动,获得报酬。这才是我们要转变过来的观念。现在已经开始试点市场经济了,上面慢慢会不管厂子的死活。自己没有造血功能的厂子,到后面就关了。现在甩掉的是职工家属这个包袱。
如果这家厂能像红星厂和紫金山厂那样赚大钱,以后你们的工资一百多,月度奖、超产奖、利润奖,比工资还要多,年底还能多发两个月的奖金。这些不比你们拖家带口占点食堂的便宜,占点澡堂的便宜强。”
在座的人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车轱辘的话,我不想再多说了,这堂课结束,红星厂和紫金山厂过来支援的同志就到了,你们接下去就要跟他们工作了。到时候你们好好问问他们,一个月能挣多少钱。”许乐易翻开讲义,“开始上课了。”
上午上完课,许乐易跟着陈志辉一起去看第一批过来五位同志的宿舍。
蒋红英住许乐易隔壁,另外四位男同志,两人一间。
“没事的,大家不会计较条件的。”许乐易给陈志辉打包票。
“扬城不是申城,也不是南京,是个山沟沟里的县城,要什么没什么。我们尽可能做好接待工作。”陈志辉说道。
一切安排好,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两点,时间差不多了。
陈志辉带着工厂剩下的管理层下楼,许乐易也跟着下楼。
面包车进来,敞开的车窗里蒋红英探出头:“乐易!”
许乐易脸上刚刚挂上笑意,就看见车里坐着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不在名单上的人。
范军侧头往她这里看来,许乐易停顿了一下:【他来干什么?】
陈志辉听见她的心声,往车里看去,只见里面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子,那人长得清清秀秀,一头浓密的黑发,气质温和,眼光专注地落在许乐易身上。
【他懂不懂最好的前任就是像死了一样,不要再联系。还来这里做什么?】
车门已经打开,蒋红英迫不及待地跑了下来,抱着她的胳膊:“乐易。”
许乐易转头跟陈志辉介绍:“紫金山厂的蒋红英蒋工,负责设备调试和维修。”
“陈厂长好年轻啊!”
陈志辉对蒋红英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不适应:“蒋工也很年轻。”
车子里一个个人出来,每一个都是二十到三十之间的年轻人,陈志辉跟他们一一握手,那个斯文俊秀的年轻男子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走到许乐易面前:“陈峰刚找了对象,他不想跟对象分开。而且,我想你很明白,我比他更适合过来。”
这一点许乐易认可,她说:“从专业能力上来说,这里确实很需要你。好好干。”
“好。”
许乐易转头跟陈志辉介绍:“这位是红星厂技术科副科长范军。”
陈志辉跟范军握手:“范科长,欢迎。”
第29章 第 29 章 工作安排
王秀兰带着来支援的同志们安顿。
下午三点, 陈志辉来敲许乐易的门:“走了,带同志们参观。”
他习惯性地拿起许乐易桌上的伞, 跟她一起下楼,出了楼梯撑开了伞,往许乐易头顶撑,伞沿刚好罩住两人,他刻意往外侧了侧身,肩膀大半露在阳光里。
【虽然平时他跟我保持距离,但是今天怎么格外离得远?】
听见许乐易的心声, 陈志辉也不敢靠太近,天气热, 大约是出了汗,她身上不像别人出汗是汗臭味,而是那股昨夜让他意乱神迷的馨香,好闻得紧。
【算了,算了!人家胳膊长,不酸,随便他了。】
陈志辉略微靠近了些, 两人一起来到宿舍门口,就看见宿舍区门口的范军正朝这边望,见到两人共用一把伞,范军的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脸阴沉不沉,又带着难过。
许乐易从陈志辉手里接过伞柄, 扬声朝宿舍方向喊:“红英!快过来,咱们一块儿走!”
【反正打伞,他也只给我一个人撑, 还不如我和红英一起用伞。】
蒋红英走了出来,抱住许乐易的胳膊,其他人也都到了,一起往车间走。
范军跟在许乐易和蒋红英身后,脸色恢复了正常。
蒋红英跟许乐易咬着耳朵,她以为声音不大,但是车间待惯的人,最小音量,也能让周边的人听见:“这个陈厂长号称‘黑面神’,还以为是个满脸胡茬的糙汉子,谁知道这么年轻,长得还挺周正。这身段,可真好。”
许乐易看着前面带队的陈志辉,脑子里是昨晚手撑到他胸的场景:【身材确实好,胸肌发达。而且还会做饭,人夫感十足。】
嘴里说的是:“是啊!我来之前心里也犯怵。要是我这个秀才遇到了他这个兵,有理说不清,可怎么办?没想到陈厂长,特别讲道理,而且很照顾我。他是全心全意想要厂子好。到底是军队出来的,思想觉悟很高。”
她们前面的陈志辉昂首阔步往前,许乐易心里笑了起来:【原来“黑面神”也吃马屁哦!夸他两句,他就来劲儿了。】
陈志辉转过头看许乐易,真想问问他,自己怎么做,她才能满意。
对上她的目光,只见她满脸疑惑。
“陈厂长,怎么了?”许乐易问。
陈志辉恍然许乐易又不知道自己能听见她的心声,只能找话题:“等下真吃乌鱼花?”
小食堂吴阿姨的公公病逝,请了丧假,本来说是从大食堂借个师傅来做饭,许乐易说不用那么麻烦,带大家去吃乌鱼花。
许乐易奇怪:“不是说好了的吗?”
陈志辉点头:“是啊!再问一句。”
许乐易:【他这是紧张的?】
“没事儿,大家都是来工作的,同志们不挑条件的。我觉得好吃,他们肯定觉得好吃。”许乐易笑着说。
陈志辉伸手:“我们进车间了。”
范军跟在后面进了车间,外面大太阳到里面,光线陡然暗了下来,一时间有些不适应,只觉得眼前发黑。
“范科长,怎么了?”
同是红星厂来的小李叫了一声。
许乐易听见身后的声音,回头看去,只见范军已经站稳了。
“没事,车子在山路上颠簸,晕车了,中午没好好吃饭。低血糖。”范军跟小李说着话,眼睛却是看向许乐易。
许乐易知道他有低血糖,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口袋里总是备着几颗奶糖。
许乐易没有反应,倒是陈志辉让人搬来了椅子,让范军坐下,还低头跟人说了两句,那人立马一路小跑往办公室跑去。
一小会儿,那人就拿来了一把糖:“范科长,吃颗糖,缓缓。”
范军拿了一颗高粱饴,剥开糖纸,吃进嘴里。有了糖,范军缓过神来。
陈志辉带队参观,他勤奋好学,许乐易刚来的时候,他对电视机了解不多,经过这些天恶补,他对电视机基本结构,生产线的设备都已经知道了。
跟技术员不能比,但是做管理已经绰绰有余了。
车间里,一边是几乎全新的西德进口设备,另一边却摆着几台掉漆的老式冲床,机身锈迹斑斑,操作台上的油污积了厚厚一层,两个工人正费力地用铁棍撬动模具。
“这设备差距也太大了。”红星厂的小李悄悄说,“咱们厂虽说是老厂,也没这么新旧掺着用的。”
蒋红英也点头,手指着远处的检测区:“那台示波器是美国泰克的。我们厂都舍不得给技术科配,这儿居然放生产线边上,真是……”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几个穿工装的职工正偷偷打量他们。
他们往前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看着都二十出头,懂啥子哦?”
“别瞎说,上次许专家来,不说人家是陈厂长的姘头,结果呢?是正儿八经的大专家。”
范军听见这话停住了脚步,往许乐易那里看去,什么叫“陈厂长的姘头”?
蒋红英也听见了,拉住许乐易的胳膊:“乐易,你受委屈了?”
“等晚上再跟你讲。林司长都来过了,不委屈。”许乐易跟她说。
蒋红英气鼓鼓:“要领导来撑腰,那就是受过委屈了。”
“别扯这些了。做事哪有一帆风顺的?”许乐易让她别生气。
一行人往前走,显像管检测区围了一圈人,几个维修工蹲在地上。
陈志辉皱眉,今天在广播里已经提过,兄弟单位支援的人过来,这群人怎么还围在一起?
“一群人围在这里干嘛?”陈志辉沉下了脸。
维修主任老王也在:“厂长,这台设备又坏了,我们查了一上午,这次线路没问题,感应器也没坏,就是没法启动……”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我看看。”
蒋红英挤开人群,弯腰凑到设备跟前,先把设备里面看了一圈。
蒋红英比许乐易还小一岁,加上一张娃娃脸,看上去像个还在上学的女娃子。
现在她拨弄这个拨弄那个,有人忍不住:“姑娘,这是西德进口的设备,你别瞎弄。”
蒋红英不搭理他,手指在感应器周边敲了敲,转头说:“师傅,借个改锥。”
王师傅看着她,他可不敢把进口设备给这个女娃子捣鼓。
“给她。”许乐易说。
许专家说了,王师傅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改锥。
德国人的这些设备就是麻烦,连螺丝都是特殊的。
蒋红英小心翼翼地拧开感应器的固定螺丝,果然,里面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橡皮圈掉在了设备底部,线圈也松松垮垮的。
“就是它的问题。”蒋红英拿起橡皮圈,“老化脱落了,导致线圈接触不良,设备肯定启动不了。”
她抬头喊:“给我一卷绝缘胶布,先缠两圈凑合,回头买新的橡胶圈换上就行。”
王师傅愣了愣,赶紧从工具箱翻出一卷胶布递过去。
蒋红英接过,三两下扯下胶布缠在线圈上。这下螺丝拧不上了,保护套也装不上了,她说:“凑合吧!”
说着,让人插上插头,她按下启动按钮,设备“嗡”的一声运转起来,屏幕上立刻显示出正常的检测数据。
围着的人,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也太厉害了!”
“蒋红英同志可是南京厂的大宝贝,机电中专毕业,分配进南京厂做维修工,一年后碰上生产线引进。红英从一个学徒工,拼命学。成了南京厂除了老汪之外,最厉害的机修工。不过她的师傅不如她的地方是,她经过生产线引进,会了日语。是省三八红旗手,江苏省电工大比武第一名。”许乐易看向她,“年纪比我还小一岁。”
“这么厉害啊?”有个小学徒叫了起来。
“生产线引进最能锻炼人。我和这次来支援的几位同志,都是在生产线引进中成长起来的。”许乐易看着他们说,“只要你肯学,机会就在眼前。”
“这胶布不行。”蒋红英把用过的胶布扔给王师傅,“得买美国3M的,粘性强还绝缘。我们厂采购科抠得很,每次申请3M胶布都卡我,非得我去老周办公室坐半天,他才肯批。那一卷要好几十呢!”
这话逗得周围人都笑了。
“蒋工,我们这里不用你哭。只要你打报告,厂长肯定立马批。对吧?”王师傅笑着说。
陈志辉点头:“该花的钱,不能省。”
一圈转完,许乐易和陈志辉带着支援的同志去了办公楼。
对接科室的几个领导也全在了,陈志辉介绍他们认识。
采购科的老邢被开了,换了陈志辉之前冰箱厂的老部下。车间里也来了两个冰箱厂的车间主任。
“王师傅,你和小蒋,老少搭档。”许乐易转头,“小李是工艺制程这一块,小葛负责质量……”
这四个人的位子都是跟陈志辉商量好的,原本许乐易问红星厂要的陈峰,算是技术科里比较资深的一个,现在来了范军,比陈峰更全面,更资深。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过来,来了就是要拿功绩回去,这样回去才能坐稳技术科长的职位。
她看向陈志辉:“陈厂长,范工是红星厂的技术科副科长,刚好现在技术科科长没人,把技术科交给他,日常他来。我组织统筹生产线重启。”
“你是专业的,我听你的。”陈志辉没有意见。
范军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她还是为他打算的。
第30章 第 30 章 库存电视机
对接会散时已近黄昏。陈志辉让司机把面包车开过来, 转头对众人说:“我们一起去吃许工最喜欢的乌鱼花汤。”
“没有啊!我喜欢的很多呢!”许乐易侧头跟蒋红英说,“我们一家一家吃过来。”
“肯定的。”
车子到了那家店, 他们才下车,老板就迎上来:“许工、陈厂长。”
“老板今天人多,十二个人。”许乐易说道。
“里面两桌。”
陈志辉问:“每桌上,一份清汤,一份辣。”
“不不不,不要完全清汤,要一点点泡椒和酸萝卜。”许乐易跟老板说。
老板点头, 许乐易跟大家说:“你们尝尝,带那么一点点酸辣味道的, 可好吃了。”
“还要酱肉包子。每桌两笼。”陈志辉说道。
“红糖糍粑也要。”许乐易连忙加上。
陈志辉叫上他的人一起帮客人调蘸料。
“你们的蘸料没加辣,辣椒油自己加。”陈志辉说道。
许乐易想要加辣油,陈志辉说:“给你加好了。”
【对啊!对啊!老陈已经熟知我的口味了,咱俩有默契了。】
许乐易道谢:“谢谢。”
陈志辉嘴角漾开笑容:“不客气。”
包子先上来,许乐易夹了一个给蒋红英:“尝尝,跟苏北的包子一样好吃。”
蒋红英一口咬下去,酱肉丁咸香:“好吃的, 好吃的。”
许乐易招呼大家一起吃,范军伸出筷子夹了一个,正吃着,眼神却放在许乐易身上。
酱肉丁包子, 里面料有些散,馅料落出来一块, 许乐易还没察觉,陈志辉已经递过一块咖啡色格子手帕:“擦擦。”
许乐易顺手接过,擦了这颗酱肉丁:“谢谢!”
陈志辉很自然地接过帕子放口袋里。
“许工, 你的一点点酸辣乌鱼花汤来了。”老板娘端了一个搪瓷盆上来。
乳白色的汤浸泡着打了花刀的乌鱼卷,香气里带着鲜花椒和泡椒特有的香气,陈志辉拿起勺子,先给许乐易盛了一碗,许乐易接过碗,陈志辉又给蒋红英和其他同志分汤。
“这汤也太鲜了!好好喝啊!”小李喝了一口,忍不住咋舌。
范军舀了一勺汤,鲜是鲜,但是汤里的花椒,让他嘴巴发麻。
他看着许乐易小口喝着汤,吃着鱼肉。
这样的场景他看了几年,只是以前在她身边,给她添汤,给她递手帕的是自己。
许乐易说着这里的难处,紫金山厂和红星厂的基础都很不错,在引进彩电生产线之前,都是国内受欢迎的电视机厂。
航空厂不一样,就是黑白电视机质量也不行。
难度完全不一样,让这里的职工,从根子上改,非一朝一夕之功。
“质量这个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可等不得。”红星厂过来葛建华说道。
许乐易一口一口喝着汤,思想改变很难,问题是现在时间摆在这里,必须只争朝夕。
她想起上辈子参观行业内龙头企业,那家公司从负债147万的冰箱厂成长为世界级的家电巨头,最开始的脚步是一把大锤。
许乐易看向陈志辉:“陈厂长,咱们仓库里堆着236台待返修的黑白电视,有的是画面偏色,有的是声音失真,还有的是线路虚焊。你可舍得把它们全砸了?”
整个饭桌瞬间安静下来,陈志辉看着她,那些电视机是一笔烂账,修不好,又舍不得处理。
“你带头砸,让所有管理层都来砸。誓师大会,表决心,与过去决裂。制定‘问题产品就是废品,航空厂绝不生产问题产品’建立‘质量零容忍’的立厂理念。”
范军放下汤碗,推了推眼镜:“可以搞培训,搞质检考核,砸机器太极端了,236台电视机,那是多少成本?”
“废品没有价值。只是账面的数据。”陈志辉说道,“砸,就砸。我们商量一下,怎么砸才能砸出气势,能进职工的心里,跟过去分割。”
方向定了,那就是细节问题,商量起来就简单了。
陈志辉说他去找他战友,部队里有专门搞宣传动员的干部。
许乐易说还要找电视台,要放省电视台新闻里,还要组织全厂职工观看。
大家在热烈讨论,范军一个人呆呆地看着许乐易。这才几天,她就跟这个厂长默契成这样了。
吃到最后,老板送上来的蛋炒饭还剩下一小口,陈志辉接过打算吃了,被许乐易抢了去:“给小花留着。”
陈志辉去问老板要了个油纸袋,把剩下的蛋炒饭倒了进去。再用塑料袋套上,递给她。
许乐易笑嘻嘻接过,上车。
车子一路开进工厂,下车许乐易就直奔小花的狗窝。
小花的尾巴摇得像风火轮。
许乐易拿出蛋炒饭要倒狗盆里,陈志辉拿起狗盆:“一整天了,天气热,狗盆要洗。”
说着他去水池那里洗狗盆,蒋红英跟许乐易一起蹲下逗小狗。
“谁养的狗?这么可爱。”蒋红英问。
“我啊!”许乐易摸着狗头。
“你回申城带它回去?”
陈志辉放下狗盆:“以后我养。”
许乐易打开油纸包把蛋炒饭放了进去,小花低头吃饭,陈志辉两根手指,戳着小花的狗头。
小花吃完,许乐易拉着蒋红英一起上楼。
范军站在阳台下望着许乐易,直到她进了房间。
*
夏天,即便是早上九点,依旧很热。
工厂子弟学校的操场上,236台彩电,前面放了单独一台,后面整齐码成20台一排,一共十二排,主席台上,扯的横幅遮盖了字,边上还有一个木箱,盖着盖子。
省电视台的摄像机架在角落,镜头对准操场中央。
伴随着广播乐曲,职工们陆续聚拢,看见操场中央的这些电视机,职工们议论纷纷。
“这些彩电怎么了?”
“库存里的等外品,就是退回来的。”
“不是说修修就好了吗?”
“上次还说,等有空全部修一修,便宜卖给内部职工当福利呢!”
“这是修好啦?”
“南京和申城的专家都在,肯定是修好了。”
“这些彩电,别看有小问题,那都是西德进口零件组装的,只要修好了,那可都是好货啊!”
“是吧?”
“那可不是,外面人不懂,什么红星牌,紫金山牌卖得那么贵,那些里面还有很多国产件呢!尤其是红星牌连显像管都是国产的。真没咱们的这些库存好呢!”
“咱们厂两千多职工,这两百多台彩电,分给谁的好?”
“还能怎么样?抓阄啊!”
“我儿子下月结婚,要是能分到一台,那也能省不少钱!”
“我妈天天念叨邻居家有电视,这下要是中了,她保准逢人就夸我出息!”
“这些机子我都盘过,就外壳有点刮花,里面零件都是西德的,比外头买的结实!”
“……”
许乐易刚刚入场,就听见职工们在讨论怎么分这些电视机。
这个损招是陈志辉想出来的,他说先让职工们吊起胃口,再砸,那个效果才好。
有相熟的同事前来打探,许乐易嗯嗯啊啊地敷衍,今天她和红英他们一样都是支援的同志,来打酱油的。
陈志辉陪着师部和市轻工局的领导入场,广播里的乐曲声停下,王秀兰站在话筒前:“同志们,静一静,我念到姓名的同志,先上台。”
伴随着王秀兰念出的名字,第一批是工厂里工龄最长的老工人。
军工厂的工龄,是将军龄一起算进来的,时间最长,除了当初从沿海来到三线建厂的人,就是退伍和专业的军人,大多五十多了,听见名字,一个个挺直腰板,像年轻时接受表彰那样,迈着大步往台上走。
二十位老职工陆续上台,站成两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最年长的张大爷已经开始搓手,嘴里念叨着:“我那小孙子,天天趴在邻居家窗台看电视,今天总算能给娃抱一台回去了。”
排在最后的李师傅甚至跟身边人商量:“要是我分到的机子外壳有刮花,咱俩换换呗?我姑娘爱漂亮,得要个干净的。”
“凭啥工龄长就先分?”
“就是!我家里三个孩子,最需要电视,凭啥轮不到我?”
“抓阄才公平!工龄长的家里说不定早就有了!”
吵嚷声像滚沸的水,连省电视台的记者都忍不住回头看,镜头悄悄对准了台下激动的职工。
陈志辉抬手往下按了按,操场瞬间静了大半。“大家别急,”他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得稳稳的,“工龄最长的师傅们为厂子里干了一辈子,让他们先上,合情合理。但也不会落下其他人,先进工作者、家里人口多的、困难职工,咱们一个个来。”
这话刚说完,台下又炸了,有人点头认同,有人还是不服气。
年轻职工高声喊:“厂长,那先进工作者的标准怎么定的?不能凭嘴说吧!一共才两百多台电视机,我们两千多人呢!”
“慢慢看就知道了。”
陈志辉走到一整排老同志面前,看见有人帽子戴得不正,还帮他整了整帽子。
他这才大步流星地走到主席台边上的箱子面前,伸手掀开了盖子,箱子里竖着一排排擦得锃亮的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