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后日谈(五)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呢。一之濑先生……不,或许该说,你也是公安的某位潜入搜查官吧。”
赤井秀一看着面前的那条窄巷。
他也曾在琴酒手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根据那些信息,加上他自己的推断,赤井秀一几乎可以肯定,那里面一定有组织关键的核心。
这也是他在发觉玄心空结和一之濑始终没有现身之后,第一时间赶来这边的原因。
“赤井先生没想到吗?”
黑发青年站在巷口光影交界的地方,凝视着赶来的长发青年。
他神情罕见地没有多少温度,暗蓝色的眸子里仿佛凝着夜色与星辉。
“如果您真的没想到,我也不会在这里等到您。”
“您抱有什么样的目的,她很清楚,我也是。”
“不过很遗憾,今天我不会让您过去。如果您知意想要通过的话,那么就意味着,您与我们之间的合作,从这一刻开始彻底中止。”
诸伏景光顿了顿,轻轻扬起了唇角:
“您应该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吧?”
赤井秀一的脚步顿住,表情也跟着沉了几分。
“你们……”
“……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
“像这样见面还是第一次呢。”
沉重的金属防护门在背后缓缓合上,略有些空旷的空间里,少女的声音带着奇异的混响。
房间里有很多器械运转的滴滴答答的声响,而在声音环绕的中间,是一张被各种医疗设备包围在正中的病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乍看上去像是一个人,但若仔细分辨的话,那副身体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那个人的脸很年轻,看上去甚至只有二十岁出头,皮肤苍白,五官和那位名动全球的女星克里斯温亚德有些相似。
但从面皮往下,自脖颈开始,皮肤就像是脱了水的橘子皮一样,干瘪而皱褶,紧紧地贴着薄薄的骨头架子,将皮肤下的筋络和血管也尽数展现。
越是向下,那副身体看上去就越苍老虚弱,苍老到必须只能依靠各种仪器来维持身体的活性。
玄心空结看着那个被困在病床上的家伙。
“首领。”
她轻轻开口,叫出了这样一个称呼。
男人干瘪的身体一阵颤抖,呼吸机上雾气出现的频率也明显变得急促。
那双浑浊到和年轻面容全然不匹配的眼睛颤动着,注视着她所在的方向。
“樱桃……”
“……白兰地。”
隔着呼吸面罩,他用发闷的声音叫出了这个代号。
玄心空结垂下眼,紧走了几步,到了男人的病床前。
她抬起手,有些粗暴地将那个面罩扯了下来。
于是那张如同开在腐土上的曼珠沙华一样美丽的面容彻底暴露在了空气当中。
“我想了想,既然已经到了这个程度,我再继续叫你首领,似乎也不太合适。”
“况且我也并不很喜欢樱桃白兰地这样一个代号,我有自己的名字。”
“玄心……”
乌丸莲耶的呼吸有些费力。
“你是怎么……”
“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已经不重要了。”
玄心空结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她也并不想要和这样一个人浪费时间。
这个基地的守备的确十分严密,绝大多数时候,除了直属的琴酒和贝尔摩德之外,剩下的其他组织成员都没有资格接近这里。
而在这里守着的,是乌丸家里养大的守卫。
想要摸清楚这些情况并不难,想要杀出一条血路来到这里也一样。
“琴酒背叛了你,贝尔摩德从一开始就恨你。朗姆也没机会找到这里来了,所以没有人会打扰我们之间的对话。乌丸先生。”
玄心空结随手在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床边,像是寻常来探病的访客一样,话说得轻描淡写。
“你不能杀我。”
乌丸莲耶闭上了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注视着病床正对着的天花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建立这样一个组织吗。”
“We be both of God and the Devil.Since were trying to raise the dead against the stream of time.”*
玄心空结念出了这句在组织里流传着的,熟悉而傲慢的句子。
“你想要逆转时间的洪流,你想要长生。”
“不是我想要。”
乌丸莲耶说:“是我必须。”
“因为五十年前,我亲眼目睹了末日。”
*
五十年前,乌丸莲耶已近迟暮。
彼时他已经一手打造了乌丸氏的商业帝国,并在灰色地带也有不少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的人生几乎可以说已然登峰造极,接下来的只有不断的衰老和死亡。
纵然不甘心,但人无法违抗天命,至少在他的自述当中,那时的他是这样想的。
然而就在那个时候,他遇到了一场奇遇。
“在苍茫的宇宙当中,有另外的文明存在。而我有幸遇到了其中一个特殊的文明。”
“祂们可以与不同的文明生物进行精神交换,以此来考察不同文明,为祂们的族群来寻找下一个栖息地。”
“而我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我被交换进入了和祂们一样的躯壳,在那片星海度过了长达五年的时光。祂们能穿越时间与空间,祂们拥有远远超过人类的智慧与文明。”
“我才知道,被时间束缚的人类是多么弱小与可悲,而更可悲的是,我所在的这个时空,这个低级的、弱小的文明,会在不久之后被某个更高维度的精神体注视。祂会靠近这个时空,而时空会因此而坍缩消失。”
“而我在那个时空,在那副躯壳里,曾看到过与那个存在相关的记载。这个世界上,能与那个存在抗衡的人,只有我。”
“我成立了组织,为了应付那一天的到来而筹备力量。我用从那个世界带来的科技延续着生命,我活着并非为了自己,是为了人类的延续,为了这个世界的延续。”
“——所以樱桃白兰地,你不能杀我。”
玄心空结单手撑着腮,安静地,听男人将那些话说完。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波动,仿佛男人口中那些骇人听闻的内容不过只是寻常又无关痛痒的家长里短。
直到空气安静下来,许久,她才轻轻地笑了一下。
“说谎。”
她说。
男人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那几乎是不受控制的本能震颤。
于是玄心空结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了。
她放下了交叠的腿,坐直了身体,靠在了椅背上,于是俯视床上人的角度也变得有些凌厉。
“或许你说的奇遇是真的,那个文明的存在是真的,祂的降临也是真的。”
“但是,你所说的那句,只有你能让世界延续下去,这句话一定是骗人的。”
“看来你能找到那个村子并非偶然,既然如此,那么托斯卡纳从那个村子带走的资料,你也一定曾经看过。”
“那你一定不会不知道我是谁,乌丸莲耶,还是说,你觉得我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你刚刚不是还在问我吗,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因为我知道你在这里,因为我能轻易地找到你在这里。因为——”
“我所掌握的科技,或者说,祂让我看到的科技,从结果上来看,应该是比你所掌握的要强大一点。”
玄心空结的呼吸微微停顿,接着,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你所见,乌丸先生,我就是那个,容器。”
乌丸莲耶脸上的表情出现了开裂。
但他似乎依然想极力维持镇定。
“那又如何。”
他说。
“就算你是‘容器’,但如果没有我,你依然无法与祂抗衡,世界依然会毁灭。”
“啊……是这样吗。”
玄心空结脸上的神色暗了暗,依然维持着的笑容染上了几分阴暗。
“所以,你果然知道与‘神’抗衡的方法,而这个方法,果然和我有关呢。”
乌丸莲耶的眸光微闪,仿佛像是看到了机会,忙乘胜追击道:
“我知道你想让这个世界延续下去,我可以与你合作,从今天开始,在组织里,我可以给你与我同等的地位,你我之间原本也无仇怨,如果有,等事情结束之后,我会好好补偿你。”
“你会需要我,正如我需要你。”
玄心空结笑出了声。
爽朗的笑声在房间内回响,颇有些震耳欲聋。
良久,笑声稍止,她重新看向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
“可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需要你这样一个废物呢。”
“大脑是很不可靠的部件,更何况你自己的身体情况原本就不好,看看药物把你变成什么样子了吧。”
“以你的性格,不可能将那么重要的资料只是存放在自己的脑子里,在这个基地,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一定有你预先藏好的备份,我只要把它找出来,又何必非得留下你这么个累赘呢。”
“当然,就算我找不到也没关系,就算东西只在你的脑子里,我也并不需要你活着。我连健太那种仿生机器人都能复原,你觉得从你大脑里提取信息,对于我来说会是很难的一件事吗?”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侧身,坐到了乌丸莲耶的床沿,微微俯下身,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按在他脑袋旁边的枕头上:
“乌丸先生,看,您用来包装自己欲望的装饰品其实从来都不牢靠,没人会把这些虚假的装饰当真。”
“你想做的,真的是拯救世界吗?”
“不,那只是一个听上去冠冕堂皇的借口。”
“你想救的,从来都只有你自己。”
作者有话说:
*出自原作
第97章 后日谈(六)
玄心空结从基地离开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乌丸家的基地藏得很偏远,周围没有点灯,像是被黑暗笼罩的无光之海,与天际相连。
遥远的天河缀着星星点点的薄辉,细碎的星辉落下,勾勒着少女的身形和脸庞。
她披着夜色向外走,身上像是镀了一层浅淡的辉光。
她的动作很慢,以至于,这条路格外漫长。
但她终究会走到尽头。
路的尽头出现的是那个熟悉的挺拔身影。
他站在光与影交界的地方,安静地,等待着她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背后的巷口外遥远地透着城市的灯火,那将是他们的归处。
玄心空结在青年的面前停下脚步,她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温热的气息在夜色中似乎凝结成形。
那更像是一种错觉,因为这样的季节并不会将呼吸化成白雾,但在那个瞬间,她的面容,似乎依然有些模糊不清。
她笑了,笑着,叫着身前人的名字。
“景光。”
“我知道要怎么才能和【那个存在】抗衡了。”
*
乌丸莲耶死了。
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一个平凡的夏夜。
曾经在里世界只手遮天的男人,在最后甚至没能在他翻弄的世界上惊起任何一丁点水花。
因为他从未真正在里世界现身,除了组织内特定的几个人之外,谁也不知道,在这个晚上死去的家伙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怎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而在乌丸莲耶死去的当天晚上,组织内发生了一场对潜入组织的卧底的清缴。
那些来自世界各大谍报组织的所有特工,从高级的代号成员,到最底层的一个走卒,都被在同一时间翻找出来。
没有取证,没有审讯,他们遭遇的是一场精准到残酷的清洗和驱逐。
这场声势浩大的清洗毫无疑问地掀起了里世界的轰动,各国隐秘的情报机关几乎都被迫在这样一个夜晚加班到天明。
里世界彻底变天了。
*
赤井秀一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银发男人,表情格外沉重。
在先前与诸伏景光的对峙当中,他选择了退让,因为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中止与他们的合作对于他来说无疑是最不利的。
他已经参与进了这场针对组织的战斗,到了这个程度,自然无法抽身而退,筹码已经投下,这个时候退出,牺牲掉的是可能到手的报酬。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那个时候他问。
“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我们的目的,现在也不是你可以知道的时候。”
男人的声音很沉静:
“组织不是我们的最终目标。”
“而为了获取最终的胜利,我们会不择手段。”
“她希望您能配合,如果不配合,那么她会将您视为前进的阻碍,而她会将所有的阻碍一并破除。”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说的。”
配合……吗。
赤井秀一皱起眉。
琴酒的出现几乎可以让他认定,先前那个对男女所说的一切更像是一场骗局。
否则他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暴露身份,被清出组织。
可脑海里又不自觉地闪现了那对隐没在黑暗当中的暗蓝色眼睛,让他产生了一种连自己也觉得荒诞的想法。
——或许,这场清剿也是他需要“配合”的一环吗?
组织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又到底在做什么?
如果这一切都是他们精心设计好的棋局,那么他和他背后的FBI,又被放在了什么样的位置?
赤井秀一无法得出结论,而他也从不会甘心当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得弄清楚一切,到那两个人的面前。
那么现在的他,除了突破琴酒手里那把伯.莱.塔洞黑的枪口之外,再没有第二种选择了。
战斗一触即发。
*
“你那是什么表情,波本。”
妖娆的女人握着手里的袖珍手.枪,从阴影里走了出来,露出了那张美艳的面容。
贝尔摩德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金发的青年。
“看到我,你好像不太开心?怎么,是不希望我看到你身背后的那些朋友们吗?”
冰蓝色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戏谑,贝尔摩德扫视了一圈跟在降谷零背后的人。
对朗姆的抓捕行动刚刚落下帷幕,FBI和公安参与行动的队员此刻正在争先恐后地搜索着朗姆的住宅,以求能先于对方找到必要的证据。
贝尔摩德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出现的。
安室透的瞳孔骤然缩紧。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新首领下达的指示,波本,或者我该叫你……公安先生。”
贝尔摩德停住脚步。
“新首领?”
安室透的声音有些发紧,一股寒意自脊背向上蔓延。
“诶。那位也是你的熟人,樱桃白兰地,她刚刚杀死了那位先生,取代了那个人的位置,对组织内下达了对你们这样来自其他组织的客人的逐客令。”
垂落在身侧的拳头倏然握紧,降谷零只觉得自己仿佛受到了重击,整个大脑一片翁然。
樱桃白兰地……新首领?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降谷零并不清楚她的具体谋划,不过经历了游轮上的事之后,他姑且也暂时肯相信了那个女人的确会为了诸伏景光而背叛组织。
有诸伏高明和诸伏景光兄弟两个人在她身边把关,降谷零便也没去追究那些行动背后的细节——事实上,迄今为止的大部分行动都在他能理解的范围之内。
他的确和她里应外合地解决掉了朗姆。
可是……首领?
也就是说,在他和FBI联手对付朗姆的时候,那个女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偷了那个BOSS的家,甚至还反手将他也一并排出了组织之外。
而这所有的一切,他一无所知。
诸伏景光没有通知他。
诸伏景光也没有阻止她。
……不,等等,如果是景光的话,没有任何理由瞒着他这么重要的事,所以……
景光现在……又在面临什么样的处境呢?
*
“你说,他们现在会怎么看我呢。”
玄心空结坐在宽大的椅子里,闭着眼睛,仰头,靠着后面的颈枕。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逸散在空气当中的轻笑。
“他们肯定会觉得我是个阴险狡诈、反复无常的女人,说不定降谷零会觉得,是我绑架了你。”
“抱歉。”
诸伏景光站在她的身后,从椅背后轻轻探身,看着她的面孔。
感受到青年的气息,玄心空结稍睁开眼,对上了他的视线。
“为什么要道歉?”
“做出这样决定的人是我,下达命令的也是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的确背叛了他们。”
“嘛,不过也不是我想要这么做的。我现在并没有办法证明【祂】的存在,所以就算我说是为了阻止世界毁灭,他们也只会觉得是我疯了。我可没那么好的耐性和他们在这种问题上计较。”
“而且——就算他们肯相信,也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组织里已经不需要眼线了,要不了多久,这个组织就会被所有人知道。”
“嗯……以那种疯狂的形象出现。”
“你不想他们也被贴上这样的标签,不是吗。”
诸伏景光低头,抵上了她的额头。
“如果是Zero的话,未必不会相信,不如说,他很大概率会选择留在这一边。”
“如果他留下来,今后想要再回到那边就难了。”
“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玄心空结接过了他的话,她轻轻闭上了眼睛,任额上的温度渗进身体。
“你会后悔吗?跟着我,彻底脱离你原本的生活与命运,这样一来,你大概就永远也没办法再光明正大地回到阳光下了。”
“但你在这里。”
诸伏景光笑了,他轻轻抬起额头,换成一吻落在了她的额上。
“我很庆幸我有机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相信你的选择,也相信我自己的选择。”
“我很庆幸,我可以一直留在你的身边见证。”
“这条路或许并不光明,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与你同在,这是我答应过你的。”
玄心空结轻轻笑了。
她感受着青年的唇在自己的额前摩挲,伴着胡茬刮过皮肤的粗砺触感。
“我没给你选择,你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她说。
“我是为了能和你在一起久一点才会大费周章地做这种事,所以就算你想要离开,我也会毫不客气地把你绑回来。”
“我不会让你走的。”
*
事态如同一辆失控的马车,彻底朝着深渊一路奔袭而去。
在乌丸莲耶死后的第三天,东京都内千代田区的一处豪华的宅邸里发生了一起刺杀。
遭遇刺杀的政客菅原雄当场死亡。
案件发生三个小时之后,有人劫持了通讯信号。
一位年轻而漂亮的女性出现在了所有能接收信号的显示屏上。
她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一双菖蒲色的眼睛澄澈到近乎透明——这实在是一副美好的画面,而她做的事情却和这样的场景格格不入。
她在屏幕上公开了菅原家自发家以来所做过的全部不法勾当,欺行霸市,黑白勾结,还有诈骗,谋杀,高.利.贷,黑.赌.场,非法买卖……累累恶行,罄竹难书。
“迄今为止,这位衣冠禽兽和他的拥趸顶着光鲜的外壳在法律的漏洞之间游走,而我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我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制裁了他。”
“我,还有我背后的组织‘乌鸦’,会对这次的刺杀行动负责。”
“这是一个开端,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们会用我们的方式来将这个世界的不安定因素消除,我们会用我们的方式来维护这个世界的安定。”
“我们为此而存在。”
举世震惊。
第98章 后日谈(七)
组织一直是潜伏在世界阴影里的巨兽。
它庞大,且悄无声息。
而当它从黑暗当中探出头来,将庞大到恐怖的身躯彻底展现在世人眼前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不免为之动荡。
当天,自称“乌鸦”的组织就被以劫持信号,散布恐慌信息,以及实行恐.怖.袭击的罪名,被定性成了恐.怖.主.义。
但这并不能阻止“乌鸦”的脚步。
那些藏在暗处的蠹虫被推到了聚光灯下,那些无法被惩治的恶徒在荧幕上被公开处刑。
组织最初以“暴徒”的形象出现,但很快,在一次一次的丑闻与惩戒之后,“乌鸦”成了藏在阴影里的“英雄”。
他们是暴力。
他们是恶徒。
“但他们惩治的是恶徒,他们伸张的是正义!”
坊间开始出现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狂热。
事态如同脱轨的列车一样,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狂奔。
也是在这个时候,公安部警备局的办公室里悄然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瘦弱身影,身上罩着黑色的斗篷,穿过了层层封锁的大门,站在了警备企划课办公室里
“日安,先生们。”
少女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了那张清丽的面容。
“我有些事,想找你们谈谈。”
她说。
“我想,你们也一定很想和我谈谈,不是吗?”
*
这是在那个围剿朗姆的夜晚之后,降谷零第一次见到玄心空结本人。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她频繁地出现在荧幕上,毫不掩饰自己作为“乌鸦”首领的身份。
荧幕里的她总是表现得优雅而神秘,高高在上的神情,宛如俯瞰蝼蚁的神明。
而在她出现在会议室里那张宽大的办公椅里的时候,降谷零的第一反应是,瘦小。
他第一次意识到,那副撑着宽大斗篷的身躯竟然如此单薄。
她从前也是这样吗?
降谷零有点不太记得了。
他和她并不熟。
之前在组织里也只见过几面,绝大多数时候,她都和他的幼驯染诸伏景光绑定出现。
于是直到现在,降谷零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从来都没有仔细地观察过她这样一个人。
她的容貌和过去几乎无异,五官是那种并没有攻击性的甜美,一双菖蒲色的眼睛澄明而透彻,里面闪动着某种耀眼的光。
降谷零不太记得她之前是什么样了,但他依然感觉,她身上,好像有什么地方和之前不太一样。
*
玄心空结的突然到访让整个警察厅进入了一级戒备状态。
她出现得实在太过悄无声息了,在她主动现身之前,甚至没有人意识到有这样一个人突破了他们的防线,直接来到了警察厅内的腹地。
如果这不是一场和谈,而是一场刺杀,那么这个时候,她的目标多半已经身首异处。
事实上,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同样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了。
不管怎么加强戒备,她仿佛都能轻而易举地渗透到想渗透的地方,找到想找的人。
她像是徘徊在世间的幽灵,用近乎恐怖的强大力量将整个世界拉入她笼罩下来的阴影里。
如临大敌的警察厅干部调遣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向她所在的位置聚集,在警备企划课的办公室里,一个年轻的警员沉不住气地拍案而起:
“别太放肆了,你这家伙还真是大胆,连警察厅这种地方也敢硬闯,我们绝对不会……”
话音在中途便戛然而止。
因为有坚硬的枪口抵上了他的眉心。
少女的脸上带着恬淡的笑,她注视着那个青年,眼睛当中没有任何愠怒的情绪。
她的态度完全不像是在用枪指着人的脑袋,更像是一个讲演者,在面对提出疑问的学生时的神情。
“放轻松,先生,我今天并不打算在这里杀人。”
她说。
“不如说该死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在场的诸位都是值得相信的正义之士,所以我来找你们谈,而不是直接诉诸暴力。”
“我并没兴趣和你们寒暄,所以请容许我单刀直入地说明自己的来意。”
“我来这里是为两件事。”
她的视线在房间内扫了一圈。
“第一,我希望你们承认‘乌鸦’是合法经营的组织。我们可以按时纳税,帮你们维系社会秩序。当然,我们并不接受你们的监管和控制,只是作为合伙人。”
“我想这是现阶段对于我们两边而言最有利的选择。说老实话,最近在采取一些行动的时候,我们受到了不少来自你们的干扰,这虽然不会对我们造成多大影响,不过终归我们双方都得投入一点精力。”
“但我们的目的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这样的消耗完全没有必要,这也是我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周围的警员明显紧咬着牙关,有些年轻人甚至透露出了相当愤怒和屈辱的表情。
但碍于玄心空结的枪口还指着他们的同僚,他们也并不敢在这个时候逞口舌之快。
玄心空结看到了他们的表情,她轻轻地笑了一下。
“‘乌鸦’无意与你们为敌。只是有些事情,只有‘乌鸦’能处理。而‘乌鸦’也一定会处理这些问题。如果你们想要挡在我们前面,那么就算是你们,就算你们没有做错什么,我也只能用一些我们都不想看到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至于我想解决的是什么问题……解释起来稍微有些麻烦,我可以说的是,就如我从前所说的那样,‘乌鸦’的存在是为了世界稳定地延续。”
“我会向你们的上级透露一些必要的信息,我想在看了那些之后,你们应该可以做出判断。”
“和‘乌鸦’合作,是你们最佳的,也是唯一的出路。”
降谷零的脸色难看极了,槽牙咬得很紧,紧到口腔里几乎隐隐地出现了血腥味。
他无法容忍这个女人在警察厅肆意妄为,更无法不去在意……诸伏景光的去向。
在那次之后,诸伏景光便彻底杳无音讯,连他哥哥诸伏高明也不知道他的去向。
所以她到底把他藏到哪儿了?或者说……他还活着吗?
降谷零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自己表面的镇定。
但开口的声音间带着的颤抖,还是将他此刻内心的动摇彻底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