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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戈白脚步微顿,随即加快,在离齐湛数步之遥处停下,依照军礼,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臣谢戈白,奉王命出征,今魏地战事暂歇,率部归来复命!幸不辱命!”

他的声音因长途跋涉而略带沙哑,依旧铿锵有力,在宫门口回荡。

齐湛上前两步,亲手将他扶起。

手指触及对方冰凉坚硬的甲胄,感受到其下传来的,属于谢戈白的温度与力量,他很是开心。

“将军辛苦了。”齐湛的声音有着直达人心的暖意,“快快请起。”

谢戈白顺势站起,两人距离极近。他清晰地看到齐湛纤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以及带着笑意的唇角。

数月不见的思念,战场上的血腥与算计,归途中的急切与期盼,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汹涌的心潮。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君上一切安好?”

“寡人安好。”齐湛凝视着他风尘仆仆却依旧锐利的脸庞,笑意微敛,“倒是将军,清减了些,也添了风霜。”

谢戈白心头一暖,那点疲惫都消散了不少。他想说臣无事,想说他如何伏击、劫掠、断敌后路,想说他听闻临淄工坊兴旺、贸易畅通时的振奋……

但此刻,看着齐湛近在咫尺的容颜,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的气息,所有话语都显得多余。

“能再见君上,臣心中甚喜。”他低声道,声音里尽是沙哑与温柔。

齐湛眼中笑意更深,他拍了拍谢戈白的手臂,“回来就好。将士们辛苦了,先行回营休整,必有封赏。将军随寡人来,慢慢细说。”

他转身,很自然地示意谢戈白同行。谢戈白略一迟疑,便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向宫内走去。

玄色深衣与墨色铠甲,在宫灯与雪光的映衬下,竟是异样的和谐。

没有过多的寒暄,没有虚伪的客套。数月分离,战场凶险,朝堂劳形,并未在他们之间留下隔阂。

那份在破旧官署中萌芽,在生死与共中滋长,在宸元殿的夜色里变得清晰而危险的感情,反而在别离后,发酵得更加醇厚而直接。

宫人们远远跟随,不敢打扰。

“魏地情形如何?”齐湛边走边问,语气寻常如讨论政务。

“燕军已退,联军伤亡颇重,魏地残破,几成无主之地。”谢戈白回答简洁,“臣按君上之意,在边境帮衬了些流民,也顺手捡了些燕军遗落之物,已分批运回,交由田相清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齐湛知道,那帮衬和捡背后,是无数次的冒险厮杀。

“做得好。”齐湛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此番你立下大功,不仅挫了燕军锐气,更为齐国挣来了喘息之机与实实在在的好处。寡人甚慰。”

谢戈白心头激荡,他侧头看向齐湛,暮色中,对方侧脸也美,神情专注。

“臣是尽本分。”

第56章 第 56 章 君上当广纳妃嫔,延绵国……

齐湛笑了笑, 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已行至通往内宫的甬道。

“先去沐浴更衣,解了乏。”齐湛在岔路口停下, 指了指通往武英殿的方向, “寡人在宸元殿等你。备了些清淡酒菜,为你接风。”

看着他转身大步走向武英殿的背影, 齐湛站在原地, 唇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直到那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他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宸元殿。

殿内早已备好。

铜炉暖香, 灯火温融, 案几上摆着几样精致却不算奢靡的小菜, 一壶温好的酒。

齐湛换下了深衣,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宽松常服, 斜倚在软榻上,随手翻着一卷书册,有些心不在焉。

不知过了多久, 殿外响起沉稳的脚步声,停在门前。

“进来。”齐湛放下书卷, 坐直了身体。

殿门被推开,带着沐浴后湿气的微凉空气涌入, 随即又被殿内的暖意包裹。

谢戈白已换下戎装,穿着一身墨青色的常服,长发未全干,随意披散在肩头,更衬得面容冷峻,却少了几分战场煞气, 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将外面的寒风与宫人的视线一并隔绝。

两人隔着温暖的灯火与氤氲的酒气,四目相对。

没有旁人在场,那些朝堂上的尊称与礼数瞬间褪去。

“欢迎回来,谢戈白。”

谢戈白走向他,在齐湛略带讶异的目光中,双手撑在软榻两侧,将他禁锢在自己与榻背之间,然后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浴后的清新水汽,带着压抑数月的思念,带着战场归来的血气与劫后余生的庆幸,霸道而炽烈。

齐湛被强制吻了。

一吻方罢,两人呼吸都有些紊乱。谢戈白额头抵着齐湛的,眸色深暗如夜,声音低哑:“臣很想念君上。”

齐湛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望与情感,心头微软,“寡人知道,我也挂念你。”

窗外,冬夜寒寂,雪落无声。

而宸元殿内,暖意正浓。

远征的将军终于归巢,带回了功勋与忠诚,也带回了满身风霜与灼热的思念。

乱世烽烟暂时远离,属于他们的温存,在这雪夜之中,悄然弥散。

临淄的工坊日夜轰鸣,财富如同滚雪球般累积。

在这片欣欣向荣之下,一条更为隐秘、利润也更为惊人的贩卖兵甲,进行得如火如荼。

没有人想到,兵器这种严防死守的东西,居然有国家在卖。

晋国国势强盛,律法森严,对军械管制尤其严格。

再严密的网也有缝隙,再坚固的堡垒也有裂痕。

晋国国内,公卿贵族势力盘根错节,地方豪强拥兵自重者不在少数。

明面上,他们遵从晋王号令,暗地里,谁不希望手中多几张底牌,多几分自保甚至扩张的实力?

尤其是经历了魏地之战,见识了燕胡铁骑的恐怖和战争的无常后,这种未雨绸缪,增强私兵武备的欲望,在许多实权人物心中悄然滋长。

魏无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需求,并通过早已建立的多条隐秘渠道,将试探的触角伸了过去。

最初只是一些性能优异的猎弓、护卫用佩刀,通过可信的中间人,流入几位素有雅好又颇有实力的晋国大夫府中。

这些武器做工精良远超寻常,却又巧妙地去除了任何可能联想到齐国军制的标记,只留下一个不起眼的,类似装饰的花纹暗记。

反响出乎意料地好。

很快就有了回头客,并且提出了更具体的要求,能否定制一批更合适的弩机?甲胄呢?不要花哨,要结实、轻便。

齐湛在临淄宫中,收到了魏无忌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密报。

他仔细翻阅着那些来自晋国不同势力、措辞隐晦却需求明确的询价单,嘴角浮起冰冷的笑意。

很好,到了他当教父的时候。

谁让他们竟然不喊他一声爸爸呢?

“胃口不小啊。”他放下密报,对一旁的魏无忌道,“看来,咱们的齐造兵器,很合某些大人的心意。”

魏无忌低声道,“君上,此事风险极大。售卖军械于他国权贵,无异于助长其私兵,未来或成我国之患。”

“风险与收益并存。”齐湛走到悬挂的晋国地图前,看向那些提出需求的家族封地或势力范围,“你看,要弩机的是郤氏,地处晋西南,与陈国接壤,历来边患不断,想要加强武备情有可原。求甲胄的是范氏,封地在晋东,靠近太行,山匪频出,也有理由。还有要制式长矛部件的,这位韩大夫,胃口倒是不小。”

他转过身,“他们想要,我们就卖。但要卖得聪明,卖得安全。”

“所有交易,必须通过至少三重以上、互不关联的中间人完成,最终接头人和货物来源必须绝对保密,怎么也该让买家放心不是?咱们可不是做一次性生意。”

他是个有良心的人,不会让顾客花钱又流血,九族被抄的。

“卖出的军械,要做技术处理。弩机射程和力道可以优于普通制式,但关键部件要留有不易察觉的独特设计,确保无法与我们自用的完全通用,也增加他们仿制的难度。甲胄的编缀方法和关键部位的铁片形状,也要有我们的特色。”

“不卖成套、成建制的武器。以部件、耗材、升级配件的名义出售。比如,卖改进的弩臂、弩弦、精钢箭镞,但不卖完整的弩。卖优质甲片、皮革、编绳,让他们自己找匠人组装。卖更锋利的矛头、更坚韧的枪杆,而不是整支长矛。这样既满足了他们的需求,也不留人话柄。”

“捆绑销售和情报交换。想要买军械?可以,但必须同时购买我们一定数量的盐、布匹等民用货物,而且价格要上浮。同时,通过这些交易渠道,想办法套取晋国朝堂动向、地方军政情报,尤其是关于他们内部权力斗争的信息。这些情报的价值,有时比黄金更重。”

魏无忌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钦佩之色愈浓。君上思虑之周详,行事之谨慎老辣,远超他的预期。

这哪里是简单的卖军火,分明是在晋国内部埋下一根根吸血的针管和窥探的耳目。

“臣明白了。”魏无忌肃然道,“这就去安排。第一批特殊货物和采购清单,会尽快拟出,请君上过目。”

“去吧。”齐湛颔首,“记住,此事如履薄冰,宁可少做,不可错一步。那些晋国权贵给的封口费,要足够丰厚,才能让他们自己也拼命保守秘密。毕竟,他们这是在挖晋侯的墙角。”

很快,几条极其隐秘的贸易线路开始运作。满载着盐糖布匹的商队正常通关,但在某些不起眼的货箱夹层或深夜的隐秘仓库交接中,一些用油布包裹严实,没有任何标记的特殊配件被悄然转移。

晋国郤氏的封地,悄然多了一批射程更远、上弦更省力的□□关键部件。范家的护卫,陆续换上了重量更轻、防护却更好的新型皮甲片。韩大夫的私人武库里,则添置了一批寒光闪闪,规格统一的精制矛头和枪杆加固套……

每一笔交易,都伴随着数额惊人的黄金流入齐国指定的秘密钱庄,以及对方再三强调,甚至额外加码的封口承诺。

这些晋国权贵比齐国更害怕交易泄露,那意味着抄家灭族的大罪。因此,他们支付封口费时格外爽快,对接头人的保护也几乎到了神经质的地步。

齐国的府库,除了明面上贸易带来的财富,地下金库中黄金堆积的速度更快了。而通过这条特殊渠道,一些零碎却有价值的情报也开始反馈回来,晋王对齐国通过贸易快速崛起心存警惕,但被丞相以齐国弱小而恭顺,且能提供优质货物为由暂时安抚。

晋国军方少壮派与老臣派在对外策略上分歧加大,某位与齐国做特殊生意的大夫,正在暗中与另一位实权人物争夺一处铜矿的开采权……

齐湛看着这些情报,如同在观看一幅晋国内部的权力暗流图。

他小心翼翼地在这暗流中投下鱼饵,既攫取着惊人的财富,也窥探着这个北方强邻的虚实与裂痕。

“赚钱嘛,不寒碜。尤其是赚这些心怀鬼胎、又付得起钱的人的钱。至于未来是福是祸,那就看谁的手段更高明了。”

第二年春深。

姜昀与田繁并肩立于御案之前,两人面上都带着几分郑重,有些忧心忡忡。数月来,齐国国力蒸蒸日上,外有谢戈白扬威,内有工坊生财,府库渐盈,民心渐稳,这本是君臣一心、大展宏图之时。

一件被刻意忽略,却关乎国本的大事,再也无法回避了。

“君上,”姜昀率先开口,“今我大齐复国已近一载,百废渐兴,国势日隆。然国不可一日无储,社稷需有承继。君上春秋正盛,后宫却空悬无主,此非长久之计。臣等恳请君上,为江山社稷计,宜早定中宫,广纳妃嫔,以延绵国祚,安定朝野人心啊!”

田繁也在一旁附和,“姜大夫所言,句句忠言。君上励精图治,臣等皆知。然立后选妃,亦是君王之责,关乎国运传承。且与诸侯联姻,亦可巩固邦交,助我国力。如今我齐国虽复,然强邻环伺,若能得一二强援姻亲,于国大有裨益。请君上三思!”

他们说得合情合理,是朝臣眼中最正常不过的劝谏。齐湛坐在御案后,面色平静,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二位爱卿所言,寡人知晓。”齐湛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然国事繁忙,寡人尚无心于此。立后选妃,关乎重大,需从长计议。”

“君上!”姜昀向前一步,语气更为急切,“此事岂能再拖?先王早逝,宗室凋零,君上乃齐室唯一正统。若迟迟无嗣,国本动摇,必生内忧外患!如今临淄渐稳,正是议定此事之时。臣已令人初步拟了几家适龄贵女名册,其中不乏晋、陈、宋等国公侯之女,姿容德行皆佳,可为君上参详……”

第57章 第 57 章 谢戈白吐了

齐湛拒绝这两人后, 他正思忖着该如何妥善处理此事,既能安抚朝臣,又不至于伤害到谢戈白那敏感骄傲的神经, 高凛一脸急色地匆匆进来禀报:

“君上!谢将军他下朝回武英殿后, 突感不适,将早膳都吐了!面色很不好, 臣已传了太医, 但将军不肯让人近身,只说不碍事……”

齐湛心头一沉,霍然起身, 边问边已大步向外走去。“吐了?怎么会突然呕吐?是不是在魏地落下了什么伤病未愈?”

“臣不知, 将军只说有些反胃, 许是晨起用了些冷食……”高凛小跑着跟上。

齐湛赶到武英殿时,殿内气氛压抑。谢戈白半靠在榻上, 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眉头紧锁,一手按着胃部, 神情烦躁。

两名太医束手无策地站在不远处,想上前诊脉又被谢戈白冷厉的眼神逼退。

“都下去。”齐湛挥退太医和高凛, 走到榻边,伸手想去探谢戈白的额头,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可是旧伤复发?”

谢戈白偏头躲开他的手,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不耐,“无事。许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反胃罢了。歇歇就好。”

“无事?”齐湛收回手,声音沉了下来, “无事会吐得面色发白?无事会连太医近身都不许?谢戈白,你是三岁孩童吗?身体不适,讳疾忌医?”

谢戈白猛地转回头,直直瞪向齐湛:“臣说了无事!君上与其在此盘问臣,不如去忙您的国本大事!立后选妃,广纳后宫,延绵国祚——这才是君上该费心的事!何必管臣这区区武夫是死是活!”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前所未有的委屈。

齐湛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不是因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而是因为姜昀和田繁方才在承光殿的话。消息竟传得这样快,或者说,是谢戈白这么清楚他的风吹草动。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谢戈白因情绪激动而更加明显的反胃感带来的细微干呕声。

齐湛看着谢戈白那张因愤怒,委屈和生理不适而显得格外脆弱又格外倔强的脸,心头那点恼意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酸涩与无奈。

他上前一步,不顾谢戈白的挣扎,强行握住了他按在胃部的手腕。

“谢戈白,”他声音低哑,“你听我说……”

“说什么?”谢戈白冷笑,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说君上身为齐王,立后纳妃是天经地义?说臣不过是一介武将,不该有此妄想?还是说君上对臣,不过是一时兴起,玩物罢了!”

“胡说什么!”齐湛低喝一声,手上用力,将他整个人按回榻上,俯身逼近,目光紧紧锁住他,“你心里清楚,寡人对你如何!”

“不清楚!”谢戈白别开脸,胸膛剧烈起伏,那股恶心感又涌上来,他强忍着,声音破碎,“臣只知道,君上要立后了,要有三宫六院了!到时候,臣算什么?这武英殿算什么?这些日子又算什么?!”

他说到后来,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是齐湛从未见过的失控。

那股混合着醋意、恐慌、自尊受伤的激烈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惯有的冷硬外壳。

齐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疼。他松开钳制谢戈白的手,转而抚上他冰冷汗湿的脸颊,强迫他转回头看着自己。

“看着寡人。”齐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寡人从未答应立后选妃。姜昀田繁所言,是臣子之责,但做与不做,何时做,如何做,是寡人之事。寡人心中,自始至终,只有你谢戈白一人。从前是,现在是,将来……只要寡人还是齐王,只要你还在寡人身边,便不会有旁人。”

他的目光深邃而坚定,仿佛要透过谢戈白混乱的眼睛,将这话刻进他心底。

谢戈白有些怔愣。

谢戈白身体向来强健,在魏地那般艰苦都挺过来了,怎么会回宫后住了几个月,反而因为一点不干净的东西吐成这样?

齐湛伸手就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湿腻。“还说无事?脸都白成这样了!”他转头厉声对跟进来的内侍道,“太医呢!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太医院的院正已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小跑进来。齐湛立刻让开位置:“快给将军看看!”

太医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请脉。殿内一片寂静,看着齐湛毫不掩饰的焦急与关切,神色有些微妙。

太医凝神诊脉,手指搭在谢戈白腕上,起初眉头紧皱,片刻后,脸上却渐渐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夹杂着一丝茫然。

他反复换手切脉,又仔细观察谢戈白的气色舌苔,额上竟也见了汗。

“如何?”齐湛见他迟迟不语,心中愈发焦躁。

太医收回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颤:“回、回禀君上……谢将军这脉象……这、这……”

“说!”齐湛心往下沉,难道是什么不治之症?

太医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声音细若蚊蚋,却如惊雷般炸响在两人耳边:“谢将军之脉……滑、滑利如珠,往来流利,应指圆滑……这、这分明是……是喜、喜脉之象啊!”

“什么?!”齐湛愕然失声。

谢戈白更是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一双眸子死死盯住太医,充满了震惊、荒谬,骇然。“胡言乱语!”

他厉声喝道,声音却因虚弱而显得底气不足,“本将军堂堂男儿,何来喜脉!庸医!拖出去!”

太医吓得瑟瑟发抖,连连磕头:“臣、臣不敢妄言!脉象如此,千真万确!臣行医数十载,绝不会诊错喜脉!将军虽为男子,然、然天地造化,或有异数……臣、臣……”

“荒谬!荒谬至极!”谢戈白气得胸口起伏,又是一阵恶心上涌,忍不住干呕起来,脸色愈发难看。

齐湛从最初的震惊中迅速冷静下来。他上前扶住谢戈白颤抖的肩膀,制止他再动怒,目光看向太医:“你确定?可有其他可能?”

太医战战兢兢:“臣……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确是喜脉无疑。若君上不信,可、可再召其他太医会诊……只是此等异象,闻所未闻,臣、臣亦不知缘由……”

齐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惊涛骇浪般的思绪中挣脱出来。现在不是追究原因和震惊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控制局面,保护谢戈白!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寒冰利刃,死死锁住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太医。殿内空气仿佛冻结,压抑得令人窒息。

“张院正。”齐湛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令人骨髓生寒的威压,“你方才,说什么?”

太医张院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他重重磕头,额头触地有声:“臣、臣该死!臣胡言乱语!臣……”

“寡人问你,”齐湛打断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谢将军,是何病症?”

张院正浑身一僵,抬起头,对上齐湛那双深不见底,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眼眸。那是君王的眼神,是生杀予夺的眼神。他瞬间明白了,君上不是在质疑诊断,而是在命令他改口,或者,彻底闭嘴。

“臣……”张院正喉头滚动,巨大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行医一生,坚守医道,从未想过要隐瞒或歪曲诊断。

他面对的不仅是君王的意志,更是一个足以颠覆伦常,引动滔天祸事的惊天秘密!这个秘密一旦泄露,别说他自己,他的家族、亲朋,甚至太医院上下,恐怕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他再次深深伏地,声音嘶哑而颤抖,“回、回禀君上,谢将军乃是脾胃失和,兼有旧伤未愈,气血逆行,冲逆胃腑,故而呕吐不止,脉象……脉象亦因此呈现滑利之假象……需、需静养调理,切忌动怒劳神……”

他编造了一套勉强能圆上的说辞,虽然牵强,但至少将喜脉这个惊世骇俗的结论彻底掩盖。

齐湛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迫人的寒意,消散了些许。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张院正医术精湛,诊断细致。谢将军劳苦功高,偶染小恙,需好生将养。今日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仅有的几名心腹内侍和高凛,最后落回张院正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千钧重锤:

“乃将军旧伤复发,脾胃失调。若寡人听到任何与此不同的风声……张院正,你一家老小,世代清誉,乃至太医院上下所有人的前程性命,便都系于你今日之诊断了。你,可明白?”

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张院正浑身冷汗涔涔,几乎虚脱,他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哭腔:“臣……臣明白!臣今日只为谢将军诊治旧伤脾胃之疾,绝无其他!臣以全家性命及先祖医德发誓,绝不敢泄露半分!”

齐湛点点头,“都下去吧。”

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也将这令人窒息的秘密暂时锁在了这方天地之中。

齐湛依旧保持着半搂着谢戈白的姿势,感觉到怀中之人身体的僵硬并未缓解,反而因为外人的离去,那强撑的冷硬外壳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更深沉的惊惶与无措。谢戈白的呼吸又急,手指揪紧了身下的锦褥。

“戈白……”齐湛低声唤他,试图让他放松下来。

第58章 第 58 章 臣要生下他

谢戈白却猛地一颤, 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了。他挣扎着从齐湛怀中退出,动作有些慌乱,却又因身体的虚弱而显得无力。他坐在榻边, 垂着头, 墨色的长发滑落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微微颤抖的唇。

“别看我……”他声音嘶哑, 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前所未有的脆弱与羞耻。

齐湛心中一痛,他抬手拨开谢戈白脸侧的发丝, 露出他苍白失色的脸和此刻盈满水光, 茫然失措的眼睛。

他捧着谢戈白的脸, 拇指拭去他眼角的湿意。

“看着我,戈白。”齐湛的声音低沉而稳定, “看着我,听我说。”

谢戈白被迫抬起眼,对上齐湛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惊骇, 没有嫌弃,没有他预想中任何可能出现的负面情绪, 只有满满的疼惜。

“太医的话,你我都听到了。”齐湛缓缓开口, 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慎重,“此事匪夷所思,或许有悖常伦。但既然发生了,我们便只能面对。”

谢戈白是双性,他们都知道,只是依着谢戈白的作风, 没想那么多,两人没避孕,从冬天到春深,孩子就出现了。

他望进那双深邃却此刻盛满了混乱与脆弱的眸子里。

“告诉寡人,你现在怎么想?害怕?厌恶?还是……不知所措?”

齐湛轻声问,没有强迫,只是引导,“无论你怎么想,都可以告诉寡人。我们……一起面对。”

谢戈白抬起眼,对上齐湛沉静而包容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嫌弃,没有惊恐,只有深切的担忧、疼惜,这目光像是一道暖流,缓缓注入他冰封混乱的心湖。

害怕吗?自然是怕的。这违背伦常,惊世骇俗,一旦泄露,他何等骄傲,不想承受那目光。

更多的是茫然,这是……他与齐湛的孩子。

这个认知,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却也带着令人颤栗的温暖。

他看着齐湛,看着这个他愿意交付性命,也交付了身心的君王。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近乎本能的决断,压过了所有的恐惧与茫然。

他反手握住了齐湛的手,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苍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近乎破釜沉舟的平静。

“臣……”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要生下他。”

不是它,是他。他已然在心中,承认了这个生命的存在与分量。

齐湛瞳孔微缩,心中巨震。

他预想了谢戈白可能的各种反应,崩溃、抗拒、要求遮掩甚至……处理掉这个错误。却唯独没想到,他在短暂的混乱后,竟如此快做出了决定。

“戈白……”齐湛声音微哽,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是君上的血脉。”谢戈白看着他,眼神清澈,“也是臣的。无论他是因何而来,无论将来要面对什么,他既来了,臣便没有放弃的道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近乎自嘲的笑,“臣这一生,无亲无故,杀人无数,战阵凶险,生死早已看淡。没想到,竟还能以这种方式,留下一点骨血。或许,这便是天意。”

“不,不是天意。”齐湛打断他,双手捧住他的脸,目光灼灼,“是你我的选择。戈白,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前路将有多少凶险?你的身体,你的名声,甚至你的性命……”

“臣知道。”谢戈白平静地截断他的话,反握住齐湛捧着他脸的手,那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此刻传递着坚定的力量,“所以,才更要生下来。否则,臣这身子,与君上这段情,又算什么?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既然有了他。那便走下去。臣,不悔。”

不悔二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砸在齐湛心上。

齐湛将谢戈白重新揽入怀中,这一次,动作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的小腹。

“好。”他贴着谢戈白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决绝,“你既敢生,寡人便敢护!天塌下来,寡人与你一同扛着!这孩子,是寡人与你的珍宝。至于那些风雨……”

齐湛松开他,目光如淬寒冰,望向殿外,“寡人会一一扫平。”

他扬声唤道:“高凛!”

一直守在外间的高凛立刻应声而入,神情肃穆。

“传寡人旨意,”齐湛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上将军谢戈白,旧伤复发,兼染时疾,病势沉重,需在武英殿静养。即日起,封闭武英殿,除张院正及寡人指定之人外,任何人不得擅入打扰。殿内所需一应物品,由你亲自经手,务求洁净妥当。张院正及其家眷,即刻迁入宫中别院居住,无寡人手谕,不得出宫,亦不得与外界传递任何消息。太医院其余人等,由张院正挑选两名绝对可靠、精于妇科及调养之道的太医,同样迁入别院,专司谢将军病情。若有半分差池,或走漏半点风声,所有人,连带九族,尽诛!”

一连串的命令,冷酷而周密,将武英殿彻底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之处,也将所有知情人牢牢控制在手中。

高凛心头剧震,虽不明白为何谢将军的旧伤时疾需要如此严密的封锁和精通妇科的太医,但他深知此事关乎重大,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臣,领旨!必以性命担保,绝无疏漏!”

“去办吧。”齐湛挥手。

高凛躬身退下,步履匆匆,神色凝重。

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齐湛看向谢戈白,语气放缓:“从今日起,你便安心在此养着。外面的事,一概不必理会。张院正会全力保你与孩儿平安。饮食起居,寡人会亲自过问。”

谢戈白点了点头,靠回软枕,闭上了眼睛。身心俱疲,腹中那陌生的存在感却像一颗悄然落地的种子,在惊涛骇浪后,开始默默扎根。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飞遍了临淄,飞向了列国。

齐国那位战功赫赫,权势熏天的上将军谢戈白,突然旧伤复发,病势沉重,被齐王下令封锁在武英殿静养,连朝会都免了。

起初,人们只是惊讶与猜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武英殿守卫森严如铁桶,齐王频繁出入,面色沉郁,太医署最好的药材如流水般送入却不见好转迹象,甚至隐约有呕血、昏迷的骇人传闻流出……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有人说,谢将军在魏地征战,到底落下了致命的暗伤,如今爆发了。

也有人说,功高震主,齐王复国根基已稳,这是要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了!

那旧伤怕不是齐王赐下的旧伤?

更有人联想到谢戈白楚将出身,与齐王关系微妙,如今齐国渐强,或许齐王是要清理异己,收回兵权了?

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蔓延。

临淄城内,昔日敬畏谢戈白军威的百姓议论纷纷,军中将士更是人心浮动,尤其是谢戈白的旧部,更是忧心忡忡,几次试图求见或打探消息,皆被高凛以君命挡回。

要不是罗恕一直一言难尽让他们别闹,他们还以为将军已经没了。

罗恕叹了口气,他做梦都没想到,将军怀了,还是齐王的。

朝堂之上,气氛也变得诡异。

姜昀、田繁等老臣面有忧色,他们隐约觉得此事不简单,但君心难测,不敢多言。一些原本就忌惮谢戈白权势的文臣,则暗中欣喜,觉得齐王此举是平衡朝局、加强集权的信号。

列国反应更是耐人寻味。

晋国最先派人关切问候,言辞恳切,实则打探虚实,谢戈白千万要没啊,别让他活着了,多吓人。

陈国、宋国的使臣也纷纷递上国书,表达慰问,同时旁敲侧击齐国政局是否稳固。

一时间,齐王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议论,竟成了列国茶余饭后的谈资,不少人唏嘘感慨,亦有更多人冷眼旁观,看这位年轻的齐王,如何收拾这兔死狗烹后的局面,又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军中动荡与外邦压力。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武英殿,却仿佛与世隔绝。

殿内燃着安神的淡淡药香,与外界的沸反盈天截然不同。张院正几乎寸步不离,每日三次请脉,斟酌着最温和滋补的方剂,安抚谢戈白因孕初期而反复的恶心与倦怠。

他的医术确实精湛,加上齐湛不计成本的药材供应,谢戈白的脸色虽仍显苍白,但呕吐渐渐止住,食欲也恢复了些许,只是人依旧恹恹的,精神不济。

齐湛每日必至,有时带着未批完的奏章,就在外间处理,偶尔进来看看,亲自盯着谢戈白服药用膳。

两人之间话不多,但一个眼神,一次指尖相触,便胜过千言万语。谢戈白最初的不安与羞耻,在齐湛无微不至又克制守礼的照料下,渐渐平静,甚至偶尔,他会下意识地抚上小腹,眉宇间掠过柔软。

这日午后,谢戈白刚服了药,正倚在榻上假寐。齐湛轻手轻脚进来,坐在榻边,看着他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心,忍不住伸手想替他抚平。

指尖刚触及皮肤,谢戈白便醒了。他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偏头,蹭了蹭齐湛的掌心,像一只收起所有尖刺,露出柔软腹部的兽。

“吵醒你了?”齐湛低声问,手指顺势滑入他微凉的发间,轻轻按揉着。

“没有,本就睡不沉。”谢戈白这才睁开眼,眸中带着初醒的朦胧水汽,少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难得的温顺。他看着齐湛眼下的淡青,知道他为应对外界风雨和操心自己,必定劳神,“外面很麻烦吧?”

第59章 第 59 章 君上,边关急报

齐湛手上动作不停, 语气轻松:“不过些跳梁小丑的鼓噪,翻不起大浪。军中罗恕压着,你的旧部还算安稳。朝堂上那些闲言碎语, 寡人懒得理会。倒是晋国、陈国那边, 派来探口风的人多了些,都被姜昀和田繁挡回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谢戈白知道其中必然耗费心力。他沉默片刻, 忽然道:“臣是不是拖累君上了?”

齐湛动作一顿,随即俯身,在他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说什么傻话。你和孩子, 从来不是拖累。是寡人必须守护的江山。”

他顿了顿, 声音更低,“至于那些说寡人鸟尽弓藏的……他们懂什么?寡人要藏的, 从来不是弓,而是稀世珍宝。要烹的,也绝非是兔, 而是那些伸过来的、不怀好意的爪子。”

“孩子还好吗?”齐湛换了话题,目光落在谢戈白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与好奇。

谢戈白下意识地抬手覆在小腹上,迟疑了一下, 才低声道:“张院正说……脉象平稳,只是臣身子底子虽好,但到底是头一遭,需格外小心。”

他用了头一遭这样含蓄的词,耳根微微泛红。齐湛看在眼里,心中微软, 又有些酸涩。他覆上谢戈白的手背,两人的手掌叠放在那孕育着生命的地方。

“会没事的。”齐湛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张院正是国手,寡人也会寻遍天下良医良药。你只需放宽心,好好将养。”

八个月后,临淄的春意已来,宫墙内外花树繁盛,暖风熏人。武英殿内大门紧闭,药香弥漫,与外界盎然的生机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

殿内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谢戈白仰卧在特意加固过的产榻上,墨发汗湿,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他紧咬着唇,下唇已被咬破,却不肯发出一声痛呼,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身体因阵痛的颤抖,泄露着此刻正在经历的,远超任何战阵伤痛的酷烈折磨。

齐湛被张院正和几名被签了生死状的精通妇产与外科的太医坚决拦在了外间。他如同困兽般来回踱步,双拳紧握。每一次内里传来谢戈白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或器物碰撞的声响,都让他的心脏骤停一瞬,焦灼与恐惧如同毒藤,缠绕得他几乎窒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下午到深夜,从深夜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内室忽然传来小儿的啼哭,紧接着是张院正一声急促的低呼,随后是短暂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齐湛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再也顾不得阻拦,猛地掀开厚重的帷幔冲了进去!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产榻边,几名太医满头大汗,神情凝重中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张院正手中捧着一个以柔软锦缎包裹着的、小小襁褓,正小心翼翼地清理着。

而榻上的谢戈白,已然力竭昏厥过去,面色灰败,气息微弱,身下锦褥一片狼藉暗红。

齐湛的目光首先死死锁在谢戈白身上,箭步冲到榻边,握住他冰冷汗湿的手,声音嘶哑颤抖:“戈白?戈白!”

张院正连忙上前,低声道:“君上放心,将军只是脱力昏睡,性命无碍,但损耗极大,需极精心调理。”

他将手中襁褓微微前递,声音带着敬畏与激动,“君上,请看……是位小公子。哭声响亮,手脚俱全,实乃天佑!”

齐湛这才将目光缓缓移向那个襁褓。

小小的、红皱皱的婴儿,正闭着眼,张着小嘴,发出猫儿般细弱却执拗的哭声。

难以言喻的洪流瞬间击中了齐湛。狂喜、后怕、酸涩、无措,还有沉甸甸的、几乎将他淹没的责任感。这是他的孩子,是他与谢戈白在惊涛骇浪中孕育、守护、最终降临于世的生命。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温热娇嫩的脸颊。

“赏!重赏!”齐湛的声音哽了一下,“张院正,你们所有人,保全将军与皇子之功,寡人铭记于心!自今日起,你们与家人皆享大夫之禄,子孙荫庇!但今日之事,若有一字泄露——”

“臣等誓死保守秘密!绝不敢忘君上大恩!”张院正与几名太医慌忙跪下,劫后余生又蒙重赏,让他们既激动又惶恐。

“将军就交给你们,务必用最好的药,最精心的照料,让他尽快恢复。”齐湛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谢戈白和襁褓中的儿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孩子先由你们和可靠的嬷嬷照看,务必隐秘。对外,武英殿依旧封锁,就说将军病情反复,需继续静养。”

“诺!”

齐湛退出内室,走到外间,春日黎明的微光正艰难地穿透窗纸。

孩子平安降生,戈白挺过来了。

然而还没等他为这隐秘的喜悦喘息片刻,殿外便传来了高凛刻意压低、却难掩急迫的声音:

“君上!边关急报!”

齐湛出去与他边走边说。

高凛快步走入,递上两份截然不同却都染着烽火气息的文书。

“晋王三日前于巡边途中,遇流匪袭击,中箭身亡!其弟与太子一党立刻爆发激烈冲突,晋国都城绛城已陷入混乱,各地驻军动向不明,有割据自立之象!”

“陈国三皇子,得高人赠予精良兵甲,于封地起兵,直逼国都宛城!陈侯调兵平叛,然叛军装备精良,悍勇异常,陈国腹地已烽烟四起!”

齐湛迅速浏览完毕,脸上没有任何意外,这很正常,他那么多兵甲卖出去,怎么可能没声音。

“魏无忌那边,进展如何?”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回君上,魏司农半月前已秘密离开临淄,按照君上吩咐,前往宋国洽谈大宗盐糖与琉璃贸易,并顺道拜访了几位在晋、陈两国颇有影响力的巨商。”

什么流匪,什么高人?

不过是他精心布置的棋子在恰当的时间,递出了恰当的刀子罢了。

真正的解决之道,是让这些觊觎齐国,试图窥探他软肋的邻国,自己先乱起来。

在谢戈白安心养胎、分娩的这八个月里,他通过魏无忌铺设的隐秘商路,将齐国军器监源源不断产出的、优于各国制式的精良兵甲,以各种方式,送到了晋国那些有野心,与太子不和的边将手中,也送到了陈国那些对陈王不满,蠢蠢欲动的宗室案头。

魏无忌以巨额利润为饵,通过宋国的商业网络,不动声色地影响着晋、陈国内的物资流通和部分贵族的态度。

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野心和猜忌。他只不过是在干燥的柴堆上,轻轻丢下几颗火星。

如今,火星已成燎原之势。

晋王身死,内斗爆发。陈国内乱,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来关心齐国一个将军是生是死?哪里还有心思来试探齐国内政是否稳固?

他们自己,已经陷入了泥潭。

“传令下去,”齐湛转身,目光锐利,“齐国边境进入一级戒备,但谨守国门,不得擅启边衅。同时,以寡人名义,向晋国太子和公子分别发出慰问国书,对晋王不幸遇匪表示深切哀悼,呼吁晋国保持稳定,以免亲者痛,仇者快。对陈国,则表达关切,愿为调解提供必要协助,但尊重陈国内政。”

高凛心领神会。这是典型的坐山观虎斗,火上再浇点油,同时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能博个仁义、关切邻邦的好名声。

“诺!”

高凛领命退下。

齐湛独自站在渐亮的晨曦中。

殿内,是他刚刚历经生死、为他诞下子嗣的爱人与幼子。殿外,是因他暗中操控而陷入战火与混乱的邻国。

乱世如炉,淬炼出的不仅是刀剑,还有更坚韧的情谊与更冷酷的权谋。

他的孩子出生在这样一个清晨,一个邻国丧钟敲响,而齐国稳固的清晨。

暮春的暖阳透过承光殿高大的窗棂,洒下一地明媚光影。

魏无忌风尘仆仆地立于殿中,他已从宋国归来多日,一直在秘密协助处理晋、陈两国乱局引发的后续事宜,直到今日才正式觐见。

他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色锦袍,身形比八个月前更加清减了些,但那双桃花眼却愈发深邃,少了初来临淄时那刻骨的悲恸与孤注一掷,多了几分沉潜下来的谋士气度。

“臣魏无忌,参见君上。”他姿态恭谨。

“魏卿免礼,一路辛苦。”齐湛抬手,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嘉许,“宋国之事,办得极好。不仅稳住了通商大局,更借宋商之口,将晋、陈内乱合理地归咎于其国内积弊与野心家作祟,与我齐国售卖兵甲之事撇得干干净净。此中斡旋,非大智慧大魄力不能为。”

魏无忌垂首,“此乃臣分内之事,赖君上运筹帷幄,臣不过奔走效力而已。且宋国重利,我齐国盐糖琉璃利润丰厚,他们自然愿意配合。”

齐湛笑了笑,知道魏无忌谦逊,也不再赘言。他站起身,从御案后踱步而出,走到魏无忌面前。

“魏卿初来临淄时,倾尽家资,只求复仇。寡人曾言,用你之财,非为私怨,乃为国事。你之仇,寡人记下,待时而报。”

齐湛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如今,你助寡人稳定外邦,开辟商路,更在应对晋、陈窥探之事上立下大功。此等功劳,寡人不能不赏。”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锦帛诏书,递向魏无忌。

魏无忌双手接过,展开一看,饶是他心性沉稳,眼中也不由掠过震动。

第60章 第 60 章 内稳朝局,外拓疆土……

诏书内容有三, 其一,赐魏无忌临淄城内紧邻宫禁、占地广阔、修缮一新的前朝公侯府邸一座,命名为“颖川侯府”, 以彰其出身与功绩。府内一应仆役、护卫、用度, 皆由少府拨给,规格仅次于王侯。

其二, 返还魏无忌当初献上的全部家资本金, 并额外赏赐同等数额的金银绢帛,以为嘉奖。这意味着,魏无忌不仅收回了全部投资, 还获得了一笔惊人的利润。

其三, 亦是诏书中最令人惊骇的一条——赐魏无忌琉璃坊一成的纯利干股, 由其本人及子孙后代永久持有,凭此股可按年分红。诏书中明确写道:“琉璃之物, 天下奇珍,乃国之重器。魏卿于商道有开创之功,特许此股, 以酬勋劳,亦使天下知, 凡有功于齐者,寡人必不相负。”

琉璃坊!那可是齐国王室手中最核心、最机密、利润也最惊人的产业!传闻其出产晶莹剔透, 胜似水晶,价比黄金,列国豪贵趋之若鹜,却一器难求。

赐予干股,意味着魏无忌从此与齐国这棵摇钱树牢牢绑定,不仅享有源源不断的巨额财富, 更获得了一种超然的自己人身份。

这赏赐,太重了!重到足以让任何臣子感激涕零,也重到足以引来无数嫉妒与猜疑。

魏无忌捧着诏书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抬头看向齐湛,对方的目光平静而坦荡,没有试探,没有施舍,只有这是你应得的肯定。

“君上……”魏无忌喉头滚动,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他最初携巨资来投,是为复仇,是孤注一掷的赌博,从未想过能有收回本金的一天,更遑论如此厚赏。

豪宅、巨财已是殊恩,那琉璃坊的一成干股,简直是给了他一个世袭罔替的金饭碗,将他与齐国的国运彻底绑在了一起。

“怎么?嫌少?”齐湛挑眉,似笑非笑。

“臣不敢!”魏无忌连忙拱手,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君上厚恩,天高地厚!臣……臣只怕才疏德薄,不堪承受!”

“寡人说你担得起,你便担得起。”齐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转为深沉,“魏卿,你与谢将军不同。谢将军是寡人的剑,锋锐无匹,开疆拓土。而你,是寡人的钱囊,更是寡人的另一只眼睛,另一条臂膀。商道即国道,财帛动人心,亦能安天下、乱敌国。琉璃坊干股,不仅是赏赐,更是寡人对你的信任与倚重。未来,齐国的商路要更广,与列国的经济纠缠要更深,寡人需要你这样一个既懂经商、又通谋略、且绝对忠诚的人,来执掌这无形的疆场。”

他凝视着魏无忌:“你的仇,寡人从未忘记。待齐国再强盛些,待时机更成熟些,寡人允你之事,必会兑现。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更多的钱,更稳的根基。这,便是你接下来的重任。”

魏无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澎湃激荡。齐湛的赏赐绝非简单的酬功,更是将他彻底纳入齐国最高决策与利益核心的象征,是委以更重任的先兆。

豪宅巨资是安其心,琉璃干股是固其志。

他撩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触地,“君上信重,臣感激涕零,无以为报!自今日起,臣与魏氏一门,愿为君上效死,为齐国商路开疆,财通天下!凡有所命,万死不辞!”

“起来吧。”齐湛亲手将他扶起,“颖川侯府已收拾妥当,你今日便可搬入。琉璃坊的账目与分红细则,稍后寡人会让人与你交接。至于下一步……”

谢戈白在明,以军功震慑四方。魏无忌在暗,以商路与财富侵蚀列国。

一明一暗,一文一武,再加上他坐镇中枢,统筹全局……

他转身,望向武英殿的方向。

那里,有他刚刚降世的儿子,和正在恢复的爱人。

内稳朝局,外拓疆土,富国强兵,守护所爱。

春风拂过殿外的玉兰树,花瓣纷扬如雪。

一个月后的武英殿,已是另一番光景。

暮春温煦的阳光和带着花香的微风透入,驱散了长久以来弥漫的药味与沉闷。殿内陈设依旧简洁,却添置了不少柔软舒适的垫褥和屏风,角落燃着的也是清心宁神的淡雅熏香。

谢戈白斜倚在窗边特意安置的软榻上,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宽松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颈侧。

他面色虽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神采,只是目光落在怀中时,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染上几分初为人父的,尚不熟练的温存。

他怀中,是一个裹在杏黄色柔软襁褓里的小小婴孩。

孩子比刚出生时舒展了许多,皮肤褪去了红皱,变得白皙娇嫩,眉眼轮廓愈发清晰,能看出齐湛的俊秀鼻梁和谢戈白略显凌厉的眼型线条,此刻正闭着眼,小嘴微微嚅动着,睡得香甜,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无意识地攥着谢戈白的衣角。

齐湛处理完晨间政务,便径直来了武英殿。他摆手示意侍立的宫人退下,放轻脚步走到榻边。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谢戈白低头凝视着怀中的孩子,晨光勾勒着他侧脸柔和的线条,周身那股沙场砺出的冷硬杀气尽数敛去,只余一片静谧安详。

齐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谢戈白抬起头,见是他,眼中尽是笑意,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君上。”

齐湛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那小小的睡眠:“今日气色好多了。张院正说,你恢复得比预想中快。”

“臣底子尚可,无碍了。”谢戈白淡淡道,目光又落回孩子脸上,手指极轻地拂过那柔嫩的脸颊,动作带着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小心翼翼,“只是这孩子,睡得浅,稍有动静便易惊醒。”

“像你,警觉。”齐湛低笑,也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另一侧脸颊,感受着那不可思议的柔滑温热,“也像寡人,贪睡。”他想起自己偶尔偷得浮生半日闲时,也能睡到日上三竿。

谢戈白闻言,唇角弯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孩子,殿内一时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一种无需言语的安宁与圆满,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过了好一会儿,齐湛才轻声开口:“孩子满月了,该有个名字了。”

他抬起眼,看向齐湛:“君上……可有决断?”

齐湛没有立刻回答。

他凝视着孩子安详的睡颜,目光深沉而专注,仿佛在透过这小小的生命,看到更遥远的未来,看到那些尚未可知的风雨与荣耀。

“寡人思忖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郑重,“此子生于你我艰难守护之际,降世于邻邦动荡之时。他的到来,本身便是一个奇迹,亦是上天予我大齐的一份厚礼。”

他顿了顿,继续道:“承字,有继承、承载、顺承天意之意。安字,寓平安、安定、安抚天下之心。寡人愿他,能承袭你我之志,承载大齐之运,顺承天命所归。亦愿他一生平安顺遂,将来能为齐国、为这天下,带来真正的安定。”

他看着谢戈白,目光交汇:“便叫承安,齐承安。如何?”

齐承安。

谢戈白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承安,承君之志,安家国天下。

名字里寄托了齐湛对这个孩子、对他们之间关系、对齐国未来的全部期许与祝福。没有刻意强调其特殊的出身,也没有回避其可能承担的重任,平和而大气,内敛却深沉。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似乎感应到什么、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名字,很好。

“谢君上赐名。”谢戈白抬起头,眼中是清晰可见的认同,“承安是个好名字。”

齐湛见他同意,心中亦是欣然。他伸出手,覆在谢戈白抱着孩子的手背上,温暖而有力。

“承安是我们的长子,”齐湛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无论将来世事如何变幻,他都是寡人与你血脉的延续,是寡人心中认可的继承人。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这是承诺,是定心丸,更是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多风雨的预先宣示。

谢戈白回握住他的手,力道同样坚定。他没有说什么,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承安似乎被父母之间这份无声的交流惊动,小小的眉头皱了皱,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眼看就要醒来。

谢戈白熟练地拍抚着他的襁褓,低声哼起一支不知名的、旋律简单却温柔的调子,那是他幼时依稀记忆里,母亲曾哼唱过的曲调。

齐湛静静地看着,看着谢戈白眉眼低垂、神情专注地哄着孩子的模样,看着承安在那轻柔的抚慰和哼唱中再次沉入梦乡。

窗外春光正好,鸟语花香。

殿内,是他们刚刚命名的新生儿,和历经劫波后终于得以片刻安宁的两人。

前路依然漫长,晋陈之乱方兴未艾,朝野内外疑虑未消。

但在此刻,在这暮春的晨光里,他们拥有彼此,拥有承安,拥有这份艰难守护下来的、名为家的圆满。

齐承安。

这个名字,将伴随着这个孩子,也伴随着他们,走向注定波澜壮阔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