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葛根这种东西能吃，大队里社员们遇到也不会放过，甚至有些人农闲了会专门到山里找。
所以杨家彤遇到的这片看着藤多，实则开挖之后，激动的心立马凉一半，想象中的是挖出来没大腿粗也得有小腿粗，一棵上百斤，但实际上也就小臂粗细，顶了天也就三四十斤吧。
把这一片全部挖完，勉强能把背筐装满一半，有个八九十斤，就是干这个活比搂松针要耗费的时间多多了，她在这埋头苦挖的时候，她四姐已经来回三四趟了，最后等到天要黑了这才拉着她，“走回家去了，还有等你明天再来挖吧。”
“暂时就这些，都挖完了。”杨家彤也搂了些松针把这个大背筐装满，姐妹俩这才乘着晚霞的余晖并排下山去。
路过竹林的时候，杨家彤停了下来，“姐，我去竹林里看看还有没有笋挖。”
“大家都刨过不知道多少遍了，没剩了吧，我前些天去看过全是挖过之后翻新的痕迹。”
“去看看，说不定又有新长出来的呢。”路过竹林不去看看，她得一直惦记着。
杨家彤把背筐放下，杨家梅不想去，“我在这儿等着，你快点啊。”
“哎。”杨家彤提着锄头飞快地跑过去，天色已经很暗了，但弯腰低下头还是能看清地面，竹林里会长的杂草比较少，毕竟抢水源抢营养抢不过竹子的根系，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的枯竹叶，随处可见是被挖过的痕迹。
她眼睛一寸寸仔细地扫过去，看着地面有裂开的痕迹就用锄头挖两下，有的时候挖出空空的泥土，有的时候一锄头把人家竹鞭给挖断了，但靠着她这不死心的做法，还真给她挖到三个新长出来的竹笋，以及一个笋尖都钻出地面的漏网之鱼。
杨家梅在地上蹲了好一会儿起来，一时不知道是真眼前发黑还是天本来就黑了大半的原因，定了定神，“还真给你挖到了，运气不错。”
她还以为最多挖一两个小的回来呢，结果看着小妹抱在手里的，有一颗看着挺大的。
“这些先留着，到时候带回去炖鸡汤和爸妈一块儿吃。”
现在已经十二月中旬，等再这次回过家，下次就等年后初二爸妈她们回来了。
“好好，冬笋不加油炒出来的总归没那么好吃，和鸡一块儿炖吃着也更香。”杨家梅已经期待起来了，恨不得早点回家去。
回到知青点，弄好晚饭吃完，杨家彤把筐空出来，里面的葛根拿到湖里清洗干净，再把外面的表皮刮掉，之后切成小块，全部倒进石臼里面，拿起舂米杵跟打糍粑一样把里面的葛根块块打成浆，还好石臼够高，没让四射的浆水飞溅到她身上。
“打了这么久还没好呢？”王卫敏出去看龚吉他们劈柴，聊聊天的同时顺便自己帮点小忙，今天的劈柴任务都完成回来了，杨家彤的葛根还没打完呢。
杨家彤双手叉腰，吐出一口浊气，“快了。”
“明儿不用去砍柴了，我也上山里挖一些葛根回来，弄成葛根粉，虽然冲泡出来除了一点淡淡的植物清香外没有任何味道，但没什么吃的时候嘴巴无聊了也能稍微垫一垫肚子。”
王卫敏现在就已经开始准备年货了，虽然她们孤身在这儿没个家人陪伴，过年也没什么意思，但该准备的还是得准备，她之前晒了三四斤的红薯干和一斤南瓜干，南瓜籽留了几粒最饱满的下来，剩余的也都炒好了收起来，还炒了两斤黄豆。
其实她也看上了杨家姐妹俩的酸枣干，吃起来酸大于甜，但叫嚼起来会比红薯干更有韧劲，而且吃两口能醒神，挺好的。不过这个时候的酸枣早就化成泥融进地里了，只能明年再弄。
杨家梅喂完猪大爷，回来洗干净手就听到这话，道：“你不是有蜂蜜吗，冲泡一些蜂蜜进去有了甜味会更好喝一些。”
她现在看来，其实x冲泡出来的藕粉跟葛根糊糊挺像的，形状质地和味道都很相似，现在她和小妹喝藕粉就是用蜂蜜冲兑，喝起来也有滋有味。
“也是。”王卫敏笑道，她是习惯性舍不得动用屋里的蜂蜜，但又一想，明年她们自个儿就能开始养蜂了，还差点那点蜂蜜吗？
做葛根粉的步骤也跟做红薯粉藕粉的步骤差不多，毕竟都是把植物里头的淀粉弄出来。
等进行到最后一步，葛根粉已经晒在簸箕里了的时候，她们也准备回家了。
大队长再次接到两姐妹的请假需求，暗自庆幸还好现在豆腐坊扩大了规模，她们离开两天也能正常运转，不然要是正常时间无端就停产两天，光想到两天的利润得没，他肯定心痛。
知道是一回事，叮嘱还是得叮嘱的，“你们要离开两天，跟豆腐坊里的人交代一下，流程交代清楚，让他们别出乱子。”
“好的，胡叔，我们已经跟大家打好招呼了。”杨家彤乖乖应道，现在豆腐坊里大家该做的都学会了，除了卤料方子一直是她自己把控，现在也备好了两天分量的卤料包，还让大表哥帮忙管理两天，问题不大。
正事解决之后，接下来就是收拾行李，杨家梅这次自认为是做了大准备，“我让婶子帮我把能换的棉花都换来了，嘿嘿，还有鸡蛋，大米我想着干脆多带了点，这个要的人家肯定最多。”还有加班加点做出来的豆干千张等。
杨家彤的也是差不多的东西，“金凤婶子回娘家去了，她家在隔壁大队，那儿有人养了鹅，今天回来会给我带一些。”
“还有鹅蛋啊！”她们大队养鸭的人都少，更别说鹅，杨家梅没见过，但听过，“据说一个鹅蛋有四五个鸡蛋大，那么大，这玩意儿肯定金贵。”
“听说鹅蛋吃了对孕妇好，我听到金凤婶子说她们那儿有，她又刚好回去，就让她帮忙带一些。”
这话具体有没有科学依据杨家彤也不知道，她两辈子都没有接触孕产母婴方面知识的必要。这话她信不信也没关系，但在城里和大队她都有所耳闻这种话，应该是有很多人信的，而且就算没什么用，鹅蛋那么大的个头总不是假的，只要是蛋就有价值。
“应该的，鹅蛋那么大，肯定是好东西。”
杨家彤看到四姐理所当然点头赞同的表情，不禁眼角抽了抽，看来她姐是轻易相信了的。
离开前，她把在院里晒着的葛根粉请红英帮忙看着，要是有下雨的迹象了，帮忙端进室内，不然一遇水融成浆水漏到地上，那之前辛辛苦苦的心血全要白费。
早晨，外头起了薄雾，杨家彤和杨家梅两人挑着满满两担子东西出大队，到公社，坐车转车，最后抵达城里，一路上都伴着四只老母鸡时不时咯咯咯的声音。
看见杨家两姐妹的身影出现在巷子里，邻居们第一反应是家梅/家彤回来了，一秒之后迅速反应过来拿了装的东西往杨家跑，甚至比杨家彤她们还先到家。
一个个地笑容满面地打着招呼：“小梅小彤回来啦！”
“看你们这气色是越来越好了。”
有人眼睛直往箩筐里瞧，“小梅，给婶子留一只鸡啊。”
“小彤，你这个是鹅蛋吧，正好你云云姐怀了，这些鹅蛋就都留给婶子吧。”
“我家儿媳妇也怀了，这可是第一胎，说不定能给我家生个宝贝大孙子，鹅蛋我也要。”
杨家彤耳边全是大家你争我抢下单的声音，脑袋瓜子都嗡嗡嗡的，“大家先别争了，一个个地来。”
刘淑芳听着声音开门来帮忙，看着满满两担的东西，道：“各位婶子们别挤，都有份呢。”
等把东西放下，杨家彤赶紧把自家要的和她另有用的都留出来，然后把主场让给着急的婶子大爷大娘们，她则拿着杆秤坐在一旁，慢慢喝水。
杨家梅把最肥的那只鸡递给大嫂，刘淑芳干脆拎着去厨房，笑吟吟道：“我把这鸡处理了，用鸡杂和酸菜炒盘菜等下吃，下饭。”
厅里围着两担子东西的大家都是久经锻炼出来的，在供销社粮站菜站排队抢东西都是好手，现在也是手脚麻利，一个个地往自带的容具里捡东西，箩筐里的东西少掉一大截。
等这批人喜笑颜开地出去，又引来新的一批人。
吴大娘今天上午带着孙子孙女去文化宫看表演去了，这会儿才慢悠悠地回来，手里还提着一兜桃酥，听着宝贝孙子孙女的童言童语，心里还在回味着刚刚看过的表演，意犹未尽，想着不知道下回什么时候还能看。
“老吴，才回来呢。”
吴大娘抬头，是她家对面邻居，“是啊，今天的文化宫表演，你们没去看呐？我跟你讲，可好看了……”
“看啥看呀，多亏我嫌没意思没去看，这才没错过小彤小梅她们回来了，跟你说，今儿我抢到一只鸡呢，等我大孙儿出车回来，我就炖了给他吃……”
那老太太还在高兴地细说今天的收获，这边吴大娘的笑容僵在脸上，下一瞬赶紧拖拉着孙子孙女送进家里，连家门都没进就往老杨家跑了。
该死的文化宫表演误她，啊啊啊啊，吴大娘心里简直悔死了，就等着小彤回来让自家改善点生活呢，这要是错过了，半夜起来她都得给自己一巴掌。
噔噔噔冲进杨家，看着空空如也的筐，心都凉透了，蹲下抱着一只筐，欲哭无泪，有气无力，“就没了？”
第72章
看到东西真的没了，吴大娘最后的那丝侥幸也没了，后悔道：“早知道就不去了……”
“东西还有呢，大娘，我看到你刚刚没来，就猜你应该是有事不在，专门给你留出一份东西来了。”杨家彤忙说道，把刚刚留下的东西拿出来，照例是一只鸡，十个鸡蛋和四个鹅蛋，一叠豆干，还有一大团棉花，几斤大米，“我想着大娘你上回不是说你小儿媳怀上了嘛，我就也给你留了几个鹅蛋，都在这里，要吗？”
“当然要。”吴大娘动作敏捷，‘蹭’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刚刚还满是后悔的脸上现在全是笑意，站在杨家彤边上看着她称东西，“还好有小彤你想着我，不然这回可就错过了，等下午来大娘家，大娘请你吃好东西。”
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手里正提着呢，连忙解开提着的那袋桃酥，狠狠心拿出了三块，“来来，你们一人一块。”
说着就要往大家手里发，杨家梅接过一块，止住她下面的动作，“咳，大娘，我们大家一起分一块就很好了，你这个提回去给你孙儿们吃。”
吴大娘推脱了两下，走的时候还看着杨家彤道：“小彤，下午来找大娘玩啊。”
“好，放心我肯定来。”杨家彤还等着听八卦，肯定会去的。
等人走了，杨家梅把地上的箩筐堆叠好放到墙边去，然后看着手里的桃酥，闻着真香啊，她分成四块，给了客厅里的小妹和小侄女各分一块，还拿了块到厨房去塞进大嫂嘴里。
“吴大娘可真大方！”她慢慢吃着小块的桃酥，跟小妹说道：“还得是子孙有出息，希望等以后我生的子女们也能个个有能耐有出息，这样老了日子也跟吴大娘一样轻松悠闲，不缺钱票。”
“指望子孙出息不如靠自己，自己有用才是最好的。”杨家彤说完，去洗了个手，然后回房间数钱去。
这回挣了十四块多，比上次多一些。
爸妈的补贴，加上回城卖东西的钱，加上工资，再减去偶尔有的花销，哇哦，她的存款正式突破一百元大关！
105.78元。
这一百多块钱里就只有一张大团结，五元的都不多，全是零零碎碎的钱，整齐叠好是厚厚一大叠，拿着特别有成就感，起码现在杨家彤手里拿着看了好半晌都舍不得放回空间里，这可大部分都是她的血汗钱。
听见四姐进来的声音，她这才迅速放回空间，泰然自若地转了个身。
杨家梅看到依旧空荡荡的床铺和房间，这才想起来道：“我们屋里的被子都搬走了，今晚得跟妈睡了，让爸去跟老六挤一挤。”
“妈那里的被子也不够大吧？也没事，到时候拿我们的袄子盖一盖也行，但我先声明啊，我不要睡中间。”x杨家彤十分讨厌睡在中间，翻个身都困难，让她有种呼吸不出来的感觉。
杨家梅瞥她一眼，“哼哼，我也不想睡中间，让老妈睡吧，别让她冻坏了影响明天上班。”
说完，她把兜里的钱都倒出来，也开始数钱。
中午吃上了酸菜炒的鸡杂，大嫂炒的菜味道比较足，还加了不少干辣椒面去炒，又辣又下饭，得到全家人一致好评。
晚上再次吃上全家人期待已久的炖鸡，冬笋是半途中加进去的，出锅后尝一尝，既吸了饱满的汤汁，还带着笋子原本的鲜脆。
杨家彤和杨家梅两人，下午和晚上都去外头溜达的溜达，找老朋友的找老朋友，吃的也满足，觉得这一天过得十分充实。
第二天回到大队，假都请了，杨家彤她们也就没有再去豆腐坊。
猪圈里得清理一遍，不过这回清理出来的猪粪没有再运去大队，而是倒在开出来的耕地上，再在上面盖上一层泥土，掩盖一下难闻的气味，种西瓜需要肥料，地养肥一点种出来的西瓜也能更好一点，当然如果有专门对应的肥料就更好了，但目前看来她们没这个资源。
地里浇了肥，就不能再把鸡圈到里面了，免得进去的是干净的母鸡，出来的则是浑身臭烘烘的鸡，那连带着他们院子都得遭殃。
干完了这个活，杨家彤提议道：“姐，我们去捞鱼吧？”
杨家梅皱了皱眉头，“现在的鱼不好捞……”
她有些抗拒，怕又是白费力气，回家之前她们就专门去捞了两回，但是两次都无功而返，凭白浪费了时间，不然还想带几条鱼回去给爸妈尝尝呢，让他们感受一下当初熬夜付出得来的回报。但最后只得是切了半边腊鱼带回去孝敬爸妈。
“我们走远一点试试。”杨家彤觉得现在应该是队里每天都有人在捞，捞多了动静也大，导致河边的鱼学聪明了，知道离她们大队河岸近死得快，所以都跑远了，这才让她们难捞到鱼。
杨家梅以为小妹是想沿着河岸往上走，但那要进入别的大队范围了，提醒道：“别的大队不会允许我们去捞的。”
“没去别的大队，我们往下走，最下面不是有一段河岸没有路，直接是山嘛，我们到那座山上去。”
山？好像去那座山上的人的是不多，杨家梅的心动摇了，“那走吧。”
两人带上捞网和桶，还拿了把镰刀打算待会儿开路。一路走到那儿附近，看到已经被人踩踏出来的小路，姐妹俩都呆愣了片刻，两人一对视，都笑了笑，“这是已经有不少人来了啊，路都踩出来了。”
杨家彤：“来都来了，走吧。”
正好也省了她们自己开路了。
沿着前人踩出来的小道，她们一路走过去，原本还想着会不会有很多树枝沿着河岸垂在水中，影响捞网的使用，结果再一看，整个河岸边都被砍干净了，“也挺好的，方便了我们这些后来人。”
刚把木桶装好水放好，还没开始下网，忽然杨家彤一抬头就看到正好有一条鱼从水面跳出来，急得她飞速把捞网调整好捞下去，结果还是给跑了。
已经明晃晃看到的鱼还被它给跑了，这也太气人了。
杨家梅也看到了，那点子担忧没了，笑道：“还好，这说明这边确实有鱼，你加油捞吧。”
或许是这里挨着河道的树木多，导致河边的杂物也多，枯枝树叶等，还有很多水藻，杨家彤鼓起劲往水里捞去，每次鱼不一定捞上来，但是垃圾一定能捞到，不过十次里面确实有两三次能捞到鱼，成功率高得惊人，难怪大家把这里开辟出来了。
杨家梅看着又一条落入水桶中的鲫鱼，遗憾道：“早知道我们当初就来这里捞鱼了，这样爸妈还能吃上新鲜的鱼。”
杨家彤看着桶里活蹦乱跳的动静，高兴道：“这些鱼我们也吃不完，捡几条大的做成腊鱼，等过年回来的时候让爸妈再带几条回去。”
杨家彤一个人就把这一片都捞了个遍，桶里的鱼多得让她们有些不敢相信，半天捞了有小半桶了。直到最后实在没什么劲了，才把捞网给四姐，“姐你来吧。”
杨家梅拿着捞网走远一些，她则蹲在河岸边，手动捞河里的水藻，她怀疑这里鱼更多的很大一原因就是这些水藻，以及落叶多。这么多的水藻，她捡走一些也不碍事。
半个小时里，杨家梅又往桶里丢进去几条鲤鱼和一条黑鱼，“回去吧，该做饭了，待会儿还得把这些鱼给处理了。”
先宰杀清理好，再腌一晚上，第二天就能拿出去晾了。
走之前杨家彤又用捞网捞了几团水藻，带回去剁碎了拌在稻麸里头喂给鸡吃，然后背着背篓去打猪草，冬天有些树叶都枯了，但是大部分猪草依旧长得郁郁葱葱，看过去还是绿色一片。
先煮好猪草，再把饭放上去蒸，等蒸好饭之后，四姐才提着一桶处理好的鱼回来，还带着鱼杂鱼鳞，大的鱼杂洗好能吃，小鱼杂直接倒到地里去，还有洗白白的鱼鳞“每回最烦洗这个鱼鳞了，花了我老多时间。”
杨家彤接过来一看，小簸箕上的鱼鳞洗得特别干净，“先晒干留着吧，等有时间了我再做鱼鳞冻吃。”
杨家梅上次吃过一回妹妹做出来的鱼鳞冻，鱼鳞这种往常都是扔掉的有些恶心的东西，没想到也能做成吃的，吃起来味道还很不错，也就是看在味道还可以的份上，她才每次都认命乖乖地清洗。
“我先用鱼杂炒个菜，今天还有一些鱼籽，运气挺好的。”鱼杂里面她们最爱吃的就是鱼籽了。
这是，外面传来声音，王卫敏她们推门而入，一个个地都背着背篓拿着锄头，“累死了，这葛根真难挖。”
一筐筐的葛根放在地上，多的有大半筐，少的只有四五根，几个人直接从水缸舀了杯井水，往凳子上一坐，大口喝着水，放久了的井水已经不暖了，喝下去透心凉，凉得他们直抽气。
李红英就是随便一瞥，瞥到旁边的一大盆鱼，那个瞬间，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挤了挤眼睛，“家梅姐，你们这是从家里带回来的鱼吗？”
“不是啊，回来后去捞的，就在小矮子山那里。”杨家梅把鱼鳞铺开晒好，去把盐和酱油端出来，一条鱼一条鱼地涂抹腌制到位。
“这么多！”
大家水也不喝了，都围过来，难以置信，这一盆，大大小小不算白条这种小鱼都有十来条吧，什么时候河里的鱼这么好捞了。
早知道他们也去小矮子山了，之前嫌那里远，走路去都得十几二十分钟，还不好走。
大家互相看看，然后齐齐往捞网的方向看去，再看看盆里的鱼，顿时也不觉得累了，纷纷站直了身子，问姐妹俩借了捞网提上桶就往外头跑。
杨家彤炒了盘鱼杂，又挑了条大些的鲫鱼炖汤，菜刚做好，秦玉珍上门来了。
“哎，你们现在吃饭这么早呢。”秦玉珍一进院子就看到葡萄架下的两人，走过来时闻到香味，一时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玉珍姐，坐，来喝碗鱼汤，刚出锅的还烫着，这么个大冷天喝下肚正好暖身子。”杨家彤起来去拿了个碗直接帮她舀了一大碗，连拒绝的话都插不了空说出口。
秦玉珍见碗和筷子都摆自己面前，干脆也不扭捏了，边吃边问道：“你们这是自己捞的啊？”
“对，小矮子山捞的，那里鱼挺多，敏姐他们这会儿也都去了。”
“捞多了也不好捞，河里的鱼都聪明。”一碗热汤下肚，秦玉珍的表情舒展开来，眼睛都舒服得眯起来，她家里这个冬天也捞到不少鱼，不过大部分都做成了腊鱼保存起来，小部分炖汤喝，家里人多，一条鱼得加几瓢水还得加各种配菜，炖出来的汤没现在手里的这碗这么奶白浓郁，即使这样，能分到自己碗里的也不过是小半碗汤。
半碗鱼汤和肉下肚，她这才记起来正事，“我找你们，是跟你们知会声，想去隔壁公社打短工的可以去找队里开介绍信了，昨天你们刚好不在，开了大会，修水库挖河道这些工作也开始了，今天队里已经跟着去了不少人。”
“这么巧？”杨家彤也没想到她们刚走，农业学大寨的活动就开始。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她们不去干这个。
“嗯，年年冬季修水库修什么的，队里x都必须出人，今年轮到大伯和我爹。大哥得在豆腐坊干活，二哥和三哥会去打短工，后天出发，你开好介绍信收拾好行李，一块儿走。”秦玉珍又交代了具体哪些行李是必备的，哪些可以不带，秦家年年都有人去，这方面有经验。
“好。”
“对了，二哥和三哥都是去隆江公社砍竹子运竹子，你应该也是去这个公社吧？运竹子比杉木轻松一些，危险也没那么大，前几年他们新云公社出过事，当时有个人没注意，杉木直接砸他身上，当场就把人砸得不好了，后面拖了几天就过世了。”
秦玉珍劝她要去也去隆江公社，“砍竹子会更轻松一些，运竹子还能直接滑着走，没那么累，虽然工钱会低一些。而且运竹子更不容易弄得浑身痒痒，当然二哥他们去隆江还有个很大的原因是，那边竹子多，大队里会养竹鼠，你别听着竹鼠有个鼠字，其实肉很嫩很好吃的，到时候你也可以买一只回来，我教你怎么弄。”
秦玉珍有些担心她们从小待在城里，没吃过竹鼠会觉得跟老鼠一样讨厌恶心。
杨家彤笑了笑，道：“我要去的正是隆江公社，行，到时候我买只回来，玉珍姐你教我们怎么处理。”
“好。”秦玉珍吃完东西就离开了，她还得回去做饭。
第73章
吃完饭，杨家彤直接跑到大队长家成功开到介绍信。
她就比王卫敏她们前两脚到家，刚把介绍信给放好，李红英就急匆匆地冲进来了，看见她从房间里出来，提醒道：“我们回来的路上听到说可以去找大队长开介绍信了，后天出发去别的公社打工，这会儿正要去找大队长，家彤你不是要去？跟我们一起吧。”
“我刚开完介绍信回来，刚才玉珍姐来了一趟告诉我们这事了。”
闻言，李红英没再多说，匆匆跟着龚吉几个人往外走去。
除了杨家彤，知青点就还有李红英、龚吉和常兴平打算去，剩下王卫敏她们，都是觉得以她们的力气去外头打短工挣的那份钱，不比安安生生在大队里上工挣得多，所以没必要多折腾。
如果实在没钱还能咬咬牙去拼命多挣些钱回来，现在她们有学养蜂这个后路，那股拼劲早散了。
“我们去晚了，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那儿了，不过我和老常运气好，都弄到条小鱼，那地儿可真是个宝地。”王卫敏把桶里其中一条更小的鱼捞出来，简单处理一下，打算待会儿加点酸菜煮了吃。
董琳没得鱼吃，但闻着空气中还残余的一些香味，待会儿又要看到姐妹吃肉，她按耐不住，干脆又拿了个鸡蛋出来吃，暗道今后得再节省些。
如今知青点里的鸡窝又多了几个，里面养着几只后面孵化的小鸡。
董琳之前还想着把鸡养大就直接吃，但从捡到第一个鸡蛋开始就舍不得了，等她的第二只鸡养大，她也要学着队里人，把鸡蛋存着拿去换钱，自己偶尔吃吃可以，但继续每天一个鸡蛋吃下去，还是太奢侈了。
第二天下工后，杨家彤回到知青点就开始收拾行李，换洗衣物和被褥等她用蛇皮袋打包得严严实实捆好，一些日用品往挎包里一兜，她的挎包要带走自己用，以后豆腐摊收钱装钱需要的包会计叔直接让他媳妇紧急缝了一个出来。
到时候住是住大通铺，这方面的行李保证她能睡觉就行，追求简便。但吃的方面她还是得尽量让自己吃正常一些。
龚吉他们说，那儿只有公用大铁锅供所有人用，蒸粮食都得蒸好几轮才能让大家全部吃上饭，哪还有时间腾出铁锅让个人炒菜煮饭什么的，就算有时间，大家也都累得不想动，都是背一大袋红薯土豆去，确保每天吃饱肚子就成。
她不行啊，越是累越是要吃好一些，不然动力都得减少一大半。
杨家梅看她妹在搅拌的那米糊糊，不太理解，“这玩意儿醒发了一整晚，看着好像没醒发好的样子哎。”
昨天是一盆米糊糊，今天拿出来还是一盆米糊糊。
“醒发了，只是不明显而已。”杨家彤指挥她姐道：“把火烧起来，记住要小火啊，千万别大火。”
“知道了。”杨家梅把松树枯枝折断两根两根地往里面放，这种土灶，要大火最好办，直接大把大把的松针塞进去，要小火反而更考验技术，毕竟松针这种东西易燃，一下子就烧没了，换成松枝又容易让火灭掉。
锅烧得差不多热了，杨家彤舀起发酵好的米粉糊让锅里倒，倒下去成个圆形的饼状贴在锅上，她在锅中间放了小碗水，然后把边上贴满饼子，之后盖上锅盖。等了两三分钟揭开，翻个面继续盖上盖子，最后把饼铲出来，白色的饼子两面都有些金黄，软软糯糯像发糕表面那层皮的口感，光滑但又不粘，和面粉贴出来的饼子口感非常不一样。
“呵呵，你叫人家米饼，这名字还挺贴切的，大米做的饼子。”杨家梅也不嫌脏，烧过火的两只手拍一拍就伸过来拿了一个进嘴里，“好吃哎，就是没放糖，甜味不重，你放了米酒进去，现在也吃不太出来。”
她吃完一个又想拿第二个，被杨家彤一手给拍开了，“别抢我口粮，想吃等我走了你自己做，反正步骤你也全都看到了。”
杨家梅讪讪又委屈，“你说得轻巧，我就算知道步骤，也不一定能做得好吃啊。”谁知道她到时候做出来的是米饼还是炭饼呢，或者万一没调好比例给煮成一锅粥了。
不过想起来她妹护食的本性，她也打消了再吃两块的想法。
整整齐齐地叠了一饭盒的米饼，之后杨家彤开始捯饬小菜。酸豆角和泡好的蚌肉一起炒，装了一罐子，还有一罐泡酸黄瓜，一罐辣椒酱，一罐萝卜干，家里的罐头瓶子能用的都让她拿出来用上了。
“菌油和菌菇肉酱都还剩些，要不然你也都带去？”
杨家彤摇摇头，“这些就够了，那两样留着吃吧，你自己懒得做菜可以拿出来吃。”
噢，那她估计得经常吃了。杨家梅心想，小妹不在，回归她自己的手艺，实话实说实在有点嫌弃，尤其是吃了这么久小妹做的菜又养刁了胃口。
唉！
割了些韭菜，又拔了两个大萝卜，杨家彤继续做包子，南瓜馒头、韭菜鸡蛋包子和萝卜包，这次的包子馒头做得多，一是她自己要吃，二是四姐的诉求也是要多做点，这样她还能靠美味的包子多坚持几天不用自己做饭，每顿一个包子配几个红薯再熬点稀饭，正正好。
大家干活收工回来，就看到满灶台的吃食，口水都流下来了。
“你们准备这么多啊。”龚吉眼睛在食物上面一圈圈地来回扫视，明明往常大家去打短工的时候都是背着一袋粮食就走，他今年也是这么准备的，但一看到人家的，怎么就觉得自己那么寒酸呢？
“看着多，吃起来不多，没几天就吃完了。”杨家彤换了块土布，缝成袋子洗干净了，等包子都凉了就装进去，明儿直接提着走。
“我也要做些馒头带过去。”李红英把磨好的米粉端进来，打算开始发面揉面，今儿她倒是没用豆渣了，而是做红薯馒头和红薯馅包子，本来更想做南瓜的，但是南瓜一个那么大，切开了她一时用不完。
能吃好点谁不想吃好点，饶是龚吉他们都动摇了。
龚吉：“红英，你帮我也做一些馒头吧。”
反正他都要去挣钱了，也不差这四分钱手工费了。他这一念叨，让本想自己做的常兴平也选择了出钱请李红英做。毕竟他虽然是个地道的北方人，但揉面发面的技术不太行，同样的米粉做出来的数量不如对方的多，也没那么好吃。
“好啊，你们把材料都准备好，我做好自己的就帮你们做。”李红英嘴角上扬，想不到临出门还能再挣八分钱，果然人还是得有一门拿得出手的技术才行啊。
准备好一切，第二天一大早上工铃声还没响起，大家就早早地吃过饭背着行李往外走了。
一个行李袋，一袋粮食，还有一袋干粮，柴刀也带着，杨家彤是找了根竹篙挑着走的，不仅她，大家都是肩膀挑东西，走到村口遇上了等着的秦建国和秦奋进。
“二表哥，三表哥，你们等多久了？”
秦建国道：“没多久，就比你们先到一会儿，咱们走快点吧，今x天的去往隆江公社的虽然有两趟车，但是一趟在下午，早点赶过去，还能多干半天活。”
“妹啊，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分一袋给我，我帮你挑。”秦奋进边说边伸手要解下一袋来。
杨家彤侧了侧身子，“不用，两边重量平衡，这样挑着正好，不重。”
等到公社，去往隆江公社公交车已经满了大半，源源不断地人朝那儿走去，杨家彤他们一行人好不容易付钱上车，就被人往里面用力推了两把，售票员洪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都往里面挤一挤，后面还有人呢。”
即使是在这个年代，杨家彤也是头一回坐这么拥挤的车，人都快被压成饼了，两个人的座位挤进来四个成年人，一辆车上挤满了人，最后差点连车门都关不上了。
要不是外面开了点窗，她觉得车上这群人早晚得憋死，就这，她现在都感觉呼吸不畅，各种脚臭味汗臭味口臭味混杂在一起，还有窗外飘来的一点柴油味，她和李红英两人抱在一起，互相用对方的衣服和身体捂住鼻子才能好受一些。
侧过头，透过窗户，时不时从看到外头路边越过一两个和她们一样打扮的人，都挑着担子，那担子也是一样的东西，一头被褥行李，一头是粮食。
“二哥，他们也是去隔壁公社的吗？”
“站着的秦建国随意往外头扫了一眼，“嗯，大部分是去新云公社的，新云公社离我们公社要近一些，二十来公里的路程走路就能到，大家都会省下车票钱走路去。”
难怪，其实就算隆江公社离了有五十多公里远，真要走路大家也都能走的，只是想着把这走路的时间花在砍竹子运竹子上，挣的比一趟车票钱还多，所以坐车更加值当。
乡下的路弯弯曲曲，还有一段危险的盘山公路，经过这段路程的时候杨家彤心都是提起来的，一连坐了三个多小时的车才到地方。
一个接一个地下车来，然后继续前行着，中途分流掉一部分人，差不多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到他们的目的地。
大队口一旁有两座二层大院子，里面进进出出的都是人，站在门口的人看见他们一行人到来，大喊道：“要住宿的一个个拿出你们的介绍信来这儿排队！”
今儿水南大队来隆江公社的人有四五十个，女同志们少，才十来个，要排队了都站到一起来，“我们站一起，到时候床铺还能分到一块，同一个队的大家互相认识，住着也更安心。”
杨家彤站在金凤嫂子后面，再前面还有另外两个原先开荒队的同事，来了的其他人，无论男女，也都是在大队上出了名的能干人。
金凤看她们都是新来的，不知道行情，道：“你们带了钱来吧？先拿出来，等分好房子赶紧修整好吃个饭，既然都是为着挣钱来的，咱们就早点开始干活，少浪费时间。”
“带了。”杨家彤和李红英都掏出一毛钱来。
她一开始还以为这边有房子专门免费提供给她们这些外来务工人员，还是龚吉告诉她们的要带钱，又要介绍信又得给钱，她小声道：“搞得跟招待所一样。”
李红英小声接腔：“这边的大队也太挣钱了吧，不仅种毛竹挣钱，社员还有机会进家具厂和造纸厂，现在不出家门只要建两座房子，每年就有源源不断的钱进口袋。”
她有些艳羡，分到这边大队的知青们日子肯定过得很好，起码打短工都不用出门。
杨家彤和李红英跟金凤婶子她们分到一起，一个十来平米的房间进去十六个人，房间两边都是床，而且是因材制宜用毛竹制作的上下铺。
虽然是一边一个超大的上下铺，睡觉得并排一起睡，但是细看还是能发现每个人能有自己的一米宽地盘，比她想象中的大通铺好那么一点点。
“这里条件没家里好，将就着睡，反正能挣钱就行。”洪金凤她们都不是第一回来了，随便挑了个铺把东西扔过去，“更瘦的人睡上头，翻身起来也没那么吵闹，也不容易塌了。”
杨家彤这段时间养出了一些肉，长得又高，在别人眼里也算是个大体格子，虽然比不上金凤婶子她们壮实，但也愣是被分到最后一个下铺的位置，她看着摇晃了下床不太敢上去的李红英，眼睛一亮，“红英，你想睡下铺吗？想的话我跟你换一下吧？”
“可以吗？”李红英还是喜欢睡下铺，踏实。她分到的上铺刚好又是靠边，这万一摔下来肯定很严重。
“当然可以，正好我也想睡上铺。”杨家彤见她确实有这个想法，积极地和她换了个位置。
睡上铺好啊，就算床榻了砸的也不是她，而且还不用闻到上铺人放的屁，空气都感觉更清新一些。
第74章
匆匆把席子铺好床铺弄好，杨家彤人群哗啦啦地往厨房里去，里头烟雾缭绕的，各种烟和蒸汽弥漫。
“要一杯热水。”排队轮到她的时候，拿出茶缸对着面前的婶子说到，那婶子直接拿着个长杆竹筒瓢往锅里一舀，再往她茶缸里一倒，就完事，这是不用钱的。
她走出来之后跟着婶子们坐到一起，连桌凳所有东西全是竹子制成的，不远处一群人在砸晒干的竹枝，把竹节砸开了再搬进厨房里，这样的竹枝再烧时不会再炸开，也不会损害到铁锅铝锅等。
洪金凤见她一直往那边看，道：“还好他们那儿竹子多，这种竹条没什么用，能大把大把地捡回来当柴火烧，不然我们怕是连喝热水、蒸饭都要另收钱呢。”
今天刚来，大部分中午吃的还是早上从家里带来的食物。杨家彤和李红英两人都在啃包子馒头，再看其他人，有同样啃这个的，大多是吃着菜配饭，凉了的饭有些硬，便把刚装来的热水往里面一倒，拌一拌吃得面不改色。
后半段专心低头吃东西，即将吃完的时候，洪金凤碰碰她，指着门口方向道：“你哥他们应该是吃完了，等你呢。”
杨家彤看去，三表哥在门口往里面探头探脑，眼神四处瞥，扫了两三处之后终于和她对上，看见她还在吃，又手势示意她继续吃，他们就在门口蹲着。
洪金凤本来还想带带她的，但见她有亲人看顾着，便道：“你待会儿就带着柴刀扁担和绳子随你俩哥哥去吧，这砍竹子和运竹子还是需要些技巧的，让他们教你。”
又看向一旁抬头有些茫然的李红英，热心道：“红英啊，你待会儿就跟着婶子我。”
“哎，好，谢谢婶子。”李红英好似被惊喜砸中头一样开心，干啥事有熟人带着都会走得更顺一些。
杨家彤几口吃完，拿着茶缸又去打了一缸子水，回到宿舍往水壶里头灌好，然后往脖子上一挂，拿上工具便匆匆地跑了出去。
秦建国哥俩还在蹲着聊天，等人跑到他们面前了才反应过来，站起来道：“哎，就吃完了，吃饱了吧？干这个很耗体力的。”
“吃饱了。”
“那走吧。”
她们到的这个大队叫红竹大队，听说以前不喊这个名儿，是后来靠着竹子带领全大队改善生活发家致富之后，竹子成了大队社员们心中的宝贝，就改了个名字。
红竹大队的山要比她们水南大队的山高很多，放眼望去，山连着山，全是毛竹，从山脚一直到山顶，成片的绿色看着眼睛舒服。
走进山里，杨家彤都有种自己变身成小矮人的感觉，身旁的每一棵竹子都比几层楼还高，又密集，进去之后抬头望不见天。风一吹，头顶的竹叶成片地摇曳，绿浪一层层翻过去，沙沙地响成一片。
山脚的竹子小一些，越往上走，竹子越高大，遇到的人多起来，声音也嘈杂起来。
“山里的竹子红竹大队他们都分好了的，你看这两根柱子上刻了字，71-72年生的，有三四年了，等砍完这批长出新的，几年后又能来砍。”秦建国一边向前走一边给杨家彤讲解道：“他们说三到五年生的毛竹材质最坚韧，不容易开裂虫蛀。”
杨家彤手摸上去，光滑，冷冰冰。
秦建国随便找了根竹子，示范道：“你得看着哪边的空隙多一些好倒下来，然后对着竹子倾斜向下砍，砍一圈后顺着要倒下的方向拉。”
“锵—锵—锵—锵—”使劲砍了一圈，每一刀下去都砍破，竹屑飞溅，然后往选x好的方向拉倒下去，竹子倒地。
秦奋进看了眼不远处巡视的人，补充道：“得尽量贴着地面砍，留下太长的竹子既浪费，也容易积水烂鞭，被红竹大队检查的人看到了会挨骂的。”
“砍倒之后把上面的竹枝砍掉，这样好运输，不然你就是运到下面也得自己再砍干净小枝条人家才会收。”秦奋进拿着柴刀上前，枝条倒是好砍，竹子顶部附近才有，每个竹节能长一茬枝条，贴着竹竿一刀下去就没了，“砍这个就是得小心，别砍到自己的腿了。”
一根漂漂亮亮的毛竹就砍好了。
杨家彤看了眼，毛竹长得是真的漂亮，笔直顺溜，又大，就是，“这个怎么没有头啊？”
秦奋进扫了一眼，笑着解释道：“竹顶的枝条多，容易把竹子压弯，有专门的人会爬到竹子上面去把顶砍掉。”
秦建国又演示着砍下一根，然后道：“小彤，你来试着砍几根吧。”
“行。”杨家彤跃跃欲试，拿出磨得铮亮的柴刀，这里的竹子每一棵都长得非常好，根本不用怎么挑，随便往身后一转就是一棵好竹子，她拿稳刀砍下去，看着二哥砍似乎很容易，但轮到自己实际操作了就会发现其中的难处，一刀下去手都震了一下，还好她力气大，顺着二哥教的手势砍下去，一圈之后成功倒地。
秦建国他们看着她成功砍了五六棵竹子，然后教了她怎么学着认竹龄，这里虽然三到五年的竹子多，但一两年的新竹也有，等教完全部才开始各砍各的。
一共砍了十八棵，三人才停下开始捆绑，三棵一捆，一人挑六棵，秦建国自己都深吸了口气才挑起来，看着好似比他更轻松的妹妹，问道：“这个重量可以吗？”
“可以。”
“那走吧，你跟在我们后面，小心一些别摔了，同时也要控制好竹子，别顺着就滑出去了，这么重滑出去你人也会跟着出去。”
沿着山道走上来的一路上都有不贴地横着埋的毛竹段，挑着的竹子从这些毛竹段上过，能帮他们这些挑竹人节省很多力气，就是毛竹段的高度有十几二十厘米，脚得注意抬高些，不注意容易摔。
六棵竹子至少两三百斤，虽然不是全部重量都压在身上，而是挑一头，剩下的拖着走，但这个重量也不容小觑，上山下山的路不短，一步一步走下去，终于抵达山脚下的时候，杨家彤感觉自己许久不挑东西的肩膀已经开始感到酸累。
走到山脚下，到毛竹收购点，还有两公里多的距离，这段路程平坦，没有下山的惯性借力，反而走得更累。
收购点外头坐在一大群刚挑完一趟的人，大家的衣服都解开散热，面色疲惫，坐姿随意。
“一二三四五……六！六根！”两边的人群里，有人数了下杨家彤他们挑着的数量吃了一惊。
“挑这么多，这小女娃子能耐啊！”
“这是哪家的姑娘？力气够大。”
“人家年纪轻轻都能挑这么多，等下我也得多挑一根。”
“要是我家儿女也这么能干就好了，彩礼钱和嫁妆钱自个就能挣出来，不用我苦心巴力地干了。”
“……”
杨家彤他们仨心里眼里只有眼前的终点，旁人的闲聊完全听不进去耳朵，把竹子往收购点的带着铁钩和滑轮的专业毛竹秤上一放，浑身松懈下来，然后动作整齐划一地揉揉肩膀。
杨家彤学着俩哥哥们拿出纸张借了一旁的笔把称重员报出的重量记下来，她挑了二百三九斤多，因为专门挑的大竹子砍，比两个哥哥的还重。
秦奋进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先去外面休息休息，休息好了再继续。”
找了个空地，秦奋进忽然腿软地趔趄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眼二哥和妹妹，露出个尴尬的神色，心里更是已经哇哇大叫开了，真的是，第一天就在妹妹面前丢了个人。
“咳，等下我得少挑一根。”秦建国也有些腿软，一年没挑，刚刚高估自己的实力了，一路都是咬牙坚持下来的。
秦奋进脸上那点不好意思的神色褪去，赶紧附和道：“我也少挑一些，宁愿多走两趟。”
杨家彤倒是觉得刚刚的那个重量虽然压在肩膀上有些重，但是是能坚持下来的重量，“我就按刚刚的来吧。”
秦建国和秦奋进两人即使早就羡慕过这个妹妹的力气比较大，这会儿也不免再次羡慕了。
一直坐了十几分钟，他们才再次往山上出发，刚到山脚下就碰到李红英和金凤婶子她们。李红英挑了四根，金凤婶子挑了六根，往上走，还遇到有挑七根八根的，遇到八根的，杨家彤都不禁觉得敬佩，让她挑个七根还能咬咬牙，八根就算了。
一来一回路程远又耗费力气，整个下午，杨家彤他们也就跑了三趟，最后一趟一人只挑了四根，下来人都累憔悴了些，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肚子更是咕咕作响，饿死了。
这天的晚餐，她吃了五个大包子才吃满足，看着剩下的粮食，难怪有的人说出来挑竹子挑杉木不值当，还不如在队里上工呢，这按这种粮食消耗，要是一天挣的还不多，确实不如留在家里。
洗漱完，她往床上一躺，还没多纠结，人就已经睡着了。
“家彤？家彤？醒醒。”金凤婶子站在床边推她。
“婶子？”杨家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房间里黑糊糊的，一时间她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早上还是晚上呢？
“醒了？你下来，第一天不能就这么睡，下来我给你揉揉，再擦点药酒，不然明天身上的肉有些酸痛，干活都没那么利索。”
队里虽然也是每天干活，但强度可没有在这边的大。洪金凤她们这些老人是有经验了，人人都从家里带了些药酒来，就算没药酒也得互相揉揉，松松筋骨。
杨家彤闻着满室的药酒味彻底清醒，好像二哥他们也说过，但是她沾床就睡了。
她摸索着下到金凤婶子的床上，“谢谢婶子。”
“你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搓搓。你们今天回得早，我以为你还没回呢，结果上来拿粮食就看见你已经呼呼睡着了。”洪金凤压着嗓子道。
“嗷——”杨家彤肩膀上忽然一阵痛，一时没准备的她痛喊出声。
“哈，我看你睡得那么香，还以为你不痛呢。”洪金凤完全没放水，两只厚实的手沾上药酒在她肩膀、背部、小腿大腿，还有手臂上揉搓，那力度，差点让杨家彤以为她成了案板上的肉。
不动的时候还好，经过婶子的大力按摩，真的是按哪痛哪，药酒揉开了就开始发热，又痛又舒服。
最后她感觉整个人都松散了。
洪金凤把药酒收起来，拍了拍她，“好了，可以了，你上去睡吧。”
“婶子，你这个手法挺专业的啊，虽然揉的时候痛，但是揉完整个人都舒服了很多。”杨家彤夸道，在乡下干多了活，肌肉板结，偶尔让她姐帮忙揉，那力度和金凤婶子的比起来跟挠痒痒似的，还是今天的按摩舒服。
洪金凤笑道：“嗨，哪有什么专业不专业，这也是杨大夫教我们的，再一个活干多了不舒服，经常找人互相按，十几年下来，自然知道怎么按最好。”
“好了，快上去吧，我也要睡了，大家都是按完倒头就睡，要不是想着你还没按，我这会儿也睡着了。”
难怪她说房间里怎么这么安静，“谢谢婶子想着我，等以后我可要好好报答婶子，嘿嘿。”说完她迅速爬上了床，闭眼没多久就睡着。
第二天，外头响起敲锣的声音，大家被声音吵醒，一个个地爬起来，宿舍内外说话声响起，有些婶子的声音尖利，有些婶子嗓门大又洪亮，声音杂乱吵闹。
杨家彤感受了下身体，有一些酸，整体还好，影响不大。
出去吃饭，坐在饭桌上，今天大家整体的气势和面貌都没昨天那么有生气活力了。
“家彤，你昨天挑了多少斤竹子？”同桌的都是自己大队的婶子，她们都知道杨家彤的力气不小，一个个好奇地很，她又不跟她们在一块儿，昨天都没法自己估算。
“五百五十多斤。”
“这么多！老乔，比你还多少几十斤呢。”大家看向最厉害的乔婶子。
乔婶子啃着番薯，“家彤年轻又有劲，比我厉害也正常，我老了，换几年前还能多挑一些，现在不行了，再过几年我就不出来干这个了。”
洪金凤接腔道：“我也想再干几年不干呢，但我家几个孩子个个都还小，不像你家的都结婚有娃了，唉，x还得再拼个十来年。”
“可惜隆江公社的竹编厂的临时工不招外人，不然我们还能找肖篾匠学一学，到竹编厂上班，那里做工听说挣得也不少，还不用这么拼命。”
“这种轻松活人家自己公社的人就够了，哪还需要我们外来的。”
吃饱喝足，一天的苦力活又开始了。
杨家彤照样跟着秦建国他们，上午七点多到中午十二点多，一共挑了三趟，下午一点多到五点多，挑了两趟，一天下来，她的账目上又增加七百九十六斤的重量。
第二天虽然是全天干活，但不如第一天精神体力都是最饱满的时候，尤其是下午更是累得不行，就这个数量，在大家伙里头也算是顶尖的一批了。
第75章
又一天傍晚，杨家彤拿出袋子里剩下的最后一个包子，又去洗了三个大红薯去蒸。
原本她带的米饼和包子数量，还以为能吃上个四五天呢，一天半就被她造掉大半，剩下的她为了后面不每天只能吃番薯土豆芋头，专门省着吃，一餐配上一个，勉强坚持了五天多，现在也只剩这最后一个了。
等待饭蒸好期间，她迅速地打了点热水泡个热水脚。每天辛苦下来，除了肩膀外，就是这双脚最受累了，泡过之后浑身都舒缓下来，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想躺下。
杨家彤眼睛办睁办闭挣扎了好一会儿，迷迷糊糊之间突然惊醒，盆里的水已经半凉了。把水甩甩再在裤子上一擦，重新穿上鞋，带着毛巾到水房用冷水简单洗了个脸，擦了下身上，在这边住着她的卫生情况十分令人堪忧，来过这么久就没洗过澡，水房的热水供应分配到个人都有限，也没条件让人洗澡。
端着热腾腾冒气的饭食刚坐下没多久，金凤婶子她们也一群人呼啦啦地过来了，头发给竹枝勾扯间变得潦草，脸上衣服上还有被竹子蹭到的霜灰，不止她们，在坐的几乎所有人都这样脏兮兮的。
金凤婶子她们懒得饿着肚子回来之后还要等待那么久，每回都是一天的粮食全部早上蒸好，吃的时候直接配一茶缸子热水就能开吃，饿到这种程度了，只要是粮食她们都能满足地塞下肚子。
不过，能吃点好的大家肯定也乐意，看着杨家彤递过来的酱菜罐子，大家都厚着脸皮夹了一小筷子。
“家彤你这个辣椒酱做得好吃，料掐得好，吃起来又鲜又辣，有点咸但又刚刚好。”拌上点辣椒酱，感觉自己手里的土豆都变好吃了，那婶子不太会夸人，只一个劲地点头，道：“比我家的好吃。”
“早就听你舅夸过你的手艺，这回我们是实实在在地尝到了。”洪金凤也吃得津津有味，想着自己做了那么多年的辣椒酱还不如人家个小年轻的手艺。
杨家彤有些惊讶和受宠若惊，没想到她大舅看着有些严肃的人在外头也会夸她嘛，心里有种被亲人夸耀的小欢喜涌上心头。
“家彤，你那萝卜干是怎么腌的？我也学一学，家里年年都晒一堆萝卜干，我们平常都是泡发了直接炒来吃。”
“是直接拌辣椒粉吗？”
“嗯，先泡到差不多的程度，再把表面的水晾干，抓拌辣椒粉和香料粉进去，再放些盐，想要更香些还能滴几滴酒进去，之后装坛放个把月就能吃了。”
“听着简单，回去我试试。”
吃过饭，大家端了热水回屋里泡脚，一个个的手和脚都红肿，尤其是手，上面大部分都有冻疮，干起活来也顾忌不到痛和痒，通常都是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大家冬天的手都是伤痕累累，杨家彤都不忍看。
“嘶——”
“嘶——”
一个个地脚一泡热水，再把手伸进去，大家都龇牙咧嘴，痒，太痒了，有些伤口破裂的地方被热水一浸泡又痛，即使都是有经验的人知道不能挠，但那股痒跟猫爪一样难受，根本控制不住，手不停使唤地互相挠，恨不得抓破皮才解恨。
杨家彤以前小的时候不懂事冬天爱玩，也长过冻疮，具体感觉忘了，只记得确实很难受。后来她妈找了偏方给她弄好，之后她自己特别注意这方面，保暖和涂蛤蜊油，再也没长过了。
听着下面大家的叹气声和痛苦的语气，不禁道：“我之前也长过冻疮，后来用辣椒秧葱姜这些煮水治好了，婶子们你们也可以试试，挺有用的。”
李红英手上的冻疮今天不小心被竹枝刮到了破了个口水，直接流血流脓，这会儿她都是单手洗脚的，左手暂时不敢挨水，听见这个土法方子立即抬头问道：“真的有用吗？我以前也痒得实在受不了也听别人的用过很多偏方，但都不见好。”
杨家彤：“我和我姐用着是有用的，用过之后再也没有复发过。”
乔婶子抬头，淡然笑道：“用都多少有些用的，但对我们这些要离不开干活的人来说，每天两只手都被冻着，就算治好了一段时间，用不着过多久也会再次长出来。”
洪金凤跟着笑道：“是啊，我当姑娘的时候还能多注意着些，现在可没这个条件了，只能让它年年长。”
她看向李红英，道：“杨大夫那里就能配冻苍膏，用着也不错，也不用花钱，你回去可以去找他要一些。你们还年轻，这个手还是得护好一些，别像我们的手，跟老树皮一样糙。”
李红英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婶子们的手，一瞬间想等挣到钱回去的时候在公社买上一盒蛤蜊油，但想到一盒蛤蜊油需要七分钱一盒，又有些舍不得，之前不用蛤蜊油也熬过来了，还是等以后手头更宽裕些的时候再买吧。
杨家彤没再吭声，这也是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沾了豆腐坊的光，每天干活不用怎么接触生冷的东西，反而豆腐坊里的温度比外头暖很多，让她的手暂时没出现问题。
洗完脚，大家的聊天声停下，整个院子里也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竹林被风吹过，有哗哗声响起。
敲锣声在外面响起，新的一天又开始。
中午杨家彤刚挑完一趟，就听到大家在说有人摔了一跤。
秦奋进好奇心大，走过去喊两声兄弟就把事情都问清楚了，原来是有个男同志想着这座山上的竹子就快要砍完回家了，想再多挑几趟多挣些，结果走得快了后面的竹子重量往前推，人直接没站稳直接一跪跪在了地上，当时膝盖就伤了，站都站不起来，还是旁边一个老大哥帮忙背下山的。
“弄伤了膝盖说是至少得修养一两个月，两个月不能动弹得少干多少活，那人心里肯定难受死。”秦奋进露出后怕地表情摸摸胸膛，“还好我们走得稳，挑重担子一定不能走急了。”
有一次他走得很稳，鞋子都被一旁斜着长的被砍过后留下的细竹子给勾扯破了鞋子，心疼死他了，现在他都是每天拿绳子捆绑着穿。
秦建国沉默了会儿道：“砍竹子的时候，刀得拿稳了，下山的时候一定得一步一步慢慢走，眼睛看稳脚踩稳。”
一群人坐在地上休息，替那个受伤的人唏嘘了半晌。乡下人最怕的就是伤筋动骨，一旦伤筋动骨最少也得躺半个月一个月，而对他们这种靠种地靠卖体力吃饭的人来说，一两天都舍不得停下来休息，何况是这么久。
杨家彤觉得自己就是在看着一群人苦难的人拼命挣钱，当然她现在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努力挣钱，努力填饱肚子养活自己。
不过最后一天结束的时候，排队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薪水，大家脏兮兮的脸上都洋溢出灿烂又质朴的笑容，气氛活跃起来，欢乐的因子在大家身边四处飘散。
足足干了八天半，杨家彤一共拿到六块七毛，这份活是她这辈子干得最苦的一份活，这份钱也是拿得最辛苦的一份钱，还不如老老实实在豆腐坊干活拿得多，不过也算是份独一无二的体验了。
“小彤，你这也太行了，挣到这么多，明年还来吗？到时候我们继续一起，干活的时候看着你那么有干劲，连带着我都更有动力。”秦奋进一张张数着手里的钱，数了好几遍还不嫌脏地亲了好几口，这才恋恋不舍地塞进袄子内衬口袋里。
他们哥俩一个挣了五块二，一个四块九。
杨家彤摇摇头，“以后不x来了，我就老老实实待在豆腐坊吧，这活干起来太累了。”
她在开荒队干都不及这个累。
秦奋进一乐，“也是，豆腐坊的工作轻松些，工钱也更高，咱家最羡慕的就是你们姐俩和大哥了。”
可惜，豆腐坊大哥进去了，以后就算扩招也没他和二哥的份。
下午收工，第二天早上就要大家就要回家了，回家之前杨家彤跟着两个哥哥去买他们心心念念的竹鼠。
硕大一只的老鼠，要是不看到尾巴和头，还以为是猫呢长这么大的毛茸茸，灰色的毛发。
秦建国和秦奋进围着笼子里的竹鼠团团转，眼睛里流露出的都是垂涎，“大伯，给我们抓只大一点的，我家人多，大点的才够吃。”
红竹大队养竹鼠的人不少，秦建国他们是回头客，找的这家养出来的竹鼠一个赛一个的肥溜。那位大伯眼疾手快，看准了后迅速往里面一抓，就抓了只大胖鼠出来，提溜着尾巴，一上称，“八斤四两的这个够吗？”
竹鼠这东西听着不太上台面，但肉吃起来确实嫩，好吃，所以价格也不算太低，要五毛五一斤，比起别的肉来便宜又不用票，对乡下人来说算是性价比高的肉。
秦建国他们一算价钱，咬咬牙点头要了。
一只竹鼠就差不多花了他们这些钱挣下来的辛苦钱。
别人可能会舍不得花这份钱，但秦建国哥俩不一样，砍竹子运竹子这么辛苦，他们就是看在来了能每个人留下一块钱的小家私房钱，和能买肉回去吃的份上才愿意吃这份苦。
杨家彤没有吃过竹鼠肉，但听两个哥哥的强力推荐，也要了一只，“给我挑小……不对，也要大一点的，挑八九斤的。”
一手下去回来，又是一只八斤一两的竹鼠。她的血汗钱瞬间少去一大半，真的是哪里挣的就花在哪里，红竹大队挺会做生意的，给出去的钱转个手就收回来了，最受益的还是红竹大队。
称完付好钱，对方热情问道：“要帮你们烧好吗？还是回去自己杀？”
秦建国点头：“你帮我们处理好吧。”
“行，等会儿吧。”后面还有人要买，那位大伯把家里人全部喊出来帮忙。
又有人从外面进来，“家彤你们已经买上了，买的多大的？”
杨家彤转过头，是龚吉和常兴平还有队里的一些其他人。
“八斤多的。”
“这么重啊。”龚吉摸摸胸口放钱的位置，眼睛往笼子里的小个头竹鼠上看，两人都挺纠结的，想吃肉，但又舍不得花太多钱。
杨家彤看他们那纠结的样子，问道：“你们想买多少？”
龚吉小声道：“想跟人合买，半斤就够了。”
“那你跟我一起吧，我买这么大就是想着敏姐她们没来，或许会想吃，到时候匀一些给她们，你俩要的话也能一人匀半斤过去。”
常兴平和龚吉两人的目光瞬间从笼子里转到她身上，“真的？那可太好了，我们跟你凑吧。”
“行，回去了再分。”
十几分钟后得到两只毛烧光了，看着有些像烤乳猪的竹鼠，往空了的粮食袋子里一装走人。
红竹大队还有各种竹编品会卖，杨家彤看着挑了些，价钱比她们自己大队篾匠那儿买还要便宜一些，她买了个竹编火笼，到公社的时候再配个炭盆回去，等休息的时候可以装了炭火取暖，暖手暖脚都很好用，还能用来烘衣服。
一群人挑着东西往家走，身上的担子比来时是轻了，不过身体的劳累程度却要重很多。
到中午才抵达水南大队，杨家彤他们第一件事就是烧水，八九天没洗过澡洗过头，还每天都累得出汗，他们自己都有些嫌弃身上的臭味。
先洗干净头，又泡了个澡，泡澡水抬出来是灰黑色的，洗澡桶都刷了两遍，衣服更是捶打了好多遍。
“可算是轻松了。”龚吉摊坐在椅子上，长舒了口气，四个人排排坐，都累得要命。
其他午休的人被他们的动静吵醒，没耐住好奇心提前起床出来，杨家梅拖着步子出来，难得一见她妹被生活毒打得憔悴蔫吧了的模样，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当初就劝过了，不听她的有什么用，问道：“累吗？”
你说呢？杨家彤眼神示意，连话都有些不想说。
杨家梅一笑，“那你挣了多少钱？”
杨家彤比了个手势。
“还挺多的哇。”不过还是比不上豆腐坊的工钱呢，工钱比不上，肉总得吃上吧，她眼睛一亮，问道：“你买竹鼠了吗？”
看到小妹往厨房指的手势，她立马冲向了厨房。
其余人还在震惊她挣了六块多钱，一个个的脸上都是震惊又羡慕。
李红英感觉这回差点把她干趴下，拼死拼活才挣了四块钱出头，现在浑身都还是痛的。
大家把工钱一说，龚吉也挣了四块六，常兴平四块三，比去年多，两人都挺满意的。
董琳听见这些钱的数额，本来还有些后悔当初没咬牙跟着一起去，不然这会让儿熬过去了身上就能多几块钱，但是看到身边李红英的脸上划了几条明显的道子，手上红肿伤口吓人，手指甲也黑紫了一块，再一看，其余人也都是差不多的小伤不少，那点子后悔的心瞬间就消散了。
有些钱是她挣不来的。
四人惨兮兮的样子大家都观察得到，王卫敏感慨了句，“都是血汗钱。”
杨家梅在厨房里对着竹鼠肉研究了好一会儿，表皮烧焦处还能闻到一丝丝的肉香味，她猥琐地凑进去嗅了几下，这才又蹦又跳地跑出来，谄媚地对上她妹此时有些厌世的脸，“妹啊，今晚烧肉吃？”
听到肉，杨家彤终于开口了，“烧！”
这些天，天天吃番薯土豆，还没别的下饭菜，只有酱，吃得她都快吐了，得吃点好的慰藉慰藉自己的肚子。
王卫敏喉咙不自觉地上下动了一下，“你们买了竹鼠啊？”
杨家彤：“对，我专门买了只八斤的大竹鼠，你们要吗？要的话我可以一人分你们半斤。”
阮杨高兴举手，“我我，我要！多少钱一斤？”
“五毛五。”
“行，我要。”阮杨大笑着，两毛多能买到半斤肉，他忽然觉得自己富裕了。
董琳和王卫敏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谁不想要呢？
思忖着反正年底就要分钱了，王卫敏还是缓缓点下了头，“……要。”
“那我也要，反正快分钱了，就放肆一下吧。”董琳想着自己这一年里也没吃上什么好东西，吃过的肉加起来都不一定有两三斤，今儿吃一回又怎么了。
李红英眨眨眼，心中有两个小人不断在拉扯，嘴里也在不断分泌口水，果断道：“我也要，家彤，我能多买点吗？”
杨家彤想吃顿爽的，大家每人买半斤还剩五斤，“可以，你要多少？”
“一斤吧。”到时候她自己切点尝尝，剩下的腊一下一起寄回去给家里。
休息得差不多了，杨家彤把竹鼠切开来，为了公平，她把竹鼠都切成东坡肉大小的块，大家夹到哪块算哪块，几块一起上称，或多点或少点，最后一称，给她们自己留下了四斤一两。
杨家梅：“晚上都烧了？还是先腌起来一些过几天吃？”
“都烧了吧，吃顿痛快的。”杨家彤现在就馋肉，鲜肉。
“行吧。”杨家梅把自己要出的那部分钱给小妹，一块多呢，今晚吃顿大的，还好她妈不在这，不然又要说她们浪费了。
看到四姐碗里还有些剩饭，杨家彤摸摸空了的肚子，直接端出来伴着肉酱吃完，她中午也才在路上吃了几个红薯呢。
肚子稍微填饱之后，跟着四姐一块儿去豆腐坊上工。对比了下打短工又累又不怎么高的工钱，她现在觉得豆腐坊的工作简直太好了，她爱豆腐坊，以后绝对不再离开豆腐坊干别的。
第76章
晚上做了一大盆肉，香气四溢，杨家彤和杨家梅两人算是吃了个痛快，连裤腰带都松了松，不过杨家彤是挺不喜欢现在穿着的这种老款裤子，没一点伸缩性，全靠两根绳子死死绑在腰上不掉下去，勒得不舒服。
吃过这一顿，接下来的日子，杨家彤的日程也稍微松散下来，不再像之前好似上了发条一样，现在每天除了到豆腐坊上工，之后便是回到知青点，干完日常的事务就和四姐坐在厨房，腿弯下架着火笼取暖，四姐纳鞋垫，她则是和大家聊天，嘴里磕着南瓜子。
就这么过了好几x天，肩膀上被重物压出来的红痕已经消掉了，但是她摸着总感觉肩膀上的肉都变硬了一些。晚上睡觉之前，她也把从金凤婶子那学了个皮毛来的按摩技术分享给四姐，虽然达不到金凤婶子按出来的那种效果，但也得到了四姐的好评。
杨家梅用五天一双的速度，给自己和妹妹各纳了双厚又漂亮的鞋垫，上面都绣上了花花草草的图案，虽然杨家彤穿着不明白有图案和没图案有什么区别，但是起码看到了漂亮的东西能让人舒心。
在乡下干活，最费的就是鞋子和鞋垫了。
满山大队让王卫敏她们一群人去学养蜂的通知也经由大队长送到了，一人十块钱，知青点除了杨家彤姐妹俩其余人都打算去，几个人里，除了阮杨、常兴平和董琳拿出了这个学费，剩下三人都去找大队长先支了学费出来，然后才包袱款款地往满山大队去。
这次学艺他们也算是花了大成本，不仅学费花出去了，而且因为满山大队离得远，只能住到那边去，这就导致要要停工好一段时间，得亏大队长他们通融这才没人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