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这席话,给来日留了个钩子。
但齐家难得忍气吞声一次,这场闹剧终是收了场。
萧厌礼也清楚,他身上已被钉了个无形的“死”字。
齐高松最后盯他的眼神,仿佛长满毒刺。
陆晶晶本还想冲到马车里,强行将崔锦心接出来。
可是崔锦心悠悠醒转后,已然冷静下来,仍是执意回东海。
齐家是她的夫家,那里有她的女儿,有她丈夫的骨灰,也有世人给她立的贞节牌匾。
她没有勇气鱼死网破。
东海小昆仑,来时乘风御剑,摆足了场面。
去时却是抬的抬,扶的扶,坐马车的坐马车,走路的走路,浩浩荡荡踏上滚着尘烟的乡镇土道,和红尘中的凡人别无二致。
没了热闹看,潮水般涌来的路人,又如潮水般迅速散去。
不想散的,也被镇长派来的守卫尽数驱散。
萧晏望着自己牢牢捉住的萧厌礼,方才此人所作所为,让他心中仍有余震。
这个和自己有着同一张脸的人,言行粗俗无状,却牙尖嘴利,几乎独自一人,就唬退了齐家。
不要脸面,也不要命。
晌午临近。
大多跟随萧晏迎战邪修的弟子水米未沾,陆藏锋让陆晶晶招呼众人用饭,却独独留下两个人。
“老大,你带着他,随我到前厅来。”
这个“他”指的是谁,自不必说。
萧晏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唤关早过来,小声吩咐一句。
“大师兄放心,包在我身上!”关早答应得干脆。
可是等萧晏想搀着萧厌礼前行时,却被一把推开。
明明对方虚弱得几乎走不动道,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他也是剑林弟子,被陆藏锋规训过步态似的。
萧晏盯着那根风干稻草似的枯瘦背影,原地停了一瞬。
时间不长,也足够他在现有的大片梦境中搜刮一番。
好人和恶人的面目历历,当中没有此人。
那就可以肯定,至少对方不是来害他的。
也没那个能力害他。
更何况……
不是出自一家,又怎能长出同一张脸。
思及此,萧晏快步去追,随后掩了门。
陆藏锋不及落座,已经对萧厌礼发起连串质问,“你是如何知道齐家的筹谋?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齐家二夫人在亭子里,你赶了过去?”
萧厌礼垂手站着,两眼只盯自己的足尖,“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藏锋口吻严厉几分,“你认为,不知道三个字,搪塞得了谁?”
萧晏比陆藏锋更想知道答案。
他往萧厌礼身侧凑了凑,换了软和的方式来劝说,“今日若不是你,我已经百口莫辩,被世人唾骂。你不但没错,反而功德万千,有什么不可说的?”
他这好言相劝似乎起了作用。
萧厌礼终于缓缓道:“我自幼没见过这么好的衣服,心里喜欢,就忍着伤痛擦洗了来穿,好容易等头发晾干,想出门给人看,却不料,在亭子里遇到了那个崔夫人。”
穷人没穿过好衣服,想出去显摆一番,也是人之常情。
萧晏讶然,那不过是一身平平无奇的粗纺棉衣,“那你从前穿的是……”
萧厌礼低低地道,“捡别人不要的破烂,打上补丁凑合穿。”
“……”萧晏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陆藏锋却不为所动,“那我问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来此何为,接近剑林,又有什么目的?”
萧厌礼抿了嘴,缄默起来。
陆藏锋催促:“说。”
萧厌礼只是抬起眼睑,侧目看向萧晏。
眼中似是蕴含了千言万语,却又欲说还休。
萧晏心里一紧,正待开口再问。
萧厌礼却一声不吭,收回了那两道揪着他心神的目光。
萧晏心里竟是揪得更狠了,忍不住去捉萧厌礼的小臂,哪怕一味克制,语调也还是带了几分焦灼,
“为何一语不发,你到这里来,是为了找……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