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被当众捧了上来,文武百官众目睽睽之下,福威公公掀开红绸。
众人哗然。
只见它生得灵芝模样,盖如华伞,通体雪白,模样十分之灵动。
大小很是罕见,竟然有人大腿那么高,伞盖更是巨大一顶。
若说只是寻常的白色大蘑菇,深山老林多得是,它这白色却是非常莹润的,应该称之为‘玉色’。
触手一摸,更是温润如玉。
神奇的是,入夜后它还会泛起幽蓝荧光,没有萤火虫那样明亮,但已经足够稀罕。
歧洲郡守发现后,啧啧称奇,不敢自藏,连忙派人给陛下送了过来。
给它取的名字就很贴切,叫做‘雪玉灵芝’。
“果真是祥瑞啊!”
福威公公见状大喜,带头参拜,百官无不跟随,山呼万岁。
仁鉴帝两个眼睛都亮了,十分开怀,挥手叫众人起身后,细细询问此灵芝发现的经过。
歧洲的祥瑞使者伏身而拜,说是刚过完年,一处深山里,山顶积雪未化,山脚处一个低凹地就冒出植物新芽了,茂盛蓬勃早争春。
然后这雪玉灵芝,就是伴随着它们一块儿长出来的,十分惹眼。
郡守得知后,看它在绿植掩映之中这般灵气逼人,觉得不是凡物,定是陛下圣德如天,泽被苍生,才降下祥瑞!
祥瑞使者高呼:“鄢国在陛下的治理中,将会万国来朝,四海升平!”
“好一个万国来朝哈哈哈哈!”
仁鉴帝龙颜大悦,去年能结束战事,获得胜利,让西蛮低头做小,他很是自得。
当即在早朝上,赏了这个祥瑞使者,命人带下去歇着。
至于这株漂亮的雪玉灵芝,当与百官共赏。
皇帝一声令下,举办一个春令宴,好好乐呵一番,把这灵芝给供了起来。
歧洲发现祥瑞有功,郡守人虽然没进京来,但得到了嘉奖。
此事很快传扬了出去,不消三日,大街小巷都知道天降祥瑞了,是在歌颂陛下的英明神武。
顾寒阙冷眼看着这群人的狂欢,眼底连嘲讽都吝于展露。
先让他们闹上几日,而后派人给孙太傅送去一本书。
孙太傅很爱读书,上了岁数眼睛不太好,却也养成了习惯。
身为帝师,博览群书,有关这林间的玉肉灵芝,他略有耳闻。
春令宴时,百官皆可就近一睹灵芝容貌,并且允许轻轻触碰。
他越是观察,越在心里犯嘀咕,事关祥瑞,倒没有轻易质疑。
直到他找着了一本书,记载各地奇闻的,其中就有玉肉灵芝。
这根本不是什么祥瑞,而是尸骨腐化后被某种罕见菌子寄生,共同形成的东西。
类似于冬虫夏草,虫子和蘑菇都能融为一体。x
而这个雪玉灵芝生得这么大一朵,还会发出细微荧光,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这需要大量腐尸才足以提供养分,怕不是普通动物,而是人躯?
依据便是来自这荧光了。
孙太傅读的书很杂,其中一本仵作手札,说是被砒霜害死之人,死后骨头发黑,若是砒霜剂量大,还会骨上生花。
这结晶花来源于砒霜之毒,是十分偶然的结果,因为罕见才被记录下来。
孙太傅把两条一结合,越发觉得祥瑞有蹊跷,怕不是有人弃尸荒野了!
孙太傅立即进宫禀报了皇帝,仁鉴帝一听不太高兴了,他认定的祥瑞,怎能是这般来历呢。
不过出于对太傅的敬重,他既然有理有据,就该核实一番,于是命人传信,让歧洲郡守查完来报。
郡守那头收到命令,不敢耽搁,很快就出动衙门许多差役去掘土,
把那生长雪玉灵芝的地方挖个底朝天,结果他们不需要怎么挖,附近村民听说了什么祥瑞,以为能治百病,偷摸着去那里偷土!
以至于差役没怎么使劲,就把坑里埋葬的尸骨都给捅了出来!
就这一下,歧洲郡守乐极生悲,当场脸色煞白。
他闹了个天大的乌龙,竟然把此物当场祥瑞献上去了!
更可怕的是,差役本以为是一两具尸体,挖着挖着,范围扩大,不是三五具,这层层叠叠堆积着,不知道底下有多少!
辖地里献祥瑞不成,还发现了这么大的人命案子,歧洲郡守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此事知情者甚多,这番转变,简直叫人唏嘘不已。
尸坑来历不明,案子重现天日,就必须得好好彻查。
朝中也派了大理寺少卿前去协助。
他这一去,就要把虎啸营给带出来了,仁鉴帝要是知道了,怕不是脸都绿了。
京兆尹年前失窃的令牌成了无头案,此人正是顾寒阙要用的下一步棋子。
当年虎啸营的人假冒顾家军,他们是新帝培养的利刃。
后来自然是被卸磨杀驴了,这么多人知道新帝做的肮脏事,能放心叫他们活着么?
梵音寺的住持是少有的幸存者之一,也是心腹,待遇不同。
仁鉴帝此时还没联想到尸坑与他自己的干系,毕竟他张口吩咐处理掉,又没有亲自到现场去,哪里关心这群人死在何处。
大量的砒霜,一锅毒死,长埋深山,毁尸灭迹。
但凡做过必留下痕迹,有心人的多年探查,终究是找到了。
尸骨所在之处,繁花茂盛,想藏也藏不住。
******
绵苑趁着老太君午睡,出府了一趟。
她打算去找何福打听,哪里租用马车安全可靠。
弄不来路引,只能往偏远之地去,躲避排查。
而她没出过远门,一个姑娘家待着细软上路,需得有个可靠的车夫才行。
拜顾寒阙所赐,叫她没事多看书。
她闲时在书房,实在不喜欢那些看不懂的医书,便偷偷看了一本游记。
是一位云游四方的药师所写,有一些草药分部记录,还有各地民风民俗。
绵苑对京城外面的认知太少,她一眼看中了书里的竹子村。
竹子村在南边,是一个远离城镇的小村落,名字非常普通。
因为村子就在竹林深处,山顶上能看见延绵不绝的竹林,汇聚成海,风吹成浪,满目苍翠,不见其他树木。
村民靠竹吃竹,用竹子做各种器具,偶尔捎带进城卖钱,会有商队去收。
游记里把它写得极美,村民淳朴好客。
绵苑就想去这里试试看。
绵苑留了个心眼,等她不见了,何福估计就反应过来了。
未免侯府的人去车行打听,她并不自己出面,而是用铜板雇了个不相识的老婆子,去车行询问清楚。
再回来告诉她,竹子村的生意接不接,需要历时多久,该付多少银钱。
老婆子以为她要去探亲,年轻姑娘脸嫩,她很乐意帮忙,还能顺带帮她砍价。
绵苑感激不尽,乖乖在斜对面的茶寮等着她。
正巴巴看着呢,忽然来了个人,施施然往她对面一坐。
广袖长袍,未语人先笑,竟是许久不见的李扶尘。
“国师大人?”绵苑先是惊诧,继而心慌了一瞬。
她以为自己很小心了,可是这会儿被人发现她在马车行附近……
“绵苑姑娘今日得闲?”李扶尘发现她自己坐在这里饮茶。
人精似的,瞥一眼那略显心虚的神色,便知……有些不对劲。
观潮楼之事自然瞒不过他,宜真公主对顾寒阙情根深种,嫉妒成仇,随时打算杀人呢。
李扶尘并不意外,金枝玉叶杀人的还少么?
他略有几分好奇,打量绵苑,低声道:“看来姑娘身子恢复不错,在此意欲何为?”
绵苑已经冷静下来了,他出现的突然,她没有防备才有瞬间的不自然。
她可以说谎的,要镇定。
“我随意走走,到这里脚累了,喝个茶再回去……”
“撒谎。”李扶尘轻笑着打断她:“你怕他知道,所以怕我知道?”
“什么?”绵苑抿唇摇头:“国师所言何事?”
“他是他,我是我,我与你不熟,不会随便说你的事情。”李扶尘一手斜支着下颚,表现得很有距离。
绵苑不说话了,只做出无辜的模样。
他眼眸一眨,道:“你想逃走?”
“……”
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聪明吗?
绵苑脸上还算平静,回道:“国师大人是生怕我没有安宁日子么?侯府待我不薄,我为什么要走。”
“因为你害怕,”李扶尘笑了笑:“这是很正常的,谁都会怕的,换做是我……那我真是倒霉。”
绵苑闻言蹙起眉头:“胡言乱语,没有的事!”
“你不必否认,我又不会告密。”李扶尘掐指一算,十足的神棍模样:“我不会随意介入他人的因果。”
她不禁沉默了下来,一个劲的否认,估计在他面前苍白无力得很。
李扶尘两手拢在袖兜里,见她眉间轻愁,不由摇头。
“若非逼急了,你怎么会想走呢。”
他的语气似乎感慨,脸上却没有半分同情,反而有几分促狭:“他不能安你的心,是他无用。”
绵苑不想跟他说什么,他可能误会了,她和顾寒阙不是那种关系,凭什么要安她的心,她又是他的谁?
无足轻重的一个小丫鬟而已,在他的大业面前,不值一提。
绵苑没心思去纠结儿女情长,她对顾寒阙不存在那种幻想。
她只希望好好活着,不要再担惊受怕,也不用去猜顾家军好不好。
鄢国换个姓氏统治,也许不是坏事,那么多文武大臣该忧虑的。
“怎么不说话,”李扶尘轻敲桌面:“说话。”
“国师自便,便是仁善了。”绵苑回道。
他眉梢微扬:“这是要我走开,别多管闲事?最好装作没看见你?”
“这是你的功德,你们出家人……”
“我可不是出家人。”
哦对他可能是修道的……绵苑揪起小眉头,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神棍:“你不是说不介入么?”
“我说的是通常情况下。”李扶尘自行倒了一杯热茶。
“什么意思?”绵苑不懂。
便听他笑道:“也有特殊情况,那次在梵音寺你替我包扎了一次,需要报答么?”
绵苑下意识想拒绝,这种小事能索要什么报答?
李扶尘执起茶杯,瞥一眼斜对面的车马行,道:“你让老婆婆再去雇一个人去打听,多拐一个弯,依然会被排查出来。”
这话戳中了绵苑犯愁的点上。
她绝对不能被抓住,知道顾寒阙那么多秘密,他不允许她逃走,估计要杀人灭口。
再一个,公主成为侯府主母了,她这个逃奴自己递把柄给她处置,不死才怪了。
绵苑打算趁着大婚那日,最是忙乱的时候跑掉,即便有人察觉,也抽不出闲工夫来管她一个小丫鬟。
顶多是隔天,徐管家会报官?那时便发现她不是奴籍了。
名义上是逃奴,实际上只有侯府的人会来逮她,应该不会惊动府衙。
除非给她弄一个盗窃之类的罪名……
“你不相信我的报答?”李扶尘摸了摸自己这张脸:“应该没有长得奸邪狡猾吧?这么不可靠么?”
“你为什么要帮我?”绵苑已经无法装傻了,直接问道:“你和小侯爷是师兄弟,你们是一伙的。”
“一伙的也不妨碍我报恩呀。”他理直气壮。
绵苑不信。
用怀疑的目光瞅着他。
莫不是想捉弄人x,嘴上说帮忙,然后把她绑了丢到顾寒阙跟前。
好歹毒的奸计!
第39章 “怎么这么乖?”
没多久,老婆子就从斜对面的车马行出来了。
发现绵苑身边又多了个男子,当即笑道:
“姑娘,那竹子村可远了,马车要走七八天才能到呢,我本想说你独自上路不安全,这位是陪同你一起去的么?车马行说这一趟需要一两银子才愿意走……”
“有劳婆婆了。”
绵苑好生送走了她,如今事迹在李扶尘跟前败露,估计得换一个了……
一两银子她能接受,不过七八天的赶路时间,她独自一人确实心里没底。
见她不说话,李扶尘便也在一旁优哉游哉的饮茶。
绵苑并非特意来喝茶的,随意点了一壶,他这嘴巴倒是不挑剔。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她忍不住率先开口,问道:“李国师想怎么样?”
她不能一走了之,怕这人转身就去给顾寒阙告状。
偌大京城,绵苑不常出来,今天跑到这边一趟居然就碰见他了,不得不说,有些不走运……
李扶尘的想法与她相反,他觉得自己太赶巧了。
这会儿唇角弯弯:“我虽说不是什么好人,却也言而有信,愿意帮你并且保密,就不会食言。”
“可是……为什么?”绵苑很是不解。
他什么都不问就敢帮她,难道不怕她背叛顾寒阙,往外泄密么?
反贼这么大的秘密,也不见他们着急慎重。
李扶尘略一思索,回道:“许是觉得你有眼缘?”
这是什么奇怪的答案?
绵苑根本猜不透他的意思。
“或者我换个说法,”李扶尘一手把玩着茶杯,笑了笑:“我想试探一番,顾寒阙会是何种反应。”
人与人的相处很微妙,尤其是聪明人,许多话不需要挂在嘴上,那种感知,一目了然。
顾寒阙不是轻信旁人的性子,绵苑属于一个例外。
若是换做其他人不慎撞破他的秘密,或许,李扶尘觉得那人早已变成了尸体。
但是他对绵苑表现得颇为宽容放任,倒没在嘴上说,可不声不响的让她参与越来越多事情。
这已经是反常的现象。
倘若说是利用,顾寒阙根本不缺打配合的人选,什么样的‘婢女’医谷都有,自己人用起来更放心。
但是他留着绵苑,把人放在身边……是一种允许,默许她的靠近。
更有意思的是,现在人打算跑了。
李扶尘唯恐天下不乱,决定助她一臂之力。
绵苑听着,他是冲着顾寒阙而来,反而令人放心一些了。
摆在她跟前的,变成了一场赌博。
赌李扶尘是不是真的会帮忙。
她其实……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如李扶尘所言,由她自己行动,很快就会被抓住的,她涉世未深,手中也没有能人,更不擅长隐匿行踪躲避。
死都不怕了,还怕赌么?
“国师,我相信你。”
李扶尘眉间微动,小姑娘这般毅然决然的神色,显得有些沉重,他若继续嬉皮笑脸,就太没有同理心了。
在绵苑看来,前路生死攸关,并非儿戏。
“你怕他会杀你?还是害怕公主?”他方才都没问她为何非走不可。
顾寒阙要在婚宴上动手,他们筹谋多年,堪称十拿九稳。
根本不可能和宜真成亲过日子,这个威胁不成问题。
李扶尘也不认为绵苑会被顾寒阙威胁,他那人一旦生出杀心,直接就动手了,都不稀罕威胁。
“我都怕。”绵苑不想说太多内心的纠结。
她颇为煎熬,时不时的要思考这些,还非常怕死,过日子哪有时刻提防的,三五天尚可,十天半个月那就成了折磨。
两次死里逃生,事不过三。
最终,李扶尘没有询问太多,只给了一个胭脂铺的地址给她。
道:“何时需要我的帮助,可去这个铺子联络我。”
绵苑仔细记了街道位置,忍不住问道:“那是你的店?他不会知道么?”
好像他们都是通过一些商铺营生设立耳目眼线,收集消息的。
“他不会知道。”李扶尘给与肯定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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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天,绵苑待在府里哪都没去。
尚公主的大喜之日要到了,宾客名单座位、布置妆点席面安排各种数不清的琐碎,即便徐管家很能干,很多也需要老太君确认一遍。
带着好几个管事的,把流程从头到尾顺了一遍,确保要用的东西绝不能出现纰漏。
因此,老太君和顾寒阙都很忙。
也就这时,绵苑才知道,一个府邸主母的重要性,对接庶务,就不需要老太君亲力亲为了。
这种大事,徐管家也不敢自己做主。
老太君忙得脚不沾地,眼见着精神都不太好了,眼底隐隐有些青黑,绵苑只能越发仔细的照顾着。
即便是对宜真心有不满,侯府依然不能对公主不敬。
绵苑也不好劝,只能调些安神香,让她睡得更好些。
她准备离开京城,其中最不舍的就是老太君和半莲她们。
瘦瘦小小的年纪被卖进来,在这里住了那么多年,伴随成长的点点滴滴,那几乎是她短暂人生的全部记忆了。
爹娘的模样绵苑记不清了,她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在侯府里。
就连嘴巴很坏的蔓语,幼时也曾经玩得很要好。
也是做了决定之后,绵苑才发现,人要离开熟悉的环境,原来需要那么大的勇气。
是割舍,以及面对一切未知的准备。
看似风平浪静的京城,早已暗流汹涌。
仁鉴帝突然吩咐礼部,要风光大办宜真的婚宴,准备好几十筐的喜糖分发出去,与民同乐!
为此,他不是说空话,额外给支了一笔银两,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这可把礼部尚书给弄糊涂了,公主再得宠,也不是皇子,更不是太子。
而且年前没说这事儿,是突然决定的。
喜糖可不便宜,能尝到甜味的!匆匆忙忙要几十筐散给京城百姓,他上哪去采买!
不过陛下发话,硬着头皮也只能照办了。
礼部急着到处搜刮喜糖,像一阵风散扬开去,不消多久,整个京城百姓都知道宜真公主有多受宠,出嫁那日会有多盛大,甚至如此大手笔的发糖。
好多农户人家,逢年过节才能给娃娃吃糖甜甜嘴呢!
殊不知,仁鉴帝并非一心为了宜真,他有些慌了,只希望这股风能把歧洲的事情给彻底压下去。
前不久风风火火的祥瑞,闹了一场乌龙,不仅不是好事,还牵扯出一个万尸坑,骇人听闻,传遍了大街小巷。
万尸坑里面倒没有一万具尸体,只是形容它数量很多的意思。
歧洲那边挖得是愁眉苦脸。
死去多年的一群人,早就都腐化了,不过难不倒经验丰富的仵作,那白骨发黑,显然是中毒而死。
再结合那株巨大的雪玉灵芝的细微荧光,恰好如孙太傅所言,是毒素沉积的偶然结果。
什么雪玉灵芝,应该叫做骨血灵芝才准确。
这种大案子,自然叫许多人津津乐道,人们最喜欢各类离奇之事,皱眉唏嘘,就能多饮一碗茶。
好奇这些尸体的来历死因,发生过哪些故事。
都那么烂了,要排查身份还真不容易,尤其是十几年前战乱,流民山匪皆有可能。
要不就是谋财害命。
众说纷纭,直到一片尚未腐化的衣角被发现了,衣角上绣了字迹。
一些人为了方便辨认自己的衣裳,会做个标记,或者绣上名字,通常是在集体居住的环境下会如此。
比如书院,军营,或者一些商铺的小二,给统一裁制的衣裳,容易弄混。
又因为同名的不少,名字前面会缀个地名,比如荔山赵四之类的。
歧洲郡守压力太大了,日日督促手底下人尽快侦破此案,将功折罪!
还真出了效果,仵作和衙差的办事能力不算差,蛛丝马迹顺藤摸瓜,很快就从一个名字查到了虎啸营。
虎啸营是哪个营?基本都不曾听过,消息回禀京城,仁鉴帝惊得差点摔下龙椅。
自从梵音寺的住持离奇死亡,看似自尽,他就开始怀疑了。
暗处有人想谋害他这个皇帝!居心叵测!来者不善!
而这次,埋藏已久的虎啸营又被掀开了……
京兆尹立即就来劲了,连忙把年底拿个案子拿出来说,他意外从梵音寺的暗室内搜得虎啸营牌子,尚且不知它来历,就无端失窃了!
这其中必有蹊跷!必须严查!
仁鉴帝的脸色很难看,也不能拦着不让查,唯有应付着拖延时间。
用宜真的婚事冲刷掩盖,指着那些人忘性大,别老揪着不放。
他再速速x思考万全之策,如何一不做二不休,彻底解决掉隐患!
不知情者,都在踊跃期待公主的大婚之日。
有热闹看,还能去捡喜糖,好处可不少!
一时间,宜真风头无两,就连皇后脸上的笑意都变多了。
*******
那些热闹,跟绵苑不相干。
她又趁着午时溜出府了,去那个胭脂铺给李扶尘留了消息。
她会在大婚那天,顾寒阙进宫迎接公主的时候逃走。
——就在这个胭脂铺等候。
胭脂铺的老板是位貌美的姐姐,唇边一颗红痣,笑起来很是好看。
她会给李扶尘传消息,并让绵苑后日再来一趟。
又悄悄表示,自己是易容高手,保管万无一失。
绵苑听了肃然起敬,不由好奇,医谷到底培养了多少易容高手,皇宫里至今没人发现段言韧是假冒的。
以及李扶尘这人,他有自己的心腹,也领了不同的戏份在皇帝身边……他也是顾家军的人么?
绵苑并不能完全信任他,决定远离京城之后,就自己换一条道,谁都别想找到她。
她没有出来太久,办完事立即返回府里,以免老太君睡醒了找不着人。
不曾想,刚经过前院,就被等候在那里的徐安堵个正着。
他听门房的说绵苑出去了,料想会从这边回来,特意等在这里。
因为被顾寒阙撞见过,徐安非常收敛,也不敢明着去慎柏堂找她,害了彼此。
可是前不久中毒,他实在担心坏了,得知她平安无事,才稍稍放心。
若是不找个机会说说话,他非要憋死不可!
绵苑有些意外,她知道徐安对她有好感,意外的是这份情愫有那么深么?
早就拒绝过了,他还不肯死心,如今又这样担忧她。
人心非草木,即便她对徐安没有男女之情,却也会有所动容。
本来,对她好的人就不多。
每一个她都会记得的。
徐安这次非常大胆,把绵苑拉进了柴房说话,因为不能被旁人听见。
“绵绵,我想去恳求老太君!”
他不叫她绵苑姑娘了,早就在心里唤了许多次的绵绵,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要做什么?”绵苑立即摇头不答应。
徐安眉头紧皱:“你会死的,麒麟轩根本没有你的位置,我想求老太君给一个恩典……”
“我不要。”绵苑拒绝道:“你以为这样,她就会放过我么?甚至你还会搭上自己的前程。”
公主是未来的主母,即便徐安带着她在外头经营商铺,也随时可以被叫回来。
任何一个理由就发落了。
绵苑的话很有道理,徐安不是傻子,他低头道:“我经常后悔,我以前是个窝囊废……”
他分明有大好的机会,只要征得绵苑点头,他就会去求老太君。
可是他动作太慢了,看见她也不敢直说,犹犹豫豫的……
绵苑看着他,认真的想了想,回道:“你就算开口,我也不会答应的。”
除非她预知到自己今日的境地。
以当初的她,根本没想过婚嫁之事,只想待在慎柏堂,每日最大的烦恼是吃些什么。
假设她预知了,然后选择了徐安,对他也不公平,她不过是为了求生,规避风险,估计很难回应他的感情。
况且世上根本没有如果。
“徐安,你应该看看别人了。”
绵苑还挺感激他的,她不曾经历过男女之情,因为他,大抵知晓被人喜欢是什么滋味。
如果可以,真希望全天下的人都喜欢她,对她释放善意。
绵苑怕自己的一生会很短暂,估计徐安就是唯一喜欢她的男子了。
“绵绵……”徐安很难受,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拒绝:“我自知跟小侯爷相比是云泥之别,可是你和他在一起很危险……”
“我知道。”绵苑点头。
徐安更痛苦了:“你……你是不是爱慕小侯爷……”
所以心甘情愿在麒麟轩承受一切。
“我没有,”绵苑也不想骗他,小声道:“我不会爱上谁的。”
谁对她好,她就对他好。
爱不爱的,很重要吗?
她得到过的情感很少,就像一个小乞丐,抠抠搜搜攥在手心,不舍得给出去。
徐安似乎不相信,他非常失落,小侯爷文武双全,气宇轩昂,绵苑在麒麟轩待了一段时间,春心萌动很正常……
绵苑让他先走,自己待了一会儿才离开柴房。
她没有立即返回慎柏堂,而是去了麒麟轩。
自从搬走,就基本没回来过。
她知道顾寒阙神通广大,密切注视着侯府的风吹草动,毕竟他的大本营在这里。
绵苑是主动过去‘自首’的,告诉顾寒阙,徐安找她了然后被拒绝了,他们清清白白毫无瓜葛。
顾寒阙很忙,不仅因为明面上要做新郎官,私底下的安排更多。
听闻绵苑过来,他稍显诧异,把人放进了书房。
然后听了一番她的解释。
多日不见,小姑娘软糯的小脸蛋依然乖巧,不过,那份天然的懵懂无辜似乎淡化了。
绵苑变了,她在他跟前,面无表情,生怕被看透半点。
顾寒阙抬手轻捏眉心,低声道:“过来。”
她也不抗拒,温顺的朝他走去,任由细韧的腰肢被一把抱住。
他将她揽入怀里,寸寸收紧,温香软玉。
“怎么这么乖?”顾寒阙低头轻嗅一口,是独属于她的气息:“还在提心吊胆么?”
他说了,不会有下一次。
老皇帝一死,鄢国的天就塌了,区区一个宜真,谁能给她庇护?
他们手中犯下的杀孽,都将血债血偿。
顾寒阙见惯了生死,也不是个富有同情心之人,若非心中有原则,或许他不能算一个好人。
当初绵苑被推下水,他为了顾全大局,没有把宜真怎么样。
也因为即便闹起来,也不会让公主伤筋动骨,他不喜欢无效的出招。
但凡出手,一招毙命。
可是在绵苑的角度看来,可能不是如此。
她惶恐不安,也不向他求助……
顾寒阙不喜欢绵苑的转变,起初他不明白,为何不悦。
如今他知道了,任何成长都需要代价,他不想让她去承受其中代价。
但似乎已经太迟了,受过惊吓的兔子,还能跟以前一样么?
温热的指腹捻上她的唇瓣,顾寒阙道:“绵绵,吻我。”
绵苑迟疑,亲亲抱抱可以,就是担心一个吻勾动了什么……
“若是与你生儿育女,能安你心么?”他又问道。
对这时代的女性而言,孩子确实是一个保障,尤其是妾室,血脉羁绊,安身立命之本。
以色侍人终不长久。
绵苑没想到冷酷如顾寒阙,会说这种话,他竟然想跟她生孩子?
莫不是,跟她还有以后?——
作者有话说:古代的价值观,不代表作者的价值观,男主也不是马上拥有现代人的觉悟哈
第40章 触怒
绵苑被顾寒阙抱着,安置在他腿上。
两人离得这样近,她一抬眸,就能看见他的眼睛。
或许是存在些许好感的,他才会这样对她。
绵苑伸出小手,柔软的手心捂上了顾寒阙的双眸。
然后自己凑过去,轻吻他的薄唇,道:“小侯爷大婚在即,先别说这些了。”
顾寒阙缓缓一眨眼,发现她并未答应自己。
大掌扣住了她细白的腕子,一把拉了下来,他问道:“你觉得我不能自己主张与谁生孩子?不妨告诉你,宜真不会成为我的妻子。”
他并没有说准备在婚宴上做什么,她这样胆小,怕不是要被弑君二字给吓破胆了。
绵苑确实不知道,这会儿听着也不甚明白。
他不把宜真当做妻子,又娶她做什么呢?
不过,没有答应给他生孩子,与公主的干系并不大。
绵苑一抿唇角:“老太君待你不薄,不论如何,你都该好好孝敬她,对不对?”
就算不是真正的孙子,可疼爱实打实落他身上了。
再说了,但凡是个有良知的人,就不能辜负了那样善良的老人。
绵苑不管顾寒阙以后和谁喜结连理,只希望能照顾好老太君。
“一些多余的担心。”顾寒阙捏住她的下巴,轻咬她的唇肉。
这次不给绵苑叭叭的机会了,越过雷池,在对方的地盘上肆意纠缠,直到她缴械投降为止。
舌根被吮得发麻,绵苑恍惚觉得,她好像要被妖精给一口吞掉了似的。
顾寒阙不是话多之人,只做不说,也不爱解释。
即便他无法哄骗老太君一辈子,也会竭力去降低伤害。
况且,对这位睿智的老人而言,她有直面真相的勇气。
若给她自己来选,或许她会更喜欢痛苦的x现实,而不是在美梦中死去。
她有权利知道一切。
绵苑为她的顾虑也没错,关心则乱,在她的视角只希望老太君好好的,能规避掉命运的残酷。
小姑娘太过心软,自己都这样了,还操心别人。
好在马上就尘埃落定了,绵苑根本不需要担惊受怕。
等顾寒阙撕去伪装,她就会知道,没有什么杀人灭口的必要,秘密将不再是秘密。
*******
大婚之期,如约而至。
这日天气晴好,春风和熙,暖洋洋的日光洒落,驱散了春寒。
钦天监和李扶尘一同算出来的大喜之日,宜嫁娶。
侯府上下都在忙,绵苑因为跟宜真公主的种种不愉快,反倒落了闲。
老太君不让她凑到前头去,也没什么吩咐需要她去办,就待在慎柏堂里好生歇着。
这无疑给了她一个好机会。
天刚蒙蒙亮,绵苑就爬起来了,最后一次给老太君盘发髻,福禄双喜,庄重华贵。
祝贺她老人家,佳妇进门,从此子孙繁茂,福泽延绵。
老太君担心绵苑的心里不好受,道:“我让若桃多送些吃的给你,你也别怕,万事有我在呢。”
新妇敬茶之时,甭管她是不是公主,都得言辞敲打一番,可别到侯府来了还不肯收手!
绵苑不敢抬头看她:“老太君快去吧,时辰催得急……”
老太君点头,被推着往外走。
曾几何时,这样的大喜之日是她最为期待的,一开始对宜真也没那么大意见,如今却是实打实的喜悦减半了。
只能扬起笑脸,去把那尊大佛给好生供起来。
绵苑没什么事了,自行回屋,收拾了一早兑换好的银票,小心的贴身存放。
荷包里塞了一点碎银,方便路上使用,除此之外,她也不敢收拾衣物。
倘若包袱款款,一路出府就太招人眼了。
绵苑只带了银钱,其余一概不要。
她留心听着前头鸣放礼炮的声音,传来高声报吉的动静,就是顾寒阙要带人去皇城迎亲了,把公主接到府里拜堂。
前院的人一出门,就是她离开的时机。
绵苑没有特意换衣裳,也不做什么掩饰打扮,在侯府里多此一举。
熟悉之人跟前的伪装太容易被识破了,显然她没有这个能力。
何况今天大家忙得脚不沾地,长宣侯府如今风头无俩,来贺喜沾光的人不计其数,伺候的人手调动了不少,才堪堪足够。
也正因此,没人会留心默默走向偏门的绵苑,大家手里都有好多事要忙。
她非常顺利地出去了,两手空空,避开迎亲队伍会经过的街道,偷偷来到那个胭脂铺门口。
李扶尘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
今日侯府大喜,他自然也是要去吃喜酒,不过稍微晚到一点点不妨事。
明面上他和小侯爷并无私交,况且又没人点名,谁会盯着他出现的时辰。
绵苑望着李扶尘,心跳扑通扑通的,她有点紧张:“你真的会帮我么?”
“当然,”李扶尘眉梢微扬,道:“除了我,没有人能帮你。”
要不了两个时辰,京城就要大乱了,到时候城门紧锁,京城周遭城市也会跟着戒严。
特殊时期,城门口进出排查严格,她要是想顺利通过,必须有路引才行。
平日里是抽查,必要时会守着门挨个询问。
绵苑不知道这些,走到这一步,她不想回头了。
人与人的相处,有时候会存在微妙的直觉。
李扶尘有时像个神棍,可她却觉得,这人或许可以信任,并没有感知到任何的恶意……
她选择相信他。
胭脂铺的掌柜拉着绵苑上妆。
一出手就是一张细腻的皮子,绵苑见状一惊,是人皮面具!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用上这个?
掌柜的掩唇笑道:“过于貌美容易给人留下印象,可不利于你出走。”
所以需要修饰一下,让她变得普通,泯然于众人。
况且女子出门在外,越是好看越不安全。
京城是天子脚下,京兆尹不敢有丝毫懈怠,治安才好上许多,离了京城,外头有拐子劫匪黑店。
甚至穷山恶水出刁民,也未可知。
绵苑不敢疏忽大意,点头配合,让她在脸上抹了药水,细细涂抹,然后把那张人皮面具给贴了上去。
不是很服帖,毕竟这不是为了绵苑量身定制的,不过可以通过上妆手段遮掩一二。
对着镜子一看,没有怎么突兀。
绵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隔了一层,脸上厚重的不透气,感觉很是古怪,还有点想挠痒痒。
“不能挠,”掌柜的笑着阻止她,道:“你适应一下,神色放松。”
绵苑忍了下来,自己亲身上阵了,才知道顾寒阙的伪装有多不容易。
他是长时间佩戴面具,并且将它当做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好在,逐渐适应后也不那么难受,绵苑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已然是陌生的一张面孔。
别说半莲若桃等人认不出来,就是她自己,都难以相信,镜子里的人是她。
“喜欢这张脸么?”李扶尘站在她身后,笑着问道。
绵苑感觉很神奇,回头看他:“这个面具是不是很贵?”
这么稀罕的东西,就给她用了……还没谈报酬呢……
“只是借用,不必给钱,毕竟你不可能永远戴着面具过日子,离京后就用不上它了。”李扶尘道:“至于路上花销,就跟车马行一样,给一两银子。”
“真的?”
这也太划算了吧……绵苑对自己的前路颇为彷徨,心中没底,自然想多留着银钱傍身。
每一文钱都要省着用。
“我骗你做什么。”小姑娘双眼亮晶晶,像个小财迷。
李扶尘招招手,把他安排的车夫叫来。
非常体贴细致地安排了个女车夫,长得五大三粗,堪称孔武有力,名字叫做石秋芹。
这也是为了绵苑考虑,车夫若是男人,行至荒郊野岭,解手入睡,怕是多有不便。
绵苑感激不尽,不过又忍不住好奇:“若是顾寒阙执意问你,你会把我的去处告诉他么?”
“不会。”李扶尘毫不犹豫,他的唇角抿着笑意:“他能不能找到你,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绵苑闻言松了一口气,小脸认真道:“还请国师转告,只当我这个人死了,不该说的我绝不提起半个字,一切都烂在肚里,就不必来找我了……”
她想,若是顾寒阙愿意高抬贵手,就放她一条生路吧。
打从一开始,她就不想知道那么多秘密,如今,就连顾家军是否作恶都不想追究了。
她的命只有一条,不愿意为了当年的真相去奉献一切。
倘若他真的对她有丁点的好感,就看着曾经亲昵的份上,不要赶尽杀绝……
李扶尘抬手摸了摸下巴:“他要是决心寻你,恐怕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过他也说不好,他又不是顾寒阙,谁知道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绵苑不太明白,顾寒阙若是要抓她,除了想做掉她,还能因为什么?
时辰不早了,不能耽误,李扶尘还得赶去侯府吃喜酒。
石秋芹赶着马车,道:“妹妹上路吧!”
对外她们以姐妹相称,方便行事。
至于路引,不过是国师大人一句话的事。
临走前,绵苑想给李扶尘磕头,谢过他的大恩。
她被拦住了,他道:“那竹子村不错,你也不错,说不定我会去做客呢。”
“啊?”这一别难道不是永远吗?
李扶尘收了手,揣在自己袖兜里,轻笑道:“倘若没有顾寒阙,兴许我也会帮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李扶尘拂袖离去,并不多做逗留。
绵苑挠头,满头雾水地爬上马车。
他是陛下宠信的国师,而她只是一个小丫鬟,并无交情。
……那就当做遇到贵人了吧。
简单的行囊是事先备下的,两套洗换衣物,一些干粮。
绵苑还给自己另行取了个名字,跟着石秋芹姓石,秋对冬,芹菜对葵菜,所以她就叫石冬葵。
有理有据,把石秋芹给听的竖起大拇指。
绵苑这名字是老太君给取的,四岁太小了,压根不记得爹娘姓氏名讳,大人也不曾特意教导她记住,就遭逢劫难了。
只知道自己幼时叫小箬,后来到了京城,老太君觉得小箬谐音不好,又小又弱的孩子,索性给改了名字。
既然要改头换面的生活,就用新的名字开始。
石冬葵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她也有姓了。
出城途中很顺利,马车走出了很远,绵苑才忍不住卷起车窗的竹帘,回头看向京城巍峨的城门,变得越来越小。
她走了,离开侯府,奔向不x知名的远方。
也是这时,心里的不安定越发剧烈,她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好好活下去,等待着她的未来是什么样,完全无法想象。
逃离之前鼓足一口气,真正逃离后,便生出了惶恐。
不过绵苑很快想开了,能活一时是一时。
她这条命,本就是挣扎着过来的。
就算是死在路上,那也不必后悔,好过原地等死。
石秋芹是个健谈的姑娘,她来自乡野,以前叫做招娣,每天干活养马,最终还是被赌徒老爹给卖了。
后来辗转发生过许多事情,被李扶尘救下,因为懂得养马,就做了马夫。
可惜李扶尘的国师身份,用个女子当马夫,会被御史台指指点点。
因此石秋芹没有什么机会给他赶车,就去给胭脂铺的掌柜赶车了,偶尔押送一些货物。
石秋芹笑道:“方才你给自己取名,巧得很,我的名字也是自己取的。”
她不喜欢招娣这个名字,对那个家也没什么好印象,只记得奶奶在世时采了河边水芹煮给她吃。
绵苑听了缘由,不由叹息:“世上苦命人真多。”
“那是因为世道不好。”石秋芹道:“要么无父无母,即便双亲健在,备受贫穷煎熬,日子当然不好过。”
十几年的战争,看似轻飘飘一句话,分散到每一个百姓身上,方知代价之沉重。
绵苑在侯府长大,反而很少接触到那些忍饥挨饿支离破碎的家庭。
她凑在车头处看了看石秋芹,怀疑她会说这些话,那多半也是加入反贼的行列了……
或许不应该在心里擅自把他们叫做反贼,那是……未来的起义军?
绵苑并不知道,起义军不属于‘未来’,在她的马车使出京城之时——
天,就已经变了。
顾寒阙在动手的前一刻,听到了姜涿的耳语,刚从暗卫那里得知的消息:绵苑私自离府,多半是跑了!
姜涿半是好气半是无奈,本不该在这个时候提起绵苑的,大事当前,无暇他顾。
可是他要是不说,他怕来日公子跟他算账……
姜涿以为,以公子的心性,凡事皆能面不改色,处变不惊,安之若素。
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大局为重。
谁知,顾寒阙倏地扭头看了过来,那双黑沉沉的狭长眼眸,瞬间掀起波澜,暗藏狂风暴雨一般。
姜涿不由一愣。
绵苑逃离他的举动,可能……彻底触怒了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