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小玉?”
哪吒想要抬头去看她,看她为什么又哭了?
明明祭祀中未有杀人啊……
哪吒不解,心中想要看清玉小楼脸上表情的欲望,越发迫切。
“别…你别动…”玉小楼颤抖着压下哪吒欲要抬起的头。
她不敢在此刻让哪吒发现她的恐惧与厌恶。
因为现下周围的人们都在盯着她看,且他们个个面上神色都显得十分诡异,若欲要扑人的野犬。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厉害的巫,有些被他收取祭品的轻易,所震撼住了。”
这话说出口,玉小楼也不知道是对哪吒说的, 还是对周围狂热的商人说的。
在一群狂热崇神拜鬼的人群中,意识清醒的玉小楼身在其中成了异类,她稍稍显露出一星半点的不同,极快地就被周围的人们捕捉。
这是在朝歌,就算哪吒很厉害,到时要闹起来,他们两人也讨不了什么好处。
忍耐…要忍耐。
顶着周围商人或怀疑或厌恶的眼神,玉小楼笑弯了自己含泪的眼睛,演出十分的欢喜与期盼说:“你安静些,扰乱祭祀,是重罪。你要专心虔诚,专心虔诚。”
她紧紧抱住哪吒,下了死力束缚住他,近乎将人活生生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大抵是恐惧过度,让她心中一片空白,意识上停摆,身体因为收不到指示而紊乱,很快就不再发抖,只是体温无法抑制地在飞速下降。
哪吒身量未成,头顶又被玉小楼奋力压住,他一时无法抬头去看此刻玉小楼和周围人群的情状。
他虽不能用眼睛去看,却能用鼻去嗅。
哪吒闻见距离自己身体极近处,有一股新鲜的血腥气。
这股血气是从小玉身上传出的
哪吒算算时间想今日还不到她身上排出污血的时候,哪是?
他低下头,眼角余光顺着血腥气的源头飞去,正见到玉小楼的手心被骨笄尖锐的一端刺破,看那力道似隐隐有入骨之相。
脑中思绪稍稍流转,哪吒就明了小玉此刻为何又不爱这支他买与她的骨笄了。
哪吒是个不崇神的,因为神灵从未庇佑与他。而鬼之属,他也根本不曾在心中敬畏分毫。若世上鬼神有灵,不也冷眼看李靖责打羞辱他多年,祂们不视他为子孙后代,他又何必下拜。
就是这般骄狂的性子,让哪吒轻易接受了玉小楼对神鬼之流的轻慢,但……
祭品、不,小玉她在心里应该没有将祭品当做祭品,她眼中看到的是奴隶。
奴隶…
小玉又惧怕杀人的举动…
眼见所有与脑中线索两相关联,哪吒脑中竟然生出了个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结论。
小玉她竟然将奴隶当做了人来看待!
奴隶是人吗?
他们怎么能是人? !
哪吒一向清明的脑中难得混乱,他无法理解小玉的所思所想!
暂时想不明白,他就将这些抛之脑后,去留心目前压在他与小玉身上的眼神。
朝歌内有他暂时无法击退之人,小玉现在又露出息事宁人的打算,哪吒略微思考便顺了她的意思行事。
待他成人后定要找准时机,杀回朝歌除了那些人物,以解自己与小玉之恨!
哪吒面上表情极快地扭曲了一瞬,随后恢复寻常。等他再抬眼去观看高台上的祭祀时,嘴上故作淡然地回玉小楼的话道:
“嗯,我知矣。你也莫要再嫌你得的骨笄,不是从最好的祭品身上取得,今日我看看能不能从主祭身上为你取来新骨作笄。”
哪吒与玉小楼两人默契地未在言语中提及双方的名姓,只说了些能打消周围人群怀疑的话。
玉小楼嗯了一声,也随着哪吒的动作一同朝高台上望去。
短短分神的这片刻,台上已是多了一地的无头尸体。
玉小楼仍流着泪的眼睛里却,倒映出更多的奴隶们正从祭台的一侧往上有序前进,然后如牲畜般被人轻描淡写的宰杀。
恐惧积攒过量,看到后来,玉小楼竟觉得自己变得不怕了。她这会儿只是觉得她的脑袋重得厉害,脚上也站得酸麻难受。
…到现在有多少个人倒下了?
她记不清了,在她数到第一百个人时,数字在她心中就失去了承载信息的作用。
腥风一阵阵吹,吹干了玉小楼脸上的泪水,让她清晰地记下高台上戴着面具的巫觋一件件轮换着手中利器杀戮。
然后在台上最后一个奴隶倒下时,他们将利刃对准了台上面绘彩纹的少男少女们。
又见两个面具人朝身后招出两个健壮的男子,让他们接手……
见到这样的事,玉小楼脸上露出了个冷笑,想他们两个原来还是个人啊,竟也会累?
随后她脸上这抹冷笑,也很快随着台上少男少女们的倒下而消失。
观礼至此,玉小楼恨恨地想那个发了疯的要为王献祭的臣子这下该上来死了吧!
在这么多人死了之后,该到该死的权贵人畜被宰杀分割了!
玉小楼在心里咒骂不休,在今日之前她从未发觉她心里,竟能冒出诸多恶毒的言语来羞辱一个人!
可惜,这场祭祀到底不会顺着她的心意改变流程。玉小楼只能等着她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看见台上有一群孩子被推了上去。
年幼的祭品还不懂事,他们被推上祭台中心时个个个个惊惧慌张,霎时间刺耳的孩童哭叫声响彻云霄,刺得人耳膜生疼,腹中绞痛。
怎么能怎么能怎么能,孩子也能?孩子竟能? !
这个时代疯了疯了!玉小楼松开抱住哪吒的双手,紧紧去捂自己的耳朵。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能救你们,对不起对不起我怕死我还怕哪吒死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要、我要回家啊啊啊啊! ! ! ————
玉小楼留长的半寸指甲在脸侧挠出道道血痕,状若癫狂的她此刻混在身边表情狂热的商人中间,倒是合群了。
都是一群疯子。
在玉小楼情绪决堤崩溃时,祭台上作为主祭的臣子终于登场了。而台下的人潮因为他的出现,在此刻变成一汪沸腾的欲海。
所有人都在亢奋地唱着说着什么,玉小楼她绝望的哭叫和癫乱的笑声混在其中,转瞬间就被淹没。
人们开始跳舞庆祝,玉小楼被人从哪吒身边挤开也没有回过神,只是自顾自地在尖叫呐喊,任她被血与泪所污的面容消失在哪吒眼前。
“小玉!”
哪吒眼见人被从自己身侧挤开,这一刻他再顾不上装模作样了,大步地就走到玉小楼身边,手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臂:
“你这是怎的了?!”
哪吒企图用一声暴喝唤回玉小楼的意识,却见她对他的呼喊毫无反应,只是盯着祭台的方向痴痴地傻笑:
“哈哈哈哈,杀了杀了好好好好,像打糍粑一样被舂,哈哈哈哈杀人啦杀人啦哈哈哈哈哈,噗叽噗叽噗叽哈哈哈哈哈!”
哪吒愣住了,他呆呆地望着眼前满面血污的女子,喃喃道:“小玉…”
握紧手中握住的手臂,哪吒阴沉着脸站在了玉小楼的身边,护住她同时挥开朝他们挤来的人群。
哪吒心中第一次生出后悔的情绪,早在祭祀开始前他就应该带小玉走的!
若是在那时走了,她现在也不会被惊掉魂!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随处可见的事怎么会,怎么能将她给吓成这样! ! !
哪吒不敢惊动此时的玉小楼,只静待着等她平复,心想等她好点,他马上就去找来巫觋为她驱祟。
哪吒冷脸站在人群中的举动,很快让他成了第二个玉小楼,享受被周围的商人们怀疑又警惕的待遇。
但他不像玉小楼一样害怕,他扭过头,去与在人群中窥探他们的人一一对视。
哪吒黑黝黝的眼睛里,此刻毫无顾忌地涌出凶狠的杀意,以最锋利的恶意回敬每一个盯着他们的人。
转瞬间,这小小一个少年的气势竟是慑住了周围的成人,让他们不敢妄动,惧怕得软倒在地,瑟瑟发抖地向他拜服。
也只有饱饮过千万生灵鲜血与灵魂的凶器,才会散发出这样的气息。
在哪吒凶相毕露,随时随刻都将噬人害命时,远处的乾元山上金光洞内,正静心盘坐的太乙真人,忽地睁开了眼。
,嘴中叹道:“灵珠子,你竟提前他似有所感地向朝歌的方向望去醒来了。”
叹罢,太乙真人掐指捻决,身在朝歌的哪吒浑身一抖,忽觉心中的欲要爆发倾泻的杀意戛然而止。
怎回事? !
方才,我……
哪吒眼中划过一抹迷茫,他无意识地抬头向天望去,却见他的头顶飘来一抹云,沉默地为他遮住天光。
心内杀意消散,哪吒失了发作的时机,站在原地默默然怔住了。
这只爆发了一瞬的杀意也有作用,它让周围的人群重新接纳了哪吒与玉小楼二人。
像他们这样的人最受鬼神喜爱,受鬼神钟爱的人,又怎会不敬鬼神?
就这般巧而又玄误会下,在玉小楼癫狂时,在哪吒意志混沌时,便有人在将鬼神享用过的下级祭品,为他们奉上。
哪吒注视着被人送至他身前的小鼎,面无表情地想方才错失了几次时机,这会儿心内又莫名不想动手,不如早早享用了祭肉,好早早与小玉脱身。
至于这鼎中之物……
他忆起小玉平日对牲畜头颅的回避,现下便打定注意速战速决,别被身边这人发现又被吓惨。
心下打定主意,哪吒将腕上乾坤圈脱去戴在了还在疯疯癫癫傻笑的玉小楼腕上,借她护身安魂。
而他则示意让他享用祭肉之人,带着小鼎与他走远些再侍奉。
离远些被人群遮蔽,她便看不见了。
玉小楼现在失了神智,哪吒仍不想在她面前做让她害怕之事。
“……”
待玉小楼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时,她发现自己正独自一人站在人群中,而四下里的空气中正漫着浓郁的荤香。
这气味是她从未闻见过的。
哪吒呢?他在哪里?
玉小楼无措地在人群中乱走,直到她从人群中找到了哪吒的位置。
在看清这人正在干什么时,玉小楼眼中一热竟又流下两行泪来。
她脚下一软,瘫倒在地竟觉头晕眼花头痛欲裂。
是了,她早该想到盛事结束后必有盛宴。
但他是哪吒啊,哪吒怎么能怎么能………
玉小楼嘴中怎么都吐不出那两个字,用手捂住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抽泣。
她现在就像是梦中世界破碎的楚门一样混乱,胸口处竟忽撕裂的痛楚让她几欲窒息。
不想要待在这里!
不想待在这…
她一点都不想还在这个可怕的地方待着…
玉小楼顺着脑中反复出现的念头从地上爬起,一路上推开挡道的商人跌跌撞撞向外逃去。
身后似乎有人在喊她?但这真的是人在说话吗?身后的那群拟人不全部是些害人性命的活鬼么……
玉小楼逃出了祭典,整个人在朝歌的街道上游荡,她在这里没有归处,只能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
现在要是忽然冒出个人来,将她捅死就好了。
玉小楼也不知道自己在街上走了多久,只觉路上人越来越少,点起的火把越来越多。
她要去哪里呢?又能去哪里呢?
“小玉,我们回陈塘关好吗?”
身后冷不丁传来熟悉的人声唤她,玉小楼停步僵着身体回头去看。
她看见哪吒正步于她身后,静悄悄已不知跟了多久。
他找来了。
玉小楼心内毫无一丝欣喜,只有愈发浓厚的绝望在身体内发酵,然后沤出些变质的毒汁腐蚀着她这一身无家可归的骨肉。
迈步,玉小楼走向了哪吒,她想她在这里能去的地方只有他身边。
要忍耐,忍耐到回了陈塘关,就求他带她去找太乙真人——
作者有话说:时代主流意识创小玉,无辜小玉创无辜哪吒,三角形是最稳定的[吃瓜]
花菇找到小情侣的矛盾,翻出引线点燃[眼镜]
第32章
玉小楼自以为能够继续忍耐, 却在哪吒伸手触及她那刻,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好累……
明明他也让自己感到恐惧,但也是在这个人身边自己才能觉得安全。
哪吒发现玉小楼身体软倒的瞬间,立即伸手将她抱住。
两人身体贴合, 哪吒发现怀中人的身体冷得不像是活人,而像是具刚死没多久的尸体。
又软又冷,湿滑难喻。
霎时间惊惶若小雨入心滴滴答答,哪吒抱起怀中人朝客舍奔去,他将人抱紧,嘴中重复的话语既是安慰也是承诺:“你会无事的,我去找巫来救你!”
神智混沌的玉小楼不知哪吒此刻慌张,只知自己仿佛被他的体温蒸化。
眼睛无法睁开,意识如正坠下无边黑暗中,经受烈火烹灼,风刀剥刮。
耳边吹过的冷风,让人觉着像是有一只怨灵趴在她的耳边,反复嘶哑地重复着不知是咒骂,还是诅咒的话语。
这如鬼哭泣怨的声音,似千万男女老幼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正一同笑她道德虚伪,怒她言行不一,寡情少义,哭她见死不救。
玉小楼在听到的怨灵的指责中,灵魂蜷缩着无力辩解。
祭典中,她在数百陌生人的性命和自己与哪吒两人的性命间选择了后者,自此她在心灵的拷问中就失去了辩驳的权利。
你们别问我一个人?
为什么要来找我?
玉小楼惊惧交加中又流下泪来,她忽地伸出手, 猛力抓住近前唯一让她倚靠的温暖,呜咽出声:
“救救我。”
谁都好,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
小玉昏迷后仍在哭泣,这稀碎的哭声挠得哪吒心头针扎似的刺疼,他到了客舍将人安置在榻上后,立刻就去找来了大巫为小玉驱祟。
屋内燃起沟通神明的香草灵药,点起驱散鬼祟的鲛油白膏。咏唱、舞乐、祝祷,全围绕在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女子的四周。
这女子平躺着敞开衣襟,从胸口到脸庞大片惨白的肌肤上,被人用朱砂密密麻麻绘上了些镇魂驱邪的符文。
蘸水融化又调以油膏的朱砂画在她身上,又被她皮上渗出的冷汗融化晕开,化作道道鲜红的液体四处横流污浊一片。
身上的脏污,耳边的吟唱,龟甲在火焰中灼烧发出噼啪咔啦的声音,这些都无法唤醒昏睡女子的神智。
她带着一身丹砂鲜红躺在床上上一动不动,像是摊被残酷折磨过的艳// 。尸。
持续的低烧,几乎蒸腾尽了她身上的所有鲜活。
玉小楼在沉寂的黑暗中不知熬了多久,才艰难地睁开她酸涩的双眼。
她眨眨眼,神情惘然地看向窗沿射进来的一束阳光,觉得她现在就是一具于墓中复活的死尸。
原来新的太阳早已经升起,而我还活在过去的时间中。
心内百感交集,玉小楼却已是在昏迷前流尽了眼泪,此刻眨眼转动,眼中也只能挤出一点点维持眼球湿润的液体。
她望着屋内留下的唯一一束阳光看了很久,才寻着屋中另一道呼吸声望去。
她眼睫轻颤若破碎的蝶翼,在风中挣扎,进眼神跌在了在她窗前静坐的哪吒身上。
他盘着腿,将右手支在膝盖上,撑着额头假寐。
哪吒身上依旧佩戴着满满的金玉琳琅,这些华彩耀目的饰品,在昏暗的室内都熠熠生辉,闪着挑动人贪欲的冷光。
她现在看着这些东西,心中不会再开博物馆玩笑,她只觉得怅然。
回忆起当时她曾听他说笑间谈起的各种话题,玉小楼都不知道当时的自己,不去追问那些让人心中生疑之处,是她大大咧咧,还是潜意识为了避开危险而下意识忽略。
此时在玉小楼眼中的哪吒依旧美丽,虽然他发髻凌乱,眼下也浮着两抹乌青,可在暗室中他瞧着总是比在日光下要美艳许多。
仿佛是他就该静默着在这样的环境中,被人珍藏。
不同于一齐在榻上共眠时,独自守在玉小楼床前的闭目哪吒,恍惚间竟然让人觉得他像是护陵的镇墓兽。
毫无生气,又足够凶煞。
因为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太久,哪吒醒来睁开眼朝她看去。
他的眼中带着惊喜和些微或许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
他靠过来了,玉小楼便向他伸手,然后顺理成章地被他抱住,被他怜爱地用脸颊去贴她冷冰冰的额头。
“怎么还是冷?”
哪吒感知到玉小楼前额的温度,眉心复又隆起,带着些对他找来大巫的嫌弃与愤怒。
全是些无用之辈,灼龟问卜,卜来凶,再卜凶,言他早日放弃让人归于阴世,简直是招来些野鬼邪神在胡言乱语!
小玉不会死的,和他命运相连的同修,若她出事,剩下的他岂能安然无恙?
“小玉,等你好些了,我们就会陈塘关。我会向师父再求来一枚金丹,你服食了便可大好。”
哪吒用眼神,描摹着怀中人的脸孔。
看她蹙起的细长柳叶眉,看她颤颤不休的长睫,看她毫无血色的软唇,似乎她的双颊也消减了许多,不复之前丰盈软绵。
玉小楼经历此番,不说形销骨瘦,脸上的轮廓却锋利了几分。
宛如艳丽的花儿调萎,露出其下往日未曾注意的枝蔓嫩叶,虽别有一番风情,却更让人为她可惜。
玉小楼埋首在哪吒柔软的胸膛上,眨眨眼于眼角竟又是生出一颗晶莹的泪珠儿。
她胆怯地颤声道:“哪吒,我怕。”
“我好害怕呀。”
两句话说完,她垂首小声啜泣,莺啼婉转,泪掩星眸,似找到主支的弱菟,归了巢xue的幼兽,将心中之情烟波丝缠般往哪吒身上使去。
哪吒哪里见过有女子露出过这般情态,他眨眨眼疑惑自己心中异动的情感,却在茫然中伸手去摘美人眼角点着的泪珠。
晶莹的泪珠儿乖巧地待在美人眼边,被外力一触,便入芙上清露般消失在人的指腹间。
哪吒没有妇人,他说不出什么在幔帐中的温情软语,他只沉声说:“以后再不会了,这次是我误你。”
玉小楼只啜泣着不搭话,颤动间又是几粒露珠儿没入鬓发。
哭了一小会儿,她见哪吒仍耐着性子在安抚她,她渐渐就不哭了。
她揪着哪吒的前襟,恹恹无力地问:“我手机呢?你给我放哪儿了?我想吃些家里的饭食。”
“在这儿呢。”
哪吒从自己怀中取出这物递与玉小楼:“你昏了三日有余,屋中往来巫者繁多,这物我不收着,担心那些贪婪的老物什么时候给你摸了去。”
玉小楼接过手机紧紧握在手中,泪眼儿却还是盯着哪吒:“我想吃点鲜果,我这会儿买来还要等一上许久,哪吒你能未我买上几个吗?”
哪吒应是后,有些怀疑地看向玉小楼,觉得她此刻对自己的态度过于……
心下生疑,他便要立即问个为什么出来。
刚张嘴,却见面前虚弱的人眼中又淌下泪来,哪吒咽下嘴中的问题,尽量温柔地将人放回枕上,道:
“不必如此殷切,你要之物,我何时让你求过。丝帛美玉我都舍得,几个果子就要你这样?”
哪吒走前撩撩玉小楼额前的碎发道:“我这就去,你还有什么要的吗?”
玉小楼低头状若思考,几息后说:“我想沐浴,另外要些厚的衣裳。”
把她的要求一一记下后,哪吒才三步一回头地离开客舍,去为玉小楼寻来她所需之物。
而在哪吒离了房间,脚步声远去后,玉小楼拿起手机点开App ,飞速地在上面浏览滑动,找着能在此时稍稍能安她心之物。
哪怕她不会…也不敢…,但能留在身边防身的安慰。
“………”
这边在外头走动的哪吒,他去寻来鲜果、衣裳,又嘱咐奴隶烧水准备,好一番的忙碌。他对自己也没这么妥帖过,却情愿为了玉小楼早日养好身体,而多思多念。
等着奴隶备好放了香草汁液的热汤,哪吒却不让他们将沐浴的用具搬进房中。
他怕玉小楼看见这些人又会在心里难受,便自己一件件将东西送入房中,最后才提着装有热汤的木桶入内。
玉小楼于外间沐浴时,哪吒避进了内里坐于榻上。
这几日间,他近乎全在这屋中徘徊了,眼睛还多数盯在床上,因为床上躺着玉小楼。
眼下人去沐浴了,哪吒在床上随意瞟了几眼,就发现床上被小玉藏了东西。
有什么需要她藏?
哪吒爬上这些天只有玉小楼独自安歇的床上,他拿起木枕,掀开布帛,在褥上发现了一把闪着青光的锋利匕首。
哪吒拿起匕首,指腹在刃上一触,不用力,锋刃都破开了他手上的茧子,露出里面的嫩肉。
是件好物。
小玉,她藏着这件好物是要做什么呢?
他脑中之前察觉的疑点,现在于他的脑中野兔般的乱窜着,让他怀疑小玉要杀他。
可又想以她的性格,连死去的鸟兽尸体都不忍多看,每次要将这些猎物变成饭食时,她都得眼瞳颤动屏住呼吸才能下手。
她现在要杀活人?
哪吒不信,却又不知此刻自己为何沉默,不去出声问她你藏匕首在枕下做什么。
他回过头深深看了外间一眼,最后默默将东西放回原位,将床上的一切也复原如初,自己倒在床上盯着梁柱,双眼发直。
难道那天她其实看见了么……
玉小楼沐浴完一身清爽地回到里间,她迎面就遇上哪吒朝她往来的眼神。
昏暗的室内没有燃起灯盏,哪吒面上墨浓似漆的一双眼睛,在暗处因为其主人的凝神专注而亮得精人,说是精光四射也不差什么。
“过来躺着。”
玉小楼重抬刚才停住的脚,歪歪扭扭地走向哪吒,在她坐在床上时,才发觉自己现在的双腿是多么虚弱无力。
刚才一心想着洗澡,竟然没察觉出身体的虚弱。
手心上还残留着骨笄留下的刺穿伤,这会儿正被她用保鲜膜裹着,上药了的伤口从外往里看像团蟹子上糊了团芥末。
湿发被哪吒用术法变干,带着草木芬芳垂在被子上,又暖又香,气味极像是春日遍开鲜花的绿茵。
玉小楼还有些呆愣,坐在床上呆呆地想刚才自己好像忘记买吃的了?
哪吒要问起她这个,她该怎么编瞎话?
没等她在脑子里胡编乱造出个结果,人忽然就被哪吒按倒在了床上。
他的动作有些粗鲁,带着些莫名的急躁去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胸前,闷声说道:“睡了。”
玉小楼茫然地抬手环住他,想起自己先前在他眼下看到的乌青,最终还是心疼地顺着他的后背道:
“哪吒,这几日你受累了,换你安寝,这次我来守着你醒来。”
她把这话说完,腰上那股束着自己的巨力才缓缓消退。
看着是平静了,但胸前感受到的沉重呼吸,却让玉小楼明白短时间内哪吒他是睡不着的。
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
作者有话说:同床异梦play达成~
一个寻求保护一个答应保护,答应保护的那个却发现向自己寻求保护的那个在枕头下偷藏着刀~
一个默默地装作没发现,一个默默装作没发现他的发现。
本文一句话简介,提醒看文的宝宝们没注意的要注意啦!毕竟扯到那四个字,文里总要有些酸甜苦辣[眼镜]
接下来的饭,好那口的宝宝们嗷嗷吃,不好的可能会气呼呼问花菇为什么奶茶里撒花椒,冰淇淋上到辣油了。所以先拉拉警戒线[吃瓜]
不过文文是he结局啦,主调还是甜的,宝贝们莫方[抱抱][抱抱][抱抱]
第33章
哪吒与玉小楼两人相约, 在她养好身体后早日离开朝歌回陈塘关的约定,注定失期。
因为玉小楼她在沐浴后的第二日起了高热。
这次不是幻觉中体验到的灼热,而是体表切实不断攀升的高温。
她那被骨笄刺穿的伤口感染了, 并且速度极快的, 只经过一晚她就晕得倒在床上再是起不来了。
热到将理智融化的热,让玉小楼没有再坠入恶鬼缠人的幻觉中。她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座熔炉在内里时刻不停歇地熔炼她的灵魂,肢解她的理智。
玉小楼的意识位于其中,却还留有一丝残存的清明,她挣扎着想要继续活着,早前心中冒出的轻生念头早已被她抛诸脑后。
持续不退的高热中,偶尔她也能感觉到有人在为她擦身喂药。
凉水浸润的布帛为她带来短暂的清凉,紧锁的牙关被人叩开,灌入一股股温热的药汁。
“……邪气入体…鬼神不应…得去求火驱祟。”
身侧有苍老的女声在说话,似乎又是哪吒不知从朝歌什么地方请来的巫觋。
“火来之前,她需得刀兵加身……如此方能遇吉……”
“真要如此, 你请用这个……”
她听不懂哪吒与巫觋的对话,失去控制的身体也不能及时做出反应,只能任人摆弄。
拒绝不能,反抗无力,她被熟悉的怀抱禁锢,伤手被攥紧。
“呃!”
锋利冰凉的利刃划破血肉造成的剧痛,没能让玉小楼睁开眼,却让她嘶哑地发出一声痛呼。随后因她这句痛呼,禁锢她的力道便加深更多,似巨蟒缠身,被寸寸挤压。
哪吒不知昏迷多日的怀中人,她身体里一直保留着些许微末的神智,他只是理智且冷漠地找出她先前藏着的匕首,交于巫觋为她治伤。
他想这物在后日若是想饮他热血,需得先要啜饮小玉之血开锋才行。
他们有同修之缘,若将来不能同坐相亲,以血同养一器也好。
刃刮烂肉,导血去浓,哪吒出征后有过几次与玉小楼此刻相同的经历,他最是明白她此刻的痛楚。
这是一种尖锐扭曲,让人恨不得对世上诸般事物发出怨毒诅咒的痛。
但这般像死一样地痛过后,人就能活。
哪吒狠心制住玉小楼所有的挣扎,无视她身体的抽搐,按住她,左手全力捏住她的下巴,将几根手指塞入里面,避免她因为太痛发烂舌肉的惨事。
脑中混沌,此刻痛得连最后一丝清明都消失殆尽的玉小楼,她不知哪吒的好心,只觉自己正被人残酷对待,受着非人酷刑的凌迟。
脑仁都快被痛苦震成碎块,在最后的剧痛降临在玉小楼身体上时,她伴随着皮肉滋滋啦啦的声响,瞪大眼睛,发狠地朝嘴中之物咬去。
她干涩的眼中流不出一滴被恐惧占据的泪水,眼神空洞的凝在一处虚无的空处。
好疼啊…
好疼啊…
疼到玉小楼咬住嘴中的东西,发出人族降生至学会语言后,能发出的最原始也是最迫切的求救声:
“妈妈!!!”
无法独自生存的小兽,不能脱离温暖怀抱生长是人类,两者物种不同却有着同一个求救对象。
对于幼小的生灵来说,诞育他们的存在就是世间无所不能的神明。
幼小的生灵既是神明的子嗣,又是神明的信徒。
祈求母亲哺育,祈求母亲爱怜,祈求母亲拯救于我。
玉小楼现在就在唤着自己的神明,祈求着隔在时间之海外的母亲能够回应她的祈求。
眼中无泪,艰难地将视点聚焦在近前人的身上,幻视着笼罩在他身上的虚影,嘴中含糊不清道:“妈妈、妈妈妈妈、妈……”
以哪吒自不会听不清玉小楼在说什么,但他讶异过后却温顺地顺从玉小楼的臆想。
让她将自己当成她的母氏去依赖。
他怜她不假,心中却怀着丝丝缕缕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想像母亲一般哺育玉小楼,将指尖当做乳//投给她吮吸,血液化作如//汁喂养她。
如此这般,就同婴儿体内有着母亲的如//汁,玉小楼身体里有着他的血液,他们之间就有了斩不断的联系。
手上持续密集的疼痛,还不足以让哪吒皱眉,他平静无波的朝莫名停下驱祟举动的巫觋,道:“继续。”
巫觋被这小少年若看待死物一般的眼神凝望,心中胆寒,忙仓促地低下头继续手中动作。
好可怕的男子。
他生就一副艳丽夺目的容颜,异姿显圣,行止间如风雷电闪,带着十成十的力与疾,更胜鬼神。
这般神人却诡异地趴在丝帛软褥中,向一个美貌无害的重病女子垂首。
他应是于高台上,等人供奉的傲慢上宾,此刻却将自己的血肉奉上,做了宴飨他人的酒食。
巫觋不解,巫觋混乱,眼前画面强弱颠倒,强者反被弱者所噬的情景,让她乱了心。
眼前经历的施救种种仿若都是幻觉,而她真正在此处的原因,不过是为了满足上级鬼神供养爱侣而作的小祭。
巫觋想得深了,怕自己所想冒犯鬼神,遂低下头专心用手中被火烧得通红的鸱纹器物,继续驱除昏迷女子手臂中的邪祟。
最后她从屋中燃烧的火堆下,抓出一大把滚烫的草木灰,撒在昏迷女子的血疤上,结束了此次驱祟。
“如此,待这女子臂上消肿,回复差不多她便能醒来。”
哪吒闻言点点头,付与了这名巫觋几块美玉和十串贝。
这回这老妇人,瞧着其行事倒是比先前诸多人要聪明。
付了钱资,他便不再关注这人离去的脚步是快是慢,全顾着周全怀中的玉小楼了。
因为他发现她正缓缓松口,像是不想再饮。
结束哺育的过程太快,哪吒心中略有失落,他在抽手时,用力向窄道深处一点,将指尖挂着的摇摇欲坠碎肉,丢了进去。
如此,他们是不是一样了?
哪吒与怀中人四目相对,眼带期翼。
玉小楼缓慢地眨了两下眼,倒在了床上。闭目前她将眼前人的双眸看成了两粒漆碳,碳粒投入了她滚烫熔炉般的内府,似火上浇油,更似作怪捣乱,于焰心处噼啪爆出小小火花。
这次她的意识又入黑暗,却不再体会痛楚折磨。
若星归于夜,萤留于野,她荡漾在黑丝绒般的云里安寝。
等两日后高热渐退,玉小楼从梦中醒来,她就和每一个渡劫成功的人士一般,眼中再无寻死之意,只余对生的渴望,活的迫切。
“我觉得今日我好多了,哪吒,我们启程回陈塘关?”
不出玉小楼所料,哪吒再度摇头拒绝。他仿佛是被自己接连得的两场疾病所骇,对待玉小楼的行止间便有些草木皆兵了。
从他自身审美畸变,竟赞美她的绿色军大衣颜色清新,别有致趣,让她近些时候多穿开始,玉小楼就瞧出来哪吒身上的不对。
但这一星点不同,却未扰乱两人此刻气氛融洽的相处。
三次救命之恩,足以让玉小楼忽略一些小细节再与哪吒笑颜相对。
哪吒现在之于玉小楼,身上不再富有小神仙这一滤镜,她看他,就像看每一个活人一般了。
哪吒是个人,不是神。
他活在蛮荒的时代,不是未来那个谁投射来的残影,也不是幼时幻想中那个谁的成体复刻。
哪吒真切地活在现今人神鬼活跃的商代,他不该被人用脑中固化的形象所敷衍。
玉小楼看他思他时,点点滴滴因有琢磨取舍,以人之理,兽之心去论证。
玉小楼的心态于前番惊涛骇浪中平稳,她安心养了几日病,吃些现代的消炎止痛药,恢复了些气力才倚靠着哪吒步出客舍,欲回转陈塘关。
身立在街上,她举目向远处望去,见行人众众卑若蝼蚁,簇拥中心深处宫殿,世间一切毫无变化。
她就想明白了,她的病,影响不了朝歌城中的热闹,就像她的认知改,变不了此世的野蛮风俗一样。
处在这样的世间,她保全自己不被同化已是尽力,不必过度苛责自己。
心态稳住了,玉小楼面上就更加从容。
这冷静沉稳的面具戴在她面上,直至她与人群中一女奴对上双眼,这假面才震颤着裂开几道裂痕。
才要离去,竟又遇到了祭祀。
玉小楼攥着哪吒的手臂停住,迟迟无法挪动脚步,耳边因为这群偶遇的奴隶们的主人谈话而停住。
修房也需祭祀…
商人到底多爱祭祀,个个这般疯狂又有几人见过真神吗?
玉小楼心中鄙夷,却念及不远处女奴哀求的目光主动向着陌生人搭话。
她动了恻隐之心。
方才她之所以愿意停留,是她看见这女奴怀中被兽皮所裹之处,不断出现小兽探首的动静。
可时下奴隶又怎能养抱在怀中爱惜的小东西,朝不保夕的境遇下,没谁能生出玩乐之心。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女奴怀中抱着她的孩子。
母子,幼儿,那个都是戳痛玉小楼心上软处的群体。她总是嘴上说着不管不顾好独善其身,但真于眼前见到了受难的人。
她尽力能救得的,就不忍忽视。
若她握着个理由便能轻视他人生命,岂不是等于她背叛了她自己,那个被生身母亲和祖国母亲精心培育温情呵护二十多年的自己。
玉小楼转身面向哪吒,对他低头请求:“哪吒,我能不能稍带上两人一同回去?”
“求你答应我的请求。”
她低下头,露出自己能展现出来的最温驯的态度,盼望身侧勇武的少年相帮。
第34章
眼前的女子低垂着头,露出藏在乌发中半截雪白的脖子,宛如细弱鹤颈。
听她哀切低语,哪吒一愣, 似觉自己见到了一只可怜的伤鹤。
远离族群, 无伴相依,落在湖畔的湿泥浅滩中的伤鹤只能伏地哀鸣。
它遇见捕食者的靠近,也只能做出和此刻玉小楼做出的反应一样。
鹤可剥皮食肉,但轮到小玉,哪吒却习惯性地想要去依着她,贴贴她的脸蛋,亲亲她的眼尾,去安慰她。
毕竟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是这样亲昵的相处。
哪吒盯着玉小楼看了一会儿,忽地就笑了。
他捏住玉小楼的下巴,抬起她的头说:“小事,不需你低头。”
玉小楼没有要和他解释自己这低头,是带有什么意思的低头,只顺着他的意思抬起自己的头。
而哪吒隐约察觉小玉这次病愈后,他们之间的相处起了变化。
虽然她依旧和自己拥抱、同床共枕, 榻下相处时她还是会对自己微笑, 留心照顾与他。
一切似乎没有任何改变,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每每他欲要开口问寻,脑中却闪过小玉到现在都背着他藏匿的匕首。
她在发现这物被外人使用过后,依然没有在他面前显露出此物。
小玉她呀,哪吒难得在心中叹气。她默默地将匕首藏了起来,此刻他确定自己没猜错没猜错,那匕首正藏于她胸前的暗袋中。
藏在那里干什么?
要伤人, 得把凶器放在顺手的位置才行呀。
……可怜的小玉。
哪吒上前与奴隶们的主人交涉,他不计较价值多少,轻易以半块巴掌大的玉环把玉小楼想带走的那对母子交换了过来。
女人感激得要向玉小楼下跪,她拉住没让女人向她下跪,只是从怀中摸出自己未吃完的半个麦饼递给她。
女奴得了食物,自是忙着狼吞虎咽。
她一时顾不上抱孩子,兽皮歪开露出了里面的婴儿。
玉小楼看见这孩子,脸色当时就白了,她从未见过如此形容可怖的婴儿。
他消瘦得就像是褪毛的猴子一般,脸上的皮肤紧紧贴着骨头。
婴儿每一次眨眼或是嘴巴做出反射性吮吸动作时,他脸上就会浮起无数豆皮般的褶子,让人在可怜他时又会觉得莫名恶心。
玉小楼干咽了一下喉咙,别过眼不再去看那孩子。她伸手握住哪吒的手,低头道谢:“多谢你,我又麻烦你了。”
说完她没得到哪吒的回复,却忽地感觉到有几股视线定在了她脸上。
玉小楼抬起头望过去,正看见奴隶们当中又有几个人眼含期翼地望着她。
……期待她注意到他们,然后再开口去将他们要过来。
可他们的求救注定失望,玉小楼绷着脸故作镇定的把头扭了回去。
以她的能力最多只负担得起一对母子的生活,舍下脸皮豁出去能保的只有两条性命。
对于其他人,玉小楼只能硬下心肠当做看不见了。
“我们回陈塘关吧。”她轻声对哪吒说。
此刻她说话的声音有多轻,她的心就有多沉。
她清楚她的痛苦来源于像人的人……
之前那场祭祀,她为什么单单只在轮到孩子们充当祭品时才情绪崩溃?是因为在那场祭祀中,只有不懂事的孩子面临死亡时才做出了正常人的反应。
其余成年人一个个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眼中神采毫无,要知道就连野兽眼中也绽着光彩啊。
他们像人却又不是人,被时代陋习塑造成了那样。
今日这群反应微弱却会像外求救的奴隶,他们身上的人味更浓,也更能让她心生不忍。
哪吒不知道玉小楼心中又受煎熬,他自觉做了一件能让她觉得开心的事情,便舒坦地带着小玉和属于小玉的那对奴隶登云升上朝歌的上空,往陈塘关的方向去了。
目前的一切在他眼中似乎都挺好,唯一让哪吒觉得心下不爽的一点,就是小玉太在乎她的两个奴隶了。
她居然将她那套避风御寒的衣物,给了那女奴和婴儿穿!
明明她的病才刚好……
哪吒见那女奴接过衣服就真敢往自己身上穿时,他长眉怒挑就想立即发作!
但在下一瞬,失了避寒衣物的玉小楼走到了他身后,抱住了他。
温香软玉化了铜皮铁骨,哪吒哪里还能记起一息前自己欲要做什么。现在他只想靠着小玉,仔细听她用着哼曲般的柔软腔调在耳边低语。
四人在云上飞了有几里地,玉小楼正哄着哪吒说到了陈塘关,她就拿像花一样的吃食与他尝时,耳边忽听女奴期期艾艾地对她说:
“主、主人,我、我想屙屎。”
玉小楼还未表态,哪吒先是瞪了这女奴一眼道了句麻烦,才降下云头落地。
四人落在一片河滩旁,岸边生着不少比人还高的芦苇、野草,它们正好方便给人方便时遮羞。
玉小楼眼见女人抱着孩子急匆匆就要去方便,忙叫住她:“等等!这个你拿去。”
她拿出两张纸递给女人,却忘记了她从未接触过这些。
女奴茫然地接过新主人给她的两张芬芳柔软的洁白,她从未见过此物,又新奇又害怕地接过。
她猜测道这物莫不是天上的云做的吧? !
女奴想想新主人的美丽,又想想新主人她那年纪小小却很厉害的凶恶丈夫,随即坚定了这物是云做的吃食。
于是她小心地撕下白色柔软的一角,放在嘴中品味。
这云饼尝起来却没闻着来得香,但想到此物的珍贵和主人的好意,女奴忙咽下嘴中的云饼,对主人感激地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玉小楼在看见女人把自己拿给她的擦屁股纸往嘴里塞时,她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随后一些愧疚一些不安的情绪出现在了她的脸上。
她现在是犯了想当然的错误……
玉小楼没有纠正女人的错误认识,她自己重新拿出了一张餐巾纸,撕下一角也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她咽下嘴中的碎纸,对女人笑道:“你去屙屎吧,慢慢来不要着急。”
玉小楼望着女人朝野草丛中钻入的背影,想她应该再把自己的位置放低一些才行。
奴隶,这个时代人类群体中最多的人,她应该去看看他们真实的样子。
等女奴的身影从视线里消失,她又听见身边人哼了一句:“真误事的女奴。”
玉小楼瞟了一眼正说话的哪吒,没有搭腔,望着远处晃动的芦苇,道:“这片地方栖息的水鸟一定很多,烤鸟蛋,哪吒你想吃吗?”
哪吒看向玉小楼:“你馋了?”
当做是更加往深处转移他的注意力好了,玉小楼答:“有点。”
“等着。”
哪吒对玉小楼说了声,便转身朝着与女奴所在相反的方向走去,不多时他就捧着个鸟巢回来。
“喏,你看。”
玉小楼看哪吒手中的鸟窝里,装了足有二十几枚青白色带着些斑点的蛋,心里有些惊讶。
她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异色鸟蛋,心里略微一猜想,她就觉着这蛋怕是某种早已灭绝的牢底坐穿鸟下的。
现在哪吒拿来让吃的鸟蛋数量,想想也是会让动物学家疯狂的数目。
心底飘出的这个小笑话,让玉小楼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她有心要让自己救下的那对母子多休息一会儿,便与哪吒说:“我们现在烤熟,等会儿我们在坐在云上吃如何?”
哪吒想想觉得好,便升起火准备烤蛋。
火堆烧旺,玉小楼小心地将表面被敲碎,全靠内里薄膜保持原装的蛋埋入草木灰中,让它慢慢闷熟。
埋完鸟蛋,她晃着手中拨灰的树枝,眼睛望向水岸不远处在浅水游动的小虾,又觉得自己高兴了一些。
就这样吧,别多想只做自己能做到的。
她安慰地自己拍拍自己的手背,收回视线转向一直望着她的哪吒,对他笑了笑。
此时阳光正好,玉小楼背对着一片粼粼碎光,远处愈亮,近处坐着的她愈朦胧,风吹动她身上丝绢所做的衣裳,缥缥缈渺,美得像是一张美人画。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德音不忘。”
哪吒看着玉小楼,忽然忆起自己曾经听人唱过的歌咏。那时他虽然觉得人唱得好听,但歌舞一道于他无用,他赞过便也忘了,谁想今日念出全篇,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记得全文。
眼前的女子对他微微一笑,他便念出来了。
为什么不唱呢?
哪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般小声念诵。
玉小楼看见自己对哪吒一笑,这人反而低头不知在絮絮叨叨个什么。
她不解却也不会去问,转而扭头去看水面上飞着的像是蜻蜓的虫子了。
两人又是安静地坐在火堆旁等了一会儿,才看见女奴抱着婴儿摇摇晃晃地从草丛中钻出。
她离两人的位置近了,差不多再有个四五米的距离就过来时,忽然一阵风将她身上的味道吹到了玉小楼与哪吒的鼻下。
“呕!”玉小楼没忍住,闻见这味道捂着胸口干呕了一声。
太臭了这味!
哪吒这次是再忍不住了,朝奴隶叱骂道:“你是在衣裳中便溺了吗?!”
“见你也是穿了整套衣裳的奴,我不信你前主人没教过你!!!”
玉小楼用袖子捂住口鼻,面上也有些惊疑。她这不会是救了个脑子有病,或是不讲卫生的女人吧? !
她将她带回去后要重头教她么……
女奴见主人们面露嫌弃,倒退着走远了一些,伏地给他们磕了两个头道:“我知错,再是不会了,请主人们不要丢下我在此。”
玉小楼在她屈膝时,就慌张开口想让她别跪:“别、你…唔?!”
她的嘴被哪吒捂住了,玉小楼茫然不解地看向跑来她身旁的哪吒,她用眼神努力向他传达你要干什么的意思。
哪吒对着她微微摇头,语气里充斥着的是满满的不赞同:“你这么好说话干什么,你是主她是奴。”
玉小楼大睁的眼睛变小了,她垂着眼无奈地点点头,却又听哪吒道:
“奴隶噬主的事虽少见,但也不是没有,你别让它们觉得自己和你是一样的。”
…啊……啊? ……
玉小楼听了这话,便觉哪吒嘴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冷冰冰的,话进了她的心就变成了一场小雪,非得把她的灵魂冻得从痛苦到麻木方止。
哪吒说的事,她相信是真有发生过的事。
他是好心提醒自己,她知道。
哪吒的所作所为没有错,她的所思所想也没有错,他们两人唯一错误的地方,是两人一旦转换时空进行换位思考后,她和他的………都不合时宜。
玉小楼又想哭了,她眨眨眼敛去泪意,别开脸不去看那女奴,这时哪吒才松开自己捂住玉小楼嘴的手。
他没有坐回对面,就坐在玉小楼身边,他冷眼看着不远处的奴隶道:“你走到背风处跪着醒醒神,别对着你的新主人再打什么主意!”
哪吒心里一直有预感,这女奴对小玉像是不怀好意似的,她胆怯的眼神里总藏着一些浅薄的算计。
而她不会藏,除了骗骗小玉,休想骗他!
女奴听话的走到一旁跪下,而玉小楼和哪吒靠在一处气氛仍旧安静,可是比起之前静得让人享受的自在,这会儿玉小楼觉得身体沉得厉害。
好半晌,哪吒和玉小楼谁也没有说话,直到火堆下的鸟蛋烤熟发出了浓郁的蛋香。
玉小楼闻着这香气,决定让自己做先破冰的那个人。毕竟在这个时代以哪吒的年纪来说,他已经是尽力在照顾自己,为她周全一切了。
作为大人,她不能总是懦弱地将压力全放在哪吒身上,这对他不公平。
她摇着手中树枝从火堆里扒出一个鸟蛋,隔着纸放在手上。小心地吹干净上面的灰,剥开蛋壳露出里面泛黄的蛋白,用手托着喂到哪吒嘴边:
“这个虽然没洒盐,但你多少吃点,我看你今日朝食没用多少。”
哪吒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烤蛋,心中憋闷的情绪就像被温水冲开一般,觉得此刻身体里又是温暖又有水般的顺滑在流淌。
他张开嘴,让玉小楼将手中的烤鸟蛋一点点地喂给他。
哪吒以为到这就是玉小楼含蓄的道歉了,可没想到在他吃完鸟蛋,她还用纸轻柔地给他擦干净了唇上的食物残渣。
哪吒忽地就红了脸,手也有些无措地攥着腰间的混天绫,将它挪得乱七八糟,他想他也没气到让她做到这个程度吧……
还是说自己吓着她了?
哪吒脸色越憋越红,他看玉小楼像是又要剥出第二枚蛋喂他,忙对她说:“我自己吃!”
玉小楼拿着手中这枚预备是给自己吃的鸟蛋:“嗯?”
哪吒这会儿莫名觉得心慌,不敢去玉小楼,所以没看到她一脸的疑惑,道:“我拿回的鸟蛋这么多,你要是想,拿给那奴隶吃几个也没什么!”
玉小楼听他这么说,立刻笑盈盈地说:“好,谢谢你啦。”
听到玉小楼居然在向自己道谢,哪吒心中顿时刷新了她的好欺负程度。
新奇的同时又觉别扭,哪吒转头对玉小楼说:“我只是怕你被她欺负,不是让你不对她好。”
解释完,他尤嫌不够,于是就凑到玉小楼耳边道:“这事其实和领兵一样,你要狠要凶,但也要有赏有罚知道吗?”
说完,哪吒看玉小楼表现得仍是懵懵懂懂,忍不住屈起食指去刮鼻梁,再开口时言语里满是藏不住的亲昵与包容:“罢了,我的错。小玉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好了,若是以后有什么不好,我替你解决。”
听得哪吒此番言语,玉小楼心内大为吃惊。
原来他在军中时不是人混全靠莽,而是真切地在学习!
竟、竟还挺有道理。
玉小楼此刻是对哪吒刮目相看,为表达她对他佩服的感情,于是她又给他剥了两个烤蛋,这才从火堆里刨出五个烤蛋跑去找她救回来的女人孩子。
留在原地的哪吒,他无奈地看着玉小楼跑得飞快的背影,这时他又觉得小玉不像是画了,画都安安静静垂着哪像她………嗯,不对,说像也是像的。
她像被风吹得呼啦啦响的画!
哪吒心里认定小玉美得依旧像是张画后,便开始吃手中小玉给他剥的烤蛋。
他慢慢吃着,心里也慢悠悠地想,那奴隶最好识相些,乖顺着受小玉的好意。
若她不乖顺,那他只好背着小玉赏她一个痛苦万分的死法了。
唔,林中常有猛兽出没伤人,奴隶若被兕顶个肠穿肚烂,痛个四五日才死也是常事。
小玉见了杀人会生病,他以后得注意点行事才行——
作者有话说:更了更了,昨天和今天都在搬家,事多就又忙到了晚上,还欠今天的一更,晚点上菜也和这章一样,肥肥的! ! !
这章写着写着花菇都有点嫉妒哪吒了,年上温柔大姐姐,我也好爱呜呜呜。
注:本章引用了诗经《郑风.有女同车》
第35章
玉小楼揣着五个烤蛋,跑到了女人所在的下风口。
她看女人老实跪着低头抱孩子像是正在喂奶,她连忙把头别开不去看。
还是女人看到她来了,先开口说话:“主人。”
大抵是之前被哪吒呵斥过的原因,女人见玉小楼来了没有凑近,反倒是跪着后退了几步,脸上的表情也更加恭顺。
玉小楼刚想说不好意思刚才我看见你给孩子喂奶了,忽又想到哪吒的提醒,遂将话咽进了口中。
她先屏住呼吸,后才走到女人身前,将怀中的烤蛋放到她的面前道:“你吃些好的,好喂养大你的孩子。我可不想买时两个,做活时只有一个,这不吉。”
玉小楼绷着脸,努力模仿着自己记忆中遇到过最凶的人,她初中时的班主任的嘴脸。
女人看出了玉小楼的自以为冷漠凶狠,也配合着她伏低身体,做卑微状去捡地上的烤蛋。
她从极低的角度看到了自己新主人藏在衣袖下抖动的手。
女人在心里叹气道这样不行啊, 她这女主人应该听从男主人的话才是。
她最开始向面前的女子求助,只是为了给自己与孩子争条活路,等到后来在云上察觉到女子的心善与她小丈夫的神异,她就变得贪心起来。
女人想要自己的孩子活下来,日日有饭吃的活到大。
玉小楼没察觉面前女人的小心思,而且以她的性格,就算察觉了女人的打算,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奴隶时代帮扶沦为奴隶的同性养大一个孩子,是她能承担住的。
毕竟这个时代不是现代,现代若有人遭难后想把孩子甩给玉小楼, 她再是好人也会当场翻脸。
现代社会要养育大一个好孩子的成本太高,不是一个独身女子能承担得起的。
玉小楼现在觉得自己是非常之冷漠无情,能够忍得住不去扶自己面前趴伏得像只狗一样的同类。
她这样的冷酷维持在看见女人伤痕累累的手背之前:
“你手怎么这样?!”
玉小楼惊呼着倒退了两步,一脸紧张地盯着面前的女人,生怕她会当着自己的面,又将她的手咬得血糊糊。
谁想女人听到玉小楼这话,一愣之下竟大着胆子去看玉小楼的脸色。
她没想到自己的新主人会这般没常识。
谁家养奴隶都只会给口食,让奴隶不会饿死。奴隶中能够吃得半饱的奴隶,他们都不是一般奴隶,而是养来专门作为祭品的奴隶。
女人在前主人家见过几个肌骨丰盈的女奴,她们身上肉多,怀了孩子便有奶喂养。
只需一个月她们的孩子便能变得白软可爱,接着她们的孩子就会在她们的哭喊挣扎中被夺走。
……至于她们的孩子会去那里,奴隶们面上谁都不说,心里却也知道这些孩子最后一定是去到了鬼神的身边……
女人自不是上面的这类奴隶,那类奴隶干活少近乎日日待在屋中生子,一辈子都出不了主人的府邸。
她其实并不想生子,若不是前主人府邸中养的那几个专门播种的男奴中的一个瞧上她用了强,她也不会大肚。
月份小时打不掉,月份大了生下来养着,女人对孩子就放不下了。
她吃不饱肚子便没奶喂孩子。
其实她的孩子原先并不丑的。她是个可爱的女孩,笑起来脸上会有两个小坑,能放粒菽的喜人小坑。
她想让她的孩子好好长大,为此她甚至冒着危险,给她的孩子取了名。
女人的孩子名为葵。
这是女人吃过最珍贵的菜,听说葵很难得。但是她的前主人吃了这菜却会生病,又担心将它喂给豕,豕也会病,这才让他们这些奴隶得以吃到主人桌上的菜。
这样贵人才能吃的菜,她身为奴隶尝到又能不死,女人便将葵菜记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将孩子一点点养到现在,葵成了她孩子的名字。
女人自觉自己是个比其他奴隶要聪明些的人。不久前她靠观察到面前女子眼中的不忍而脱困,现在她想顺势给这女子讲讲她生育的事情,以求她以后不会将她的葵送去鬼神身边。
鬼神只会庇护王和贵人们,他们奴隶卑贱,就算去了鬼神身边也只能得到更残忍的对待。
所以她要自己的孩子活!能活多久活多久!
“………”
玉小楼要听吐了。
这个时空这个时代,总能让她觉得已经糟透时,还能变得更糟糕! ! !
怎么能怎么能,玉小楼的心声近乎哽咽。
大家都是一样的人啊,人怎么能这样对待同类? !
播种、筛选、从母亲身边夺走她们的孩子,这样罪恶的行径让玉小楼反射性联想到那个以特产香肠出名的外国。
果然太阳底下无新事。
人类好起来,大家都差不多一个样,但坏起却各有各的恐怖。
哈,或许世界本来就是疯狂的,她不过是被祖国母亲保护得太好了。
玉小楼莫名想起了听说过的鸵///。 。 。鸟///肉事件。
“呕!————呕呕——呕!”
玉小楼再忍不住了,她扶着膝盖呕吐起来,却因为胃中食物早已消化,只能吐出些泛着泡沫的清液。
她又哭了,因为见过听过太多她从未接触过的人性阴暗。
玉小楼抹掉自己脸上的泪水,对女人说道:“你起来,我不蠢,你要的什么我大概猜到了。我不会让你母子二人沦落到做祭品的下场,你若不信我可立誓。”
跪在地上的女子不动,她在等着贵人的誓言,贵人们应承奴隶的事多是兴之所至随口戏言,多是不做数的。
女人也很想相信眼前这位心善女子的品性,但她也是佩玉的贵人啊!
贵人们都不把他们当人的。
“我玉小楼以自身性命立誓,请天地见证,我不会让眼前这对母子沦为祭品而死,若违此誓我将死得比她们还要痛苦千万倍!”
玉小楼不信这个时空的鬼神,若要选个见证,她选天地。
她这举动恰合了跪地女奴的心意。
她们两个不同时空、不同时代、不同地位的女子,竟在认知方面达成了诡异的一致。
鬼神未护我只害我,我又为何要信祂!
玉小楼誓言立下,女子立刻恭敬地给她拜了三拜。从今日起她将敬自己的新主人为神明,哪怕魂灵入了阴世,她也会信奉着她。
玉小楼说完话,狠狠地擤了三次鼻涕,才哑着嗓子对女人说:“你先别过去,那人五感灵敏怕是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了。”
“我去向他解释,你这段时日避着他些。”玉小楼转身去找哪吒前,深深地看了一眼女人怀中的婴儿。
她想自己的妈妈了。
在见过别人的妈妈保护她的孩子时,她真的真的真的好想自己的妈妈啊……
玉小楼转身离去,女子注意到地上丢弃的纸团。
她想到自己之前愚蠢的举动与主人陪她犯蠢的温柔,她眼中忽地流下泪来。
女人将脸贴在包裹自己孩子的兽皮上,流着泪。她的哭泣声越来越大,从呜咽到嚎嚎大哭也只花了几息的时间。
我的葵啊,母亲为你争到了一条生路……
玉小楼步履匆匆地返回火堆前,抬眼正对上哪吒复杂的眼神。隔着烟雾望去,她竟觉得面前这人很陌生,像是件没有感情的死物。
下一瞬,她听到了哪吒的叹气声,刚才一息间奇异的陌生感立即消失。
玉小楼吸吸发酸的鼻子,扑进了哪吒怀中:“哪吒,我对不住你为我的好,我努力凶了但我还是做不到凶到底,我就是个没出息的软包子!”
知道抱着自己的人是这个时空最能包容自己的人,玉小楼的泪水顷刻间便决堤了。
哪吒听见耳边持续的泣音又想叹气了。
有谁凶恶还会平白给人吃食,还蹲下身给人放在地上……
小玉啊,你到底来自何方?你的家乡是什么神仙福地吗?不然你怎会养得如此天真又一直保持着孩童般的勇武。
你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还是说你什么都知道,却还是选择去做去相信。
无论是他猜测的两种可能中的哪一个,哪吒都觉得自己怀中这个女子是个很可怕的人。
明明她脆弱以极,自己一只手就能将她扼毙于怀中,哪吒的潜意识却在此刻向他示警,让他速速远离她。
仿佛她是能伤到自己一般。
意识深处恐惧莫名,肢体上哪吒却是将玉小楼抱了个结实。
胸膛贴着胸膛,他听着怀中人的心跳声,安慰她道:“小玉已经很厉害了,莫哭了,莫哭了。你再哭便不美了,要从玉变成石了。”
经此一事,玉小楼原本振作的精神再次变得萎靡。
她那蔫蔫的模样,让哪吒担心得不愿赶路,非要留在此歇息一日。
玉小楼肿着一双眼睛,买下了两顶帐篷。
原本打算和哪吒轮流值夜的她,在帐篷刚搭好就被哪吒赶进了帐篷休息。
由于出口处被混天绫打了个死结,她若不破开帐篷别想出去。玉小楼几番尝试与混天绫较劲失败后,便倒在了作为赠品送来的睡袋上。
她以为自己今日会彻夜难眠,却没想她听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将身体蜷缩在哪吒映在帐篷壁上的影子下,竟渐渐睡着了。
帐篷外。
哪吒听见帐篷内女子平稳的呼吸声,心下松了一口气,她还能睡着就好。
小玉安寝后,哪吒心内唯一牵挂的事得以解决,他便将注意力投到了另一顶帐篷上。
那奴隶一直在盯着他们看,这眼神让哪吒觉得不适。
想到这奴隶先前成功算计了小玉,哪吒恶声恶气地警告:“你安分些,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小玉违背誓言,却不受惩罚!”
见帐篷上的人影颤动,哪吒说出了他白日观察的结果:“你已非活人,只是胸中还留有一口生气,才能继续如活人一般行走。”
“你明日需得在日光照耀大地时,立即归于阴世!”
女人回应的声音哽咽:“我想看着我的孩子长大。”
哪吒闻言冷笑:“你明日若不走,我就先送你的孩子走罢。掐死、砸死、烧死、溺死,我明日看心情帮你选一个。”
小玉痴性发作,立了誓言让他头疼,但他冷静下来想想,这誓言有的是漏洞可钻。
这奴隶要怪就怪自己见识不够,和坑害的是个真正的善心人,不会在发誓前与其细细商议。
不过若是那种性格的人,他也根本不会入套。
这女奴也就只能骗骗他的小玉,玉一样晶莹剔透又无比脆弱的小玉。
“我………”
哪吒听这奴隶竟然还想与他讨价还价,心头怒火上涌立时就想送这对母子去阴世。
这时哪吒身后的帐篷中发出女子翻身的动静,他手抬到一半又倏地放下。
哪吒深呼吸一次平息心神,学着小玉往日的耐心,平静地对这贪婪的奴隶说:
“你最初是想逃出祭祀,随后又改变心思想让你的孩子平安长大,到现在你又想陪你的孩子长大。”
“你的欲望在膨胀,如此下去必化为妖魔邪祟,到时你的孩子作为鬼祟之子,她必不得善终。”
“早夭,或是盛年暴毙,其二者中必中其一。”
这些,他没骗这个心思深沉的奴隶,都是他推算出来的。
哪吒不像他师父太乙真人一般能掐会算,观天机若观花,但他到底是入了道的修行者,为人观气推演一二,他还是能做到的。
死者重返阳世,大抵因为死过一次,这类人身上的戾气尤重。
最后他们往往会化为被自己欲望驱动毫无善恶伦理观的邪祟。
哪吒不会让这种东西留在玉小楼身边。
什么母爱,什么母子心连心,哪吒没体会过这种感情,他从不信这个!
另一顶帐篷里的女人沉默了许久,才声音嘶哑地回了个好。
哪吒见此觉得这奴隶还算听话,免了他动起手惊醒小玉。
而他完全不知道的是女人在被他一语道破真相后,她整个人就崩溃了。
她竟然早就死了…她居然让她的孩子喝了这么久的尸血…
怪不得
怪不得葵她会瘦成这样,都是她这个母亲的错。
她留在葵身边只会害了她,女人这样想着,脸上悲伤的神色逐渐消散,转而变成了坚定。
明日,她得走!
第二日天明,玉小楼散着头发拿着一袋漱口水从帐篷中狼狈爬出。
她昨晚睡是睡着了,但做了个扰人的怪梦。
梦中有一颗山竹大的珠子,一直在骚扰她,非要她答应什么在将来绝不会去抢祂的东西。
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