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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chapter.111云散她担心……

乌红的血滴,无声蜿蜒,悬线垂滴,“扑”一声,砸落在褶皱的被面,宛如烟花的尸体。

他下意识摸了摸鼻子,黏腻的液体覆在指尖,似暗夜的蛇行,冰凉而诡异。

“廖青!”

季言惊呼一声,刚坐下的身体连忙又弹起,手比脑子更快地举起,拿着衣袖就去给他

擦鼻下的血迹。“你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好在只有那一滴,他抹去了,再没有继续。

低低一笑,他伸手扶住探身过来的季言,看见她眉眼间的担忧,心里被欣慰占满,自然无法再顾及其他。

他道,“没事儿,应该是缺乏睡眠导致的,我去休息一会儿就好,别害怕。”

扶着她在床上躺下了,又把一圈的被子都掖好,他才起身,温声安慰:“你跟她们说说话,我中午给你送饭过来。有什么想吃的吗?”

她摇头,“我没有,看看棠棠想吃什么吧。”

金棠抱着双臂,脸上有一丝不自然,“哼”了一声,没接话茬。

沈清淮礼貌地点点头,跟廖青说:“廖先生,饭菜我来安排吧,如果你有有要补充的,中午再送过来就好了。”

廖青点头,离身之前又俯下去把她蹭乱的鬓发掖了下去,“项南在隔壁等着,按传唤铃就能叫他过来。”

她低低落下眼皮,轻声道了一句“好”,没再说什么。

病房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了,走廊里细微的皮鞋落地声也渐行渐远了,金棠才小心翼翼地看向季言,有些局促,“虽然……但是……他那鼻血不会是我砸出来的吧?”

“应该不是。”

季言嘴上说着,心里却也不能打包票。可金棠那愤愤不平也只是为了给她出气,季言就算担心,也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她坐正了身子,看向金棠,微微撇眉,“棠棠,我知道你生气,可一码归一码,现如今这次是他救了我的。”

金棠自知不该,然而白眼还是又翻了上来,“我不管,我对人不对事,他在我这边就是没好话。”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微微探身,金棠见了,立刻挪着板凳蹭过去,脸上依旧不服气。季言只能一一说来,最后叹息道,“他确实做错,我也没有要包庇他的意思。只是棠棠,我不想你因为我卷到这里面来。冲突和恩怨,我和他闹就可以了,你不要卷进来。说句不好听的话,我仗着他爱我,可以腆着脸保全自身,可是我怕你惹恼了他会被他报复。”

沈清淮扶着金棠的椅背,跟着附和,“就是,棠棠,咱也不能仗着廖先生喜欢言姐,就这样欺负人家啊。”

金棠匪夷所思,“我欺负他?不是,我怎么欺负他了?难道不一直都是他欺负言言吗?”

沈清淮朝她挤眉弄眼,金棠知道他说的是她刚刚拿包砸廖青的事。知道自己理亏,她收了声,委屈巴巴地撅起了嘴。

季言伸手拍拍她,安抚道:“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受委屈了,有什么不满你跟我说,我保证让你发泄个够!”

甩开季言的手,金棠撇嘴,“我朝你发泄个什么劲儿。”顿一顿,她又小声地愤愤起来,“林知敬也是个狗,说要把我们送到新加坡,结果下了车子就让一群陌生人把我们带走了!那个破地方什么都没有,除了保镖就是保镖!对了,他们居然还把我们的手机给收走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沈清淮赶忙给她顺气,“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才过不去呢!言言我跟你说,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带我们走的是廖青他叔叔,我真的是,我服了,他们一家人怎么都跟有病一样?!但是很快,我们就摸索出来不对,因为这个叔叔,他好像不是跟你家那个狗是一班的,他俩好像不对付!”

季言惊愕,“这种事情你也看出来了?”

“这怎么看不出来?”金棠拍着胸脯说,“那个人他中途来过一次,我悄咪咪跟在他后面,看见他在一个房间里自言自语。说的就是要让廖青去死什么的,还说什么,能把他爸妈搞死,就能把他搞死,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后来我半夜的时候偷偷溜到那个房间去过,门推不开,我找东西撬开了,但是!”

说到这里,金棠激动起来,“言言我跟你说,那房间肯定有密室!那天我扒着门缝看见的东西跟后来我推门进去看见的一点儿也不一样。他奶奶的,肯定有密室有暗道!”

说完,她又说,“你说这多有意思,他俩不是一家人啊?什么年代了还搞弄死你弄死我的剧情,好不好笑啊。我看他们就是欠一封检举信,就应该让法律来制裁他们!”

季言讷讷,信息量太大,她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你是说……廖近川,他想要廖青死?”

甚至,他还害死了廖青的爸妈??

可是,廖青的爸妈不是在廖青小时候就去世了吗?廖近川和廖青一共也没差几岁,那时候,廖近川应该也没多大啊。他怎么能??

季言凝神蹙眉,金棠忙抓住她的手,“不管了不管了。言言,他叔叔关我们,他放我们。他叔叔害你,他救你,就算扯平了。既然你说他都吐血昏迷了那么久,也算给了他一点惩罚,那我们也不管了。现在就一件事了,我们什么时候走?”

在想事情,季言反应就有些慢,“……什么?”

金棠重复一遍,“我说,没有那一亿,我们也能过得好。你准备什么时候走?医生有说你什么时候能出院吗?”

准备什么时候走?她不由得一愣。

金棠来之前,廖青已经把检查报告给她看了,身体各项指标都没有问题,是健康的。如果要出院,现在就能走。

可是……

她忽然不能开口,不能说出“现在就走”这四个字。

可是为什么呢?她担心他?那现如今已经看到了,他身体就算不是健康,也没有太大的问题,有黎司在他身边,不需要她操心。那她还在犹豫什么?

她迟迟不能开口,金棠脸上的期待慢慢变成了疑惑,“言言,你不会是……还想跟他结婚,跟他在一起?”

“不是。”

这个问题,她回答得很果断。对于这个问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也比任何人都坚定。

金棠眼神闪动,忽然又问,“那你是,还爱他?”

“我——”

她张开口,恍然惊觉,这句原本面对着廖青可以脱口而出的话,此刻不能再被说出来。她心底蓦然一阵寒意森森,不得不正色起来,认真面对那个被自己刻意忽视的问题。

她的犹豫金棠看在眼里,她无奈地叹息一声,反过来拍了拍季言的肩膀,“好了,我知道了。”

季言愕然,她都还不能完全明白,她怎么知道的?

金棠说,“其实从一开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当初你跟我说你要选择跟他复合,因为你要填补好五年前的遗憾。可是言言呐,如果你真的放下了,真的不爱他了,当年的遗憾怎么会跨越五年的时间重新又影响到你呢?”

季言沉默着,很久才说,“我只是想对他彻底失望。”

她只是想告诉当年那个因为他的冷漠无情而始终无法走出来的自己,看,真的不怪你,从始至终,哪怕是到现在,都是怪他,都是他的错。

你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金棠说,“你想对他彻底失望,是因为你潜意识里还对他抱有希望,是吗?”

她蓦然一愣。

“我不知道你们当初是怎么了,但是言言,感情的事不是你打我一拳我还你一刀就能解决得了的。你现在不能干脆地跟我说离开,其实就已经是有了答案了。”

金棠看着她茫然的眼睛,提醒,“如果你真的除了恨他怨他外再没有任何感情,那他刚刚流鼻血,你就应该幸灾乐祸,而不是慌张失措。”

季言脸上忽而显出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

沈清淮连忙插话,“那也不一定,正常人看到身边人忽然流鼻血了都会关怀一下,更何况言姐是那么善良的人。”

金棠接过话茬,语重心长,“我知道,你跟我说的

不想跟他在一起是真的,可是言言,现在你心里还有他这也是真的。如果你真的想要离开,那你就得把你那点心软和善良按下去。”

她低头,手指在被套上拧出层层叠叠的褶皱。

长久的思量让病房里又陷入沉寂,日光的影儿柔柔的,软软的,慢慢爬到她指尖,映出粉嫩的颜色。

门上两道声响,项南在外道,“夫人,饭准备好了。”

沈清淮愕然一惊,忙站起身,“我还没跟他们说要吃什么呢,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等项南带人将饭摆好,沈清淮不禁惊骇:都没有人问他们,他们是怎么知道他们喜欢吃什么的?!

季言看项南身后久久无人再来,便问,“廖青不来了吗?”

他说的要过来一起吃的。

项南收拾餐盒盖子的动作一顿,筷子脱了手,跌落在饭桌上。

沈清淮忙过来帮忙。

收拾好了,项南才转过身来,微笑着向她说,“先生在开会,还没有结束,让夫人和朋友们先吃,不用等他了。”

他确实说了有个会要开,季言没放在心上,点点头,在金棠的搀扶下下床吃饭。

项南离开的时候,手掌握在病房的门把手上,停顿了很久。

他回头,季言正和金棠一起说话,不知说的是什么,两人忽然对视一眼,捧腹大笑。

收回了目光,项南手掌下压,转动门把手,大步走了出去。

廖青一直没来。

吃完饭过去一个多小时了,他还是没来。

她想起金棠跟她说的有关廖近川的话,沉吟了很久,对金棠说,“我确定我要走,可是我现在也确实说服不了自己立刻就走。我担心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我心里就是放不下。对不起,棠棠,我想在这里再陪他一段时间。”

再陪他一段时间又能有什么用呢?金棠想问她,再陪他一段时间,他就不会再犯执拗非她不可了吗?再陪他一段时间,两个人就能彻底放下,相忘于江湖了吗?

可她到底是不忍心责怪她,看她眉间紧锁一抹哀愁,心里只有心疼。

如果她没有遇见廖青就好了,那样,就不会这么纠结难熬了。

叹息一声,她故作轻松,“你怎么样都好,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就行。反正,我是不会给他好脸色的,我看见他就来气!”

季言默然一笑,转头看向病房门口,心里没由来的有些慌。

金棠起身,朝她伸手,“你这样,倒不如直接去找他。走,我带你去。”

季言睁大了眼,“不是,我没有……”

金棠直接上手,还指挥沈清淮从另一边去架她,“都往门口看多少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脖颈子上装了个电动马达了呢!想去找他就去,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她确实想见他。

刚刚金棠说的关于廖近川的事,她觉得有必要跟他说一下。

——可实在不用这样吧?

把人从床上架起来,金棠跑过来又给她穿鞋子,絮絮叨叨一大堆,季言头都要大了。

刚穿好鞋,门上忽然一响。

金棠没转身,以为是廖青来了,便笑:“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嘛!”

一转身,却是黎司。

他眉头深皱,满脸阴寒。看见季言,劈头就问:

“廖近川给你注射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112章 chapter.112云散一旦他……

呵斥声来的太突然,季言愣在原地,没能反应过来。

金棠却不,她当即回嘴,“你干什么?有话说话你吼什么吼!”

黎司气息不稳,被骤然一怼,一瞬时的错愕中登时明白自己这么做的不妥。他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不起,是我鲁莽了。我是说,季言,廖近川给你注射的东西,真的是后来廖青又往自己身上扎的那个吗?”

“什么?”她心里陡然一宕,“你说他怎么?”

什么叫他往自己身上扎药?他为什么要往自己身上扎药注射?!

她又惊又慌,黎司心底更没底了,“他没告诉你他拿自己试药的事?”

试药?季言的眼睛瞪大了,他拿自己的身体试药??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试药,没有药还是怎么回事?!

黎司看她的反应,明白了,当即从头到尾一一说了明白,最后问:“我需要知道,廖近川除了给你注射新曦新制造未经检验的那支药之外,还有没有给你注射什么东西?”

太多的信息骤然冲击,她脑子里一片混沌,影响到身体,脚下不稳,跌坐在病床上。

金棠赶忙扶住她,一下一下地轻抚,“别着急,言言,慢慢想。”

当时廖近川确实给她注射了别的东西,可虽然只过去了十数个小时,但她就是很难能想得起来。捧着脑袋,她眉间皱成了川字,“有……他给我打了一针,然后我就睡着了。但是……是什么样的,什么样的我记不起来了!”

她猛然抬手,在自己头上狠狠捶,“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只是昨天的事我却记不起来!”

黎司忙抬手拦住她,语声已经缓和下来,“算了,他也不可能在给你注射的时候还告诉你给你注射的是什么。就算你记住了那东西的颜色,新曦药库里颜色一样的东西也有无数个。”

金棠听了,反唇相讥,“那你还跑过来这样质问言言干什么?!反正你问了也没用的不是吗?”

黎司解释,“我需要知道是不是她有别的药剂影响干涉,如果有,那就说明昨天晚上他俩注射的药是被人动过手脚的。那样我就不需要一个个去排查了,明白吗?”

季言明白了,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你的意思是……廖近川给我注射药品,只是个幌子。他、他实际上……是想让廖青……”

黎司一边点头,一边打开手机拨号,“因为提前给你注射了别的,所以那药里面多加的东西就被掩盖下去了,所以你是没事的。可是他没有,那药里的东西现在已经开始侵蚀他的神经了。”

说完,电话接通,他立刻对电话那头道:“已经确定了,是那支药剂里的问题。去找那两支药剂的残余,检查里面到底都有什么!”

一边说,黎司一边阔步往外走。季言当即起身朝他追去,紧紧抓住他的衣袖,“等等,他,他现在在哪?”

稍一迟疑,黎司轻轻拿掉了她的手,“他不想让你担心,项南应该也没有告诉你。季言,为了让他放心,你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吧。”

季言难以置信,“你在跟我开玩笑吗?你要我怎么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那你不如现在就去你那个什么公司里面找一支能让人失忆的药来。”

“别闹,季言。”黎司轻轻挣着,“我还得去实验室,他不能再耽搁了。”

她不能耽误

他找药,那是廖青的救命药。松了手,季言低眸,“好,你去吧。反正你不告诉我,我就一间一间找过去,我总能找得到。”

她一字一句,字字句句坚定不已,浑然不见先前说要离开的冷漠样子。黎司啧一声,颇感惊奇,但现在实在不是话闲的时候,到底是匆匆离去。

他没说廖青在哪儿,像是笃定了她不会乱跑给廖青带去麻烦一样。

金棠跟沈清淮面面相觑,挠挠头,她问,“言言,你真的要一间一间摸过去吗?可是,我觉得他住的病房,应该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得到的吧?”

是,廖青所在的病房,一定是在一般人根本去不了的地方。所以黎司才这么笃定,所以黎司才能这样不告诉她就匆匆离去。

她咬紧牙关,推开门往隔壁跑去,金棠大惊,连忙招呼着沈清淮一起跟上去。

隔壁是她的主治医生办公室,按理来说,这里应该还有一个项南。可此刻办公室内只有一个值班的助手,项南和主治医师都不在。

季言走过去,问那小助理,“项南去哪里了?”

小助理一愣,想了想,“项先生吗?他有事情,先走了。说如果有事的话再联系他。”

季言便道,“现在就联系他。”

小助理糊里糊涂,“为什么啊?哦,你是隔壁的病人是吧?你有什么事吗?”

金棠看着有点懵,她问,“言言,你没有项南他们的联系方式吗?”

季言摇头,“在我手机里,但是手机在西山,不在我身上。”来不及多说,她又看向小助理,“别问那么多,你现在联系项南,打通了我来说。”

小助理迟疑着拨号,手机开了免提,空洞的“嘟嘟”声显得尤其沉重。

好在项南那边很快就接通了,小助理道:“项先生,隔壁的病人说要联系你。”

电话里的嘈杂声骤然低了下来,像是话筒被捂住了,“把电话给夫人。”

小助理眼睛骤然一亮,把手机递给季言的时候眼珠儿来回滴溜溜直转,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季言没在意,接过手机,她单刀直入,“廖青在哪儿。”

手机里忽然卡顿一样,除了嘈杂的背景音,再没有别的。

季言沉气,“项南,别让我做出来不好看的事。”

项南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夫人,先生说……”

“我现在在说,你听清了吗?”

“夫人,你不要为难我们呐。”

金棠听不下去,插话:“你都叫她夫人了,还不明白要听谁的吗?”

季言愕然抬眼,对上金棠的眼睛,她俏皮眨了一下示意她不要担心。

项南还在犹豫。

金棠又说,“你再憋着不说,言言要是出了什么事,你看他最后会怪谁?”

项南的声音颓了下来,“先生在顶楼,我让人下去接夫人。”

金棠拍拍季言的肩膀,示意她宽心,同时跟项南说:“对嘛,这不就好了。迟早她都是要知道的,你何必非在其中拦这么一道呢?”

挂了电话,不多时,就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向季言颔首致意:“夫人,请跟我来。”

金棠和沈清淮要一起跟过去,那人在门口顿了顿,似乎有难言之隐。金棠迅速反应过来,让沈清淮回去歇着了。

电梯上行了一段时间,抵达顶楼,又转过两道弯,越过一条廊道,才推开那扇紧闭的大门。

刚走进那扇门,季言心里就猛的一颤。

捂着心口,她的呼吸骤然紧促起来。

金棠搀着她,“言言,怎么了?”

她摆摆手,带着虚弱气音,“没事儿。”

虽然那人没有指明是哪个病房,但季言像有感应一样,不用那人带路,也一路向前一步步朝着那间病房走去。

她的手落在门把手上,那一瞬间,她忽然没有勇气压下去。

你在想什么?你不是已经想好了吗?你是要走,你是要离开他,可你不是想要他死。你想要他好好的,然后你们天各一方,不是吗?

那他病了,你来看他,有什么问题?

这不是你选择的吗?为什么到了门口了,反而是你在犹豫?

你在犹豫什么?

她一遍遍问自己,哪怕明知没有答案,也非要一遍遍地问。

你到底在固执什么?

猛然闭眼,一口气没吸透,她的手上就骤然发力,冷不丁的,在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那扇门推开了。

消毒水气息混着血腥气,泄了闸一般迎面扑来,刺鼻,呛人。

金棠在后面,忍不住拿手捂住鼻子,极小声地压抑着咳起来。

项南转身,看见是季言,赶忙迎过来,“夫人,这里药剂气息太浓了,你身体刚好……”

她抬起手,轻轻推开项南,一步步向里走。

病床上,雪白的被子下,是他没有血色的脸,灰白,僵白。远远看去,甚至和枕头被子的颜色揉在一起,辨不出哪里是被子,哪里是他。

她站在床边,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手指不停地蜷起又松开,松开又蜷起,很局促。

她开了口,项南才知道短短几分钟里,她的声音已经沙哑颤抖。可她自己不觉得,只是问他,“他这是……怎么了?”

已到这地步,项南也没有好瞒的,“上午从夫人的病房出来后,先生就不停地流鼻血。流了很久,医生打了针才止住。可刚止住了鼻血,又开始呕吐。他本来就没怎么吃饭,胃里一点儿食物残渣全呕了出来。呕不出来东西了,就开始呕酸水,酸水也没了,就呕血。医生说先生的胃在变态反应,一直在痉挛。为了阻止他呕血,只能先给他注射催眠药剂和麻醉,强行让他的胃停止反应。”

她听了,眼睛往病床边的垃圾桶里一望,一瞬间,眼眶就酸胀难忍起来。

项南见了,忙过去把那垃圾桶拎到远处,不叫她再看见。

金棠顺势看了一眼,意识到自己看见的是满桶的鲜血和染了鲜血的纸巾时,她脚下一软,险些站不住。

她只是看了一眼,那言言她……

金棠赶忙走近她身边,伸手扶住她,“言言,别着急……”

她反应有些慢,不自然一般,但点了点头,转而又看向床上那人,呼吸蓦然一乱。

项南道,“夫人别急,黎先生已经去实验室配药了,如果一切顺利,先生……应该会没事的。”

她怔怔,问,“黎司,说他什么时候会醒吗?”

项南沉默了一瞬,道,“黎先生说现在不能让先生醒过来,只有让他的身体以为他已经死了,才不会继续出现变态反应。”

“他不能醒过来,一旦他在预料之外的时间醒过来,他的身体会杀死他。”——

作者有话说:我看看有没有错别字哈,有的话就小小修改一下。

实在不好意思晚了半个小时,[爆哭]等我去搞个红包发给大家

第113章 chapter.113云散你非要……

和廖青在一起的第一年,季言曾经跟风问过他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侥幸白头到老,你希望我走在你前面,还是你走在我前面?”

当时她们班里谈恋爱的男生都信誓旦旦跟女生说,我愿意拿我的生命换你长命百岁,一世无忧。一时间多少人感动得稀里哗啦。

季言知道让廖青说出这种酸掉大牙的鬼话是不可能的,但毕竟是少女初次恋爱,总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只是没想到,他说,“我希望你走在我前面。”

她那时候不明白,心里想,他这样的人果然永远都把自己排在第一位,不能怪他自私,要怪她不该问。

他看出她的小情绪,便道,“因为你承受不住我先离开的痛苦。”

她怎么肯信,面上点着头说理解,心里就是很难过。

为什么要低估她的承受能力呢?为什么不信任她和他的爱呢?

可当真要到了这一天,她才明白他那句话中承载的沉重。

他说对了,她承受不住。

金棠手臂上蓦然一沉,她来不及发力,被她带着向后歪倒,踉跄了好几步。

“言言,言言!”

她的手从她手臂上滑落,伏在她身上,呼吸一声长一声短,吓得金棠满头大汗。“言言,你别吓我,你怎么了?!”

项南着急忙慌,原地转了一圈匆匆说:“我去叫医生!”

她想说别去,可是喉咙里面紧的很,一个字也发不出来。鼻头猛然一阵酸胀,她抓着金棠的衣领把自己埋了进去。

医生来的时候,她已经缓和了很多。

但是项南不放心,

啰里啰嗦说了很多,到底还是劝她接受了检查。

没有问题。

送走医生,项南哭丧着脸,“夫人,要是先生还没好,你就先病倒了,我就完了呀。”

金棠摆手,“别说那没用的,你们这么大公司这么大医院不能只靠着那一个姓黎的人去找药吧?”

项南摇头,“会诊室里专家都在。”

季言问,“他们怎么说?”

项南沉默了一瞬,接收到金棠催促的眼神才说,“先生身体的各项机能都在迅速衰败,也就黎先生提出来的那个法子能暂时缓解一下。”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项南把报告拿给季言,道,“说是毒性侵蚀了神经,导致各器官接收到错误指令,开始了不同程度的自我消杀。其中胃部因为之前就有过问题,所以反应最大。”

她离开的那五年,他一直吃不好睡不好,靠着黎司配的药才勉强维持着身体健康。病根儿早就落下了,这次只是大范围爆发。

手指捏住的地方,那纸张逐渐褶皱得不像样子。她忽然想,如果那时候她死皮赖脸没有离开,那他是不是就不会生病?如果那时候她没有一意孤行离开意大利,他是不是至少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嗒”

一滴泪,无声砸下。

“言言?”

金棠不敢大声,小心翼翼侧过头去,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她。

另一滴泪沿鼻梁滑下,凝在鼻尖,轻轻摇晃。她的视线凝聚又分散,眼前清晰又模糊。

忽而,她抬手抹掉那滴泪,抬头问项南,“他现在这样,他奶奶知道吗?”

他是她的孙子,亲孙子。她不可能在他都快要死了的时候还一点表示都没有!

“结果出来后第一时间发给了老夫人,但是老夫人那边还没有回信。”项南解释,“自从先生接管了整个廖家之后,老夫人插手的事情就不多了。也许是老夫人还在忙,这会儿……”

她站起身,“黎司那边如果找到了药,你就给我打电话。”

金棠立刻反应过来,把自己的手机号提供给项南,“言言她手机没带,你到时候就打这个号就行。”

项南忙起身,“夫人,你……”

她说,“你叫靳柏来,我要去檀园。”

“可是——”

她没再说什么,步履匆匆,眼神坚定。项南跟她对视一眼,要说出的担忧立刻咽了下去,掏出手机来让靳柏准备。

临行前金棠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有什么事情我肯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她点头,有金棠在这里,她能放心不少。

至少,很多信息,她都不会再被以为她好的名义而屏蔽。

Batur一路疾驰,昏黄的暮色里,似一头迅猛前行的猎豹。

抵达檀园大门,西垂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亮色跌落,冷色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那扇暗色的檀木大门,像极了一副被框在古旧的画框里的画卷。

她上前,那门后的管理人员仿佛算准了一般,还没等她抬起手敲门,就将门从门拉开了。

“季小姐,请。”

站在门后的那人是檀园的一个女管家,之前廖老夫人去见她,她就陪在她身边。

点了点头,她跟着她渐步向内院走去。

“老夫人可能要晚一会儿才能见你,二先生刚刚来了,还在陪老夫人说话。”

季言“嗯”了一声,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要坐冷板凳的准备。

管家引着她在厅上候客处坐了,又殷勤礼貌地端来茶水点心,偶尔还跟她搭几句话,以免她觉得尴尬无聊。

季言微微笑,对此好意,她现在没有太多精力去照顾。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厅上挂着的那架紫檀木的挂钟上,清浅的眼神,随着那暗金色的指针一颤一颤,不**露出焦急的神色。

终于,那短针划过了一格,厅堂后面的雕花木门轻轻一声,随后便响起了皮鞋落在金砖上的声音。

“哒”

“哒”

缓慢,寂寥。

然而伴着那脚步声响起的声音,却含着笑,似乎心情不错。

“季小姐?”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奇,随后看向管家,怪道:“季小姐是贵客,来了怎么不早早说一声呢?厅上门扇大开,冻着季小姐了怎么办?”

季言淡淡看他一眼,没说话。

管家礼貌笑着,一一解释应答了。

廖近川听了,缓慢而悠长地“哦”一声,朝季言这边走了两步,“季小姐,要是为了青儿,你实在不该来这里。我母亲就算再疼青儿,她也不是医生,救不了他。”

抬起眼皮,她冷冷看向他,“是吗?那请问廖二先生,作为叔叔,你觉得要怎么样才能救得下你的侄子呢?”

她刻意着重的“叔叔”和“侄子”两个词惹笑了他,轻晃着摇头,他道,“我觉得,你不如去三清祖师座下一步一叩首,那样,说不定能感动上天,让他好起来。”

季言脸色沉下来,久久,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似要深深看进去,看见那双眼珠后面掩藏着的一颗烂透了的心。

冷哼一声,她勾起唇角,“那我提前谢谢二先生,感谢二先生提供的好法子。”

门内一声轻咳,打破僵持的气氛。管家横插进来,依旧微笑着站在季言面前,“季小姐,请。”

她点头,略过廖近川,大步向里走。

廖近川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季小姐,我想问一下,你如今,是以廖夫人的身份出现在檀园的吗?”

她脚下一顿,那声鞋子踏在金砖上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管家跟着她一起停了下来,虽然不明白,但到底是低声开口,“季小姐?”

她轻轻一笑,抬脚,继续向前走。

廖近川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门后,嘴角一勾,漏出一声极轻蔑的冷哼。

廖老夫人在内室见她,这一点,季言看清了房内的布置才意识到。

老夫人坐在暖椅上,腿上盖着毯子,身上披着狐裘。季言不理解,这屋里已经开了足够多的暖气,她不应该这样里三层外三层的。

廖老夫人轻轻一笑,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示意她坐。

她本想拒绝,可一想,还是坐下了。

这件事不会是她来说一声就能立刻得到解决的,没有那么简单。

老夫人问,“你从他那边来?”

她点头,等她的下一句话。

可她却说,“如果你是从他那边来,就该知道,这件事我没办法管。”

她“噌”一声站起来,“廖青他是你的亲孙子啊!”

“阿川还是我的儿子呢。”

老夫人见怪不怪,早料到她会如此,“我知道你着急,可是季小姐,难道你要我为了孙子去责怪儿子?”

“这不是要不要责怪的问题,老夫人,他都要被廖近川害死了!”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呢?”

“至少……”

她突然松口,季言一时间有些懵。她想要她做什么呢,廖近川说的对,廖老夫人不是医生,更不是大罗金仙,她能怎么做呢?

定一定,她意识到自己的思路被带歪了,迅速调整过来,“至少,您要让廖近川他把解药拿出来,不然廖青他就要死了!”

“新曦的药不会害死人,这一点季小姐你请放心。”

这是什么道理?季言懵了,脑子混乱一霎,就有些口不择言,“就算他跟您保证廖青不会死,那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廖青被他害成一个废人吗?!”

“况且,项南发给您的报告您看了吗?他都已经呕了那么多血了,你难道还要相信廖近川的话吗?!”

老夫人不为所动,她气定神闲,仿佛她说的这些话,都是些鸡毛蒜皮无关紧要的小事。

季言的心一分一分灰下去,眼里渐渐有了绝望的热意,“你是他的妈妈,是廖青的奶奶,是整个廖家的长辈。廖近川已经害死了廖青的爸妈,难道你非要看到你的儿子把你的孙子也害死才满意吗?”

此话甫出,

老夫人脸色蓦然一寒,她抬眼,看向季言,冷声发问:

“这些话,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读者亲亲,啊啊啊啊发烧好难受,大家一定注意身体,多喝热水注意保暖!

第114章 chapter.114云散她其实……

有关于廖青爸爸妈妈的事情,季言知道的并不多。

他们在一起的那些年,他虽然出手把她的家庭问题都解决了,但却始终不曾过问过她那天晚上为什么要跑出来。因此,季言也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从没有在他的口中听他提及父母。

金棠说的关于廖近川的那间屋子,此时此刻在她的语言系统中凌乱地添加进来,鬼使神差一般,促使她说出了这句话。

可她没想到,这样泄愤的一句话,竟然扣响了禁忌之门。

廖老夫人神情变得严肃,她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披肩,一双眼直直地盯着她。

“季小姐,说这种话,是要负责任的,你知道吗?”

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季言的心怦怦直跳,难以抑制。她隐约意识到,刚刚自己偶然撞破的这一点信息,或许可以成为她用来逼她出手的东西。

低敛眼帘,她反而冷静下来,“老夫人,我只是想让他活着。”

廖老夫人嗤笑一声,“先前费尽心思要离开青儿的不是你?”

季言点头,“是我。可是我想离开他,不代表我想让他死。”

她冷哼一声,自是不认可这种说法。拂袖转身,她背对着季言,“季小姐,先前我请你回到青儿身边是为了了了他的心愿的,可是你事情实在办得很烂,这一桩,我还没有跟你算。”

季言明白她的意思,她起身跟上,“你能为了他找我演戏,就说明你并非不关心他。老夫人,我是否会成为他的妻子这件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你的亲孙子。”

廖老夫人不再说下去,她静静站着,目光转而落向窗边的书桌。

季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里摆着一只八寸见方的相框,看着,似乎是一家三口的合照。

那是谁的照片?是她和她丈夫的,还是……

她还没看清楚,就听廖老夫人开口道,“青儿七岁的时候,闹着要去意大利过生日。他的船造在西西里岛,他想让他爸爸妈妈坐上他的船。”

这些事情,季言并不知道。

“可是那艘船漏水,他的爸爸妈妈死在西西里岛的暗流中。从那之后,他就在地图上把意大利划掉,从此绝口不提有关意大利的一切。”

季言讷讷,“你……恨他?”

廖老夫人轻笑一声,“恨当然恨过,如果那年他老老实实在檀园过生日,他爸爸就不会死。可他到底是我唯一的孙儿,恨过了,也就只剩下心疼。他那样小,自责与恐惧加身,他不比我轻松。”

想起刚刚她的反应,季言不由得问,“那廖近川——”

廖老夫人的笑容戛然而止,她转身,直视季言,“季小姐,我知道你的心情。可是你要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一提到这里她就这样,季言便知道不能在继续下去了。她转而问,“刚刚廖近川来,是跟您说了些什么,才让您这样的,对吗?”

对此,廖老夫人坦率得很,“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既然保证了不会让青儿死,就不会食言。”

又是这句话,季言眉头深深一皱。

廖老夫人叹息一声,缓缓走向书桌,手指划过相框,眼神里满是怀念。

她说:“孩子们都长大了,如果你到我这个阶段,你也就明白了。”

到她这个阶段就会明白什么呢?明白儿孙相残的残酷,还是明白她此刻袖手旁观的残忍?季言带着疑问看向她,看她的手指轻轻抚摸那张相片里笑容灿烂的孩子的脸。

猛的,季言脑子里闪电般划过一个念头。她诧异地抬眸,心跳声“砰砰”,几乎要盖过周围的一切声音。

她试探着开口,“杀人是犯法的,哪怕是二十年前的案子,只要证据确凿,始作俑者也会被绳之以法。”

她抚摸相框的动作稍有一滞。

“你的小儿子杀死了你的大儿子和儿媳,你身为母亲无法惩罚任何一个人,这是你的痛苦。如今他又要把刀子对准你的孙子,你若是无能为力,那就请不要怪我不顾廖氏的脸面。”

她后退一步,心里有了主意,“希望您能转告他,如果他三天内把治疗药剂送过来,我可以把他杀人的证据销毁。否则,大家一起玩完。”

老夫人轻轻放下相框,缓缓抬头,视线却穿过半开的窗子,望向浓郁的夜。

季言知道,自己猜对了,于是转身离开,只留下匆匆远去的脚步声。

脚步声彻底消失后,管家走进来,将半开的窗子合上。而后扶着她,道:“天色不早了,老夫人早些休息吧。”

狐裘披风流苏坠,摇曳的流苏划过书桌,如一抹寂寥的风,拂过了那只相框。

紫檀木的边框里,玻璃镜片下压着的,是一家三口在一艘崭新的小型游艇前的合照,被爸爸抱在怀里的男孩儿手中高高举着船舰模型,笑得眼睛弯弯牙齿锃亮。

照片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娟秀,工整清雅。

“庆祝青儿宝贝第一笔投资收入,2002年7月24,西西里岛记。”

送老夫人上床睡下,管家逐个关闭了房间内所有灯光。

路过书桌,不知是屋内太昏暗还是管家眼神不好,衣摆划过,“啪嗒”一声,那相框被倒扣在了桌面上。

最后一只灯被关掉,整个房间,陷入一片幽寂的黑暗。

车子一路跑,窗外的灯火飞速闪过,如流逝的火星,呈现出线性的光轨。

季言以手扶额,久久沉思。

她说的那些都是诓廖老夫人的,她只知道廖近川一定是犯了法,可她没有证据,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证据。就算她明白廖老夫人为什么突然提起廖青七岁生日时候的事,可她也没法子去跨越二十多年的时间找到廖近川当年下的黑手。

那艘船,可是她怎么知道廖近川对那艘船动了什么手脚呢?

深深呼出一口气,她疲倦不堪,抬眼看向车子前方,频繁而快速闪过的路灯在眼前渐渐连成线,变作一串串发着幽黄色光泽的珍珠。

珍珠放的时间久了,内部的有机物质容易发生氧化,因此便有人老珠黄的说法。所以,古旧发黄的珍珠,总是让人想起陈年旧事。

……

也许国外的档案保存完整,哪怕是二十年前的船舶制造纪录,也能调得出来呢?

时光荏苒,珍珠纵然黄化变老,可它到底是珍珠,没有变作一捧黄土。

所以,只要他当年真的动了手,就不可能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有了底,她心头的沉重轻减许多,看了一眼窗外的霓虹,立刻掏出手机来联系项南。

可电话一接通,却听到项南颤抖的声音,“夫人……先生,他……”

黎司让人给他注射的药剂是能保证他一直昏迷到晚上九点的,那会儿就算找不到治本的药,治标的也能找个七七八八了。可他的心跳在七点半的时候发生了剧烈变化,毫无征兆一阵咳,人还没醒,嘴角就已经先溢出了血。

各路医生一窝蜂涌进来,围在病床边拿着各色各样的工具手忙脚乱地给他止血,可越折腾,嘴角的血淌得反而更快。

金棠被挤在角落里,手足无措,只能看着医生用大卷的绷带和吸血棉把血沾走,扔到垃圾桶。刚扔掉,血又溢出来,只能再沾,再扔。无限重复。

项南眼见廖青的脸色越发白,急得字不成句。看一群医生只会擦血别的什么的都干不了,气得大骂。

医生一边着急一边无奈,“查不出来查不出来败症源头,现在没办法阻止。黎先生的还在配,这也急不得啊!”

项南问,“那不能让他接着昏迷?!”

“他刚注射过致幻药剂,两个小时内不能重复注射,否则药性相冲,跟加大毒性没

两样!”

那还能怎么办?项南只能高声让人去实验室,“去催,去催!”

“咳……”

一声低咳,项南忽然听见他的声音混在血里响起,似有若无,像是在喊谁。可他喉管里被血堵着,一发力要说话,血就成股成股往外冒。

医生们都吓死了,慌忙劝他别说话了。

他费力睁开眼,看见金棠,便知季言一定已经知道他这样了。心里着急,憋了一声咳嗽,顶在胸肺里,突然又大口大口呕出血来。

金棠被吓到,浑身发麻,大脑几乎不能运转。

人可以有这么多血吗?他为什么会吐出来这么多的血?!

垃圾桶里又满了,可那浸透的吸血棉还在源源不断送进来。

她茫然四望,没有人管管吗?就这样让他一直吐血吗?他真的会死啊!

“砰”一声门响,她以为至少要是一个医生来了,可一转头,却看见季言正跌跌撞撞跑向这里。

金棠头皮猛的一麻。

顾不及多想,她本能地冲过去拦住她,“别,言言别过去!”

她的手臂拦住了她的腰,将她死死拦在廊道里,可她已经看见了。

大片的血,洇湿了枕头,染红了被子,还不绝着,刚被擦掉,又蜿蜒淌下。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先前预想的一切都被彻底打碎,只剩下一个念头:

为什么,

我已经想到要怎么救你了,你为什么……

“言言别看,别看。”

金棠手忙脚乱,要捂她的眼,又要拦她的腰,手刚敷上去,就触及大片大片的滚烫湿热。

她心口猛的一收,赶忙把她按在怀里,“我们不看,不看……没事的,不要看……”

不看就不知道了,不看就是没有发生了,不看就是他好好的了。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样哄她骗她,托住她委顿的腰身,稳住她濒临崩溃的心神。

忽然间,她衣领一紧,低头看去,一只颤抖的手正死死攥着她的衣角。

她赶忙伸手握住她的手,想安慰她。

可她却听见她轻声问,

“他会死的,是吗?”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的声音轻的像梦,

“他要死了,怎么办啊?”

“可我其实……不想要他死啊。”

第115章 chapter.115云散他醒了……

被他无情抛弃的那年,她那样恨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希望他死。只有他死了,她才能说服自己要慢慢放下。

可他到底没死。

重逢后的这些时间,她厌倦,憎恶,深恶痛绝,可她只是想要和他相忘于江湖,仅此而已。

她不想他死,他死了,她就没办法告诉自己你已经放下了。

更何况,她也许从来就不曾放下过。

金棠没办法,只能一声一声哄着,告诉她,“他不会死的,你不要他死,他不会死的。”

幸运的是她刚哄完,黎司就带着还没弄完的药步履匆匆而来。

来不及多说,黎司到了病床边,二话不说就给他注射了致幻麻醉药剂。

医生大惊,“黎主任,廖先生刚刚注射过一次,还没有间隔两个小时,你这样……”

黎司打断他,“那你让他继续吐血,吐到药剂结果出来,他还有命吗?!”

医生愤愤,欲反驳,又无话可说。黎司也不好这样无礼,解释道:“刚刚的药剂里我添加了缓释剂,毒性没有那么大,等药找到了,再麻烦老先生你调解一下。”

那医生摇摇头,顺着台阶也下了,“实验室那边还在筛查,我去守着。”

其他人附和着,陆续也离开。

拥挤的病房,一下子变得落寞空旷。

项南帮忙扶着季言坐下,随后去处理垃圾桶里的血污。等他回来,季言已经坐到了病床边。

金棠叹息一声,步伐沉重,向外走去。

黎司在低声跟季言说着什么,项南想了想,转身跟着金棠一起出去了。

坐在外面,金棠仰头抵在墙壁上,问:“我记得他身体状况不是挺好的吗?”

当时在她家楼下堵言言的时候,看着可没这么孱弱。

项南低声道,“先生的身体从五年前夫人失踪后就垮了,看着健康是因为他刻意锻炼维持着表象。”

金棠哦了一声,表示疑惑。

项南不便多说,“金小姐,先生不能没有夫人,没有夫人的话,哪怕没有人害他,他也会死的。”

金棠没有回应,她似懂非懂。

项南静了静,站起身,“我让人把沈先生接上来,有他在,也能照顾一下你和夫人。我和靳柏可能会有公司的事要忙,夫人就劳烦你们照顾了。”

没起身,金棠摆摆手,“客气了,言言的事就是我的事。”

等沈清淮拎着一兜子饭跟着一个小护士上来,金棠已经独自在病房外的观景台上坐了很久。

沈清淮一眼看见她,便谢别小护士大步走了过去,“怎么一个人坐在这,没跟言姐一起吗?”

金棠看他提着一堆东西,摇头算作回应,问:“你带这一堆是什么?”

把那兜东西放下,他从中扒拉出一盒巧克力,“我自己在下面待的无聊,就去便利店买了点零食,说不定你会想吃。”

金棠接过,咬了一口,吐出一口叹息。

现如今这事儿,她没有能吃的下去的心情。

沈清淮又拧开一瓶水,“我叫了饭,等到了就下去拿,是你和言姐喜欢吃的。”

她接过,喝了一口,说,“算了吧,这会儿言言也吃不下去。而且这里有饭,能退就退了吧。”

沈清淮:“我是想着这里的饭肯定更注重营养,但是你们可能没胃口吃。不如弄点儿你们喜欢吃的,说不定还能吃几口。”

身后病房里传来窸窣的声响,金棠敏锐捕捉到,忙把巧克力和水都塞在沈清淮手里,“也行,我去看看,你在这儿坐着。”

推开门,却看见黎司拿着拖把在擦病床旁边的地。季言站在床尾,神情有些呆滞。

金棠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她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来什么。

黎司直起身,把玻璃碎片扔进垃圾桶里,“没什么,刚刚手滑打碎一个杯子。”

可她的手很凉,手心里也全是冷腻腻的汗,金棠知道绝不可能只是打碎一杯杯子这么简单。扶着她往旁边坐下,她问,“怎么了?言言。”

纤薄的睫毛轻轻颤抖,她怔怔了很久,才抬头向金棠一笑,“棠棠,你和沈清淮先回家吧,我这边好了就回去,好不好?”

金棠脸色立刻拉下来,“不好。”

她当即坐正身子,“言言,有事处理事,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不要总想着舍自己一个人的命换太平。”

黎司蓦然一惊,讶然回头,她竟然是这样想的?

被戳破心思,那些藏在冷静之下的委屈与艰难爆炸开一般溢在眼底,来势汹涌,根本止不住。她以手捧面,声音哽咽得发抖,“我……我不是……”

她也不想这样,她也不想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天塌了一般,可她真的忍不住。她也知道哭是没有用的,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她恨,恨自己这样懦弱,竟然连伪装坚强都做不

到。

按下她锤自己大腿的手,金棠知道她在恼恨什么。哀哀叹息一声,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哭一哭也好,这没什么好丢人的,言言。”

人是情绪动物,她不肯说出来的那些难过,如果不化作眼泪流出来,那要怎么办呢?

黎司放下拖把,缓步走过去,低声道,“我也不是说就一点办法都没有,是我说话重了,你别放在心上。”

金棠猛抬头,怎么,她刚刚不在,这混蛋又说什么混账话了?

“我不知道她会有自毁的念头,我只是……”

黎司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是我太心急了,有些话说的不好听。但是你别急,就算我今天找不出来对症的药,明天,后天,我总能找的出来。你不是说已经有能威胁廖近川的法子了吗,两头并进,肯定能救他的!”

季言不住摇头,“我不是怪你,我是……”

她想说的话说不出来,垂下头去,满头青丝凌乱地遮住她的眼泪。

沈清淮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期期艾艾地问,“怎么了?”

金棠摇摇手,“没事儿,你在外面等着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