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这句话如此尖锐, 毫不犹豫地撕开了顾蕊心底最深刻的伪装，她感觉自己的耳膜被陆淮轻飘飘的声音震得轰隆作响。
然而当她睁开眼睛，看到陆淮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 心中的难堪竟渐渐淡去, 余下的是难以言说的疼痛感。
她眼尾更红了, 睫毛颤动得更加厉害, 宛如一个做错了事却又在长辈面前手足无措的孩子。
陆淮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中陡然开裂，那是她一直不敢面对并且深藏于心底的隐秘东西。
——她早在不经意间对陆淮动了心。
这个认知在脑海里成形的瞬间, 顾蕊感觉整颗心脏在疯狂颤动，她甚至忘了呼吸, 呆呆地望向陆淮，一双眼睛宛如夜色中映着月光的湖面。
明净到极致, 却带着朦胧的哀愁。
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顾蕊想。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被自己亏欠最多, 今生再也不敢去碰触，也没有资格碰触的人呢。
她恍然察觉，所谓愧疚, 不知何时起已成为她为自己编织的借口，用来掩盖自己难以启齿的真心。
脑子乱作一团，前世的记忆如岩浆般在脑海开会激荡, 无数画面穿插闪现，最终定格于那火海滔天的一幕。
——火海中，陆淮紧紧抱着她，眼神一刻不移地凝在她脸上，即便已经没有求生的可能，他脸上没有丝毫惊惧，眼中的光似乎比那熊熊烈火更加炙热。
那画面在脑海挥之不去, 顾蕊脑后传来针扎般密密麻麻的痛，她攥紧手心倒抽了口气，垂下眼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艰涩:“随便你怎么说。”
从陆淮的角度看去，顾蕊垂着头，乌黑的发散落在肩膀，她的身子又向后退的趋势，整个人透出出显而易见的防备感。
陆淮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儿，明明从顾蕊的反应他能笃定她对他绝不是毫无感觉，可她的冰冷防备又仿佛拒他于千里之外。
他终究不忍她这副模样，缓缓松开手。
“你说的那些话，我通通不信。”
“你没有权力让我放弃什么，我只会按照我自己的想法去做。”
傍晚时分的光透着深刻的绯红，为瓷质地板染上厚重的红晕，那场景很美，顾蕊却没心情欣赏。
男生的声音就在这霞光中渐渐消散，顾蕊听着陆淮远去的脚步声，自始至终不再抬头。
——她知道，她怕再多看一眼，就无法控制自己摇摇欲坠的心。
***
距离校庆日仅余不到一周的时间，紧锣密鼓的排练占据了顾蕊的大多时间，她不敢因为排练而懈怠了学习，趁着晚餐的时间忙里偷闲记背知识点。
看着顾蕊一边吃面包一边翻动书页的忙碌样子，宋佳怡忧心道：“小蕊，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顾蕊停下手中动作，偏头笑了笑：“还好。”
那笑容明显带着疲惫，宋佳怡更加担心了：“不要把自己逼太紧了，我看得出来你最近很累。”
像是怕说服不了顾蕊，宋佳怡不知从哪儿掏出一面小镜子，拿到顾蕊跟前：“不信你看，你最近都有黑眼圈了。”
顾蕊顺势望了眼镜子，果不其然看到下眼睑处淡淡的青黑，她愣了片刻，不太在意道：“还好，不怎么严重。”
“怎么会不严重？！”宋佳怡的神情显得十分激动，认真道：“你知不知道你的脸有多完美，简直就是伟大的艺术品！你怎么能这么不珍惜它？”
宋佳怡异常认真的语气让顾蕊忍不住弯了唇，噗嗤笑出声来。
孟斯齐正巧此时走过来，看见笑得开怀的顾蕊不禁呆了几秒。
在他印象里顾蕊虽然也常常微笑，但那种笑总是透着莫名的冷淡，就像她心中总是藏着什么事，压得她无法露出真心畅快的笑。
宋佳怡见顾蕊“不知悔改”还笑出声，眉毛一蹙:“不许笑，严肃一点，跟你说正事呢。”
顾蕊连忙承认错误:“是我错了，我一定谨听教诲，养足精神。”
宋佳怡这才满意，一回头看见旁边的孟斯齐，吓了一跳:“班长你怎么不声不响站这儿？多吓人啊？”
孟斯齐有点无奈:“我和平常一样走过来，是你太专注了。”
顾蕊也回过神看向孟斯齐，她眸子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闪着泉水般的光，就这么轻飘飘地一望，孟斯齐感觉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
“该去排练了，一起吧。”
毕竟是前后桌，平日里还算相熟，顾蕊常同孟斯齐一起去排练。
顾蕊也想过这样做会不会引起误会，但孟斯齐向来神色坦荡，顾蕊反倒觉得是自己多心了，时间长了也就不再多想什么。
想到排练占用的时间是后两节晚自习，结束后可以直接回家，顾蕊把课本收在书包里，然后背着书包同孟斯齐一起往外走。
夜色渐深，月光洒在石板路上，道路两旁是高大翠绿的树木，晚风中含着淡淡的草香，沁入鼻息令人身心皆是舒畅。
顾蕊深呼了口气，心情愈发放松。
孟斯齐:“你最近看上去很累。”
“是吗？”顾蕊轻笑了下。
孟斯齐思忖许久，才又道:“你已经很优秀了，所以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身体健康最重要。”
不知在思索什么，顾蕊微扬的唇角渐平，她闭了闭眼:“压力有时候也是一种动力。”
“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我总觉得你心里有事。”
顾蕊脚步一顿，继而神色如常向前走:“每个人心里都有事。”
孟斯齐看向顾蕊，她的侧脸十分精致漂亮，此时她神色沉静，映着月色的双眸波光粼粼，却又颜烟拢雾罩似的，让人看不透。
孟斯齐心头漫起种异样的情绪:“……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太过疲惫……”
顾蕊明白孟斯齐是好意，微微点头，却没出声回应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当孟斯齐以为顾蕊不会再说话时，她突然偏过头，沉静如水的眸子望向他，唇角弯起优雅的弧度:“人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总要付出代价的。如果轻而易举就能得到什么，对那些努力的人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孟斯齐怔住，脚步不由得停下来。
顾蕊的眸子那样明亮，眸中的亮光比月色更盛——孟斯齐突然发觉，顾蕊深藏着的不只有心事，更有一份厚重的倔强。
即便外表娇弱秾丽如不堪折枝的花朵，内心却坚韧至极。
见孟斯齐脚步停下，顾蕊问:“怎么了？”
孟斯齐回过神儿，手掌握拳放在嘴唇，轻咳了声:“没什么……”
“你到底要说什么？”
清冽的男声映入二人耳中，孟斯齐和顾蕊同时抬头向声音来源望去。
隔着层层树木，能隐约看见一男一女的身影。
顾蕊觉得那男声像陆淮，正想着便又听见女生愤怒而颤抖的声音:“我耽误你很多时间吗？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个态度？！”
顾蕊一惊，比她更惊讶的是孟斯齐——因为他听出那声音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妹妹孟雨璇。
男声再度响起，透着明显的不耐:“我对谁都是这个态度。”
“是吗？”
孟雨璇冷笑，长久以来对陆淮深刻隐藏的不满终于在这一刻爆发:“那顾蕊呢？你对她是什么样的态度？”
空气陷入一阵沉默。
陆淮一言不发，孟雨璇继续道:“怎么？说不出话了？”
“陆淮，我也是有自尊的，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到底哪里比顾蕊差？”
孟雨璇声音颤抖，隐约夹杂着哭腔。
顾蕊僵立在原地，她看向孟斯齐，孟斯齐似乎想缓和气氛弯了弯唇角，但眼神里也是掩藏不住的尴尬。
“你要不要过去，你妹妹她……好像情绪不太好。”
孟斯齐长叹一口气:“她对陆淮的心思……我早就知道，但是……”
“长痛不如短痛，倒不如让她自己看明白。”
“这种事情，旁人劝是没用的。”
顾蕊抬眼，心中五味杂陈。
“顾蕊就那么好吗？你的眼就只能看得见她吗？我从初中就跟你认识，这么多年你身边从没其他女生，我想你是没有谈恋爱的心思，所以我就等，一直等。”
“有多少男生追我，我从来没正眼看过他们。”
说到这里，孟雨璇声音哽咽，带着泪的眸子望向陆淮:“因为我想着，总有一天你会对我……”
“为什么不正眼看他们？”
陆淮突然出声，他垂着眼，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灰暗夜色之下，他身体立得笔直，宛如一座沉默的石像。
孟雨璇满眼错愕，却还是缓慢地思考这个问题，很久后才呆滞道:“我不喜欢他们，为什么要……”
陆淮打断她的话:“所以你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他声音很平静，话里藏着的意思却残酷至极，宛如刀锋狠狠割开孟雨璇的心脏。
孟雨璇反应过来陆淮话中的意思，泪水一瞬间疯狂地涌出眼眶，用尽全力也无法压抑住哭声。
“呵呵，对，你不正眼看我，也是同样的理由。”
“陆淮！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模糊了孟雨璇的视线。
她紧紧咬着嘴唇，想让自己找回理智，可巨大的悲伤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孟斯齐终究看不下去了，走到孟雨璇身边，轻轻拍住她的肩膀:“不要再说了。”
或许是方才发生的一切占据了全部思绪，孟雨璇丝毫没注意到孟斯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侧过脸，泪眼朦胧间竟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顾蕊。
一时间百种情绪涌上心头，想哭又想笑，她偏过头，紧盯着陆淮狠狠道:“对，你没有正眼看过我，那顾蕊又正眼看过你吗？”
“就算你把自己的心掏给她，她也不会正眼看你！她心里根本没有你！”
“我是很可怜，你又比我强到哪里，你分明跟我一样可怜！”
第42章
明明三月的天, 天气回暖了不少，可孟雨璇话音落地后，孟斯齐竟觉得后脊猛地窜起一阵刺骨的凉意。
他不禁回头一瞥, 看向陆淮。
夜色昏暗, 再加上陆淮微微低着头, 孟斯齐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觉得陆淮整个人周边仿佛凝聚起深重的戾气, 压得人连呼吸都快要不顺畅。
孟雨璇泪眼婆娑，带着种报复的恨意歇斯底里大喊:“为什么你的眼里只有顾蕊！她不可能喜欢你！”
陆淮却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有种令人背脊发凉的偏执与戾气。
“她不喜欢我又怎样？我乐意倒贴。”
孟雨璇彻底呆住, 几秒过后，她已经连声音都哭不出来, 只有泪珠啪嗒啪嗒地往下落。孟斯齐看得揪心, 拍着妹妹的肩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该说什么呢？去指责让孟雨璇如此痛苦的陆淮？
用什么理由呢？
责备他不喜欢自己的妹妹？责备他对自己的妹妹无动于衷？
那未免太可笑, 也太难看了。
“擦一擦吧。”
孟雨璇闻声抬起头，竟然看到顾蕊站在她面前，手里放着几张纸巾。
顾蕊原本站在远处, 根本听不清陆淮和孟雨璇说了什么，直到听见孟雨璇的哭声渐息，她才走了过来。
她心里明白自己不该趟这摊浑水，可不知怎的，看到孟雨璇痛苦欲绝的模样，她心头竟生出一丝悲戚来。
孟雨璇流着泪瞪她，眼里是快要溢出来的不甘和嫉恨, 然后她转过头，像是一眼都不想看到顾蕊。
见状，孟斯齐接过纸巾，为孟雨璇擦了擦眼泪。
“谢谢。”孟斯齐真诚道。
孟雨璇听见孟斯齐向顾蕊道谢，心里又恼又怒，她紧紧咬着唇，高声道：“哥，你为什么谢她？我会变成这样还不是因为她，她现在又在我面前装什么样子！她在炫耀……”
“雨璇！”
孟斯齐深深凝起眉头:“你不要不讲道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孟雨璇懵住了，她哪里见过孟斯齐用这样的语气和态度跟她说话？当即眼泪便失控了，雨珠似的不住往下落。
“哥，你是我的亲哥啊！怎么连你也向着她！难不成你也喜欢她？！”
孟雨璇脑子一片混沌口不择言，丝毫没想这句话会让孟斯齐陷入多么尴尬的境地。
不过孟斯齐还没来得及在尴尬中做出反应，孟雨璇便掩着脸往远处跑了。
孟斯齐当即就要往前追，追了没两步突然顿住脚步看向顾蕊。
顾蕊明白孟斯齐是担心排练的事，没等他开口她便说:“你快去追她，免得出意外！排练那边我会跟老师解释清楚。”
孟斯齐点点头，连忙往孟雨璇离开的方向追。
顾蕊长舒了口气，正要挪步，身后响起男声的声音:“他喜欢你。”
顾蕊怔住，想要继续往前走，脚步却似有千斤重。
陆淮用的是陈述句，似乎已经认定了这个事实，顾蕊下意识想解释，陆淮却没给她这个机会，继续发问:“那你呢？”
“我们只是普通同学……”
陆淮再次打断她:“你拒绝我的理由，难不成是他？”
顾蕊直觉陆淮有些反常，平常的他不会这样频繁打断别人的话，就好像他心里已经认定了什么，根本听不进去别人的解释。
她转过身，却发现陆淮已然向她走来。
他每一步都仿佛夹杂着冷冽的戾气，当他距离她很近时，她甚至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陆淮轻笑了下，那笑容透着股戾气，漆黑如墨的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是吗？嗯？”
“不，跟孟斯齐没有关系。”
陆淮垂着眼，夜色晕染着他深刻的五官，他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你和他这么亲近？”
亲近？
顾蕊抿抿唇，觉得用这个词来形容她和孟斯齐的关系简直是匪夷所思，她本想直接忽视这个问题不作答，可不知怎的当眼神触到陆淮那漆黑深沉的眸子时，还是忍不住道:“我们只是一起去排练。”
陆淮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句单薄的解释有所好转，依旧阴沉的可怕。
“我要去排练了……”
手腕处传来一股令人难以抗拒的力量，整个身子控制不住地向前倒去，顾蕊堪堪稳住身子，皱眉看向面前的始作俑者。
——陆淮紧紧握住她的手腕，丝毫没有想要松开的迹象。
“你要干什么？”
顾蕊向后用力扯，想抽出手，可她力气太小，对陆淮来说她的挣扎简直就像在虎口扑腾的可怜小兽，没有任何威胁性。
顾蕊抬眼看陆淮，似乎因为着急眼尾泛红，眼睛里透着朦胧的水汽:“你放开我。”
明明满是苛责的语气，她的声线却那么软，像是被水浸过。
她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那么漂亮，眼神里却是明明白白的抗拒。
陆淮失了神，松开顾蕊的手，露出一种迷茫又痛苦的表情。
“你要我怎么办？”
“顾蕊，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顾蕊心头骤然一疼，弥漫起无端的苦涩——明明二人之间她才是弱势的那个啊，为什么他会露出那样脆弱的表情？
“一想到你可能会和别的男生在一起，哪怕只能可能，我就快嫉妒得发狂。”
陆淮勾起唇角，唇边浮现出一个不带丝毫温度满是讥讽的笑：“孟雨璇说的对，我真可怜。不，不光可怜，简直就是下贱。”
不，不是那样的。
顾蕊怔怔地想着，前世的一些记忆渐渐涌入脑海。
傍晚，满天的霞光染红校园。
篮球场上，男声的叫喊声和女生的欢呼声融成一片，格外喧嚣。
顾蕊拿着课本从篮球场旁边的道路走过，篮球场上的喧闹声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她始终目视前方，安静地向前走着。
突然，一个篮球出现在她的视野中，那篮球滚了几圈后在她面前缓缓停住。
她犹豫了下，捡起篮球，转头看向篮球场，想要寻找这个篮球的主人。
只见一个身材高瘦挺拔的男生正小跑着过来，脸上似乎带着些恼意，大概是不满篮球滚到这么远的地方。
男生越走越近，脸上的恼意却逐渐消散，他定住步子看着她，扬了扬眉，英俊的脸上透出种邪气的笑:“顾蕊。”
她愣了下，惊讶于他竟然知道她的名字。
毕竟她刚转学不久，连班里的人都不认识几个。
见她愣住男生眼底的兴味更浓了:“怎么不把球给我？”
他白色衬衫的领口微微开着，散落额前的黑发随风摆动，眼眸漆黑明亮。
几滴汗水滑落在脸颊，他毫不在意地擦了擦，眼睛依旧望着她。
“陆淮，你干嘛呢，怎么一直不过去？”
几个男生匆匆跑来，其中一个看到顾蕊的瞬间眼神一变:“呦，这不是咱们班新来的女神顾蕊吗？淮哥，我们是不是打扰你了？”
他就是陆淮？
顾蕊的大脑缓慢转动，终于将眼前这个男生与名字对应起来。
顾蕊忍不住又打量了几眼这位星河高中大名鼎鼎的风云人物。
即便她这种不大关注男生长相的女生，也不得不承认，陆淮确实是无可挑剔的帅气。
几个男生簇拥在陆淮身边似乎在调侃什么，不远处还有许多围观他的女生。
顾蕊觉得这种情形她实在没必要把球亲手交到陆淮手里，于是默默放下篮球，转身离开。
骄傲，耀眼。是陆淮给她留下的第一印象。
虽然这种印象后来被汹涌如潮的仇恨掩盖了，却从未真正褪去。
这样一个矜贵璀璨的少年，怎么能用下贱可怜来形容？
顾蕊缓缓收紧掌心，呼吸变得愈发沉重。
她突然间非常感激这夜色，让陆淮看不清她神情的任何波动，她也不必费心掩藏。
顾蕊闭了闭眼，乌黑浓密的睫毛轻颤:“请你，不要那么说。”
陆淮冷冷望着她。
可那眼神又不是单纯的冰冷，如果细细去看便能觉察中其中深刻隐藏着的痛苦纠结。
“我必须走了。”顾蕊转身，只留下一个倩丽的背影。
陆淮脸上的冰冷也在那一瞬崩裂，他深吸了口气，吐出的每个字比岩浆还要灼人:“只要你想，我也可以成为那样的男生。”
他在说什么？
顾蕊觉得自己的耳膜轰隆作响，大脑一片空白。
“至少，别对我的付出视而不见。”
顾蕊感觉自己的整个灵魂快被撕裂了，一半疯狂叫嚣着你还想要怎样，还要让这个骄傲的少年卑微到何种地步，一半则是用最冰冷绝情的声音质问她，你真的能毫无芥蒂地对他付出真心吗？
她麻木地往前走着，步幅越迈越大，速度越来越快，直到走到大礼堂门口，她脚下一软，身体失去平衡。
“没事吧！”
肩膀被人扶住，这才没摔倒在地，顾蕊有些狼狈地转头：“谢谢。”
这句道谢着实心不在焉，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谁扶了她，便忙站直身子继续往前走。
“顾蕊，你怎么了？””
男生的声音温和清润，似乎在哪里听过，顾蕊这才注意到站在一边的裴嘉和。
顾蕊又郑重地道了声谢，然后说:“我没事。”
裴嘉和觉得顾蕊的脸色明显不正常:“有什么难事尽管告诉我，我会……”
“……陆淮会帮你。”
如果是在平常，顾蕊肯定要对裴嘉和的话反驳几句，但现在她的脑子太过混乱，已经分不出精力来思考裴嘉和话里的意思。
她没看裴嘉和，也没再说什么，径直往前走。
“嘉和，你怎么过来了……”
女生夹杂着欣喜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愤怒和惊疑不定：“你，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嘉和，你为什么会跟顾蕊单独在一起？！”
裴嘉和皱起眉，他之所以跟陈曦羽分手，除了倦了她的大小姐脾气，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她没完没了的猜忌，见不得他跟其他女生有任何接触。
“我们已经分手了……”
裴嘉和话没说完陈曦羽就像被点燃了的炸药，两眼直直盯着裴嘉和，出口的声音高而尖锐：“我从没答应分手！从没有！”
裴嘉和觉得陈曦羽的话很滑稽，而他并没把这份嘲讽藏得很好，眼神中悄然流淌的不耐让陈曦羽心头陡然蹿起万丈怒火。
陈曦羽一把抓住往前走的顾蕊，用尽全力向后狠狠一拽。
顾蕊本就心神恍惚，根本没在意周围发生了什么，这样被人狠狠一拽，丝毫没有做出反应的能力，身子直直向后倒去。
倒下的那一刻，顾蕊甚至来不及思考陈曦羽为什么这么做。
“你没事吧！”
身体落入一个温暖的怀中，顾蕊错愕地抬起头，发觉竟是裴嘉和抱住了她。
“谢谢。”
和异性的近距离接触让顾蕊感到本能的排斥，她边道谢边将身体往外撤。
陈曦羽没想到裴嘉和会冲上前抱住顾蕊，眼前的情形让她整个大脑在颤抖，她感觉自己简直快要发狂:“你放开她！不许碰她！”
陈曦羽突如其来的咆哮让顾蕊浑身一激灵，一时间忘了往外撤，就在此时几个路过的女生被陈曦羽的声音吸引了目光。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来，几个女生先是面面相觑，继而眼中都迸发出看好戏的光，待她们再走近看清三人的脸，目光中既有惊讶又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如此场景，两女一男，其中一男一女还是刚分手不久的情侣，实在是很难不令人遐想。
更何况，这另一个女主角，可是跟陆淮传绯闻传得十分热烈的顾蕊。
几个女生互相交换眼神嘀咕了几句，立即在脑海中脑补出一部渣男出轨小三上位，前任怒打小三的狗血戏码。
而这情节中最值得唾弃的无疑是被认定成小三的顾蕊。
顾蕊不知道这短短的几秒自己已经被编排成了插足别人的第三者，她回过神来很快与裴嘉和拉开了距离。
手腕处传来刺痛，她抬起手看了眼，几个鲜明的红指印出现在手腕处。
她愈发觉得陈曦羽不可理喻，看着陈曦羽说:“如果你再这样发疯，我们可以去老师面前谈谈。”
“你算什么？你有什么资格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陈曦羽冷笑了下:“找老师？你以为我会怕？”
“你也不瞧瞧自己做的事情有多么下作！”
周围几个女生支着耳朵听，陈曦羽的声音提得更高了，她当然不介意有人听到，她巴不得所有人跟她一起唾骂顾蕊。
“你在胡说什么？你到底闹够了没有！”裴嘉和嗓音中是不加掩饰的厌烦。
裴嘉和向来是个说话温声和气的人，几乎没有人会对他的脾气有所挑剔。陈曦羽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无论她怎么作怎么闹，裴嘉和大都哄着依着，即便真的忍无可忍也是一走了之，不会说什么重话。
所以当裴嘉和如此疾言厉色对待陈曦羽时，不只她本人，周围人也是惊呆了。
顾蕊却只觉得麻木厌倦，她趁着陈曦羽无心纠缠她的间隙迅速离开。
到排练室时，老师还没来，排练室里的学生们说说笑笑很是热闹，顾蕊便找了个角落坐下。
周围的喧嚣吵闹声不绝于耳，顾蕊却一句也听不进去，她闭着眼，静静想:当陈曦羽痛哭时，她只觉得麻木厌倦，可当孟雨璇对着陆淮说出那些话时，她心中竟有种难以言说的难过。
为什么呢？
是惭愧？惭愧于自己懦夫般不敢面对那份几乎昭然若揭的情感？
又或是，那一刻孟雨璇红着眼的痛苦绝望让她想到了那个炎炎夏日，当自己抱着满腔怨恨对陆淮说出“我从不爱你”时，少年悲恸欲绝的脸……
***
彩排结束后，裴嘉和便在散开的人群中寻找顾蕊的身影。
裴嘉和长相帅气，平日里就没少吸引了女生的目光，现在他身穿灰色主持人礼服，更显得身姿挺拔，颇有气质，周围许多女生暗暗向他投去目光。
“顾蕊！”裴嘉和加快速度，没多久追上了走在前面的顾蕊。
一开始听到声音顾蕊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头看见气喘吁吁的裴嘉和时，她不禁愣住。
裴嘉和的样子看上去很着急，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告诉她。
不过他们之间不相熟，平日里也没什么交集，似乎没什么事值得他露出这种表情。
“今天的事真的很抱歉。”
顾蕊回想了下，才明白裴嘉和指的是陈曦羽找她麻烦的事。
“那不是你的错。”
顾蕊的眼睛黑白分明，长长的睫毛在雪白的眼皮上落下浅浅剪影，她说话时静静望着别人的样子，有种微妙的冷淡。
平心而论顾蕊的话没错，陈曦羽的行为是她自己的问题，裴嘉和用不着替她揽责任，但不知怎的今天在彩排时他脑子里总是能想到顾蕊离开时那冷淡又透着不耐的神情。
尽管明白她那份厌烦应该不是冲着他来的，裴嘉和心里还是不大舒服，总想着要跟顾蕊解释什么。
不过直到站在顾蕊面前这一刻，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也不知道到底要对她说什么。
莫名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校庆的男主持是你，那之前的是……？”
顾蕊目光移到裴嘉和的主持人礼服上，顺便问了句，试图打破尴尬。
裴嘉和立刻解释:“之前的男主持摔伤腿骨折了，没法再参加彩排，老师让我替他。”
“其实一开始老师就找我当主持，我觉得费事拒绝了，没想到后来定的主持人摔伤骨折，兜兜转转这苦差事又到我了身上。”
裴嘉和说着，露出一贯温和的笑容。
顾蕊点点头，眼神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我先走了。”顾蕊冲裴嘉和微微颔首。
看着少女离开的背影，裴嘉和有一刻竟然想再次追上去，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今天太过反常了。
手机铃声响起，裴嘉和看了眼来电显示，便拿着手机往一处安静的地方走。
按下接听键的那刻，程奕飞震耳欲聋的大嗓门立刻透过手机传来:“大哥，你搞什么呢？你跟顾蕊什么情况？！”
第43章
裴嘉和听到程奕飞极富冲击力的嗓门儿时先是条件反射地把手机往旁边拿了拿, 至于程奕飞说了什么他完全没听清。
他皱眉，正想问程奕飞哪来这么大的脾气，程奕飞更加清晰的喊声从话筒中传来:“你抱着顾蕊的照片在学校论坛传疯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什么照片？”
“你千万别告诉我你失忆了, 你还不如给我说那照片是p的, 这样我可能还信一点。”程奕飞念叨个不停:“照片里有你有顾蕊, 还有你的前女友陈曦羽, 就这个组合再加上你抱着顾蕊的画面, 足够咱们学校那些想象力丰富的八卦爱好者编排出一千篇小作文小故事了！”
“还有，你没事儿抱顾蕊干嘛？你不知道淮哥对顾蕊……”大概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意思不大合适, 程奕飞忙解释道:“我知道你不可能对顾蕊有什么想法，我相信你的为人, 但是照片里那画面让人不想歪都难，你以后可得多加注意！”
事实上, 从裴嘉和想清楚程奕飞说的照片是指哪件事后, 他的脑子便懵懵的，这对他来说是很少见的，他向来遇事不慌反应很快, 但是刚才的短短几秒内他是真觉得大脑停止了思考。
电话那边安静异常，程奕飞以为手机信号不好:“老裴？老裴？”
裴嘉和已经冷静下来:“……我马上联系论坛的管理员。”
“这个我早想到了，已经联系过了, 现在帖子也删得差不多了。”
裴嘉和跟程奕飞道了几句谢，然后挂断电话，看到屏幕上有新消息提示。
他点开聊天框，信息呼啦啦地出现——是程奕飞发来的，那几张在论坛疯传的照片。
他第一反应是点开照片，几秒后却收回了手指。
程奕飞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我知道你不可能对顾蕊有什么想法……”
裴嘉和静默片刻，把手机放回口袋。周围依旧是还未散尽的人群, 几个女生在偷偷打量他，其中一个长相身材不错的走上前向他搭话。
第一次，他拒绝了漂亮女生的搭讪，转身离开。
***
铺天盖地的火焰疯狂肆虐，皮肤被火焰灼烧得滚，浓烈的烟雾争先恐后钻入鼻息，掠夺着肺部仅存的些许氧气。
极度的痛苦让顾蕊浑身颤抖，她知道自己要死了，然而这个认知没有引起她的丝毫恐惧，她真正为之崩溃的已经完全放弃求生的陆淮。
“你快走啊……”
“快走啊！”
“求求你，我求求你陆淮，求你快走，我求你！”
她用尽全力推开紧抱着她的陆淮，歇斯底里地喊叫着，汹涌的泪水淌满脸颊，露出这辈子她在他面前最慌张狼狈的神情。
他却轻轻摇头，他的额头、脸庞、脖领满是汗水，眼中映出熊熊火光，可他的神情却异常温柔缱绻。
她流着泪，喃喃道:“为什么不逃，你明明可以活下来的，你可以活下来的……为什么……”
陆淮微微扬起唇角，他的脸笼罩在熊熊火光中，那笑竟透出种凄凉的美感：“这算是你第一次真心对我吗？”
顾蕊呆呆望着陆淮，泪水连成珠子似的往下落，她面无表情，只有眼中颤动的光能证明她此刻还能呼吸存活，宛若一个被抽干灵魂的木偶。
他再次伸出手，轻柔地抱住她：“这就够了。”
那一声喟叹中包含了太多情绪，她还来不及分辨，屋顶的横梁便已向下坍塌。
“不要！”
顾蕊醒来时已是一身冷汗，她坐起身，盯着眼前的空气愣了十几秒。
她又躺下，目光落在昏黑一片的天花板，心脏因为刚才的噩梦仍然在怦怦狂跳，无论怎样都平静不下来。
梦魇中最折磨她的从来不是被烈火灼烧濒死的痛苦，而是那双明明要为她赴死却毫无畏惧，甚至温柔情愿的眼睛。
几度尝试入睡都没成功，她索性放弃。
静谧的空气中传出她微弱的喘息声，她擦了擦额头细汗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的眼泪。
客厅里响起脚步声，顾蕊从床上起身，踱步到门边，悄悄打开门，透过门缝看到客厅里来回走动的顾城华。”必须查清楚这到底怎么一回事，这事绝对不简单……”
顾蕊从没见过父亲那样焦急的表情，她直觉公司出了大问题，又想到前世的种种，心想公司的麻烦事跟祝鑫芝绝对脱不了关系。
顾城华挂断电话坐到沙发上后，顾蕊犹豫了会儿，走到父亲跟前:“爸，你还好吗？”
顾城华满脑子公司的事情，没发现顾蕊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他连忙把桌子上的烟头往垃圾桶里倒，一边倒一边急道:“小蕊你回屋去，这烟气太大了，我平常不抽烟的，今天是……”
“爸！”
顾蕊抬眼，眼角通红，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来:“您到底还要瞒我多久？”
“我不是小孩儿了，我已经快成年了，您不要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承受不起的孩子了。”
“爸，您看着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吗？”
顾城华看着女儿，看了许久，然后摸了摸女儿的头:“傻孩子，能有什么事呢？”
总是如此，父亲总是想为她挡住所有不利的一切，不让她直面任何风浪，在父亲的保护下她就像一朵从未经历过风雨的娇花，经不起丝毫风吹雨打。
顾蕊闭了闭眼，几近哽咽道:“爸，就当我求你，您告诉我吧。”
“被您保护了这么久，我也想替您分担。”
顾城华身子抖了抖，脸上露出十分纠结矛盾的神色，他从不想把公司里的事带到家里来，但是最近公司频频出事对他的打击实在不小，他本来想瞒着顾蕊偷偷解决，没想到会被发现。
“公司最近确实出了事……”
顾城华讲完的时候，顾蕊紧紧攥着手心:“爸，这一切跟祝鑫芝脱不了干系。”
顾城华愣住，然后摇头:“我之前也怀疑是她，毕竟泄露了很多只有公司高层才知道的机密，可最近公司出的事实在太多了……祝鑫芝即便动用她母家的势力也做不到这个地步，她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那如果不是她，而是她求助别人呢？”
“别人？”顾城华皱眉:“我实在想不到是谁。”
“但这个对手一定不是一般人。”顾城华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敌手，我甚至觉得对方有轻轻松松将公司摧毁的能力，但他没有那样做，只是故意耗着，就好像在故意折磨我一样。”
“当然这肯定是我的错觉，商场上最忌讳拖延，对方大概是被什么绊住了不能对我下死手。”
顾城华的话让顾蕊心底蹿起一阵凉意，倘若父亲的猜测是错的呢？万一对方就是刻意拖延，故意在精神上慢慢折磨父亲呢？
这事绝对与祝鑫芝有关，而她背后那人绝对不简单。
究竟会是谁呢？
***
校庆日如期而至，程亦飞提前捧着爆米花和可乐占好了座。星河的校风向来开放，在校庆晚会这种庆典活动学生们几乎能享受到最极致的自由，学生们不需要排队入场，位置随便坐，零食小吃只要不是味道特别大的都可以携带入场。
程亦飞占几个中间视野很好的位置，刚一坐下就听见旁边女生问:“陆淮待会儿会过来吗？”
程亦飞瞄了一眼发现这女生是顾思晴，立刻笑道:“怎么？替你姐姐找淮哥呢？”
程亦飞这话半是调侃半是试探，他对陆淮和顾蕊现在关系怎么样毫无头绪，便想着从顾思晴的反应里看出点蛛丝马迹。
顾思晴的反应倒是完全出乎程亦飞的意料，有一瞬间她脸上闪过非常厌恨的情绪，然后被她强压下去，又露出种半笑不笑十分微妙的表情。
“为什么这么问呢？他们现在关系很好吗？”
程亦飞被顾思晴的表情弄得心里一怵，打着马虎眼嘿嘿笑了笑，然后没再说话。
顾思晴没打算让他蒙混过去，追问道:“怎么不说话？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程亦飞直后悔自己想试探顾思晴却把自己绕了进去，脑子一转咧嘴笑道:“刚才我提到顾蕊，看你表情不太好，难不成跟你姐姐闹矛盾了？”
“这跟你没关系。”顾思晴表情冷下来，她抿嘴看着程亦飞，眼角微微吊着，显出几分刻薄。
程亦飞默然无语，心底却犯起了嘀咕，心说这两姐妹不光长得不像，脾气也差得挺多，真不像是一个家庭培养出来的。
晚会进行到三分之二时，陆淮才到了会场，他穿过人群走到程亦飞占好的位置，一路走来受到许多女生的注目。
陆淮刚一坐下，就听见程怡飞嚷嚷道:“淮哥，这晚会节目都进行了大半了，你怎么才来啊？”
陆淮没什么表情:“我乐意。”
“幸亏十七班的节目在后面，不然你就错过了。”
程亦飞瞧见陆淮的表情出现了微弱的变化:“我知道。”
他知道？
程亦飞脑子转了转顿时明白陆淮早就知道顾蕊他们班的节目排在后面，所以掐着时间过来。
程亦飞想到陆淮向来不喜欢热闹，学校组织的大型活动很少参加，无论上次的运动会，还是这次的校庆，他之所以参加大概都是为了顾蕊。
想到这里，又想到现在顾蕊对陆淮颇为冷淡的态度，程亦飞不禁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儿。
“陆淮，你要不要喝可乐？”
顾思晴冲陆淮举了举手里的可乐，笑得很甜。
陆淮瞥了眼顾思晴，没做声。
第44章
“上次的事是我不对。”顾思晴温婉一笑, 把头发轻轻拨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她头发上的香水味儿充分散发到周围的空气里，她又微微低头, 蹙起眉, 露出种莫名惆怅的神情:“我跟姐姐的关系之前一直很好,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姐姐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变得对我很刻薄……”
顾思晴眼睛的余光落向陆淮, 却见他面无表情，她抿了抿唇, 嘴角向下。
“你别看姐姐平常在大家面前都是一副娇弱的样子，她对我可一点都不温柔……”
“所以呢？”
陆淮微微歪头, 终于看向顾思晴。大厅里的灯光变换不停，闪动的光影游走在他脸上, 几根碎发散落在额前, 他的眼神冷而幽深。
顾思晴只看了一眼，便有些愣了。
“我……”
这大概是陆淮第一次看她这么久，顾思晴怔怔地想。
“我没有责怪姐姐的意思, 我就是想解释解释……那天你看到我对姐姐动手，真的只是个意外，如果不是姐姐太过分, 我根本不会……”
顾思晴声音里夹杂着哭腔，听上去楚楚可怜。
程奕飞睁大眼睛看着，心说顾思晴变脸真快，在他面前一脸凶相，对着陆淮可怜巴巴。
“我不关心你的事。”
陆淮收回目光，他将头倚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疲惫而冷漠道:“你不用浪费时间跟我说。”
手里的可乐啪嗒摔在地上，顾思晴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一动不动。
“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不给我说一声？让我找了半天。”
裴嘉和到的时候气氛正到最尴尬，程奕飞冲他抛去几个求救的眼神，裴嘉和立刻会意，冲眼圈发红的顾思晴笑了笑:“麻烦让让，我的位置在陆淮左边。”
程奕飞本来坐在陆淮后面，听到裴嘉和的话连忙往左移了一个座位，既远离了顾思晴，又方便跟前面的两个人说话。
“怎么回事？”
裴嘉和自知从陆淮嘴里问不出来什么，转头找程奕飞说话，程奕飞瞄了眼陆淮，又瞄了眼泫然欲泣的顾思晴，把一肚子的话憋了回去，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倒是你不好好当你的主持，下来做什么？”
“后半场的男主持不是我，我能好好歇歇，安心看表演了。”
“我怎么记得一开始你是后半场的主持？”
“一开始是。”裴嘉和顿了顿，说:“另一个男主持说前半场的表演有他女朋友，他想认真看拍照留念，就跟我换了。”
一听到女朋友几个字，程奕飞脑子里顿时浮想联翩，忍不住揶揄:“老裴啊老裴，你说实话是不是想着陈曦羽的节目在后半场，想好好观赏观赏陈大小姐的表演啊。”
裴嘉和几乎下意识道:“怎么可能？”
“啧啧，真无情啊。”程奕飞摸着下巴，继续嘴碎道:“那你是想看谁？让我想想下半场还有哪个大美女……”
不知是不是程奕飞的错觉，他竟觉得裴嘉和的神色有些闪躲，他正出神想着，裴嘉和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胡说八道了，抓紧看表演吧。”
校庆表演到了后半场，大家都有些疲惫，面对大同小异的节目越来越难提起兴趣，台下观众睡觉的睡觉，聊天的聊天，没几个把注意力集中在舞台上。
程奕飞打了个哈欠，正要伸懒腰，就听见主持人开始报幕:“……下面有请17班同学为我们带来话剧表演……”
他顿时来了兴致，睁大眼睛往台上瞅。
酒红色的幕布缓缓展开，身着粉色公主裙的陈曦羽出现在舞台上，她随着音乐声轻快起舞，宛若无忧无虑的精灵。
她的身姿轻盈优雅，舞步变换不停，看呆了台下一众男生。
程奕飞扒着前排椅背凑近裴嘉和，笑得贱兮兮:“老裴啊，这下子你可后悔了吧，错过了这么个大美女。”
裴嘉和也不急不恼，十分温地和瞟了眼程奕飞:“怎么你今天总提她？可比我这个前男友更操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她前任。”
程奕飞瞠目结舌。
“孟斯齐出场了，好帅呀！”
“真的好帅，像白马王子！”
“西装一穿简直就是王子本人！”
后几排女生的议论声阵阵传来，陆淮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时不时看一眼手表，像是在等什么人出现。
“真可惜，这么帅的人已经名草有主了。”
“谁啊？是谁？”
“我怎么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是顾蕊，17班的顾蕊！”
刚刚遭遇精神打击的程奕飞为了逃离裴嘉和的嘲笑换了位置，坐到陆淮右边，没成想刚一落座就听到这句话，他整个人差点跳起来，连忙转头看向陆淮。
所有灯光聚焦在舞台，观众席上一片昏暗，陆淮侧脸的弧度在如此昏暗的场景下下显出几分冷硬。他垂着眼，让人更看不清他的神情。
程奕飞顿时觉得周遭的气温降了几度。
陆淮侧过脸，盯着程奕飞，面若冰霜:“孟斯齐怎么样？”
程奕飞感到冷汗直冒:“淮哥你问这做什么，他肯定比不过你啊……”
“我问你他怎么样，你不用说我。”
像是怕程奕飞敷衍，陆淮又沉着声音补了句:“说实话。”
程奕飞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道::“长得挺帅……成绩也好……性格……”
程奕飞每说出几个字，便觉得周遭空气更寒一分，说到“性格”两个字的时候他已经不敢继续开口了，紧张地瞟了眼陆淮，闭严实嘴。
没想到陆淮继续追问:“性格怎么样？”
“性格，性格……”
程奕飞喃喃了几句，背着良心道:“性格不好。”
“怎么不好？”
老天爷你快饶了我吧，这让我怎么答——程奕欲哭无泪地想。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程奕飞备受煎熬地思考该如何回答陆淮的问题。
神秘而诡异的乐声突然响起，乐声悠长宛转，引人无尽遐想，风格十分奇特。
这别具一格的音乐很快引起了台下众人的注意。
无数目光的关注下，一个极为窈窕的身影出现在舞台中央。
聚光灯下，女生身着一袭纯黑长裙，一字肩的设计显出女生天鹅般修长美丽的脖颈，胸前是一朵丝带制成的玫瑰。深红色的玫瑰点缀在纯黑色长裙上，显出一种极富冲击性的美感。
女生缓缓踱步，雪白的肩颈在灯光下晃动，晃乱了不少人的心神。
而当她将脸正对着观众时，她的身材与衣着便显得不再重要，因为那张脸是如此艳丽妖冶——乌黑的发瀑布般垂落，白皙的皮肤竟透出种瓷器似的光，杏眼微微含笑，眼底好似荡漾了一汪春水，嘴角轻翘，似笑非笑，让人生出种明知是禁忌却忍不住神往的冲动。
台下变得异常安静，似乎所有人都沉浸在了女生这一刻极致的妍丽风姿中。
陆淮一动不动望着台上，连呼吸都停了。
程奕飞心中大喜顾蕊的出场解救了他，然而这种喜悦维持了没几秒。
“女巫太漂亮了，比公主还要漂亮！”
“能不能改剧本让女巫和王子在一起啊？这俩人配一脸！”
“不行了，我要磕真人了，顾蕊和孟斯齐真的太配了！”
心中咯噔一下，程奕飞五官皱成一团，露出痛苦的表情。
完了，某人的醋缸又要炸。
第45章
程奕飞战战兢兢瞥了眼陆淮, 却见陆淮向后靠了靠，脑袋向左侧过去，这个动作让他全部的神情隐没在阴影中。
程奕飞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无话可说。
他本想收回目光, 却在收回目光的前一刻看到坐在陆淮左边的裴嘉和——他神情专注地看着台上的表演。
裴嘉和向来有些玩世不恭的, 程奕飞很少见裴嘉和露出那么专注的神情, 他下意识地顺着裴嘉和的目光望向台上。
台上, 只有穿着一袭黑裙的顾蕊在念台词。
程奕飞心中咯噔一下，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 特别是前两天在论坛看到的那些照片。
大概老裴就是比较喜欢看话剧表演吧——程奕飞忍不住想。
没过几分钟台上表演的人换成了陈曦羽，程奕飞连忙转头看向裴嘉和, 却见他的表情立刻变得随意起来，显然没了之前的专注。
程奕飞心中顿时升腾出一种极为不安的感觉, 但他很快就在心里否定了自己刚刚萌芽的某个想法。
不可能的, 老裴不是那种人。
——但是，感情这种事，谁说的准呢？
抱着这种忐忑心情, 程奕飞心事重重地看完了整场话剧表演。
话剧的结局很老套，最终作恶多端的女巫被杀死，王子和公主过上幸福的生活。
“好可惜啊, 女巫那么漂亮，怎么能让她死呢……”
“拜托你能不能别只看脸，女巫做了很多坏事啊。”
“可那是因为她太爱王子了……”
周围学生叽叽喳喳讨论着剧情，程奕飞心不在焉地听着，正要和陆淮说话便看到他闭上了眼睛，一副要休息的样子。
程奕飞没敢打扰他，悄悄站起来, 小心翼翼地绕到裴嘉和旁边。
裴嘉和见程奕飞又坐过来，不禁笑了:“怎么？陆淮不理你，你又来找我了？”
程奕飞拍拍裴嘉和肩膀:“我就是为你来的。”
裴嘉和挑眉:“怎么说？”
程奕飞皱起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裴嘉和有些意外道:“到底发生什么了？你露出这种表情还真少见。”
“老裴，你说实话，你……”
程奕飞眉头皱得更紧了，裴嘉和愈发好奇:“你到底想说什么？”
“算了，没什么。”程奕飞摆摆手。
裴嘉和笑了笑:“你搁我面前卖什么官司呢？都是兄弟，有话直说。”
程奕飞看着裴嘉和一片赤诚的眼神，突然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连忙道:“真没什么。”
裴嘉和又追问了几句，程奕飞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对之前的事情只字不提。
裴嘉和无奈了，没再追问。
校庆表演临近尾声，裴嘉和再次登台，和其他两男一女三名主持共同宣布比赛结果。
“节目表演获得一等奖的包括，高一3班，高一16班……”
比赛结果的宣布顺序是从三等奖到一等奖，之前的二等奖和三等奖都没有听到17班，顾蕊忍不住有些紧张。
尽快一开始很不情愿参与校庆表演，但经过了这么多天和同学们一起辛苦排练，看到了同学们的共同努力，顾蕊此时由衷希望能有个好的结果。
她坐在台下，紧紧握住手心，手心里渐渐冒出汗，随着时间的推移，汗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高三17班。”
“是我们班！我们班！”
“听见了吗？哈哈哈是我们班！”
前排几个女生激动地跳了起来，宋佳怡直接一把抱住了身边的顾蕊，兴奋得无以复加:“小蕊你听到了吗？我们是一等奖！！一等奖！”
顾蕊缓缓松开掌心，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她情不自禁笑了起来，拍了拍宋佳怡的后背:“嗯，我听到了。”
宋佳怡这才撤开身子，她盯着顾蕊的脸看了会儿，表情有些疑惑:“小蕊，你也太淡定了吧，咱们可是拿了一等奖呀！”
顾蕊又笑了:“我很开心啊。”
宋佳怡露出很纠结的表情:“我不是说你不开心，我只是觉得你的反应跟我们都不一样……你的反应就像，就像陈老师！就像一个大人！”
似乎觉得自己的形容很到位，宋佳怡猛的一合掌:“对，你总给我一种很成熟冷静的感觉，就像大人一样。”
顾蕊愣了一瞬，那一瞬她的眼中闪过很奇异的光，然后歪了歪头，冲宋佳怡眨眨眼:“你说的没错，我就是个大人。”
“嗯？？”
“其实我重生了，所以我按照我原本的年龄来说，我已经成年很多年了。”
宋佳怡一开始还睁大眼睛支起耳朵认真听顾蕊的话，听完之后她撇撇嘴:“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傻子。”
顾蕊摇摇头，真诚道:“当然没有。”
宋佳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虽然我小说看了不少，还不至于相信这么离谱的事。”
看着宋佳怡丝毫不信的表情，顾蕊唇边的笑淡了些，然后她又环视周围的一切——有的学生为班里取得好成绩激动相拥大声呼喊，有的学生为班里节目没取得名次垂头丧气，有的人在笑在闹，有的人高声诉说心中不满……
学校的大礼堂里人声鼎沸，即便校庆表演已经结束，结果的宣布也最后学生们继续兴奋一阵，有些人忙着离席匆匆往外走，有些人则继续坐在位置上和前后同学讨论今天的表演。
青春真好。
顾蕊垂眸想着。
上天给了她重来的机会，这次校庆也是她第一次全心全意投入到学校的活动中。从开始的拒绝到后来的认真对待，她感受到了青春的蓬勃力量，感受到了和同学们友好相处的快乐。
或许上一世的她太过沉溺于仇恨中，才让她忽视了很多青春里美好的东西吧。
她这么想着，缓缓抬起眸子。
一个的高瘦的身影站在不远处，那身影静静立着，宛如一棵孤寂的松柏。
那身影直直撞进她的眼眸，与那人对视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撞了下。
她眼里闪过细碎的光，却随着她犹豫后的转头消失，像是破碎的星星跌入海底，再露不出一点光芒。
……
校庆结束后顾蕊没有马上离开，她和宋佳怡回到后台的备演室，帮后勤的同学一起收拾表演道具。
收起最后一块道具的时候，顾蕊没拿稳，道具从手里滑落，就在此时一个身影闪过，恰好接住道具。
顾蕊松了口气:“谢谢。”
“是不是很累？”孟斯齐问。
顾蕊摇摇头:“还好。”
“你最近的精神一直不大好。”孟斯齐的表情有些担心。
周围几个男生起哄:“班长，你怎么这么关心顾蕊啊？”
“怎么不见你关心别人啊？”
“就是就是！”
几个男生起哄得厉害，你一句我一句，整个备演室充斥着他们的笑闹声。
孟斯齐也没恼，依旧温和笑道:“好了，你们开我的玩笑就算了，不要开女生的玩笑，男生们都得有点绅士风度。”
见孟斯齐这么说，有的男生闭了嘴，有的还是不肯放过这个话题:“班长，你跟顾蕊一个帅一个美，又都是学霸，多般配啊！刚才台下就好多人抱怨结局没让你俩演的角色在一起呢……”
“都说够了没有！”
陈曦羽声音一出来，全场寂静了两秒。
不知什么时候陈曦羽已经走到了顾蕊身边，她冷着脸，语气尖刻:“比起我，他们更喜欢你的表演，你是不是很得意？”
顾蕊淡淡道:“我不会因为这么无聊的原因得意。”
陈曦羽恨恨地看着顾蕊，目光移到顾蕊身边的孟斯齐，突地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哦？这是无聊的理由？那什么算是有聊的？比如你又勾搭了哪个哪个男生？”
陈曦羽抱起胳膊盯着顾蕊，冷笑一声:“勾搭了陆淮那样的男生你还不满足，现在又来勾搭孟斯齐了是吗？”
“陈曦羽，你别再胡说了！”孟斯齐少见地发了怒。
联想到前段时间裴嘉和护着顾蕊的举动，陈曦羽直接无视孟斯齐的阻止，眼神更可怕了:“哦对，你怎么能满足呢？你连我男朋友都不放过！你竟然敢勾搭嘉和！”
一个男生疑惑道:“陈曦羽，你跟裴嘉和不是早就已经分手了吗？”
陈曦羽狠狠瞪了男生几秒:“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因为陈曦羽的话，人群中已经响起细碎的讨论声，有些同学看向顾蕊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复杂微妙。
见顾蕊一直不说话，像是默认了她的话，陈曦羽脸上的表情更加凌厉:“怎么不说话？根本解释不了吧？你这种女生真让人恶心！”
“陈曦羽，你……”孟斯齐眉头皱得更深了。
处于风暴中心的顾蕊却直视陈曦羽，表情一如既然的平静:“没有做过的事，我为什么要解释？”
陈曦羽急了:“你还要嘴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