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绥连忙扯过衣衫,将自己裹住下了床榻,掌灯来只见他若有所思地望着焚香的炉鼎,而手边是一叠奏疏。
“现在才四更天,陛下一路舟车劳顿,又不肯罢朝,何不多休息一会儿。”
殷弘素来勤勉,宵衣旰食,从不懈怠。
他兀自冷笑:“而今朝堂之上,表面一统太平,实在则班角立列,党锢营私。南人斗北人,世族斗寒门,旧臣斗新僚,好不热闹。叫朕如何安寝。”
他紧紧握着一份奏疏,指节处有些发白,森然道:“祸及百姓,朕就该把他们都杀了。”
他骤然而出的戾气,吓得思绥不敢轻易发声。
殷弘于陈朝时,表面多有宽仁之态,到处招揽人心,赢得“贤王”美名。
可思绥知道,他私底下是如何的离经叛道,凶戾狠辣,喜怒无常。
羁旅南朝时,见到南北昏君佞臣频频而出,生民潦倒,殷弘曾在她面前有一番惊世骇俗的“圣人论”。
他说:“自三代以来,经世为帝王者,多称‘圣人’。圣人面南而听治,享国以禄天下。”
“追究古‘圣人’者:天地混沌,盘古生兴;苍宇洞空,有蟜知命。更有神农尝百草,燧人授火术、后裔逐九日、夸父化江河。牺牲私欲,以恩天下,可谓厥功茂焉,尚不敢有享国之念。”
“而今之‘圣人’者,穷奢极欲,鱼肉万姓。可笑那缺角破国玺上还敢刻着‘受命于天,既受永昌’。他们还敢要永昌啊?”
“秦以代计称号,二世则衰。刘汉四百年,宗庙俱覆。更铜雀烧膏脂、金墉问肉靡、伽蓝飞杨花、台城迎胡羽,则高平陵、八司马、河阴变、侯景袭。几载桓楚,多久萧齐?可见天道昭彰,乾坤光朗,是日曷丧,该亡就亡。”
那时思绥问他:“殿下以为,该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圣人呢。”
他言:“凡天下之事,皆付一人,乾纲独断,所系一身。圣人者,自当绝情寡爱。”
如今时境流转,他成为人人口中的“圣人”。
万钧一系,绝情寡爱。
她小心翼翼捧了盏新煮的桂花水,屈膝跪在他脚边,温柔奉上:“陛下,治大国如烹小鲜。今日南北合一,诸事诸物,还要仔细磨合,并不能急躁。只要陛下身康体健,以陛下之英叡,假以时日,定能水到渠成。”
他神光扫过跪在脚边的婀娜姿态,忽然将她抱进怀里,就着她白葱般的玉指饮下碧汤。
他的喷息在她颈边,轻声道:“太妃道你病中,无法远行,如今可好了?”
思绥被他突如起来的暖意吹得酥酥麻麻,他终于关心她,心中雀跃不已,又盘算着要不要趁机给皇太妃上点眼药。
她正要开口,却听见身后人忽然想起什么,冷峻唤道:“高宁。”
高宁匆匆推门而入。
“不必进来。”
高宁顿住脚步,躬身在屏风外。
“荥留关一案,令刘宇主察。该动刑的动刑,该议罪的议罪。告诉他们,不该动的心思别动。在朕一朝,无有贵戚,亦没有宠臣,朕不怕牵连,更也不惧恶名。廷尉狱关不下,就关去长洛狱,长洛狱关不下,就关去郡、县狱。若有求情者,与之同罪,绝不言赦。”
“臣遵旨。”
“还有。”殷弘眉间一顿,“周宁那几个犯人,既已勾了枭首,几条残命如何留到今日。”
高宁回道:“陛下,草木凋落主刑杀,秋后是惯例吉时。”
殷弘冷然:“荒唐。他们何时人头落地何时便是吉时。告诉刘宇,朕今晚就要在东柏堂看见那三人的脑袋。不然就让刘宇自己把脑袋呈过来。”
“臣遵旨。”
殿门咿呀被合上,满殿里飘荡着清幽的松香,月光静悄悄的。
思绥一直被他抱在怀中,铁实胸壁透过单薄的掸衣,将他灼热的体温渡过来,可思绥却觉得浑身浸在寒潭中。
他的头埋在她肩侧,不断厮磨着,手臂一圈圈收紧,勒得思绥生疼。
好一会儿,他才再续了清明,他懒懒拨过思绥沾湿的头发,看着她一张一合还在喘息的樱唇,笑道:“朕看你是大好了。”
思绥如今还能、还敢说什么呢?她半分心思到此处也被方才一连串生冷的决断打得烟消云散。
嘴角勉强扬起抹笑容,干涩道:“托陛下的福,托皇太妃的福。妾……已然大好。”
他颔了颔首,望着窗外微熹的曙光,“更衣吧。”
思绥一路送他上了帝辇,他微微俯身,迟疑道:“知微她……”
一丝痛惜自他眼中流转,顷刻间又无波澜。
“思绥。”他有些犹豫,以至于停顿很久,“她身子不好,你务必要好好照顾她。”
思绥抬起头,恭顺道:“妾明白,还请陛下放心。姐姐与妾有大恩,妾身定然好会照顾陈姐姐,亦不辜负陛下。”
他终是拔步上了帝辇,思绥望着金色的辇车掩进清晨的薄雾之中,化作一团混沌的影。
她才卸下一口气。
无边的疲惫将那抹见到他的欣喜冲淡到无影无踪,
她站不住脚,如风中柳絮般摇摆,若柔急急扶住她。
“娘子昨晚折腾一宿,皇太妃亦免了今日的请安。这会子还早,不若再眯一会儿。”
她颔颔首,心道侍奉了半宿,总算有些好处了。
皇太妃自以为阻拦她出宫,陛下便会将她遗忘,如今她承了恩,皇太妃不得不收敛些。
然而这份稀薄的恩宠,当真不好求。
她虚弱道:“再睡一个时辰便叫我,我们再去服侍陈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