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拉钩
蒋淮不知道自己正在剧烈流泪。
三声“永远”仿佛是几层楼高的重锤,将他敲得灵肉俱碎。
即便是如此深入彼此的时刻,他也无法感受许知行痛苦的万分之一。
他为自己的迷茫,为命运的不公而深深无力。蒋淮短促地深吸一口气,俯下身,缓慢而郑重地抱紧许知行,仿佛嗫嚅一般在他耳侧说:
“不要许知行不要”
说不出是什么不要,蒋淮埋头痛哭,只剩混乱的絮语:
“我求你不要求求你不要”
不要在精神上放逐我,不要回头,不要拒绝,不要自我毁灭。
蒋淮模糊地亲吻许知行,泪滑过他的脸,和许知行的混在一起。
他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或许在极致的疼痛面前,活着或是死了都没有区别。
永远、永远、永远!
可他不仅顾不得永远,也顾不得明天,顾不得过去。
如果许知行希望在此沉沦下去,蒋淮竟然也愿意陪他——
“不要…我求你不要…”
他想他彻底被许知行击碎了,而在那份退无可退的尽头,竟然能找出一丝走下去的希望。
两人又彻底静止住了。
蒋淮控制不住地抽泣,直到他察觉到许知行的动作——
许知行又轻轻抱住了他。
于是这一刻,所有压抑都不再必要。
两人的眼泪前所未有地汹涌,怀抱收紧,互相拥抱着彼此哭泣,炽热的呼吸和水汽将沉默填满,将爱与被爱的空隙填满。
“你又这样”
许知行痛苦地说:“你又这样让我”
——输给自己。
蒋淮用所有力气将他抱紧,紧到仿佛深入骨髓。
寂静的夜里,只有无声的悲苦在流淌。
两人在漫长到足够杀死灵魂,又足够重生的时间里渐渐平复。
痛苦的泪水干涸在脸上,将发丝也黏住;沁进衣物里,留下咸湿的痕迹;
蒋淮朦胧地感受着许知行的呼吸与体温,相信许知行也在感受他。
“许知行”
蒋淮嗓音沙哑:“你有没有想过今后要怎么活?”
许知行没有接话,他的呼吸是细微而平缓的,带着无法控制的抽泣后的短暂哽咽。
“你想过的,”
蒋淮抬起身,轻轻笼罩在他身上,尽可能平静地直视着许知行的眼:
“不然,你不会在那天告诉我你要移民。”
因为长时间的哭泣,许知行脸留下了难看的斑驳和几乎病态的红晕,他的双眼红肿不堪,睫毛胡乱地堆叠在一起,显示出泪水的痕迹。
一个身心剧创的人是不可能美的,但许知行却依旧很美——
“你想要过的幸福,至少,你希望自己平静。”
蒋淮低头,牵起他的手,轻轻亲吻他的指尖:“离开我好像才有可能平静,我不反对你的想法更没资格评判”
许知行眼神一动,好像已经想到了蒋淮要说什么。
“可是你知道吗?每当你在我眼前睡着时——”蒋淮不自然地顿了一下:“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许知行呼吸一滞,隔着那薄薄的皮肤,蒋淮感受到他失控的心跳再次出现,如此剧烈,以至于共振能传到他身上。
“我想我好像有能力让你幸福。”
说完,一刻猝不及防的泪再度滚落,蒋淮滞了一下:“看见你幸福我竟然也无比幸福”
许知行的身体开始颤抖,蒋淮凑上前,泪水滴在他眼皮上:
“我想过我今后要怎么生活,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要被禁锢在无爱的人生中——”
蒋淮觉得心脏本已疼得麻木,如今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些细密的苦楚来:
“我知道痛苦和幸福是共存的,我接受这一切。”
再抬起眼时,许知行的脸上再度盈满了泪水。
蒋淮替他拭去一些,语气轻得不能再轻:“我要和你继续,永远,永远,却不是为了毁灭——”
许知行开始抽泣,用掌心遮住自己的双眼。
“这是我交出的答卷”
蒋淮的声音几乎失去力量:“我知道它可能不完美,但至少我不要在几十年后”
他顿了一下:
“在我垂垂老矣的时候,为此感到后悔。”
蒋淮轻轻拉开许知行的手掌,看着他那双浸满泪水的眼:
“你明白吗?”
许知行艰难地合上眼,似乎是一次沉默的回应。
蒋淮望着他的脸,极轻地说:
“你知道吗,你真的很漂亮”
他垂下头,轻轻用唇触碰许知行的掌心:
“只是很可惜,我一直都没能察觉。”
许知行合上眼,又落下两串珠子似的泪。
“以前,我还没有成长到能识别那份美的程度,”
蒋淮温柔地擦拭他的泪:“如今你的存在,就像上天给我的一份礼物。”
一份迟来的,奖励他穿越了层层幻想,到达命运的彼岸的礼物。
人总需要时间,漫长的思索才能明白真与假、美与丑、对与错。
正是因为刘乐铃的存在,将两人的过去深深编织在一起;而这份近乎神性的力量,带给他们祝福,更带给他们诅咒——
“许知行,除了你,我无论和谁在一起都不会幸福。”
蒋淮的嗓音干哑,却平静而深邃,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我早已清晰地认清了这一切,如今是我选择自己命运的时候。”
他看着许知行的眼,轻轻伸出了小拇指,作一个约定的模样:
“你的回答呢?”
许知行哭着与他相扣。
两人像孩童一样,在寂静的夜里,漆黑的沉默中,用拉钩的方式宣誓对彼此的爱与忠诚。
翌日,从两人睁开眼的那一刻起,结合就不曾停止。
蒋淮觉得人的生命好像必须有这一遭——必须有不分昼夜、不管疲倦、不论开始或结局的结合。
两人用身体的语言消化着彼此的给予与接受,在无数次沉默的抚摸中确认对方的存在。
正如蒋淮发现的那样,许知行的身体开始变成他的欲望实体。
所有挣扎、袒露、揭示与攻击好像都是为了这一刻。
蒋淮亲手打开了那个一直堵住他的阀门,将精神上的所有渴求通过阀门宣泄,不知有多少传递给了许知行。
直到窗外的靛蓝色透过窗帘投入室内,两人才仿佛大梦初醒:已经是傍晚了。
这个认知让蒋淮呆住了。
他能想到那台没电的手机里一定有数不清的电话和信息,这世间无数纷扰的关系——曾经他觉得无比重要的那些——都在他最重要的这个时刻询问着他的存在,催促着他快些回去。
他好像应该属于那个社会关系网,蒋淮转过头看向许知行的脸:
不,不是,他属于这里。
外卖来得很快,还是那家高级粤菜酒楼。大多是些好入口的菜式。
许知行披了件衬衫缩在吧台上,看着蒋淮的眼神好像在等他喂。
蒋淮从善如流,坐在他身旁一一打开那些外卖,极为精细地开始喂他吃饭。
不知是因为彻底的袒露又或是别的,许知行的胃口仿佛奇迹般恢复了。
不算恢复到正常食量,好歹不是曾经病态般的小。
许知行从他手上接过餐勺,开始自己吃起来。
蒋淮轻轻为他挽了挽头发,心脏仿佛被群鸟踏足的湖面,有着无数涟漪:“你很饿了吧,真抱歉。”
许知行轻轻摇摇头,一边腮帮子极慢地咀嚼着食物,显得很乖巧。
蒋淮盯着他的脸,没一会儿,许知行忽然开口:
“对不起”
蒋淮一愣:“什么?”
“昨天我不该说那些。”
许知行似乎话里有话:“我不想伤害你的。”
蒋淮停了半刻,很轻地回:“谈不上伤害。”
“是吗?”
许知行似乎没有在意,低下头,将手中那勺饭送进嘴里。
“至少,你现在还坐在这里,我们还能谈话,我已经很感激——”蒋淮顿了一下,补充道:“我不希望你觉得亏欠我。”
说到这儿,他缓了一下,又说:“更不想你觉得愧疚和抱歉,包括对她也一样。”
许知行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只是转过来用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看着他。
“我知道的,你也知道,她不会那样想。”
蒋淮深吸了口气:“她不会觉得是背叛。”
许知行顿了一下。
“我也不会。”
蒋淮坚定地说。
第52章 伴侣
“什么是背叛”
许知行转过眼,仿佛有点出神,不是想问个答案,只是自言自语。
蒋淮凑上前用鼻尖轻轻蹭他的脸,罕见地没有吃任何东西。
许知行放下餐勺,不知想到什么,回头问道:“明天是周几?”
“周周五吧。”
蒋淮还沉浸在某种情绪中不肯醒来:“怎么?”
“我们去看她,好不好。”
许知行定定地说。
两人互相注视对方的眼不知多久,许知行没有如往常那样移开视线。
蒋淮感受到一种全然的迷茫,正如他们这段关系一样——
他不知道许知行到底在想什么,明天见过她后,是道别还是继续。
“为什么?”
蒋淮很轻地问。
“你不想她吗?”
许知行的眼神很平静,如深山黑夜中,一汪深邃不见底的湖。
“我想。”蒋淮异常诚实:“可这是正确的吗?我和她的连接,好像从最开始就很近,近到我觉得”
说到这儿,蒋淮摇了摇头:“算了。”
“蒋淮,”许知行顿了顿:“我和你一样迷茫。”
蒋淮可能怔住了,因为那几秒的记忆似乎不曾留下。
他看着许知行的双眼,用一个充满爱意的吻终结了这段对话,许知行没有拒绝。
夜晚本应该休息了,但一旦走入那个房间,本能般的,似乎又涌上来许多疼痛,带着某种秘而不宣的痕痒。
蒋淮将许知行抱在怀中,用粗糙的手心抚摸他脊背处的皮肤。
许知行病态的瘦,手心拂过,脊椎的触感异常清晰。
肋骨、肩骨、锁骨,蒋淮拥住他过于脆弱的肉体,竟然真正放松了几秒。
他合上眼,嗅闻着许知行气味,什么也没想。
无故旷工的结果还算可以承受,解释了有关奶奶的情况后,人事按规定走流程,警告蒋淮下次可能停薪留岗,蒋淮没有再说。
当天他结束得很早,来到刘乐玲家时,才不过七点。
老小区的楼间距很近,蒋淮一眼就看见楼上到处亮着灯,他预感可能有人在家。
“怎么?”
许知行问道。
“没什么,可能有客人。”
蒋淮没有提前告诉刘乐玲他今天要回来的事,家里有客人很正常。邻居的张阿姨,从前工作的同事李阿姨,都有可能在。
许知行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会儿, 没有说什么。
上到楼时,蒋淮看见家门半掩着,里头传出来一些说话声。他走上前准备开门,迎上来的竟是个意料之外的人。
“哥?”
是表妹晓晓:“你怎么回来啦?”
蒋淮愣了一下, 抬眼往家里看,这才看见舅舅一家人。
“呀,”舅妈也迎上来:“是蒋淮啊,阿玲啊,玲!你儿子过来啦。”
“咦,”里头模糊传出来刘乐玲的声音:“儿子,今天怎么过来了?”
“哥,有客人吗?”
晓晓看向他身后的许知行:“你们快进来吧。”
刘乐玲慢悠悠地迎过来,嘴里念着:“儿子,知行有跟你一起吗?”
看见门口的两人立在那儿时,才不由得怔了一下。
“吃饭吧,”刘乐玲笑笑:“先吃饭再说。”
餐桌上,舅舅一家四口,刘乐玲并来做饭的阿姨,和蒋淮许知行两人,挤了一桌。
“舅舅怎么过来了,”蒋淮接过他递来的酒杯,很客气地说:“我开车来的。”
舅舅刘乐新一家常驻在外地,大约2小时车程,平时很少过来,更别提这么拖家带口来吃饭。
“嗯,跟你妈有要商量的事,顺便一起吃个饭。”
蒋淮顿了一顿:“是老家宅基地的事?”
刘乐新摇了摇头,蒋淮识趣地不再问了。
此时舅妈接话道:“对了,还不知道这位是”
她礼貌地示意道。刘乐玲与她对视一眼,不太自然地接道:“啊,是我”
“是我的伴侣。”
蒋淮抢先说。
桌上几人都惊得怔了几秒,互相与彼此对视。
蒋淮抬起眼来,见众人的脸色有些僵硬:“嗯,我决定要和他一起度过余生,是这么个意思。”
他伸手按住了许知行的大腿,许知行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啊,哈哈!”晓晓率先反应过来:“哥你可真前卫啊!”
桌上的气氛仍凝重着,晓晓尴尬地笑道:“你是我们家族第一个出柜的!平时看不出来啊哥,哎哟。”
没人接话,晓晓便也不再说了。
不知过了多久,刘乐玲平缓地开口道:“是,是我第二个儿子。”
此话一出,蒋淮和许知行同时看向她。
“之前也是这样的,有什么区别?”
刘乐玲笑了一下:“我很知足了。”
说罢又看向众人:“哥,嫂子,晓晓、依依,吃饭吧。”
餐桌下,许知行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蒋淮按住他的手背,不容拒绝地与他十指相扣。
一顿饭吃得极为僵硬,除了晓晓还在努力活跃气氛,其他人都不同程度地沉默着。
许知行本就有进食障碍,遮掩着几乎什么也没吃,蒋淮没有心思,便也陪着他。
依依才十来岁,对此不感兴趣。倒是晓晓,饭后忍不住凑上来,忍住好奇问:“哥,你不是直男吗?”
蒋淮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我”晓晓小声说:“我该叫他什么?嫂子?”
蒋淮给了她一下:“正经点。”
“那就叫知行哥?”
晓晓小心地瞥许知行:“不得不说,你吃得可真好。”
“叫你正经点。”
蒋淮笑了,他知道晓晓在故意搞怪,想到这里便真正安定了些。
“我哪有不正经。”晓晓不服气地说:“其实就问一下嘛。”
蒋淮接道:“你和他打个招呼吧。”
晓晓从善如流,凑上去小心翼翼地和许知行搭话。
蒋淮很久没见过他在外人前的模样了,恍然一见好像隔世。许知行谈吐自然,落落大方又带着浅浅的疏离感,晓晓才紧张没多久,很快就放松了,开始与他闲聊。
一个如此表现的精英,确实能迷倒不少少女。
蒋淮后知后觉地想到。
见两人已经交换了联系方式,蒋淮上前去打断了两人对话。
“下次再聊。”蒋淮冷淡地说。
“你急啥?”晓晓不服气地说:“不过没事,我已经交换微信了,嘻嘻。”
蒋淮眉角抽了一下,没有跟她计较:“舅舅今天过来有什么事?”
“不知道啊,你问他。”
晓晓淡淡地说:“我就是过来吃个饭嘛。”
蒋淮抬眼看向他们的方向,拍了拍许知行的手背,起身前去。
舅舅也看见他过来,便挥了挥手上的烟盒,示意他一同去天台。
“你做这个决定,”舅舅点燃一支烟:“你妈妈也是同意的?”
“她支持我。”
蒋淮接过他递来的烟,却没有点。
“你的事,我就不说太多了。”舅舅点了点头:“只是你爸爸那边?”
“他们不知道。”
蒋淮冷淡地说:“也没必要知道。”
刘乐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许久,蒋淮才问道:“你们今天过来商量什么?”
蒋淮的外公外婆走得早,刘乐玲三兄妹很早就独立出来工作,她排行老二,最小的小姨远嫁,大舅留在祖籍的城市,唯独刘乐玲嫁到了这个不算近也不算远的城市。
结束了那段失败的婚姻,刘乐玲也没有回到祖籍那边。
她在这里生活得太久,即便已经离婚,也还有许多熟悉的社会关系,一旦回到那边,就好像孤零零一个人了。
更何况蒋淮还在这儿,她便也哪里都不去了。
“你知道手术的事,是不是?”
刘乐新深深地吸了口烟,仿佛那阵烟雾在肺泡的每个角落都游走了一遍。
蒋淮浑身一震,他不会忘记医生提起的新手术:成功率低,但术后预期寿命高出不少,后续配合药物治疗,几乎可以视为痊愈。
“她已经做决定了?”
蒋淮往前一步:“她决定了吗?”
刘乐新没有说话,蒋淮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第53章 旧毯子
沉默良久,蒋淮迟疑地开口道:“什么时候做?”
“预计下个月,”刘乐新答得很快:“最晚不超过下下个月。”
蒋淮深吸口气,转身往回走:“我不同意!”
“蒋淮。”
刘乐新叫住他。
蒋淮脚步一顿,等待他下一句话。刘乐新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你不要再给她增加负担。”
刘乐铃做这个决定必定耗费了许多心力,蒋淮很容易想到,她一定鼓起了巨大的勇气——
脑中不受控地浮现12岁那年的记忆,在那张餐桌上,刘乐铃煎熬的表情。
她颤抖的声音说着:蒋淮,妈妈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蒋淮用逃避的姿态拒绝,而刘乐铃就这样默默地将这个议题再压了六年。
压到蒋齐已经有了新的“妻子”,甚至是新的“孩子”;压到奶奶也不得不参与其中——
蒋淮很清楚,她做的一切决定都是为了给自己带来幸福,延长离婚节点也好,冒险做手术也罢,他深刻地清楚——于是这份沉重让他喘不过气。
这一次他也要拒绝吗?
蒋淮浑浑噩噩。
他回到家里,刚踏进门,许知行就迎了上来,他的肢体是有些僵硬的,双眉微蹙,眼神里含着担忧的水色。
是啊,他怎么会忘了。
许知行和他一样,忐忑地等待着这份真相。
他应该告诉许知行吗?告诉,不告诉,好像都不正确。
“没什么。”蒋淮摇摇头:“你不用管我。”
“蒋淮。”
蒋淮感受到衣服的拉扯,有些呆愣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许知行攥住了他的衣摆。
两人对视几秒,蒋淮牵起他那只手,轻轻地捏了捏。
时间已近九点,刘乐新一家还要回到外地的家里,于是和众人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离开时晓晓还有些不舍,眼神在蒋淮和许知行两人间留恋地转了转。阿姨正好收拾完,和他们一同离开。
众人一走,家里又恢复往日的宁静。
刘乐铃躺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抱着猫,神情有些疲倦。
“蒋淮…”
刘乐铃的嗓音很浅:“你今天怎么会过来?”
“嗯,”蒋淮没有正面回答:“过来看看你,没想到家里有客人。”
刘乐铃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过来。蒋淮拉着许知行一同坐到她身旁。
她抚摸蒋淮的头,轻柔地说:
“你们俩又吵架了吧。”
两人同时一僵,刘乐铃没等他们的回复,接着说道:“每次你们发生什么,就想回来看我,我早就知道了。”
蒋淮没有反驳。
“吵得很厉害?”刘乐铃暗示道:“今天你俩进来时,眼睛都还肿着,你也像小时候一样,成为小哭包了?”
“妈。”蒋淮为这个称呼感到羞耻:“别这么说。”
在私密的空间里还好,一旦要将那些事拿到旁人面前,就生出羞耻感来了。
“知行,”刘乐铃对许知行招招手:“你过来。”
许知行讷讷地移动身体靠近她,没曾想刘乐铃张开手臂,示意他躺进自己怀里。
两人皆是一怔,许知行和蒋淮对视一眼,眼中爬满了忐忑和惶恐。
蒋淮示意他,许知行便动作僵硬地,轻轻依偎在刘乐玲怀中。
两人都是被病痛折磨着,带着一具伤痕累累又瘦骨嶙峋的身体。但刘乐玲身上披着那条十来年的毯子,裹在两人身上,怀抱就变得轻柔而充满温情了。
刘乐玲没有睁眼,像每一个普通的母亲一样,将许知行深深地抱进自己怀中,一手轻轻拍他的肩背。
“知行,其实阿姨好久好久没有这样抱过你了。”
“嗯。”许知行挤出一声非常轻的气音,带着水汽。
“自从你初中时离开后,我们就聚少离多,这些年,我心里是挂念你的。”
刘乐玲语气轻柔,仿佛不是在和眼前28岁的许知行对话,却是在和17岁、15岁、10岁乃至5岁的许知行对话。她的嗓音浸满了怀旧的温情,烫得蒋淮都不忍地别过头去。
“其实,”刘乐玲顿了一顿:“阿姨真的有很多对不起你的对方,真的很多。”
“别这么说!”
许知行快速地否定道:“你没有对不起我!”
“嘘,”刘乐玲很轻柔地示意他安静:“你先听我说完,好不好?”
许知行哑然,睁着双含泪的眼,顾不得再辩驳。
“我总是在想,如果我再做得更好一点,是不是就能让你别这么痛苦。”刘乐玲的嗓音极其轻柔:“是不是,我带给你的不是爱和自由,反而是负担和枷锁。”
许知行怔住了。
蒋淮的身体也一同僵硬,他回过头看着依偎着的两人,心中的酸楚与痛苦竟是百倍的。但在那份酸楚后,又有一种近乎磅礴的能量,温柔而不容拒绝地笼罩了他。
“对你,对蒋淮,”刘乐玲睁开眼看向蒋淮,眼中含着宽恕与博爱的水色:“我有很多愧疚,我时常怀疑,是不是我因为自己的想法,反而让你们更痛苦、更难过。我不知道,知行。我只是个母亲——”
刘乐玲认命般合上眼:“我只是个普通的母亲。”
时间不知静止了多久,蒋淮最终上前,将两人一起搂进怀里。
许知行在她的怀中抽泣,刘乐玲的泪水陪同他一起,无声地落进枕头中。
蒋淮想到这或许是许知行第一次在刘乐玲怀中深刻地流泪,而刘乐玲——两人共同的母亲——给了他们一个宽恕一切的理由。
“手术的事,”刘乐玲松开哭累的许知行,轻柔地替他拭泪:“本来不想这么快叫你们知道,没曾想你们突然过来。”
许知行愕然:“手术?”
“嗯,”刘乐玲点了点头:“阿姨决定要接受手术。”
说完,她抬眼看向蒋淮:“这不是为了你们,是为了我自己。”
蒋淮呼吸一滞:“可是!”
“蒋淮,”刘乐玲打断他:“至少在我清醒的时候,我要做这个决定。否则,等我昏迷在床上神志不清时再由你做,这不会太残忍了吗?”
蒋淮心跳渐渐失速,许知行直起身来:“什么手术?”
“是为我自己的手术。”
刘乐玲点点头,脸带欣慰:“多亏你帮我联系的徐医生,才可以这么快帮我安排。”
许知行还想再问,突兀被蒋淮拉住手臂。他惊愕地回过头来,蒋淮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再追问。
“其实舅舅今天过来,除了手术,还有另外一件事。”
刘乐玲再次将小猫抱进怀里,轻轻抚摸它的毛发:“不过,妈妈暂时先不告诉你们。”
许知行还想再说什么,刘乐玲用一个饱含柔情的笑看他:“还叫我阿姨吗?”
两人都呆了一下,蒋淮率先反应过来:“妈!”
刘乐玲眯眼笑,发出欣喜的咯咯声:“你们下楼去走走吧。”
许知行还呆在原地,蒋淮咬咬牙,趁许知行还没反应过来,拉着他的手走出家门。
“为、为什么、”许知行在他身后踉跄着说:“为什么不让她说完?”
“我不想。”
蒋淮简短地说。
“你要带我去哪?”
蒋淮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四周。老小区的夜晚是很安静的,老旧的路灯挂在楼侧,中心的健身器材区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老人和小孩。
他说不出自己想去哪,便回头对许知行说:“我们去走走。”
“去哪?”
“去江边。”
蒋淮果断地说。
许知行还想再说什么,蒋淮猛地转过身,将往旁边无人的地方一拉,捧着那家伙的脸强硬地吻了下去。
第54章 江畔晚风
迎着江边清澈的晚风,蒋淮简短地将手术的事解释了遍。
听完,许知行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很久。
他眼神没有聚焦,直直地落在远处,思绪似乎完全飘远。蒋淮也不催他,只是也转过头去,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这条江是旧家附近少有的大江。小时候因为污染问题,江水总是很浑浊。后来政府出面治理过,江面就清澈明亮了许多。
小时候,蒋淮总是沿着江面骑自行车来回。
两边的榕树垂下长长的气生根,落叶又大又圆,每当有风来,蒋淮就能闻见榕树果实的气息。
夏天的傍晚,那股独特的植物香气伴随着江面的气味扑面而来,蒋淮就会在自行车上张开双手,感受风带来的气息。
如今江和江畔都开发了不少娱乐项目,道路旁的绿化树上挂满了霓虹灯,有不少推着小车的摊贩在叫卖:手打柠檬茶惊爆价10元一杯。
柠檬的香气也飘过来了。
蒋淮闭上眼,觉得自己可能要散在这片流动的空气中。
“手术的事…”许知行的嗓音很干:“其实我知道。”
蒋淮猝然睁开眼,看向他的脸。
“只是我不知道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许知行的眼神似乎穿越时空,看向不知是过去的记忆又或是未来:
“如果我知道她的身体这样…当初,我就不会准备移民。”
蒋淮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直起身来,直觉关于刘乐铃的病,许知行隐瞒他的秘密多过他的想象。
“说起来,我很早就想问…”
蒋淮微皱着眉:“为什么你好像很熟悉她的情况?”
为什么那天第一次来旧家的时候,许知行坐在她身旁剥桔子的模样那么自然而熟练;为什么上次她住院,许知行也能知晓,并且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和她见面;
为什么28岁生日那天,许知行好像去意已决,而这份决意刘乐铃比蒋淮更早知晓。
为什么他好像已经完成了所有道别——
28岁生日那天,是他最后一场道别式。而他要告别的人,是这其中最重要的人。
只是,谁也不会想到,许知行会突然在那天说出“我爱你”。
如果他忍住了,此时此刻,许知行已经在蒋淮不知道也不可能触及的地方过着崭新的生活——斩断了与蒋淮的过去,未来注定没有蒋淮的生活。
蒋淮转过身,略带迟疑地盯着许知行的侧脸。
许知行抬了抬眼,眼中饱含着某种脆弱。他才哭过,眼睛还是红肿的。标致的有些细长的桃花眼,即便是哭过,也是美的。
蒋淮的心跳有些快,却说不出为何。
许知行轻轻挪过来,接着出乎意料地——
上前主动抱住了蒋淮。
他将脑袋埋在蒋淮颈侧,双手虚虚地环抱着蒋淮的腰。
时间刚过十点,江边的行人渐少,但绝对没到荒无人烟的程度。形形色色的人在不远处路过,他们的说话声甚至能传到蒋淮耳中。
两人的呼吸靠得很近,在互相能感受到的体温中,感受着同一阵江风。
蒋淮定着没动,好几秒后,才伸手回抱了许知行。如同任何一对常见的情侣一样,专注地、深情地、忠诚地环抱着对方。
蒋淮很后悔回来的路上没有买套。
更后悔他没有听懂刘乐铃的暗示——
你们下楼走走吧。
是啊,走完就在外面过夜,别回来了。
不然,许知行现在就不用咬着手指忍耐了。
碰到几次头后,蒋淮第一次觉得家里的双架床这样碍事。
他伸手按住许知行的小腹,那片薄薄的皮肤十分柔软,轻轻一按,仿佛就能摸到许知行的内脏。
许知行比想象中的还要投入,前两天一连受了那么多次好像也不影响,如果蒋淮不配合他,就是罪大恶极了。
蒋淮满头是汗。
最终,他浑身一松,和许知行一起倒进被褥里。
折腾一整夜,第二天许知行的身体终于亮起了红灯。
蒋淮是被热醒的。
他本能般摸了把怀中人的体温,心里大叫不好。
许知行将脸埋在他怀中,本就不透气,脸胀得通红。加上闷出一脸的汗,头发丝细碎地黏在脸上,合着眼显得很可怜。
蒋淮为他探热,不出意外地,许知行烧到了38度。
大概是昨晚出了汗,又受了凉;大概是——
蒋淮捂脸沉默。
幸好今天是周末,蒋淮跟anna交代了两句,anna很上道,只说工作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
蒋淮将人扛起来抱进怀里,许知行滚烫的身体贴着他,脑袋轻柔地垂到他肩上,呼出的热气刺得蒋淮有些痒。
“带你去吊水好不好?”
蒋淮边摸他的脸边问道。
许知行本就不爱吃东西,一生病就变得很棘手。至少得吊点葡萄糖恢复体力。他昏睡得模糊,也不知听到了没,只发出几声撒娇般的“嗯”。
说时迟那时快,蒋淮给他喂了点药,抱着人就送进了车里。
许知行在半路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问:“去哪…?”
“去医院。”蒋淮答道:“我们去看医生。”
许知行半睁着眼,朦胧地望着窗外的街景,忽然激烈地抗拒道:“我不要看医生!”
蒋淮没有将他的话当作是胡话,反而审慎地将车停到一旁:“许知行,你烧得很厉害,我们要去开点处方药。”
“我不要!”
许知行表现出孩童般的固执:“我很讨厌医院!”
蒋淮皱眉盯着他思索了两秒,又上前抱住他的脑袋安抚道:“我们打了针会好得很快,你也不用这么难受。”
“你听不懂吗…”许知行一板一眼地说:“我说了不要就是不要…!”
说罢,许知行忽然张嘴咬住了自己右手的虎口。
他非常用力,好像完全察觉不到痛,虎口那一圈的皮肤被咬得发白,触目惊心。
“好,好,”蒋淮马上妥协:“我们不去看医生,不去,你快松开自己。”
许知行好像自己也无法松开自己,只是没再用力。蒋淮废了点劲拉出他的手,上头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牙印:很难想象一个人能将自己咬到这个程度。
蒋淮很爱怜地吻了吻伤口旁的皮肤。转而开车回家。
许知行浑身都是软的,趴在他怀里很乖巧。这时间,电梯里难免有进出的行人。
蒋淮抱着许知行站在电梯一角,沉默地应对行人或惊讶或探寻的目光。
可能是感觉到蒋淮在走动,许知行黏糊地开口:
“蒋淮…”
他的嗓音打着飘,尾音带着上翘的钩子,像小猫的尾巴。
“怎么了?”
蒋淮再摸了摸他的脑袋,体温似乎降下去了些。他可能有些享受许知行全然的依赖,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刻。
“我很麻烦吗…”
许知行的嗓音轻到听不见。
蒋淮顿住了脚步,没有立刻回答,用指纹开了门锁,走进家里,听见门“咔哒”一声,才答道:
“我从不觉得你麻烦。”
比起照顾刘乐铃的日子,现在才哪到哪?
“我只会反思自己做得不够好,”蒋淮顿了顿:“总是没能很好地回应你,这是我的局限。”
“你有没有骗我…”
许知行的嗓音终于无法克制,带着极为脆弱的情绪,好像害怕被抛下的小孩:
“你别骗我…我开始习惯你对我好…如果你骗我…”
蒋淮的脚步顿住了,并不着急反驳。只是感受着那阵难耐的、来自心里的酥麻和酸楚。
“你骗我的话…”许知行自己好像也无力了:“我也不知道…”
他将脑袋往蒋淮颈侧又埋了埋,发丝柔软地贴着,像刘乐铃的小猫。
“我还是会原谅你的…”
许知行黏糊糊地说。
第55章 新婚快乐
蒋淮没忍住,含住那家伙的舌尖吻了很久。
边吻,边将那家伙放到床上。
许知行本就喘不上气,被他强硬地吻着,也不挣扎,只虚虚地用手推他,发出的声音不知是撒娇或是别的。等被放开时,人都快晕过去了。
蒋淮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脖颈:
“抱歉,抱歉。”
一时忘了情。
许知行仰过头去,露出极为漂亮的脖颈线条,蒋淮咽了口唾沫。
他呼出的气息很烫,平白叫蒋淮心跳过速。
“真是的…”蒋淮仿佛自言自语般说:“老是这样…”
许知行不知听见了没,脑袋陷进被褥里睡得很安稳。
下午,蒋淮刚熬好给他准备的粥水,就接到珠宝店的电话。
“蒋先生,您上次看的几个款式已经到店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很是体面轻柔:“您方便过来看看吗?”
蒋淮回头看向卧室的方向,拉开门,许知行还是很安稳地窝在那儿睡着。
“我大约30分钟后到。”
“好的明白,我们在店内等您过来。”
蒋淮走进房间,替许知行擦了汗,又帮他掖了掖被角,这才出门。
他已经看清了,叫许知行挑戒指是不现实的,挑到世界末日都不一定真的能挑出来。
接受戒指就意味着要接受此刻的幸福——
而许知行最害怕此刻的幸福成为下一刻的泡影,他宁愿从未拥有过。
男戒的设计还是那样,蒋淮光垂头挑,也不说话,弄得一旁的店员有些紧张:
“蒋先生,没有您喜欢的款式吗?”
“嗯。”蒋淮很诚实:“说实话,都差点意思。”
“您要看看这几款镶主钻的款式吗?”
店员又拿出一些款式,蒋淮看过摇摇头:“抱歉。”
说罢,又寒暄了几句准备离开。
临走前店员再次叫住他:“您可以看看这些镶宝石的款式。”
“宝石?”
“请。”
蒋淮重新回到柜台前,果不其然店员拿出一些彩宝的款式,其中一枚很快吸引了蒋淮的注意力:
中心镶有一枚极浅的海蓝色宝石,形状雕刻成精致的四芒星图案,戒圈雕出向心的羽毛,辅以碎钻装饰,花纹精细,栩栩如生。
“您喜欢海蓝宝的话,这儿还有其他款式。”
店员很有眼力见。
“不了,”蒋淮的视线始终聚集在其上:“就要这款吧。”
在商场耽误了点时间,回到家时已近黄昏。蒋淮拉开灯走进门,敏锐地嗅到一点异常。
他凑上去查看许知行的模样,果不其然,那家伙裹成个蚕蛹的模样,缩在里头小声啜泣。
蒋淮动作轻柔地将人挖出来,抹开他一脸分不清是汗或是泪的液体。
许知行吸鼻子哭了会儿,蒋淮一直没开口,只是抱着他。
许久,许知行才瓮声瓮气地说:
“我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蒋淮笑了:“祖宗。”
他探手摸许知行的体温:“好像退烧了,出了汗还好些。”
许知行没说话,整个人呆在那。
“哭那么厉害。”蒋淮无奈地说:“心里又给我记上几笔了。”
“都怪你偷偷走了。”
许知行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甩开他的手:“你死在外面最好!”
“我死了谁给你擦汗。”
蒋淮咯咯笑,趁许知行不注意,揪住他的指头,快速将那枚海蓝宝戒指推到无名指根。
许知行下意识要抬手看,蒋淮将他的手按在掌心下:“等等,先别看。”
“你…”
许知行的脸渐渐爬上红晕。从蒋淮的角度看,床头灯正好从他侧面打开,雾蒙蒙暖融融的灯光,将那家伙脸上的绒毛也照了出来,像颗毛茸茸的蜜桃。
“我不要…”
许知行吸了口气,接着顿了一会儿:“我还没同意,你戴什么戴。”
说罢就要抽出手。
“你敢摘试试。”
蒋淮的语气像锋利的匕首,泛着微微的凉意,眼却是笑着的。
许知行怔了一下,下意识推了他一下,蒋淮稳稳接住他的手,纹丝不动。
“猜猜是什么颜色。”
蒋淮笑着说。
许知行没说话,眼神完全别开,被他捉住的两只手微微发颤。
“蓝色。”
许知行很轻地说。
“Bingo。”蒋淮笑着吻上去:“好宝宝,我好爱你。”
一吻毕,蒋淮终于松开盖住他的手。许知行的眼神紧紧追着自己的指根,直到那枚戒指真的显露在他面前。
他垂着眼盯着戒指瞧,一时没说话。
“该你了,”蒋淮将另一枚戒指塞进他手里:“帮我戴。”
许知行这时才看到手中那枚戒指:款式低调素雅,有和这枚海蓝宝相呼应的深蓝色宝石。
“快点。”
蒋淮帮他摆好手势,揪住他的手腕不让他逃,又伸出自己的左手,一副完全准备好的样子。
许知行在他的强势引导下,半推半就地将戒指推到无名指根,随后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极速地缩回手。
“Wu~”蒋淮发出一声欢呼的嘘声:“新婚快乐。”
他抬眼示意许知行也重复:“说新婚快乐。”
许知行紧紧地盯着他的眼,许久才讷讷地吐出一句类似抱怨的话:
“你还没有说任何誓词。”
“我会永远爱你。”
蒋淮毫不犹豫地说:
“永远、永远、永远。”
许知行呆在原地很久,最终将被子一掀,盖住自己的头装死去了。
蒋淮也不再为难他,起身去做饭。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许知行果然探出脑袋,借着床头灯悄悄端详手上那枚戒指。蒋淮无声地笑了一下,也不拆穿。
他打开冰箱时,偶然看见那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在空荡荡的大冰箱,里头某一层孤零零地躺着。许知行将它塞进冰箱,好像就可以永恒保存起来。
蒋淮拿出来瞧,八颗里只少了最开始那一颗——生日当晚吃的那颗。
他将那盒巧克力拿出来,放在吧台上回温。
许知行慢吞吞挪出来时,一眼就看见了那盒黑巧。
“干嘛?”
许知行有些应激:“你拿出来干什么?”
“巧克力总要吃的。”
蒋淮笑了笑:“难不成你想放一辈子?”
“你管得着吗?”
许知行有些急躁,上前收拾了,作势要塞进冰箱,却被蒋淮轻轻拉住了:“别。”
他将巧克力取出来放好,又郑重其事地说:“巧克力会融化,被吃掉,但我不会离开。”
许知行眨了眨眼,眼睫看起来毛茸茸的。
“所以,你别担心。我们还会有很多以后,很多盒巧克力。”
蒋淮伸出尾指,作势说:“我答应你,拉钩。”
许知行盯着他微勾的唇,最终胡乱地一推:“不拉!”
蒋淮笑得合不上嘴。
晚餐是简单的清粥小菜,许知行刚退烧,即便想吃也吃不下多少,好在不排斥蒋淮递过来的东西,喂啥吃啥,乖得很。
夜深人静时,蒋淮才端出他那精美的茶具,泡了壶茶给他作配。
“我不想喝茶。”
许知行有些别扭地说:“我要喝热牛奶。”
蒋淮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转变,什么也没说,马上下单了送过来的牛奶,做了份焦糖底,精心热好了才递到他面前:“喏。”
“谢谢。”许知行红着脸说。
蒋淮盯着他吃巧克力的侧脸,有些出神:“如果你那天没有说出来…”
许知行的动作停了,等待着他下一句话。
“我们是不是就错过了?”
蒋淮凑上前,掐住他的手,就着那半块没吃完的巧克力咬了一口。
“哇,好苦。”
蒋淮吃得脸都皱紧了。
等再抬起眼时,许知行的眼里正含着笑呢。
“这还叫‘有点甜’?”
“你记那么清楚做什么?”
许知行眉尾微微一挑,有些睥睨的样子。
“我当然记得了。”蒋淮揪住他的脸蛋端详:“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两人就那么对视片刻,许知行好像想到什么似的,脸又红了。
大概那些话再怎么样也是说不出口的。
“错过…”许知行好像想到什么:“没什么错过不错过的。”
蒋淮耐心地等着,直到他说出下一句:
“没有开始过,就无所谓错过。”
说完,将剩下半块巧克力含进嘴里。
第56章 过往的一切
许知行喝完那杯热牛奶,挪进被窝里就准备睡了。蒋淮把他挖出来探热,见人彻底退烧了才放心:“你先在床上等我。”
等他收拾完厨房的一片狼藉,回来时见许知行睁着双溜圆的眼睛盯着他,眼里的光像颗玻璃珠,又亮又圆。
“干嘛?”蒋淮笑了:“老是莫名其妙勾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