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东海, 玉离山。
暮晚风的传讯早已抵达道宫,道门内部却没能达成一致,南道真希望终止折花会, 荒兽继承了全部的魔源,它带来的兽潮已非这群年轻人能解决的。
而北修真的百里澜只说了一句:“折花会继续,这是宫主的意见。”
这话说完,道门内部顿时炸成一锅粥, 眼见着众人就要掀桌而起, 不得已, 百里澜补充了句:“退战自由。”
于是有不少小宗门便带着法器进入荒墟,领回自家弟子了。
至于世家?
他们从来都不会在意道门的意见。
五大世家, 谢、裴两家没有派人参与折花会,闻家、贺楼家在得知荒墟内部的情况后, 只轻飘飘说了句“死生自负”,至于苍王府, 他们的目的本就是白鹤令, 怎么可能会让到手的鸭子飞了?
苍王世子周观潮带着护卫来到亡灵地界边缘,观望了一番问身后的贺楼风,“下去吗?”
贺楼风视线往亡灵地界内短暂扫过, 骤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堂妹贺楼茵。
等等?她怎么还与人手牵手?
贺楼风使劲瞪了瞪眼,透过飞扬的黄沙勉强色外套那个与他堂妹手牵手的青年是闻家二公子, 脸色顿时就不妙了。
这才几日不见, 就牵上他妹妹的手了?
尽管贺楼茵现在不喜欢他这个兄长了, 可贺楼风始终将她当做亲生妹妹。
他幼年失怙, 是大伯与苏夫人将他抚养长大。那个时候,贺楼茵才刚刚出生,巴掌大小小一个人, 不哭也不闹,见到他时还冲他眨着眼睛笑。
后来阿茵慢慢长大了,会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喊哥哥,喜欢趴在他背上,让他背着她满院子跑,喜欢他将她举得高高的去摘桃花,更喜欢问他:“哥哥,院子外面的景象是什么样的?”而他则会摸着她脑袋慢慢说与她听。阿茵听后总会面露向往,“哥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做个仗剑天涯的大侠呢?”
贺楼风心说他才不是大侠,他频繁出门,足迹遍布大陆每一处地界,几次三番险关逃生,只是为了找到能让阿茵活下去的药。
阿茵生下来便有先天不足之症,苏夫人与大伯寻遍天下名医,来者均是扼腕叹息,断言她绝活不过十二岁。
庸医!
他不等苏夫人发话便将他们撵了出去。
可赶走了医师,阿茵的病还是要治。
他离家的频率越来越高,阿茵坐在门口等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后来又一次,他照常出门寻药时,小小的阿茵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角,仰头望他:“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走,你走后,阿茵很孤单,他们都不喜欢和阿茵玩。”
贺楼风知道阿茵口中的“他们”说的是另外几个世家的孩子,贺楼宇在白帝城办了个书院,几个交好的世家都将适龄的孩子送来读书,阿茵去过一次,可不小心被闻大公子绊了一下,跌进了花池中,回来便发了高热,苏夫人守了她一天一夜,鬓角都熬白了,阿茵终于醒了过来。
闻如危也被闻家主带回家关了禁闭,不再允许他进入书院,自那之后,那些小孩子便不再敢与阿茵亲近了,毕竟谁会喜欢跟一个易碎的瓷娃娃玩呢?
贺楼风望着阿茵那双水汪汪的眸子,最终还是没忍心将衣角从她手中扯离,他与她一起坐在门槛上,摸着她的脑袋说:“不走了。”
兄长永远不走了。
院中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四季几度轮转,时间一天天接近阿茵十二岁那年。
阿茵的病越来越重了,可阿茵自己并不知道,阿茵只知道自己好像离不开这座四四方方的小院了。
在十二岁生辰的前一天,阿茵扯住他的手,“兄长,我想去外面看看。”
那时候,阿茵已经很久没笑过了,而她此刻嘴角却生硬的对他扯出一抹笑。
贺楼风没有办法拒绝。
他第一次违背了家主的命令,偷偷带着她翻墙出门,来到白帝城最高的钟楼上,看了一夜的烟花,直到第二天朝霞升起时,他才带着睡着的阿茵回到小院。
苏夫人站在廊下等他们。
她没有怪她,她只是对阿茵说:“阿茵,练剑吧。”
十二岁生辰那天,阿茵第一次握住了手中剑。
一念生剑心。
阿茵的先天不足被这颗剑心弥补了,她如愿来到她的十三岁。
可是,可是——
为什么苏夫人和大伯却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呢?
后来的某一天,贺楼风在他们的争吵声中得知了,苏家人先天多一窍,而入道之后便会自动斩去这多余的一窍,七窍对应七情,斩窍即斩情。
可阿茵并没有多一窍啊。
入道即失情,可不入道阿茵便活不过十二岁。
贺楼风安慰自己,只要阿茵能够健健康康长大,就算不再跟在他后面追着喊“哥哥”了也没关系。
可是,阿茵还是离开了小院。
她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十六年兄妹之情,就好像一场泡沫幻影,毁灭在一场滔天大火中。
阿茵走出了那片火,可他却永远停留在火中,数年如一日,烈火烹心。
他想,如果那一天他能够勇敢一点,阻止苏夫人与大伯的冲突,又或者他更强一点,能够拦下提着剑往里冲的阿茵……
可是没有如果。
贺楼风怔怔盯着贺楼茵的背影,他决定一会无论如何也要提醒她一下,交友慎重,莫识人不清。
闻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
亡灵地界,凶兽哭嚎。
贺楼茵牵着闻清衍,单手持剑,剑芒斩灭不断扑涌上前的异兽。徐临渊亦不敢落于人后,半尺剑在异兽群中穿梭,绞得它们灰飞烟灭。
可这里是亡灵地界,异兽的复生速度竟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如野草般死了又生,除之不尽。
贺楼茵杀累了,她紧盯着不远处荒兽的额头,那里有一寸白。
白鹤令在荒兽额头上。
徐临渊也看到了。他回头说:“虽同被评为道门双剑,却从未同台竞技过,不如今日比试一番?看看谁能夺得魁首?”
“好啊。”
贺楼茵笑着说,她指尖凝出一道剑诀,“那便看看是知守观的剑快,还是我南山的剑强?”
话语落尽的一瞬间,两道剑光同时在亡灵地界穿梭飞行。
环绕在须弥之眼上的灰雾化作烟尘散去,化作青崖山云海中的一朵云。
与亡灵地界内激烈的战斗相比,这里显得尤其安静。
道宫宫主半阖着眼,在松柏下打坐入定。
风声,水声,林叶声,声声不入耳。
直到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满头白发的道者才缓缓睁眼,看清来人后,缓缓说了句:“居然是你。”
禅子提步而上,路过青牛时,那老得都快走不动路的青牛竟挣扎着起身,用脑袋去拱他的手。禅子摸了摸青牛的脑袋,“你还活着啊。”青牛“哞”了一声,脑袋朝道宫宫主的方向拱了拱,似乎在表达不满。
他都没死呢,我怎么敢先死。
“见到我,你很意外?”
禅子语气分明平淡,道宫宫主却听出了无限释然。
早该释然的。
“兽潮要爆发了。”禅子说。
“这并不影响折花会的进行。”道宫宫主说。
“为什么?”禅子问。
“因为我要等一个‘异数’的出现。”他回道。
“如果异数带来的是毁灭?”
“那便是这片大陆的命运。”
禅子沉默了,他抬眸,与道宫宫主一起看着水镜中那两道快若流星的剑光。过了会,他说:“姐夫,你还是坚持相信九算子的推衍?”
道宫宫主听着这句“姐夫”,神情竟有一瞬恍惚。
在他还不是道宫宫主前,有一个好听的姓名——温酒。
温酒斩华雄的温酒。
只不过,他斩的不是华雄,而是自己的发妻。
他的发妻被魔源附体,如不斩杀将会沦为天魔寄体。
温酒要带发妻走,可他的发妻,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女人,却握住了他的刀,眼中是无比坚定的决绝。
最后,他的妻子倒在他怀里,冰冷的刀刃被血浸得滚烫,满头青丝成白发。
“孟鹤言,”道宫宫主喊出禅子的俗家姓名,一字一句说,“我没有选择。除非有一个算力超越九算子的命师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九算子当年的推衍是错误的,否则我只能依循他的推衍进行有关未来的布局。”
禅子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声,“怪不得我超越不了九算子,原来是我与他道不同。”顿了顿,他收敛神色,冷声说,“我与你,道也不同。”
禅子一步踏入云海,转身朝着荒墟前行。道宫宫主目视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件事:以后应当不会再有人叫他姐夫了。
夕阳西斜,晚霞渐浓,水镜中的景象被霞光晕染得模糊,但隐约能看到两道交错的剑光。
东海的天黑了下来,荒墟的天却亮如白昼。
终归是贺楼茵的剑抢先半寸,直直扎入荒兽额心,徐临渊的半尺剑只得落寞飞回手中。
输了道战,他却也不见气馁,反而自顾自宽慰自己:“要是我用把长剑,赢的人说不定就是我了。”
贺楼茵飞身上前将白鹤令抓来手中,匆匆看了眼上面字迹后,也没有理会徐临渊的怅然,她走回闻清衍身边,冲他扬起一笑,语气中满是骄傲自得:“怎么样,主人我厉害吧?”
闻清衍唇角弯起,露出浅浅一笑,“是很厉害。”
白鹤令既然已经取出,那么这场道战便该结束了。
可他们等了近乎三刻钟,依旧没有听见宣布结束道战的钟声。
贺楼茵心中疑惑,她看了眼地上半死不活还剩一口气的荒兽,“道宫究竟想做什么?”
徐临渊同样疑惑,他短暂想起道宫宫主的那把刀——大不韪。
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说:“恐怕我们需要彻底杀死荒兽才行。”
贺楼茵反对:“杀了荒兽,魔源将会寻找新的寄体,你能保证自己不被魔源污染吗?”
徐临渊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可是他看了看脚下颤动的大地,叹气说:“兽潮爆发了。”
贺楼茵很讨厌做选择,她抬头看了眼悬在天空的须弥之眼,冷笑了声,直接甩了一道剑气过去。
青崖山上刚刚入定的的道宫宫主看着被削落在地的一截白发,平静笑了下,“脾气真差。”
贺楼茵出完气后,便开始着手解决问题。
她对闻清衍说:“你能不能暂时干扰须弥之眼的运行?”
闻清衍虽感疑惑,却仍是照做了,他招来一片云雾环绕在须弥之眼周围,叮嘱说:“术法只能维持一炷香。”
足够了。
贺楼茵对着角落里的元颂说:“别装了,不老城的少君。”
角落里的少年睁眼,眼中一改平日单纯澄澈,满是精明算计,他耸肩笑笑:“你是怎么发现的?”
贺楼茵嗤笑说:“五行庐都灭门多少年了,骗人也不知道与时俱进一下。”
元颂低了低头,心想又被那女人给摆了一道。
贺楼茵继续说:“不老城想要的魔源近在眼前,你还在等什么呢?元少君。”她蛊惑道,“拿了魔源进阶功法,不老城城主之位岂不是你囊中之物?”
就在那么一瞬间,元颂的确心动了,可他很快反应过来,冷笑道:“你们这里三个人,我只有一个人,拿了魔源我能跑得掉?”
贺楼茵笑了下,骤然起剑,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一剑将荒兽捅了个灰飞烟灭。
魔源溢出,蚕食着这片土地为数不多的生机。
“我可没有给你选择。”她说,“要么老老实实收集完魔源滚蛋,要么一起死在这里。”
元颂在心中气愤咒骂,不情不愿的从怀中掏出一枚半透明的珠子,手中定风扇转动,将四散的魔源聚拢到一处,塞进珠子中。
魔源被收集完毕的瞬间,贺楼茵与徐临渊心有默契般,一者去抢魔源,一者攻击元颂。
可元颂这不老城少君的位置也不是白坐的,他嘴角牵出冷笑,竟是一掌直接将凝聚着魔源的珠子打向闻清衍,闻清衍忽然感到胸口一痛,弯折下腰咳出一口鲜血。
贺楼茵忽感心跳骤停,她急忙喊道:“不能让他逃走!”
元颂呵呵一笑,“我可没打算逃,你们可别忘了,我现在扮演的可是名门正派的弟子,无凭无据,道门还能直接对我动手不成?”
贺楼茵气极反笑,她召回春生剑,眼底一片凌厉杀意:“道门不敢,我敢。”
剑锋穿喉而过,元颂的身体却不见血。
又是幻术。
她正准备释放武境找人时,耳边忽然想起三道钟声,宣布道战结束,与此同时,还有元颂被放大数倍在空气中激烈传荡的声音:“苍王府王姬周挽月弑杀同门!魔源在南山剑宗暮晚风身上!”
正拖着不情不愿的周观潮往回走的周挽月,回头看了眼双手被捆,同样一脸耻辱的贺楼风,疑惑说:“我吗?我有杀你吗?”
贺楼风摇头,平静说:“你没有,你只是囚禁同门。”
周挽月乐笑了。
而另一边正在兽潮中奋力救人的暮晚风同样一脸茫然,她对身后那几个同门惊慌说:“你们可得给我作证啊。”
同门如小鸡啄食般点头。
还逗留在亡灵地界的徐临渊显然被元颂这一番堪称离谱至极,但归根结底却有几分道理的话震惊了,他喃喃说:“不老城还真是消息闭塞啊。”
贺楼茵接他的话,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徐临渊被看得好生不自在,他摆摆手:“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不,”她说,“我要你如实告知道门。”
徐临渊疑惑,听见她说:“我知道怎么将魔源从体内拔出,但我需要时间,所以你要尽可能帮我迷惑道门的视线。”
徐临渊沉默了下,“如果我不呢?”
贺楼茵平静说:“那道门双剑从今天开始就只剩一剑了。”
“好吧。”徐临渊最终还是同意了。
真麻烦,他想,早知道不参加这届折花会了,还不如在观里练剑。
闻清衍感受着魔源在侵蚀他的血肉,剧烈的疼痛使他身形不稳,好在贺楼茵及时扶住了他,温暖着色的真元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流入身体里,疼痛稍缓后,他说:“你要带一个被魔源污染的人走,这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
明知他此刻看不见,贺楼茵仍旧对他笑了笑,“对啊,我就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她就是要向道门证明,被魔源寄体之人,不是只有非死不可。
她已经失去了那个会对她笑得温柔的二师兄,不想再失去这个愿意供她使唤的仆人了。
她的一切想法闻清衍都不知道,闻清衍只知道此刻自己的心脏跳得格外快。
脚下是不断飞扑上前的异兽,耳中是呼呼作响的风声,他听不清她的话语,看不见她的面容,唯有紧握的在掌心的手给予他这一刻的真实。
他的太阳最终还是愿意赐予他可消寒冰的温暖。
尽管,这只是欺骗来的——
作者有话说:暂时憋了这么多出来^_^
走完这段剧情后面感情戏会多了。
第23章
剑光如流星般洒落在荒墟中, 异兽如浪潮般翻涌。
天地忽然黑了一片,贺楼茵抬头望去,原来是各宗门派来接回自家弟子的云舟, 它们挡住了天光,也形成了围堵之势。
北修真的人在挨个查探众人身上是否有魔源存在,南道真的人在此事上难得与北修真达成了一致,他们也加入了进来。
贺楼茵停下脚步, 神情凝重, 她在思考要从哪个方向突围, 之后又该往哪里去。
在元颂话语响起的那一刻,百里澜扔了手中道经, 一直打瞌睡的南道真长老睁开双眼,世家代表起身离席。
魔源寄体者, 不可留。
唯有青崖山上那个老人纹丝不动,身体仿佛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但老青牛知道, 他的意识早已穿越千里。
贺楼茵盯着自海上来的那道刀光,缓缓举起了手中剑。
闻清衍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那道刀光惊人的威压, 他握了握贺楼茵微微颤抖的手,“把我交出去吧。”
贺楼茵没有回答, 她用行动表达了她的意见。
她不同意。
而那道刀光传达的意志同样清楚且强大。
我也不同意。
剑光与刀光在空中碰撞, 漆黑的天空中乍然生出万粒星辰。
贺楼茵的脸色更加苍白。
忽然, 一道钟声响起。
这道钟声不是来自东海, 而是来自千里之外的穆兰城。
“走。”钟声对她说。
贺楼茵不再犹豫,她循着钟声的指引,穿梭在漆黑的天空中, 在最后一粒星辰归于黯淡前,她终于带着闻清衍离开了荒墟。
蜀黎山的白鹿本在睡觉,突然被从天而降的两个人砸醒,生气的踏了几下蹄子准备将这扰人清梦的两人踢出蜀黎山,却被人一把捂住了嘴。
“不准告诉别人我们在这里的消息,”贺楼茵在意识陷入昏迷前用尽最后力气威胁,“不然就把你的鹿角割下来当鹿茸卖了。”说完后,她就再也撑不住,眼睛一闭找了个没有石头的地方倒了下去。
掌心的温度逐渐消散,闻清衍慌乱摸索着,终于重新握住了贺楼茵的手,他拼命的摇晃她,哭喊着呼唤她的名字:“阿茵,阿茵……”
贺楼茵被吵烦了,用力拍了他一把,没好气说:“能不能让你主人我休息一下!”
他茫然感受着手上潮湿,哀声说:“你能不能不要再骗我了,你身上都是血,你受了很重的伤。”
贺楼茵掀开眼皮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的确都是血,但是——
这不是她的血啊!
她抓着闻清衍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没好气冲他喊:“感受到了吗?活的!”
可即便如此,闻清衍的慌乱也没能减少半分,他摸索着将贺楼茵紧紧抱在怀中,似乎这样他才能确认她不会离开。
贺楼茵被勒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用力掐了他腰窝一把,青年闷哼一声,腰间一软,下巴砸在她肩膀上,她被砸得一痛,手上又用了些力气在他大腿内侧软肉上狠狠一掐,青年腿上肌肉忽然绷紧,他终于将她松开了几分。
她在闻清衍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了下去,无奈道:“让我睡一会吧,我现在又累又困。”
闻清衍僵硬的绷直了脊背,不留痕迹的腿往旁边挪了下,他握住她手腕,查探了一番确认只是真元消耗过度后,那颗不安的心脏才稍稍放松下来。
可随之而来的茫然又将他的胸腔填满。
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应该带她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可他看不见。
白鹿看出了青年的无措,它用鹿角碰了碰他,召来一枝绿藤缠绕住他手腕,“跟我走吧。”
闻清衍抱着贺楼茵,跟着白鹿来到蜀黎山深处的一个小木屋前,白鹿对他说:“这里是一处虚境,你们可以暂时住在这里,只要我在一天,便不会有人发现这里。”它走出两步,又返回头盯着闻清衍心口说,“如果你敢让你身体里那个脏东西污染蜀黎山的一草一木,我会立刻将你撵出去。”
闻清衍心中一惊,他试着压抑惊惧的心跳声,试探问:“您知道了?”
白鹿没回答他,只留给他一个逐渐消失在树林里的背影。
知道啊。
可那又怎么样。
它日日夜夜都想毁去这世上所有的魔源。
如果不是因为魔源,他也许仍是那个插花走马醉千钟的南山二师兄,而不是魂灵困于蜀黎山不得出的山神白鹿。
可是,可是——
难道被魔源寄生者,就都该死吗?
闻清衍的眼睛仍未恢复,只能缓慢摸索着往屋内走去,脚被门槛绊了一下,身体不受控的向前倒去,在即将落地的瞬间,他硬生生在半空调转方向,将贺楼茵护在怀中,后背重重砸在地板上,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咳了几声,贺楼茵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将他当成了床,她半睁着眼,迷糊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灰尘有点大。”
“哦。”
她脑袋往他怀中拱了拱,抱着他的腰不管不顾的陷入昏睡。
闻清衍没敢再动。
又过了会,天色渐渐晚了下去,进屋时没有关门,凉气吹进室内,睡着的贺楼茵忽感后背一阵凉意,她又将怀中温热的身躯抱紧了些,又许是仍觉得不够温暖,她干脆翻了个身整个人趴了上去。
闻清衍反应过来想躲开时已经来不及了,她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脑袋埋在他颈窝,隔着衣料,他能感受到她的每一次心脏跳动,他蜷了蜷手指,小心去推她的肩膀,身上人毫无反应,显然已经进入了熟睡状态,可她带给他的感觉却清晰可辨。
闻清衍试着向下弓起腰背,可坚硬的地板阻断了他的退路,他又试着缓慢往后挪,但这番动作似乎引起了睡着的人的不满,她直接将他的双手按在胸前,口中含含糊糊说:“不要乱动,膝盖放平一些,你硌到我了。”
闻清衍瞬间脸色涨红,急促的呼吸了几下,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但腿上的肌肉仍然紧绷着,不敢再有丝毫的动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身上人呼吸终于平稳后,闻清衍才将自己已经麻木的身躯拔了出来。他摸索着找到床的位置,再抱起贺楼茵轻轻放了上去。
看不见,做什么事都很困难。
他调动真元试着恢复视力,却依旧无果。
看来还要再等上几天。
体内的魔源忽然作祟,如刀凿骨般的痛感蔓延全身,他膝盖一软砸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木地板,咬破了嘴唇才将痛呼声咽了下去。
别吵醒她。
他摸向床畔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就好像这样便能独自支撑着度过漫漫长夜。
贺楼茵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下午。她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下疲累的四肢,眨了眨酸涩的眼,才发现房中空无一人。
睡了一晚上,疲累是一扫而空了,但饥饿显然没有。
她摸了摸肚子,仰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大声喊道:“闻闻,我饿了!”
等了有一会后,门外传来一阵桌子倒地的声音。
贺楼茵心中一惊,以为是道门的人追来了,急忙从床上一跃而起,边往外冲边在心中骂白鹿作为山神居然连道门的人都拦不住,可等她冲到门口,见到的却是茫然在一堆狼藉中摸索着往前走的闻清衍。
他的眼睛依旧无神,贺楼茵踢开他脚边挡路的凳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你的眼睛还需要多久才能好?”
闻清衍长睫轻颤两下,眼帘微垂,挡住无神的眼瞳。
她这是在嫌弃他是个瞎子吗?
“我不知道。”他的语气中竟有几分厌弃。
贺楼茵没听出来,她叉着腰怅然叹气,“那岂不是这段时间都吃不到你做的饭了?”
闻清衍愣怔了一瞬,忽而轻轻笑了起来,贺楼茵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但觉得他笑起来挺好看的,仗着他现在反正看不见,她索性毫不掩饰的将目光投到他身上。
青年面貌如玉,剑眉斜飞如远山,漆黑眼瞳被暖黄色的夕阳晕出了一点亮光,细长眼睫在眼睑下方投落一道阴影,她轻轻触碰了下,眼睫便如蝴蝶振翅般颤了起来。
她觉得好玩,便又碰了几下。
闻清衍起初以为是有虫子落在睫毛上,眨了几下后发现是贺楼茵在玩他的睫毛,抿住了唇,微微侧过头去,不肯她碰了。
贺楼茵小声“嘁”了下,心想真小气。
但尽管如此,她的目光依旧没从他身上离开。
他应当是在她睡着的时候将他那身染血的外袍洗了一遍,可惜因为看不见的缘故,衣带系错了,导致衣服穿得歪歪扭扭,她扯了扯他的衣服,“闻闻,你衣服没穿好。”
衣服没穿好?!
闻清衍瞬间大脑一片空白,湿答答的羞耻感窜入脊背,他僵硬的转身,“我去整理一下。”
贺楼茵看着青年脚步匆匆,双臂悬空摸索着往房间里走去,忽然想到了什么,便也跟了过去,可闻清衍却一把关上了门,她差点被擦到脸颊,遂没好气的哼了声,“小气鬼。”
里面的窸窸窣窣声有一瞬凝滞,紧接着传来青年气急的声音:“你自重一点!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怎么……”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贺楼茵哑然,她只是想看看他手腕上有没有印记而已,没想看他全身……
但她懒得解释,等到闻清衍整理好衣服出来后,她状若不经意的拉住他的手,笑眯眯说:“闻闻,看不见的话我来牵着你走吧。”顺着便飞快的将他袖子往上一拉,径直拉到了小臂处,可是手臂上皮肤光洁,什么都没有,她不信邪又换了一边手臂,“走这边哦。”同样什么也没有。
难道真看错了吗?
贺楼茵目露犹豫,如果不是的话,剥离魔源就会变得很麻烦了。
算了,这事之后再说。
现在的首要之事,是解决她肚子咕噜噜叫的问题。
她拉着闻清衍走到这座小院的厨房里,对着空荡荡的厨房连声哀怨叹气。白鹿山神是个素食主义者,它的厨房里除了野果就是野草。
这能吃吗?
贺楼茵觉得不能。
可她又不想吃回元丹。
那东西难吃得跟毒药似的。
闻清衍看出了她的想法,无奈笑着问:“厨房里有什么?”
贺楼茵回答道:“一些野果,一堆叫不出名字的叶子,”她翻了翻橱柜,“还有半袋……面粉?”
她疑惑想,白鹿又没有双手,它是怎么揉面团的?
闻清衍心下了然,他想了想,“也许可以做一些水果饼,”他补充,“就像芙蓉糕那样的。”
贺楼茵瞬间就开心了起来,连忙找了个空盆将面粉倒了进去,可倒了一半却觉得有些不对,她苦闷道:“可是我不会啊!”
“没关系的,我会。”闻清衍轻轻说。
“可是,”她犹豫说,“你现在看不见啊。”
看不见的人,也能做饭吗?
第24章
事实证明, 看不见的人不会做饭。
但看不见的人却可以指挥看的见的人做饭。
贺楼茵按照闻清衍的指示往面粉里加了差不多的水,指挥着春生剑将野果碾成碎块,春生剑表现得很不情愿, 它觉得自己应该在战场上浴血杀敌,而不是在厨房里砍瓜切菜,但碍于主人的威胁,再不情愿也只能做了。
厨房里一阵鸡飞狗跳后, 水果饼终于出锅了。
贺楼茵早已饿得不行了, 她对着热乎乎的饼吹了吹气后直接往嘴里塞, 被烫得发出蛇一样的嘶嘶声。闻清衍适时将桌上的水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凉水入口, 她吐着舌头长长呼出一口气。
一口水,一口饼。贺楼茵飞快吃完了这顿晚饭, 接着便要做她的正事了。
魔源在闻清衍身上一事瞒不过道门,他们迟早会找来这里, 她需要在道门找来之前拔除他体内的魔源, 也幸亏元颂打入闻清衍体内的只是寄存着魔源的元珠,不至于使他被异兽夺躯寄生,这给她留出了还算充裕的时间。
贺楼茵又不合时宜的想到了她的二师兄, 胸腔沉闷了起来,二师兄是直接被魔源污染的, 那天雨下的很大, 匆忙赶回宗门的她只见到了二师兄纵身跃入罪恶海的身影。
也是那一天后, 再没有人会在下山时给她带糖葫芦回来了。
关于拔除魔源这件事, 贺楼茵其实并没有十全的把握,但她却只能一试。
闻清衍安静的坐着,似乎是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拔除不了也没有关系的。”
在魔源侵蚀他的意识之前将他杀了就好了。
她是南道真玉衡圣人的亲传弟子,贺楼家的大小姐,看在这两人的面子上,道门也不会拿她怎么样。
而他,只是一个游历四方,无家可归的不入流术士罢了。
无人会在意他的死活。
贺楼茵忽然从对面人身上感受到一种名为自我厌弃的情绪,她试着去理解,却无法做到感同身受,“你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注定会被人放弃?”
就好像从未被人坚定的选择过一样。
“我不会弃你于不顾的。”
她的话像一只蝴蝶飞进他的胸腔,明明蝴蝶震动翅膀时的微风连一片羽毛都难以吹动,却能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一瞬间,闻清衍觉得自己的眼眶中蓄了一片汪洋,他竭力控制着眼皮的抖动,避免这一片汪洋化作飞瀑。
“为什么?”他的手指嵌入掌心,竭力使自己的声线保持平静,“为什么要救我?”
他开始后悔对她种下同心咒,在同心咒的影响下,她对他的产生的情不过是他自己的情感投射罢了。
他动了动手指,准备将同心咒解除,手背却覆上一双温暖的手。
贺楼茵注视着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认真说:“因为我是你的主人啊。”
主人救自己的仆人,不是分内之事吗?
她又不是那种大奸大恶、视人命如草芥之人,偶尔力所能及时,她还是愿意做个好人的。
就比如现在。
她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宽慰道:“放心吧,主人我会替你拔除魔源的。”
眼眶中的那片海洋最终还是化作飞瀑倾泻而下,贺楼茵盯着手背上滚烫的泪珠,心想他这是感动得哭了吗?
她眨了眨眼,决定将某件挟恩以报的事情提上日程。
她指尖点了点闻清衍的胸膛,嘴唇浅浅勾起:“我现在可是又救了你一次……”
沉浸在感动中的闻清衍忽然感到一丝不妙,果不其然,听见她继续说,“都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温热的指尖划过他胸膛,擦过锁骨,以极其暧昧的态度在他喉结上按了一下,闻清衍呼吸顿时一滞。
“我觉得你长得很符合我胃口,所以,”她停顿了下,指腹按在他唇上,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所以,你得当我的情人。”
闻清衍愣了愣,他微微扬起头,将嘴唇从她的指腹上移开,不可置信问:“只是情人吗?”
“不然呢?”贺楼茵疑惑说,“难道你还想与我结成道侣?”
这不太行吧。
他手腕上又没有殊离花印记,要是哪天那个她需要还情之人出现了,她难道要让那人做小?
这……能叫还情吗?
她摇摇头,坚定拒绝:“道侣不行。”
闻清衍此刻竟生出一种同心咒压根没种下的荒谬感。
可他的术法绝无可能出错。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想不明白。
贺楼茵也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她飞快翻找出那张不平等契约,用真元将“剑仆”两个字改为“情人”,抓着闻清衍的手沾了点晚饭剩下的浆果汁按了上去,满意的欣赏一番后,拍着桌子替闻清衍做出了决定,“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贺楼茵的情人了!”
对面的青年突然红了眼眶,肩膀轻轻颤着,鼻子也一抽一抽的。
他到底是在感动还是委屈?
不对,做她的情人又什么好委屈的?
难道是自己做的太过分了?
算了,不管了。
她拍了拍闻清衍的肩膀,认真说:“从今天开始,我允许你喊我阿茵,一直到我们情人关系结束的那天。”
青年肩膀抖动的更厉害了,但这次既不是感动,也不是委屈,而是魔源又开始侵蚀他的骨血。
贺楼茵只得暂时歇了逗弄他的心思。
她将闻清衍按坐在椅子上,拿出之前多买的宫绦将他的手脚全部捆住,但仍觉得不放心,干脆拿宫绦穿过他的腰,将他牢牢束缚在椅子上。
闻清衍不解其意,颤着声音问:“为什么要捆我?”
她难道还想强迫他不成?
同心咒一定出问题了!
闻清衍费力挣扎着,却被她用力扣着肩膀按回,他只能用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死死瞪着她,“我不可能和你……和你……”他实在说不出剩下的话来,最后乞求说,“你不能强迫我。”
贺楼茵愣了又愣,不明白他话中的“强迫”是什么意思,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说:“拔除魔源的过程很痛苦,我怕你扛不住会想跑,所以只能暂时将你捆住了。”
原来她只是这个意思吗?
闻清衍耳朵发烫,瞬间觉得自己难堪无比,低下脑袋闷闷说了句:“那你将我捆紧点。”
“哦。”
贺楼茵依言用了些力,闻清衍顿感腰腹被勒得要呼吸不过来,他咬着牙说:“倒也不必如此紧。”
真难伺候。
贺楼茵没好气哼了声,不情不愿地将宫绦扯松了些,“拔除魔源的过程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一会你如果挣脱的话,我会将你抓回来的。”
她找出春生剑,搬了把椅子在闻清衍面前坐下,盯着他认真说:“我的剑意会在你身体里游走,将四散的魔源逼回元珠中,但这个过程会很痛苦,”她想了下,形容说,“大概比刮骨还要痛,非要说的话,疼痛程度大概就是有人拿着刀子在你灵魂上凿刻。”
“我可以忍受。”
“那就好。”
贺楼茵握住他的手,将春生剑的剑意缓慢渡入他体内。
剑意在身体里流窜,与魔源绞杀在一处,闻清衍感觉灵魂都要被撕裂,他死死咬着唇,将唇瓣咬出了血来。
贺楼茵平静望着他,继续指引着剑意前进,将溢散到骨血里的魔源逼回元珠中。
与她交握的那双手突然发力,青年手臂上青筋暴起,脸颊的肌肉绷紧,贺楼茵扯了截他的衣袖塞入他口中,防止他咬断舌头。
青年呜咽着说不出话来,眼尾悬着几滴将落未落的泪,贺楼茵盯了一会,轻轻拂去,随即加快了剑意的速度。
闻清衍再也忍不住了,扭动着身体想要逃离,未经过术法加固宫绦有了崩断的趋势,贺楼茵从椅子上起身,膝盖压在青年腿上,将他的手臂高举至身后,使他无处借力,胳膊肘死死压在他的肩膀上,将他重新逼回在椅子上。
剑意终于接近胸口的元珠了。
贺楼茵小心操控着,避免剑意伤害到那颗脆弱的心脏,二人额头皆渗出细密的汗。
终于,在最后一丝魔源逼回元珠后,贺楼茵抓准时机,春生剑将元珠带离闻清衍的身体,她又用剑意对元珠加以封印,确保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魔源泻出。
做完这一切后,贺楼茵整个人都呈虚脱状态,她干脆往地上一躺,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直接闭眼开始睡觉。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那种让人忍不住想要寻求死亡解脱的疼痛消失后,闻清衍终于缓慢找回了他的意识,他费了好些劲,将堵在口中的布料吐出,又调动真元斩断束缚四肢的宫绦。
“阿茵?”
贺楼茵累极了,她闭眼装作睡着了,不想回他。
闻清衍呼唤了几声一直得不到回应,他失去的视觉依旧没有回来,只能茫然一阵摸索,木板上的倒刺刺得掌心发红,他终于摸到了躺在地上的贺楼茵。
他碰了碰她的胳膊,颤着唇又唤了好几声“阿茵”,时隔数年,他终于能将这个午夜梦回时萦绕在脑中的名字念出声。
阿茵,阿茵,阿茵……
他不由得多念了几声,缱绻不舍。
贺楼茵刚要进入梦乡,思绪却被他这几声阿茵拉了回来,她捂着耳朵在地上滚了一圈,“你不要说话了,我要睡觉!”
闻清衍倏地抿紧了唇,过了一会儿,他扯了扯她的袖子,“地板上很凉,你去床上睡。”
贺楼茵不想动,眼皮掀开一条缝,看了眼跪坐在她面前的青年,眼珠转了下,“那你抱我过去。”
面前的青年突然不再说话了,就当贺楼茵以为自己终于获得了安静时,后背与腿弯处却挤进一双结实的手臂,乍然的失重感使她立刻睁开了眼,她急忙伸出双臂环住青年的脖子,瞪着眼睛威胁说:“你要是敢让我摔在地上,你之后的工钱都没了。”
闻清衍看不见她恶狠狠的眼神,他手臂上用了些力,将她往上带了带:“情人也有工钱?”
“现在没有了!”贺楼茵一边报复般抓乱他的头发,一边替他指路,“左前方三步有张椅子……对,再往前两步……右前方有张桌子,往左绕一下,好了,床到了,把我放上去吧。”
一番折腾后,贺楼茵终于如愿倒在了勉强称得上柔软的床上,她扯住袖子盖住眼睛,朝闻清衍摆摆手,“主人我要睡觉了,你自己一边玩吧。”
房间中一阵窸窸窣窣衣料摩擦声,接着是木门合拢的声音,贺楼茵安静等了会,确认闻清衍已经离开后,这才睁开了眼睛。
可当她看清房间内景象时,却蓦然睁圆了眼睛,双手攥成了拳,才没让自己一个猛子从床上蹦起来。
他怎么还在她房间里?
在她房间里就算了,为什么……
贺楼茵盯着屏风后的人影,心中惊疑不定。
他为什么,为什么会在她房间里宽衣解带?——
作者有话说:男主眼睛会好
第25章
闻清衍本来想坐在床边再看她一会, 可肌肤下窜起的细腻密痒意使得身体一阵发软,他试着动用真元压抑,却毫无效果, 不仅如此,脊椎处甚至窜起阵阵触电般的酥麻感。
这不像是拔除魔源残留的痛觉,反而像有人在轻轻抚摸过他每一寸肌肤。
闻清衍呆愣了下,入定查探自己身体里的真元运转, 很快便在丹田处找到几缕不属于他的真元, 上面覆着属于贺楼茵的气息。
他试着化解, 可那几道真元像发觉出了他的意图般,顿时四散而去, 在他身体里到处游走,带来不该有的反应。
屏风后传来一声闷哼。
贺楼茵神色凝重, 难道是魔源没有拔除干净?
毕竟是第一次尝试用这种手法替人拔除魔源,难免会有疏漏。想到此处, 她急忙起身去查探, 却蓦然见到屏风后,青年坐在木地板上,如瀑青丝垂落肩头, 衣服肉眼可见的凌乱,眼尾还微微泛着红, 白皙的胸膛上被抓出红痕, 像被人欺负了一般。
“不要看。”闻清衍闭着眼, 双手紧攥着衣袖, 恳求道。
贺楼茵微微眨了下眼,目光却并未移开,她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腕, 渡入真元去查找他身体里是否有遗漏的魔源,可青年却反扣住她的手,用了些力气与她十指交握,下巴抵在她肩头,颤着声音哀求:“不要再看了。”
他不想自己这副难堪样子被她看到。
贺楼茵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说:“我不看。”
当然这只是嘴上说说,她的目光依旧不加掩饰的落在他身上。
反正闻清衍现在是个瞎子,又不会发现。
她用真元搜寻一圈,并没有发现遗漏的魔源,只在他身体里找到了几道她当初留着用于护住他心脉的真元。
难道是那几道真元的问题?
贺楼茵想了下,觉得既然他心脉没有问题,那就先将这几道真元抽出吧。
真元抽离的瞬间,闻清衍伏在贺楼茵肩头喘出长长一口气,随即而来的是无法名状的空虚感,他整个仿佛在从高空往下落,落了很久都触及不到坚实的地面,直到贺楼茵将她的手从他掌心抽出。
“你刚才是怎么了?”她疑惑问。
声音将闻清衍下落的思绪唤回,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副不堪的模样尽数落进了她眼中,他羞耻地偏过头去,哑着声音说:“你以后能不能……能不能不要用这种方式……替别人拔除魔源?”
“为什么?”贺楼茵疑惑问,“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虽然这种方法的确有弊端,因为她的真元会进入他身体的原因,他会有一段时间对她的气息格外敏感,但应当……不是这样的敏感吧?
难道有哪里出错了?
她仔细回想一番,觉得自己的手法一点问题都没有啊。
既然不是自己的问题,那肯定就是他的问题了。
她盯着青年轻轻颤抖的身躯,小声问了句:“你是很痛吗?”
闻清衍指甲掐入掌心,强迫自己提起精神压下反应,他仰起头,慢慢往后挪了些,轻轻道:“不痛了。”
“哦。”
见他已经没事了,贺楼茵起身离开,走出两步后她又回头,伸出手在他眼睛前晃了晃,青年的无神的眼睛一眨不眨,就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你的眼睛还要多久才好?”她问道。
闻清衍垂下眼睫,心想她这是在嫌弃他是个瞎子吗?
“应该再有三五日吧……”他其实自己也不太确定,按他的估算,眼睛应当昨日便会好,可不知为何他依旧不能视物,入眼其实也不是完全的漆黑,他能够看见模糊的光线,却无法辨清细节,就好比贺楼茵此刻站在他面前,身上却像糊了一团云雾。
贺楼茵垂首俯视着青年无助的可怜模样,叹了口气又重新提起她先前提过的共感建议,毕竟他现在是她的情人了,共享一下视觉也没什么。
闻清衍却摇了摇头,“共感术没有用的。”
他的失明并非是因为共感一术,也不是同心咒,当初杀炎兽时为了堪破幻象,他短暂的用眼睛去沟通这片天地,使藏在虚幻中的真实现形,但代价是他的眼睛会有一段时间不能视物,通过任何方式都不能。
这是这片天地的规则。
他又重复了一句:“很快便会好。”
贺楼茵见他坚持也不再劝了,她看着青年手忙脚乱的整理衣服,十根衣带系错了八根,忍了一会还是没忍住,她蹲下身来替他将衣带一根根系好,温热的手指划过青年腰腹肌肉时,贺楼茵感觉面前的青年身体突然抖动了一下。
“你……”她犹豫着说,“痛就不要忍着。”
刮骨疗伤之痛的确非常人能忍,就算他抱着她哇哇大哭,她也能理解的。
当然,也不会放过嘲笑他的机会的。
“我没有。”
闻清衍低声反驳,低垂的眼眸中满是羞耻,方才她的指腹擦过他腰腹时,他的头脑有一瞬空白,反应过来时竟已经像个木偶一样任她在摆弄完了。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摸索着往屋外走去,试图逃避这紧追不舍的耻意。
贺楼茵疑惑问他:“你要去哪里?”
外面都天黑了,他难道不用睡觉吗?
闻清衍走到门边,摸索着打开门闩,飞快推门而出,“先前出了一身汗,我去洗澡。”
贺楼茵盯着他踉跄的背影,心中困惑:他都看不见了,洗完澡怎么穿衣服?
难道又要她帮他穿?
到底谁才是主人!
她哼了声,对着屋外的人说道:“我是不会帮你穿衣服的!”
门外传来青年咬牙切齿的声音:“我自己能穿!”以及一句防贼似的话,“你别偷看。”
谁要偷看了?
她要看也是光明正大的欣赏好吧?
再说了,都答应当她的情人了,给她看两眼又怎么了?
小气鬼。
贺楼茵重重将门关上,躺回床上拿出从荒墟中得到的白鹤令开始欣赏。
地得一以宁。
也不知道集齐五枚白鹤令会发生什么。
还挺让人期待的。
门外水声不断,贺楼茵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召出青鸟给暮晚风传信,说她明天就回南山,让她不要担心。
接着给徐临渊也送了只青鸟,问他有没有按计划行事,如果他敢坏了她的事的话,她明天就去知守观把他家那棵五百年的扶桑树拔了。
过了会儿,暮晚风的回信与徐临渊同时到达了。
贺楼茵盯着两只青鸟看了下,决定先听徐临渊说话,青鸟吐出徐临渊急促的话语:“大小姐你什么时候回来那个不老城的少君他居然拿出了五行庐的传承还有本族谱族谱上写着他不知道哪一辈的亲戚是五行庐第不知道多少代弟子并且他要上审判台指认你与不老城勾结夺取魔源——”
掐断。
不爱听,不想听。
她又点了下另一只青鸟,吐出的却并非暮晚风,而是南山剑宗那个自称术士却连命都算不准的苏长老的声音。
苏长明语调一如往日,讲话也是一堆废话中夹杂一两句重点,贺楼茵听了半天终于从他一堆乱七八糟的关心中得知道宫请出了明镜台的勘玄镜,要众人齐聚审判台审问闻清衍。
贺楼茵问了句:“怎么不审我?”
动手试图杀人的是她,强行带走闻清衍的也是她,怎么却不敢来找她的麻烦?
青鸟回道:“也许是因为你姓贺楼吧。”
贺楼茵听完沉默了。
过了会问:“他不也姓闻吗?难道闻家主就这么放任北修真欺侮他的儿子?”
青鸟沉默了阵,忽然叹了口气:“这事有些复杂。”
贺楼茵从它絮絮叨叨的话语中总结出了:原来闻清衍十六岁的时候就被闻家主逐出了家门,并放言死生不问,并且这次道门审判闻清衍也有着闻如危的暗中推动。
贺楼茵啧了声,目光落向紧闭的木门,心想这人可真可怜。
不过她没有什么兴趣去关心别人的家长里短,她捏了两下青鸟的尾羽,问道:“法家的申仲轩现在在哪?”
青鸟:“在我这。”
贺楼茵:“……”
那可真是太好了,都不用她到处跑找人了。
“你跟他说,我要借法家的权衡一用。”
说完便掐断了与苏长明的青鸟传讯,转头与另一人说起话来:“徐大剑客,你想赚钱吗?”
徐临渊:“……”
知守观也没穷到这种程度吧。
只不过,她给的实在有点太多了。
他默了半晌,“我会帮你的。”
……
闻清衍洗去满身黏腻汗水,摸索着穿好衣服,却并没有往房间里走,白鹿的虚境中的小屋只有一个房间,房间里也只有一张床,他回头看了眼黑漆漆的房间,心想她既然已经睡下了,他就不去打扰她了。
他坐在屋檐下,视线微落,安静的发着呆。
莹白的月光为青年的身影增添了几分落寞。
他摩挲着腰间那根被修补好的宫绦,这是她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他小心维护了十年,却被她毫不在意的斩断,就像她一点也不在意他们曾经的情深似海一样,轻飘飘就将他忘了个干净。
他想让她记起他来,问问她不告而别的那些年里是否对他有半分愧疚,却又种下同心咒,想让她重新爱上他,让她也体会下被所爱之人抛弃的痛苦。
可是,闻清衍不明白,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他怎么就给她当起了情人来?
还是见不得光的那种。
算了,算了。
闻清衍想,大不了就让她失去一个好使唤的仆人,也够她失落一段时间了。
可也只有一段时间啊。
他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盗贼,用尽手段在盗取她的目光。
如果她的目光能一直停留在他身上就好了。
身后的木门吱呀推开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贺楼茵披着外袍走出,对着坐在石阶上的青年悠悠说:“闻闻,你要倒大霉了。道宫准备让你上审判台呢。法家的人都来了。”
闻清衍望向声音的方向:“魔源已经被取出了,他们总不能还打算杀了我吧。”
贺楼茵抛着那个存放魔源元珠玩,眼中一片冷漠,“也不一定哦。”
闻清衍不以为然,准备越过这个话题问她是怎么知道拔除魔源的方法时,听见她轻飘飘说:“我的二师兄就是这么死的。”
贺楼茵一直无法理解,二师兄为道门奉献了一生,只是不小心沾染了魔源,为何道门就要对他斩尽杀绝?
就算他体内的魔源无法拔除,但只要将他关起来,不危害到别人不就行了?
贺楼茵已经记不太清二师兄死亡那天的景象了,只记得那天罪恶海之上的浪花很大,大到她听不清师兄的声音,师兄对着罪恶海纵身一跃,身体被海水之下的恶灵吞噬,她连他一片衣角都没能捉住。
那是贺楼茵第二次体会到何为亲人的离去。
是某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母亲不再会站在桃树下,温柔的望着她。
也是某个霞光洒落的黄昏,山路的尽头永远都等不到风尘仆仆赶回宗门,仍不忘给她带回一串糖葫芦的二师兄。
那天她提着剑去质问师尊,就像十多年前提着剑冲进火中质问父亲与母亲一样。
可师尊却说,他是自愿的。
二师兄在异兽完全占据他身躯前,愣是挣扎出了一丝意志。他靠着那丝意志,一步一步走向罪恶海,用罪恶海的海水溶解魔源与自己的躯体,跟异兽同归于尽,
师尊说那一天二师兄一步也没有回头,他怕他回头了,就再也无法向前迈出一步。
她安静地听完了,随后提着剑就去了荒墟,她花了数月从荒墟中带出了一缕魔源,又花了许多年,研究出了能够克制魔源的剑意。
也是第一次,在闻清衍身上试验成功。
她想,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二师兄了。
闻清衍安静地听完了她的话,最后他问:“你救我,是因为不想见到你二师兄当年的的悲剧重现吗?”
贺楼茵点了点头,想起他现在看不见,便说道:“有一部分吧。”
另外一部分是则觉得他好看,还没搞到手就死掉的话,有点可惜。
闻清衍听后,心中忽感失落,原来在同心咒的影响下,她对他的情,也只有这么“一部分”吗?
他忽然觉得很不公平。
凭什么她可以轻飘飘忘记一切,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却徒留他一日复一日在爱恨中挣扎。
他很想扣着她的肩膀,摇晃着她的身体,用尽全力将少年时的那些爱恨纠葛全部告诉她。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太了解她了。
她只会冷漠看着他歇斯底里,最后等他说完了说累了说够了,微笑着轻飘飘说一句:哦。
我知道了,但那又怎样,我又不记得了。
如果他继续纠缠的话,她则会很不耐烦,不耐烦的结果则是他将会再次被她扔下。
他最后说:“谢谢你。”
“不客气,”她微笑说,“救你只是顺手的事,我只是想试验一下这个拔除魔源的方法究竟行不行,你不用太有心理负担。”
闻清衍忽然觉得照在身上的月光有些冰冷,透着刺骨的寒。
他默了默,平静问:“如果我死在审判台上了呢?”
你会不会为我留下眼泪?
哪怕只有一滴。
贺楼茵轻眨了下眼,她觉得今天这个俊美青年的情绪很奇怪,一会高兴,一会沉闷,一会又生气,他的情绪太复杂了,她读不懂,也没有兴趣读懂,她只是微笑着说:“你不会死的。”
她还没搞到手呢,怎么能让他轻易被道门那些人杀死?
夜色微凉,虚境中的毫无温度月光洒落大地,这里没有风声,二人相互不说话后,空气一片安静,呼吸声清晰可辨。
贺楼茵盯着青年无神的眼睛看了一会,突然俯身,指尖挑起的下巴,拇指划过青年的下颚线来到柔软的唇瓣上,直接按了上去,轻轻碾着。
“我们来做一些情人之间该做的事吧。”她轻快说。
闻清衍紧紧抿住唇,咬紧了牙齿,他想起许多年前,她还爱着他的时候,总是喜欢将手指伸进他口中,逗弄他的舌尖。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爱好是否有改变。
贺楼茵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没有。
那跟手指轻而易举的撬开他的唇瓣,指甲抵在他咬紧的牙齿上,试图打开他口腔的最后一道防线,闻清衍死死咬住了牙,不肯她再进一分。
他绝不要让她如此轻易就得到他。
她应该也体会一下爱而不得的感觉。
“你不喜欢这样?”
见他一直不肯松口,她疑惑问。
闻清衍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身体一动不动,微仰着头,那双无神的眼睛中此刻氲满了水汽。
又哭。
他为什么这么喜欢哭?
贺楼茵歪着头,思考着难道他真不喜欢这样?
算了。
第一次就放过他吧。
她的手指离开他的唇瓣,将晶莹水渍擦在他衣服上,弯下腰轻轻在他眼睛上亲了一下,欣赏着他轻颤的眼睫,与绯红色的眼尾。
真好看。
她按了按他的眼尾,准备问他喜不喜欢这样时,山神白鹿突然窜进虚境内,声音着急:“北修真的人来了。”
“来了就来了呗。”她无所谓地说。
反正是意料之中的事,本来就没打算一直逃下去。
“来的是四通神的玄武通神。”白鹿补充。
“啊?”贺楼茵挑了挑眉,“那可真是麻烦了呢。”
北修真的四通神与南道真的七圣者,均是已破生死境的大陆强者,而她现在离破生死还差一场情。
换言之,就是她目前还打不过。
贺楼茵不喜欢做无意义的事,但她也不喜欢让别人成功得太容易,她对白鹿说:“你的这片林子一会可能要倒霉了。”在白鹿脸色变差前,她急忙补充,“不过我的师弟师妹们回来帮你重新种好的。”
白鹿叹了口气,无奈说:“南道真的人也在,还有,你这次可别给自己玩脱了。”
这次?
之前她还有玩脱过吗?
贺楼茵不太记得了,也不在意,闻清衍不知何时从地上起来了,站在她身后也不吱个声,她回头时差点被吓一跳。
“闻闻,不用担心哦。”她微笑说,“你不会死在审判台上的。”
她牵住闻清衍的手,领着他一齐走出虚境。
虚境外站着北修真的玄武通神叶青与南道真的——苏长明。
啧,老熟人了。
她抱臂立于十几步外,语调轻佻:“是道宫宫主派你来的?他怎么不亲自前来?”
叶青来之前便听苏长明说过他这个师侄性情顽劣,但他怎么说也是个通神强者,还能搞不定一个黄口小儿吗?
但等他亲眼见到了贺楼茵后,忽然就觉得此行恐怕不会那么轻易了。
怪不得临行前宫主会特意提点他一句:此女脾气甚差。
不过叶青联想了一下她的出身,觉得她确有脾气差的资本。
叶青礼貌说:“还请贺楼小姐与闻公子随我前往审判台。”
“我犯什么事了?你要审我?”贺楼茵掀了下眼皮,扫了一眼叶青,又望向一旁的苏长明,“什么时候北修真可以插手南道真的事了?”
苏长明微笑:“玄武通神请慎言。”
叶青皱了皱眉,指着闻清衍说:“请贺楼小姐先将闻公子交给我,再随我一同前往审判台。”
“我犯什么事了?你要审我?”
贺楼茵又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叶青也同样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反复几次后,叶青确定了一件事:这姑娘在玩他。气得顿时便要出手教训,却被一旁的苏长明拦住。
苏长明的表情依旧温和,但眼中的不满意味不言而喻,他一句话没说,叶青却读懂了他的意思:允许你们北修真之人进入南道真地界找人,已经够给面子,这里不是北修真,轮不到你在此对南道真之人放肆。
他闭了闭眼,拿出了道尊谕令,高声说:“还请贺楼小姐与闻公子随我走一趟审判台。”
道尊谕令一出,天下道者皆须依令行事。但贺楼茵仍旧不为所动,她指了指自己和闻清衍,“你好像忘记了一件事。”她放慢语调,以确保叶青能听清每一个字,“我姓贺楼,他姓闻。”
“闻家已同意他上审判台。”叶青沉声说。
贺楼茵明显察觉到身边人身体抖动了一下,想了暮晚风与她说的闻家那些事,她安抚地捏了两下他的手指,“别担心。”
她依旧没动,抬头望着天空,像是在等待什么。
气氛一时僵持。
贺楼茵不得不承认,尽管她再怎么不喜欢贺楼宇,但他的名号拿出去唬人的确好使。
就比如现在,分明面前这个玄武通神已经气得想直接动手,但碍于苏长明道真圣者的实力与贺楼家的权势,不得不耐着心对她好声劝说。
可是不行,她可以去道宫,但绝对不是跟着叶青前去。
忽然间,天地风云变幻,一道夹杂着潮湿海水的声音在这片林中响了起来,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道者温酒,请贺楼小姐前往青崖山一叙。”
贺楼茵仍旧没动,她指着闻清衍问:“他呢?”
林中沉静了一会,那道声音重新响起:“在你离开青崖山之前,我以道宫宫主的名义向你保证,他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得到担保后,贺楼茵这才冲叶青笑笑:“请带路,玄武通神。”
她的笑意太过灿烂,灿烂到仿佛方才的争执从未发生过。
叶青心想此人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跟百里澜有得一拼。
蜀黎山离东海也有千里之远,好在这次由叶青直接劈开了一道空间裂缝,免去了她的晕船之苦。
闻清衍登上审判台的日子定在三日后,因此道宫暂时将他关押在望春台。
贺楼茵去往青崖山前避开众人去看他时,悄悄将春生剑塞入他怀中,附在他耳边轻轻说:“放心吧,主人会将你带出审判台的。”
闻清衍摸着手腕上化为剑镯的春生剑,忽然叫停她的脚步。
“怎么了?”他问。
“你那个拔除魔源的方式,不要对其他人用。”他在她发问前补充说,“有缺陷。”
“知道了。”她懒懒回道。
她又不是圣人,这种累死人还一个不小心就会对自己造成反噬的方法,偶尔用一次就行了。
她摸了摸掌中封印着魔源的元珠,思考着一会该如何用这颗珠子从那个死老头身上敲诈点东西出来。
青崖山下,老青牛已等候多时。
青崖山上,道宫宫主对着翻涌的云海忽然叹了一句:“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折花会的花,开了。”——
作者有话说:夹子凄凄惨惨坠机了,于是忙碌的社畜决定挑战一下日六(划掉)日五吧~
第26章
贺楼茵离开后, 望春台重新回归了安静。
好歹他也是闻家的人,道宫中人并没有捆住他的手脚,只是不允许他离开这间道殿, 并封住了他的修为。
门被紧紧关着,光线只能从窗户缝透进来。
透进来也没用。闻清衍想,他反正又看不见。
眼睛怎么还不恢复?
他触碰着手腕上化作剑镯的春生剑,呼吸间暴露出此刻焦急的心情。
春生剑似乎能感应到他的情绪, 自剑身上生出一朵小花递到他面前, 可它却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族此刻不能视物。见他迟迟不肯接它的花, 春生剑有些急了,它同它的主人一样没有耐心, 像一尾鱼一样滑溜溜的从他手腕脱出,碰了碰他的蜷着的手指。
闻清衍怔了下, 手指微动,春生剑就借着这个机会钻入他掌心, 将自己化成一朵晶莹剔透的花朵躺下。
这个人族的掌心很温暖。
闻清衍小心地用手指触摸, 摸出小花的形状后,轻轻笑了下,“你和你的主人一点都不像。”
春生剑顿时就不高兴了, 它是它主人分出一魄炼成的,主人的意志就是它的意志, 怎么可能不像。
小花咬了一下闻清衍的掌心。
不痛, 但有点痒。
闻清衍说:“你这一点倒是挺像你主人的。”
总是喜欢咬他。
仿佛他是块糕点一样。
春生剑得到了满意的回答, 重新化为剑镯缠绕在他手腕。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闻清衍扯下袖子将春生剑藏好。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光线倾泻进道殿内,强烈的刺痛感使他忍不住闭了闭眼。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止了, 可来人却并不说话。过了会,面前的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吱吱声,来人在他面前坐下了。
门依旧开着,他不习惯这样刺眼的光线,干脆扯下手腕上那截发带蒙住眼睛,问道:“你是谁?”
来者静默了会儿,给他倒了杯茶,轻声慢语:“我是苏长明,南山剑宗的侍剑长老。”
闻清衍垂下眼,原来来的是南山剑宗的人。
“见过天璇圣者。”他温声问好。
“哎?何必如此生疏呢。”苏长明拉了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茶,呷了口后突然问:“你手腕上是不是有枚殊离花印记?”
闻清衍悄悄握紧了左手,犹疑问:“天璇圣者为何这么问?”
“你就说有没有吧?”苏长明望着他,笑眯眯问。
闻清衍脑中飞快思索他这么问的缘由,最后还是选择了隐瞒:“没有。”
“咦?这怎么可能?”苏长明皱着眉,手指摩挲着杯沿,喃喃说,“我算力虽然不及禅子,但也没差劲到连个因果牵扯都能算错吧?”
显然,他还是对贺楼茵那封劝他去北修真精进一番道法的信耿耿于怀。
于是他又当着闻清衍的面起了一卦,卦相出现后,他心中即刻有了决断,虽然不明白面前这年青人何故对他说谎,但没找错人就行。
他拍了拍闻清衍的肩膀,和蔼说:“叫我声舅父听听。”
“啊?”
闻清衍愣在原地,呆若木鸡。
什么舅父?
他哪来姓苏的舅舅?
苏长明不满的“啧”了声,好心解释:“你难道不知道吗?阿茵的母亲是我的姐姐。”
闻清衍彻底呆住了,他好半天才发出微弱的声音:“我和阿茵不是……不是那种关系。”
他只是她的情人,她压根就没对外承认过他的身份。
苏长明却不管,仍旧乐呵呵地望着他,大有今天等不到这声“舅父”他就不走了的架势。
袖子的春生剑这时也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像是在催促他。
闻清衍动了动嘴,好半天才低低喊了声:“舅父。”
这声“舅父”使得苏长明朗声大笑,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夸赞道:“好孩子。”
闻清衍缩了缩肩膀,很想将脑袋埋到袖中,但他却有个问题不得不问:“您怎么知道殊离花印记?”
这是他们之间的道侣契印,是他教会她,但却是由她主导签订的。
苏长明笑了起来,笑容和煦灿烂,“我也是个术士。”
闻清衍这才想起,南道真的天璇圣者虽然归属南山剑宗,却并不修剑道,反而专研于术法。
“所以她为什么,不记得我了?”他轻轻问。
苏长明沉默了下,“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
他也很好奇,在他的姐姐离开后,他这个侄女消失在外的那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仅将自己弄得身受重伤,本命剑都碎了一半,甚至还丢了一些记忆。
闻清衍忽然问:“她是在哪一年回到南山的?”
苏长明回想了下,“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冬末。”
照夜五百六十八年,这一年发生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第一件事便是人族出了位叛道者。
第二件事则是贺楼家最具天赋的小女儿,将自己的名字从剑碑上划去。
这两件事一件发生在春天,一件发生在冬天。
前一件事在轰动修行界前,被道门压了下去,除了道门高层外几乎无人知晓;后一件事则被贺楼家主一句“小女顽劣”轻飘飘揭过。
总体来说,照夜五百六十八年只是这片大陆历史中平平无奇的一年,史书用于记载它的笔墨甚至都撑不起半页纸。
但对于闻清衍来说,却是他短暂人生中最浓墨重彩的一页。
照夜五百六十七年冬,一个不被所有人认可的少年离开了家,在悬枯海岸的碧云镇租了一间破烂屋舍,他躺在床板上,冬夜刺骨的风吹得他全身发寒。
但在一个冬天死去也太过寂寥。
他望着院中那棵堆满落雪的槐树,心想等到它开出第一朵花后,他再结束自己这可笑的一生。
照夜五百六十八年春,与槐花一齐落下的,还有一位姑娘。
他的人生从此翻开了新的一页。
苏长明继续说:“我记得那天是冬至过后没多久,”他陷入回忆中,“我那天得知贺楼家发生的事,决定去将她寻回南山。”
“你知道的,我姐姐只有这么一个孩子,我也只有这么一个外甥女。
“但我那天找到她时,她的身上都是伤,本命剑也碎了。
“我问她是谁伤了她,但她闭而不答,只说要去月老庙,她和一个人约好了在那里见面。
“我问她是谁,她却说不记得了。
“她应该是失去了一段记忆。”
……
青崖山下,贺楼茵跟老青牛大眼瞪小眼。
她回头望着叶青,难以置信说:“你确定这一把老骨头能驮得动人?”
“青崖山不可御空飞行,”叶青面无表情说,“那不然你走上去。”
“呵呵。”
贺楼茵扯着嘴角笑了两声,想要召出春生剑直接飞上去却摸了空,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她将剑放在闻清衍那了。
想要他继续每天帮她修剑,也不知道他懂没懂她的意思。
她抬头望了望高耸入云的青崖山,估算了一下距离,回头朝叶青笑了下:“我今天偏要在青崖山御空飞行,有本事你就让山顶上那个死老头把我打下来。”
“那是道宫宫主!”叶青朝她怒道。
贺楼茵耸耸肩,不置可否,她指尖凝出一道剑意,朝山上一甩,林木纷纷摇晃,树叶簌簌落下。她将叶青的怒喊扔在身后,踩着被剑风吹落的树叶,来到了道宫宫主面前。
老青牛去叶青匆匆赶来时,她已经在和道宫宫主下棋了。
叶青刚想控诉一番她的恶劣行径,那位满头白发的老头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观棋不语。于是他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看到她就烦。
“我要黑子。”贺楼茵说。
道宫宫主点了下头,将装着黑子的棋篓推到她面前,贺楼茵从中捻起一枚黑子,对准棋盘正中心放了下去。
起手天元。
他心想,这姑娘要么棋艺高超,要么是个臭棋篓子。
但他都猜错了。
贺楼茵不太会下棋,她只是觉得落在正中心比较好看。
对称。
道宫宫主挨着她落下子白子。
贺楼茵接着在黑子旁边落下一子。
黑子旁又接了一枚白子。
黑子旁再落一黑子。
道宫宫主的脸色难得浮现古怪,他谨慎地在白子旁又落下一白子。
白子旁多了一黑子。
黑子旁多一白子。
五枚黑子连成一条线。
贺楼茵高兴说:“我赢了。”
道宫宫主,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当世最强者,此刻脸上的表情已无法用言语形容,既震惊又茫然,他不解道:“你怎么就赢了?”
她连他一子都没吃掉。
贺楼茵手指在五枚黑子上划拉了一下:“五点一线,我赢了。”
道宫宫主沉默了,他久久说不出话。
“你这是什么棋?”
他想,他今天就算是输也得输个明白。
“五子棋啊。”贺楼茵奇怪道,“你连这都不知道?”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温酒心想,如今山下世界他已经落后太多了。
他定了一下心神,“重下一局,这次下围棋。”
“好啊。”贺楼茵答应了,她将自己的棋篓与道宫宫主的调换了一下,“这次让你先。”
道宫宫主捻起一枚黑子,慎之又慎的放在了右手边的星位。
贺楼茵扫了眼,落在了自己左手边的星位。
道宫宫主捻起一子落在她的白子旁边。
贺楼茵捻起一子落在他右手边那白子的旁边。
如此反复几次,温酒忍不住了:“你到底会不会下棋?”
贺楼茵“啧”了声,不满道:“你棋品怎么这么差?”
温酒闭了闭眼,他心中不免怀疑,将大陆的希望寄托在这个人身上,真的靠谱吗?
见他迟迟不落子,贺楼茵催促,“快下啊。”
温酒认命了,他跟她玩起了对称游戏。
很快,棋盘便只剩下最后一处天元位。
温酒捻起最后一枚黑子,落了上去。
“你没有子了,”他如释重负说,“你输了。”
贺楼茵摇头,“不,我还有一子。”
她拿出那枚存着魔源的元珠,轻轻放置在了天元位的黑子上。
天地忽然归于寂静。
山间的风不再吹了,青空中的云也不再动了,就连路过的鸟儿也停下了翅膀的扇动。
贺楼茵沉静望着面前这个看起来快要行将就木的老人,耐心等待着他的回答。
许久后,他说:“你赢了。”
“那就按我的计划来。”贺楼茵说完,朝青崖山中挥出一道剑意。
风重新鼓动,云海翻涌出万丈霞光,飞鸟一时没反应过来砸向地面,被一阵风托起,它借着这道风振翅直入万丈青空。
贺楼茵转身离开,走出两步回头,盯着温酒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的母亲不是叛道者。
“她只是选择了她自己的‘道’。
“与我们不同的‘道’。
“但殊途却未必不能同归。”
……
苏长明离开后,闻清衍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将脸埋入袖中,肩膀细细颤抖着。
春生剑不明白眼前这个人族为什么突然发抖。
是很冷吗?
它飘了出来,戳了戳青年的发髻。
青年不理它。
春生剑又碰了碰他后颈。
青年身体抖了一下,茫然从衣袖中抬起头来。
春生剑飘到它面前,打量着面前青年。
他的眼睛里怎么有那么多水?
这就是主人经常说的“哭”吗?
他为什么要哭呀?
他的眼泪挂在睫毛上好像珍珠呀。
要不要安慰他?
主人在的话应该会安慰他的吧?
该怎样安慰他?
春生剑想起自己因剑身上的裂纹感到难过时,主人总会轻抚它,说它会变好看的。
那……摸一摸这个人族?
春生剑化为一朵小花,伸出枝叶碰了碰地上这个人族的脸颊。
好软。
怪不得主人那么喜欢他。
它又多碰了几下,枝叶划过脸颊细密的茸毛,肌肤上泛起一阵痒意。
在那片枝叶试图触碰他的唇瓣时,闻清衍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急忙阻止春生剑,轻声嗔道:“你怎么跟你的主人一样……”
一样恶劣。
春生剑突然被捉住,很不高兴挣了挣,没挣脱,只好用叶子碰了碰他的手背。
快放我出来!
闻清衍无奈笑了笑,他从怀中找出那枚存储着月辉与星辉之精的瓶子,从里面倒出一点喂给了春生剑,“就剩这么多了,我的修为被封住了,暂时无法收集新的月辉和星辉,你接下来可能要饿两天了。”
春生剑刚饱餐一顿便惊闻噩耗,顿时蔫了下去,花朵垂下茎干,无精打采的趴在闻清衍手臂上。
闻清衍好笑地望着它,还真是剑随主人。
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
贺楼茵离开青崖山,准备去找申仲轩时,却在山下见到一个讨厌的人。
贺楼风站在树下,隔着数十步远遥遥望着她。贺楼茵假装没看见,贺楼风直接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做什么?”
贺楼茵皱着眉,冷哼一声一把推开贺楼风,贺楼风向后踉跄几步,扶着树干稳住身形,沉声问道:“你为何要出手救闻二公子?”
她不耐烦道:“关你什么事?”
贺楼风吸了一口气,望着他这个仿佛正处于叛逆期的妹妹,温声劝说:“闻家人没一个好东西,我不希望你做出错误的决定。”
贺楼茵冷笑:“什么叫错误?什么叫正确?贺楼宇——”
“阿茵,慎言!”贺楼风急忙大声打断她。
贺楼茵望着面前的青年,脸上尽是失望。兄长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她不认识的模样的呢?
她忽然很怀念从前那个总是会接受她所有无理要求,哪怕是要在白帝城放上一夜烟花这种也会欣然同意的兄长了。
她现在长大了,也看过很多场烟花,可她却再也没有见过比十二岁生辰那年更璀璨绚丽的烟花了。
“兄长,”她说,“如果闻清衍上审判台那天你没有站在我这边,这将会是你听见的最后一声兄长了。”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贺楼风凝望着她逐渐变小的背影,心中愁绪万千。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为什么她不肯再信他一次呢?
最后,他摁了摁眉心,对着青崖山的老青牛说了句:“还请您告知宫主,贺楼家将不参与审判台会审。”说罢,他转身离开。
他自嘲的想,他果然还是只会逃避。
真懦弱啊——
作者有话说:四舍五入,也算是日五了(对手指)
ps:作者的围棋水平很业余。但一般来说是不会有人起手下天元的,除非ta是吴清源转世~这里“起手天元”只是单纯的艺术夸张行为。
当然也不是不能下天元,理论上只要你算力足够,想下哪就下哪……
第27章
距离审判台会审还有两天, 贺楼茵决定去找法家的申仲轩借一下权衡——这件法家的圣物传说可明是非、辩虚实。
中途听周挽月说,闻如危写了封信向贺楼家家控告她在荒墟伤了他两条胳膊,结果贺楼宇只轻飘飘回了句“知道了”, 连半分抱歉的表示都没有,他气得直接带领闻家护卫去往贺楼家,准备当面讨个说法,结果连白帝城的大门都没进去, 灰溜溜地又回了闻家。
贺楼茵笑了笑, 对此早有预料, 她既然敢做,便有把握让闻家的人无法找她的麻烦, 闻如危这个连生死境门槛都没摸到的年青人,在贺楼宇这个白帝城剑圣面前, 也不过是蝼蚁罢了。
唉,生死境, 还真是道途上最难的一道关卡啊。
贺楼茵对着手腕上那枚暗淡无光的殊离花印记吹了口气, 惆怅地想着她那命中注定能助她突破生死境的情缘,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呢?
早点让她还了这场莫名其妙的情吧。
他愿意配合的话,无论要多少金银珍宝她都可以给的, 甚至也可以给出她贺楼茵夫君的名分。要是不愿意配合的话……贺楼茵想了下,那她只能暂时抛弃一下某些美好品德了。
申仲轩此刻并不在道宫, 明法殿的道者告知他此刻去了青崖山, 贺楼茵扑了个空, 她耸了耸肩, 留了封信给他,又顺便问了下那个害得她新找的情人要上审判台被众人会审的罪魁祸首祸首在哪里?
道者告诉她因为元颂诬告苍王府周挽月与南山剑宗暮晚风的缘故,他同样也被关押着。听完后贺楼茵轻轻笑了下, 问他被关在哪里?道者怀疑地看了她好几眼,拒绝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