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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妻好有钱 倦北 10147 字 1个月前

在数千公里外的宁远,苏逾白在院子里陪着沈素钦放烟花,炎临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在寂静的疏勒河,萧平川端坐在军帐内,明灭的烛火中,他摊开一封密报:火药师已遭暗杀。

萧平川起身走到帐外,仰头看向天空,漆黑的天穹倒扣在大地上,群星点点,悠远而深邃。

春节过后,宁远城马上又将进入一片繁忙之中。

今年小麦和棉花的种植范围将进一步扩大,这点苏逾白跟她讲过,罗肃也来找过她。

罗肃的意思是,除了凉州全境外,其他州郡也有想加入种植棉花,沈素钦想了想,让他先暂时拖一拖,别答应,她有别的打算。

大梁除了缙州外,其他地方仍旧圈地盛行,且人头税不可避免。

重税的问题仍然存在。

这两年失地农民找到了除种地以外的出路,如进手工作坊做工,有了收入以后,这种矛盾才稍微得到缓解,但问题的症结没有解决。

其实,这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改革税制。

如果由按人头收税改为按田亩数收税,那么无地百姓就不必交税,而圈地成千上万亩的豪绅就得加倍交税。

这样,豪绅就不得不想办法把手中的土地丢出去,百姓就能拿回土地。

可针对目前的经济形势而言,大片土地集中于一人或多人之手,会更利于管理,尤其是对于种植棉花而言。

它工序繁琐,人工繁重,要求高,需要统一管理。

最关键的是,通过雇佣百姓做工就能让他们有收入,那还有必要将土地还给他们吗?

关于这一点,沈素钦犹豫斟酌了良久。

最后,实在拿不定主意,她只得找上柳自牧商量。

柳自牧如今算是缙州州牧了,但由于先帝曾将缙州分封给萧平川,本该由萧平川自己打理,故而不应设州牧。

奈何萧平川自己不愿打理,时烨才将柳自牧留下给他,同时也是为了守住时烨的治理成果。

“东家是担心百姓拿到土地后,管理变难,棉花产量会受影响?”柳自牧问。

沈素钦点头:“确实有这方面考量,若棉花质量参差不齐,棉衣作坊也难办呐。”

“那东家有没有想过,若百姓拥有自己的土地,他们给自己干活或许比给旁人干活更用心。而且农民一旦拥有自己的土地,就像有了根,心就定了,社会也会安定许多。”

沈素钦一想:是啊,土地像根绳子,把人牢牢拴住,这才能防止他们到处流窜作乱。

“其实,这两年陛下也在研究如何解决圈地问题。你知道的,早些年他尝试过强令世家归还土地,几乎可以说毫无作用。后来他又想让无地百姓自己去开垦荒地,效果也不理想。眼下从税制着手,倒是个好办法。”柳自牧说。

沈素钦仍是犹豫:“改税制不像让寒士入朝那样温和,世家反弹恐怕更重。况且眼下,大梁似乎进入某种平衡,贸然打破真的好吗?”

柳自牧倒是跟兴武帝一样激进:“陛下不比当年,自他掌权以来,朝中向他靠拢的势力越来越多,且底层官员尤胜。相反,世家这几年愈见疲态,早已不像当年那样强势。我觉得可以一试,也值得一试。”

沈素钦沉吟许久道:“我久不接触朝政,许是有些迟钝了。反正法子我给你们,你们自己商量着看。不过我的人还在等消息,他想知道今年要不要继续放开棉花种植数量。”

若是要动税制动土地,那棉花种植一事势必会受影响。

“有多少种多少吧,眼下正是春耕,哪怕要动税制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会亲自去趟都城,与陛下商议,很有可能今年秋才出章程,明年推行也说不定。”

沈素钦一边听一边点头:“倒是我心急了。”

柳自牧目光柔和:“老师是心系百姓。”

“你可别给我戴高帽子,”沈素钦伸了个懒腰,“哎哟,说半天也不见你给口水喝,大人待客之道有待加强呐。”

柳自牧笑:“是我疏忽了,你等一会儿,”说着,他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沈素钦坐累了,站起来四处走走。

这里不是府衙,是柳自牧自己的住处,一个一进的小院子,进门就是花花草草,接着是卧室、书房和待客的厅堂。

此刻她正在书房里,三面都是到顶的书架,上面书籍种类繁多,水利、经商、四书五经、游记什么都有。

她随手翻动着,忽然看见当年她教给他的第一本书,伸手就要抽出来。

不想,柳自牧刚好回来,出声打断她说:“这是跟人学的糖水,你尝尝。里头放了牛乳和豆沙。”

沈素钦眼睛一亮,忙接过来问:“是浮梁山那边的豆沙糖水吗?”

“是,不知道正不正宗。”

“正宗,正宗,就是这个味道,我好多年没吃到了。没想到你还有这个手艺,真不错。”

“你喜欢就好,”柳自牧说,“想吃可以随时喊我,送糖水上门,就当是我的谢师礼。”

沈素钦笑得开心:“早知道当年就多救几个,每人孝敬我一样,我后辈子就吃喝不愁了。”

“可惜当年只活下来我一个。”柳自牧淡淡道。

沈素钦的笑容敛了下去,她不太喜欢想起当年的事。

她放下碗,叹息道:“好在我有把你好好带大,你现在实在优秀得出乎我的意料。”

方才两人你来我往一番对话,沈素钦就察觉出他做事沉稳缜密,胸怀远大,绝非池中之物。

当然,这点早几年她就已经发现了,只是近来感受越来越明显罢了。

柳自牧走近两步,伸手将她的碗拿过来。

他身形高大,有北方人血统,或许因为小时候的遭遇,骨子里总有两分阴郁,沉下脸不说话的时候甚至有点戾气。但他又读过很多书,有读书人的明理克制,所以整个人的气质杂乱而又特别。

炎临曾经跟她告过黑状,说这小子狼子野心。

沈素钦却觉得既然要走仕途,有野心那可再正常不过了。

第114章 红包

◎“你爱要不要。”◎

随着柳自牧靠近,她侧身让了让,却还是叫他擦着身子倾身过来,脸颊差点蹭到她的肩膀。

沈素钦有些不自在,抬头去看他的时候,却又见他面无表情,便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接着,她看见柳自牧面无表情地将自己喝剩的糖水一饮而尽。

沈素钦:

她讷讷道:“那个我喝过。”

柳自牧转头看她:“豆沙很难熬,我煮了一天一夜,浪费了我会心疼。”

沈素钦:“哦。抱歉。”

“老师不必抱歉,天色不早了,我送老师回去。”

“不用,车夫在外面等我。”

“好,那我送老师到门口。”

将沈素钦送走后,柳自牧折返回来,原样将那只碗捏在手里,一边用手指慢慢摩挲碗沿,一边走到书架旁,抽出沈素钦刚才要拿的书。

翻开书页,里头密密麻麻都是沈素钦亲笔写的注释,他一页一页轻轻抚过,翻到最后一页,一幅小像跃然纸上,笔触细腻,纸张卷起,一看便知翻了不止一遍。

他将手指按在小像的唇侧,指尖用力,纸张微微皱起,很快他又松了力道,像是怕把小像弄疼一般。

当天,柳自牧安排好手中事务后,便出发去了都城。

再回来是半个月之后。

一回来,他便直接去了沈府找沈素钦,哪成想,沈素钦不在,倒是炎临和苏逾白都在。

之前他跟他们交集都不算多,主要因为他一直跟在时烨身边做事,跟他们接触少。

但这两年,随着他主政缙州,几人因为公务,到时不时就得见个面。

他走进去,院内两人齐齐看过来。

他俩似乎正在搭一个木头架子,架子很高很大,容得下几个人在底下乘凉。

“之前的花架呢?”他问。

“说不喜欢了,要换。”炎临回。

“换成什么?”

“关外带进来的葡萄树,要搭葡萄架。”

柳自牧点头,没有问葡萄树是什么东西,而是放下手里的书信,自觉卷起袖子过来帮忙。

“算你有眼色。”苏逾白说。

柳自牧:“多谢夸奖。”

苏逾白哼了一声。

“柳大人从都城刚回来就来这边了?”炎临问。

“陛下有书信要我亲自交给老师。”

此话一出,三人齐齐沉默。

半晌,苏逾白说:“去把信拆了,我看看里头写了什么?”

炎临:“不要胡闹,那可是陛下的书信,你想犯上不成。”

他话音刚落,就听柳自牧说:“我看过,都是些让老师保重身体,多去都城看他的话。”

炎临:

苏逾白嗤笑出声。

三人安安静静且配合默契地认真搭着架子,等架子搭得差不多了,柳自牧突然提议,“要不要再搭个秋千,我看小姑娘都喜欢那个。”

另外两人想了想:“可以。”

沈素钦回来的时候,院里不光多了个葡萄架,还多了一架秋千。

只不过搭秋千的人却一个都不在。

她不喜欢家里有生人,所以府里没有丫鬟小厮,以至于临近天黑了回到家,整个家空荡荡的。

她不想进屋,自己跑去秋千上坐着,夜风有些凉,天边是深蓝色,星星还没起来,四野一片寂静。

沈素钦将脑袋靠在秋千上,不知在想什么。

春去秋来,兴武帝圣旨昭告天下,轰轰烈烈的税制改革开始了。

不出意外,朝廷上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兴武帝一改往日的温和作风,态度异常坚决,对于那些死谏的官员,通通被他下狱的下狱,砍头的砍头。

这时大家才意识到,年轻的皇帝已经长出铁血手腕。

可事关世家利益,每人想轻易放弃。

于是,有人偷偷去了皇宫别院,联系上裴如海,希望他重新出山,帮着主持公道。

谁知裴如海称病,说是卧床不起,管不了。

至此,大梁第一世家的态度已经明悉,再也没有人敢出言反对。

转过年,新的税制开始施行,为了减少税银,真的有些大户慢慢在出让土地。

起先是卖,价格还不低,后来慢慢降价,释出的土地越来多。

同时朝廷也鼓励无地百姓自行开垦荒地,与过去不同,开垦荒地朝廷会给与补贴,且免除三年赋税。

故而,很长一段时间内,开垦荒地成为全国热潮,很是为大梁增加了一些土地。

土地兼并状况得到缓解,百姓手中有田,流民进一步减少,安居乐业成为常态。

又一年除夕,萧平川从疏勒河回来。

这两年他都在练兵准备开战,很少回宁远。

这次他回来,主要是想巡视火器坊,确认火器存量。

炎临如今可以说是大梁境内火器第一人,手握重型火炮和大量火铳。

火炮重数百斤,纯铁打造,需要四个轮子八个人合力才能推动。

“你别看它笨重,无论多厚的城门多高的城墙,只要三炮下去,必定轰开。”炎临道,“看见那边那座上头了么?全是火炮轰平的。”

他指着不远处的山头说。

“你目前手里有几台?”萧平川问。

“十二台,明年你出征,保准弄够至少二十台,让你把尼赤金山都削掉一层。”

萧平川抱拳:“有劳。”

炎临拍拍他的肩:“我也不全是为你,赶紧打完沙陀回来吧,昭昭想你。”

萧平川原本冷硬的气场瞬间变得柔和,温声道:“我会的。”

“行了,看完火铳就回去陪她吧。”

“好。”

火铳在另一个仓库,走路过去需要一点时间。

路上,炎临对萧平川说:“火器的使用需要有师傅教导,尤其是火铳,否则容易伤人伤己。你自己确定一个时间,定好了,我让师傅带着火器去疏勒河教导士兵如何使用。此事你放心上。”

“嗯。我会的。”

仓库内,火铳塞得满满当当。

萧平川清楚,这些已经准备了有几年了,数量上基本不会有问题。

“我想问下火铳如今的杀伤力如何?”他问。

“一百五十步为有效射程,再远也可以,只是杀伤力会弱些。连发还是不行,须得打一次,填充一次弹药。不过弹药的填充方式已经做了改进,熟练以后几乎不会影响使用。”

“攻击对象呢?群攻可以吗?”

“看弹药,有些一颗弹药里面含有多个铁珠,这种打出去可以击倒一片。”

“数量多么?”

“不会很多,五千支撑死了。”

萧平川点点头:“足够了。”

从老猫岭回来,萧平川去了沈府。

沈素钦如今也就偶尔过问一下兴源酒楼的事,古宗坊那边除非有天大的事,否则苏逾白一般不会来烦她。

原本她想索性吧兴源酒楼也丢给炎临管理,奈何他忙不过来,只能她自己继续管着。

“你回来了,也算是团圆了,今晚我从兴源订了团圆锅回来。”沈素钦说,“我记得你好像还没吃过。”

萧平川在桌子前坐下,回说:“确实没有。”

“那你快尝尝,如今暖棚里什么都能种出来,一年四季都不缺菜吃,你在疏勒河吃的可没我这边丰盛。”

“好,我尝尝。”

两人对着热腾腾的火锅,一边吃一边闲聊。

“每年除夕都是苏当家、炎大哥我们一起过,今年柳自牧说是没地方去,他也要来。”沈素钦说。

萧平川点头:“要来就来吧。”

“唔,我跟你说,这个孩子现在可厉害了,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之前不是说朝廷要改税制么,时烨直接派他去各地监督落实情况。你猜他怎么做的?去之前先把那些豪绅调查了个底朝天,捏着他们的把柄去,连哄带骗带威胁,活干的那叫一个漂亮。”

“还不是你教的好。”萧平川笑着回她。

关于这点,沈素钦向来很是骄傲:“那是,我之前带他回去浮梁山见过我老师,老师很喜欢他,说他有前途。”

“季老也夸过我。”萧平川说。

“是是是,我老师都很喜欢你们。”

“吃菜,”萧平川往她碗里夹菜,“一边吃一边说。”

转眼,除夕到了,沈府难得热闹。

炎临还是负责做饭,苏逾白负责陪着沈素钦玩,萧平川则帮着炎临打下手,新来的柳自牧负责贴窗花贴春联。

火器作坊今年做的烟花很漂亮,据说有蓝色的,这个很难,也很少见。

沈素钦从天一亮就盼着天黑,眼巴巴守着那几个烟花。

“等火器坊不用再造火器了,我就让他们造烟花买,造高级烟花,卖最贵的价。”沈素钦说,“你们想啊,造大炮的人造的烟花,能卖便宜了吗?”

苏逾白过年不爱听生意相关的东西,闻言打岔道:“过年就过年,不准说生意的事。那个柳自牧,给你老师和我续点茶水。”

柳自牧很快提着茶壶就来了,不过他只给沈素钦续上,压根不搭理苏逾白。

苏逾白撇嘴,自己起身拿了茶壶来倒,边倒边对沈素钦说:“养个儿子可真好啊,儿子孝顺。”

沈素钦呵呵笑:“他打人可疼啊,待会记得跑快点。”

“我会怕他?”

话音才落,他就被柳自牧随手扔的刷浆糊的刷子给砸了。

“哎,你!”苏逾白要去报仇。

“苏逾白,过来生火。”炎临隔着窗户喊他。

苏逾白不动,倒是沈素钦动了,趴在窗台上问他:“我来啊,炎大哥。”

炎临面无表情道:“我可不想打过年的看你烧厨房玩,去别的地方玩去。”

沈素钦呲牙。

萧平川递给一个洗好了的果子说:“马上就能吃饭了,再等会儿。”

“好。”

年夜饭做好,几人围坐在桌子旁互相讨要压岁钱。

这几个加起来可以说是大梁的半壁江山了,为几纹钱的红包来回拉扯。

所有人都只给沈素钦准备了,沈素钦却只给萧平川准备了。

其余三人不干,非得让沈素钦立马就补上。

沈素钦打算偷懒,把他们的红包全收过来,打乱了再发回去,被他们几个发现,死揪着不放。

“你好意思么,一年赚那么多钱,发个红包还是从旁人那里要的。”苏逾白说。

沈素钦:“你爱要不要。”

“我要你亲自包的。”柳自牧也说。

沈素钦照样回一句:“爱要不要。”

只有萧平川坐在旁边看热闹看的起劲。

第115章 朱邪葛波

◎“来人,葬在河西岸,立碑。”◎

兴武五年,秋。

黑旗军士兵整编八万,个个身穿玄色铠甲,配火铳,配刀箭,军旗猎猎,战马嘶鸣。

新成立的火器营有二十台大炮和数车各式火药,这是在之前战场上从来没有过的,可以说放眼当时东方世界,大梁是第一个拥有规模化热武器的国家。

火器亮出来之后,周边原本虎视眈眈的撮尔小国全都偃旗息鼓了,不敢不再有非分之想。

后勤粮草齐备,全是古宗坊帮着准备的,面粉作坊停工半年,专门研制可以泡水就吃的炒面,配着肉干作坊的肉干以及各式果干,吃得比大多数大梁百姓家吃的还好。

另外,这整编的八万人是扩招之后又优中选优的,个个精英,以一当十。

此战之后,黑旗军以凶猛战力闻名于世,他们迅猛如黑色闪电,叫人闻风丧胆,这是后话。

彼时,兴武帝御驾来疏勒河为众将士壮行。

兴武帝亲自为镇北将军佩刀,临行前一碗壮行酒:“朕,等诸位凯旋归来。”

“陛下请静待佳音。”镇北将军满饮一碗。

在兴武帝身后是沈素钦、炎临、苏逾白等人,还有缙州一众官员。

萧平川目光扫视,在沈素钦身上停留一瞬后,抱拳。

这是秋末,疏勒河红日高悬,河水平静,河边苇草沙沙作响,仿若出征的号角。

萧平川:“开拔!”

“开拔!”

“开拔!”

大梁历史上第一次主动朝着沙陀进军。

沈素钦眯眼瞧着为首的那个高大的身影,心里想的是,她果然有眼光,萧将军仍旧是那里头最俊朗的。

踏出国门,关外很长一条路都是黄沙。

萧平川的队伍蜿蜒数里,始终军姿挺拔,遇山开山,令行禁止。

如此大张旗鼓的宣战,沙陀自然已经准备好迎战。

双方在距离沙陀王城五十公里处迎头撞上,这里是茫茫沙漠,目力所及全是绵延无边的黄沙。

沙陀常年生活在风沙中,本以为借着地形,他们能占到大便宜。

哪知当他们提着弯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靠近时,有一样东西比他们更快。

只听惊雷般炸响过后,他们的身体骤然破开一个大洞,沙陀士兵恐惧地捂着伤口,跪伏在地连连磕头,以为是天神降下的惩罚。

原来,近年间,沙陀水源越来越少,牧草稀疏,黄沙侵蚀,羊群成片成片饿死。

一到春季,沙陀境内还会遭遇特别大的沙尘暴,风沙遮天蔽日,人们对面不相识,几场过后,几乎将沙陀王城掩埋进黄沙里。

后来,有流言称沙陀新王得罪了山神,神降下天罚,让沙陀王庭和他的百姓赎罪。

于是,沙陀内部开始抵制新王统治,朱邪葛波也蠢蠢欲动,几股势力彼此绞杀,王朝统治摇摇欲坠。

可以说即便没有黑旗军,再过几年,沙陀也将从内部瓦解。

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流言的始作俑者,正是在城外俯瞰战火的镇北将军萧平川。

眼下惊雷声四起,沙陀士兵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为何突然被洞穿,鲜血止也止不住,以为山神终于发怒,要亲自动手杀死他们。

所以一个个顾不得其他,当即跪在地上,祈求尼赤金山山神开恩。

萧平川见状,直接下令把人都俘虏了,不受俘便受死。就这样,黑旗军一路收俘虏,一路打,几乎没什么折损地杀到了沙陀王城。

面前城门高耸,城楼巍峨,衬着后边高耸入云的尼赤金山,让整座沙陀王庭有种不可侵犯的神秘感。

数不清的大梁士兵整齐站在尼赤金山山脚,目光坚毅。士兵中央萧平川昂首挺立,半人高的重剑立于身旁,玄色披风猎猎作响,身上杀气冲天。

“战鼓!”他低沉开口。

战鼓响,鼓声如雷,响彻云霄。

“炮!”

火炮就位,敦实厚重,无人知晓其威力。

“出击!”

火炮点燃,哄的一声,沙陀王城城门遭重击,摇摇欲坠。第二下,城门轰然倒下,地动山摇。

接着是厚实的城墙,一炮直接轰倒一片。

沙陀士兵吓得目眦欲裂,两股战战,却还不忘提着弯刀疯狂抵抗,但这微弱的反抗在火铳和大炮面前,统统变得不堪一击。

此前,沙陀士兵给人的感觉的一直都是凶悍的,哪怕两边最后一次交战,黑旗士兵们也是这个感觉。

但这回他们发现沙陀士兵也不过如此,因为再锋利的弯刀,都没有火铳快。

黑旗军高高在上,俯视着沙陀人,不必近身就轻而易举地收割了他们的性命。

热兵器对上冷兵器,这注定是一场压倒性的碾压。

大炮轰开城门,轰倒城墙的同时,王城内各处同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城内顿时乱做一团,沙陀士兵顾哪头都不知道。

萧平川站在城外,仰头看着高耸入云的尼赤金山,山顶苍鹰盘旋不去,似乎被这里的血腥气吸引。

他收回视线,目光穿过战场,于几百步外率兵抵抗的朱邪葛波对上。

对方被火焰熏得睁不开眼,仍旧持着弯刀乱砍一气。

萧平川收回目光,提起重剑冲入战场,剑锋所指之处,敌人倒伏成一片。

在他身旁,黑旗战士越战越勇,火铳弹药用完就上长矛长刀,劈杀砍刺,招招致命。

整支黑旗军犹如玄色游龙,以无人能挡的强悍姿态冲杀沙陀,挺入王城,强势攻破沙陀王宫。

王宫建在城中最高处,依山而建,古朴庄重。

萧平川拾级而上,身前是为他冲杀开路的许有财、赵成春、柴顺、奎琅等人,鲜血染红台阶,每走一步,都有人命垫上。

终于到达主殿。

大殿内,沙陀王公贵族倒伏成一片,朱邪葛波站在王座之上,手里提着新王的头颅,与站在宫殿门口的萧平川遥遥对峙。

“呵,”萧平川嗤笑,“你现在才来夺取王座,是不是太晚了些?”

朱邪葛波将手里的头颅丢到庭中,声音粗嘎道:“我不夺王位,是他要弃城逃跑,我才杀了他。”

萧平川颔首,“那现在谁说了算?”

朱邪葛波拍拍胸膛:“我。”

“降吗?”萧平川直接问。

“不降!”

“可以。”

“我的兄弟们会怎么样?”朱邪葛波又问。

萧平川回:“杀到他们投降为止。”

他知道朱邪葛波问的是沙陀百姓怎么办。

堂下趴俯在地的贵族宫婢顿时瑟瑟发抖,他们怕死,跟新王如出一辙。

朱邪葛波急了:“交易,保命,你提要求。”

萧平川将重剑插入地板,一字一句道:“沙陀国灭,并入大梁,我主兴武帝允许沙陀百姓东渡疏勒河,迁入弋阳郡,世代繁衍生息。”

朱邪葛波看向堂下贵族王公,问:“他们呢?”

萧平川:“杀。”

有王公倏然抬头,眸色血红,跳起来想要跟萧平川同归于尽。

谁想竟被朱邪葛波一刀掷透胸膛。

“可以。”朱邪葛波回,“我要亲眼看着他们渡河。”

“好。”

翌日,朱邪葛波亲自撤下沙陀王旗,亲口宣布沙陀灭国,不日将举族迁入大梁。

令下,战战兢兢多日的沙陀百姓一时茫然无措,他们仰头望向尼赤金山,无声询问山神真的放弃他们了吗?也有拒不投降的,整日在沙陀王宫外咒骂朱邪葛波,骂他没有血性,没有脊梁,骂他是沙陀亡国的罪人。

萧平川问朱邪葛波:“后悔吗?”

后悔投降吗?

朱邪葛波:“活,最重要。”

五日后,沙陀东迁。

萧平川将军队编成一百支小队,分散在队伍各处,一有逃跑,就地斩杀。

沙陀百姓双眼失神,他们以为自己会被抓去做奴隶,会被随意贩卖杀死。

后来,他们在大梁弋阳郡一个水草丰美的地方停驻下来,不再前进,他们才知道原来他们不是去送死,而是找到了新的庇佑。

当时,历时整整一个月,沙陀百姓来到疏勒河。

朱邪葛波站在河水西岸,远远望着百姓们一个一个渡河。

以前渡河的是他,为了帮他的部族百姓寻找食物的,现在他们自己渡河寻找生路。

“他们还会饿肚子吗?”朱邪葛波问。

萧平川站在他身侧:“如果勤劳,就不会。”

“你会关着他们?”

“不会,兴武帝划了一片还不错的土地,让他们自给自足。当然,会找大梁官员进行治理,但只要他们渡河,就是大梁百姓,会一视同仁。”

“你保证。”

萧平川看他:“你相信我的保证?”

“我信,你从不食言。”

“好,我保证。”

话落,朱邪葛波退后,朝着沙陀王城的方向伏地跪拜,接着长刀横在脖颈,狠狠切入,血溅当场,干脆利落。

周围目睹这一切的百姓,先是愣住,后无声垂泪,朝着他的尸体缓缓跪下。

萧平川侧身让开。

风起,黄沙飞扬,沙丘起伏绵延至远方,天穹浩瀚,苍鹰盘旋不下,凄切哭声飘向远方。

朱邪葛波双目睁圆,望向来时的路,不多时,他被一层黄沙薄薄盖住。

“来人,葬在河西岸,立碑。”萧平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