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2 / 2)

有时甚至只是蹲在村口的大树下,看老人们在棋盘上厮杀,偶尔插句嘴,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和反驳。

这天下午,季桦信步走到了新修建的村小学。

崭新的两层教学楼矗立在操场边,红旗在屋顶飘扬,教室里传来朗朗读书声。

他站在窗外静静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校长是位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是从县里调来的,此刻正陪着一位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在校园里参观。

看到季桦,校长连忙过来打招呼,介绍那位是县教育局下来视察工作的李科长。

李科长对季桦很客气,甚至带着点恭维:“季先生,久仰大名!您捐建的这所希望小学,可是咱们县的标杆啊!硬件设施比县一小都不差!孩子们有福气!”

季桦客气地寒暄几句,话题很快转到了师资和教学上。李科长感慨现在师范毕业生紧俏,好老师难留,尤其是乡村学校。

季桦沉吟片刻,说:“李科长,我有个想法。咱们县里,包括我们红花村的厂子,现在效益都还可以。能不能由我们企业出面,设立一个‘乡村教师激励基金’。除了国家规定的工资待遇,我们额外提供一笔岗位津贴,并且承诺,在红花村任教满一定年限的优秀教师,其子女如果考上大学,可以获得我们企业的奖学金,毕业后如果愿意,可以优先进入我们的企业工作。当然,具体方案可以和教育局一起详细拟定,目的只有一个,让好老师愿意来,留得住,教得好。”

李科长眼睛一亮,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他激动地握住季桦的手。“季先生,您这……这可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大好事啊!我回去就向局领导汇报,尽快拿出个章程来!”

这其实只是季桦兴之所至的一个想法,但他知道,这或许比单纯捐钱盖楼,更能从根本上改善乡村教育的困境。教育,才是改变一个地方面貌最长效的投入。

从学校出来,夕阳已将天边染成金红。季桦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拐上了后山的一条小路。这条路可以通往一片视野开阔的山坡,能看到大半个红花村和远处正在兴建的厂区。

爬到山坡上,他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季小满正背着几乎和她人一样高的巨大背篓,吭哧吭哧地从另一条更陡的小路上来,背篓里装满了晒干的松塔和榛子枝。

“小满?”季桦叫了一声。

季小满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季桦,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桦哥?你咋上这儿来了?”

“随便走走。你这是……”季桦看着她那沉甸甸的背篓,微微皱眉,“又捡了这么多,你这力气可真大。不累?”

“不累不累!”季小满把背篓放下,喘了口气,眼睛亮晶晶的,“桦哥,你看,今年的松塔长得可好了。榛子也饱满。俺都晒得差不多了,等你啥时候想吃了,俺就给你炒。俺跟你说,用小火慢炒炒出来的栗子,可香了。”

看着季小满晒得微红、却充满活力的脸庞,还有那双因为期待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季桦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季桦走过去,接过背篓,试了试分量,果然不轻。

“走吧,我帮你背回去。”

“不用不用!桦哥,俺背得动!”

季小满急忙要抢回来。

“听话。”

季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他轻松地将背篓背上肩,又道。“我是大人,怎么着也该我背。”

季小满只好跟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山里的见闻,哪片林子蘑菇多,哪棵野核桃树今年结果少,又说起前几天和小姐妹吵架,后来又和好的事,还有村里最近的八卦。

季桦静静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走回炊烟袅袅的村庄。

晚饭是在食堂吃的,和工人们一起。大锅菜,管饱,味道实在。季桦打了份土豆烧肉,一份白菜豆腐,和季立冬、蔺山、赵红军等人坐一桌,边吃边聊些轻松的话题,听他们说说车间里的趣事,或者村里谁家又娶了新媳妇。

夜幕彻底降临后,才是季桦真正“工作”的时间。

他回到自己那间兼做书房和办公室的房间,明亮的台灯下,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桌面上摊开着从欧洲带回的大量技术资料,主要是关于食品加工机械的改进、流水线优化,以及一些基础的化工原理在食品保鲜中的应用。

他看得很仔细,不时用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录下要点,或者画出简图。

这些知识有些超前于这个时代,他需要消化、筛选,找出适合红花村目前发展阶段、又能带来显著提升的部分。

看累了,他会拿起那个经过特殊加密的卫星电话。这个笨重的家伙,是他与外界保持联系的秘密通道之一。

第一个电话通常打给丽卡。

远在德国的丽卡已经完全接手了克虏伯·施耐德机械制造公司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冷静、高效,带着日耳曼式的精确。

丽卡汇报着公司整合的进展,原有技术团队的保留与调整,以及按照季桦指示,暗中进行的一些“非标准”研发项目的进度。

季桦这时候,会给出一些方向性的指示,询问关键节点的难点,丽卡则条理清晰地汇报解决方案。

“老板,您要的那套小型、模块化、适合山区运输和安装的坚果深加工生产线,初步设计图已经出来了。按照您的要求,在保证核心功能的前提下,尽可能简化结构,使用更易获取的备件。预计下个月可以开始样机制造。”

“很好。保密级别提到最高。另外,我之前提到的,关于利用生物酶技术提升山核桃油出油率和风味的预研,有进展吗?”

“有一些初步数据,但还不稳定。负责的博士认为需要更专业的实验室环境。”

“批准追加预算,设备清单你审核后发给我。记住,安全第一,尤其是人员背景审查。”

“明白。”

结束与丽卡的通话,季桦会稍微休息一下,喝口茶,然后联系香江的苏瑾。

苏瑾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充满干劲。

他正在按照季桦的计划,在香江这个风云际会之地艰难地开拓局面。从第一批设备被卡,到季桦亲自出面摆平海关关长,这让他深刻认识了他原先所处的环境有多么复杂和残酷。

但苏谨学得很快,他不能一直都待在象牙塔,连别人要害他都毫无察觉。

如果再来一次的话,苏谨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

“季先生,按照您的指示,那几家有英资背景的贸易公司,我以斯托亚集团公司香江代表的身份,而不是苏家少爷的身份,和他们建立了初步联系。”

“他们对内地的山货和潜在的初级加工品很感兴趣,但对内地公司的生产标准和稳定供应能力有疑虑。我这边需要更详细的资质文件和样品。”

苏瑾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那个唔,羊城的金世昌最近有点……过于活跃了。他私下接触了和记洋行的一个小买办,似乎想做些什么。”

季桦眼神微冷,语气却没什么变化:“小聪明。不必点破,继续观察。和记那边,可以适当透露一点斯托亚集团公司,和内地军方有一些‘非正式’的后勤供应合作,注意方式和尺度。至于那些英资公司,疑虑是正常的。下次会面,带上红花食品厂最新的质检报告,还有……我让你准备的,关于大兴安岭生态保护区的规划摘要。告诉他们,我要做的,是可持续的,有故事的高端农产品贸易,不是一锤子买卖。”

“是,季先生,我明白了。”

苏瑾显然领悟了季桦的意图——既要展示实力和潜力,也要画一张符合他们价值观的“大饼”。

“香江那边,关系要铺,但根基要稳。我真正的根基在内地。你呢,如果不忙的话,可以帮林贰打通合法的出口渠道,建立斯托亚公司的品牌形象。其他事情,不要冒进,尤其不要轻易卷入本地帮派或者那些太复杂的政治关系。有拿不准的,随时联系我,或者蔺山。”

“是,谢谢季先生。”

结束通话,书房里重新恢复安静。季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季桦发觉,自己越来越人性化了,以前的自己,似乎并不能考虑得如此细腻

这让季桦觉得很复杂,甚至矛盾,但季桦却又乐在其中。

怎么说呢,感觉这种在具体而微的现实中践行意志、并观察其变化反馈的过程,本身就充满趣味,比他以往单纯地播撒混乱或汲取恐惧,要丰富得多。

夜深了,村子里最后几点灯火也相继熄灭,只有远处厂区值班室的灯光还亮着。

季桦收起资料,关掉台灯,站在窗前。

月色很好,清辉洒落在静谧的村庄和轮廓初现的厂房上,如同披着一层柔软的银纱。

山林在夜色中显出深邃的墨蓝,晚风带来远处隐约的溪流声和更远处野兽的嗥叫。

他感受到体内那股远比从前磅礴、却也更加“温和”的力量,如同月下的深潭,幽静而深邃。

这力量不再急于彰显破坏,反而更倾向于守护、塑造和观察。

“慢慢来。”季桦对自己,也对这片沉睡的土地低语,“好戏,才刚开场。”

他转身离开窗前,准备休息。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他。

食品厂新生产线要正式试车,与县里关于修建一条连接国道支线的公路的谈判要进行下一轮,从省城请来的农业技术员要来考察村里的土壤,商讨引进高附加值经济作物的可能性……

日子,就在这忙碌、充实、充满希望也暗藏挑战的节奏中,一天天向前。

季桦知道,红花村和他的故事,都还将很长,很长。而他将一步步,脚踏实地,又目的坚定地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菜狗][菜狗][菜狗]

正文差不多完结!

明天开始番外!

都是叔伯还有堂弟堂妹们的故事!

季桦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