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鸾回(七) 杀业已开。
北霖皇宫, 满宫尽歇,唯有上书房里灯火长明。
顾明泽挥手屏退侍从,独自落座于案前。
与往日一样, 桌上的奏折依旧堆积成山, 他抬手轻按酸胀的眉骨, 复又执起朱笔, 逐字批阅着。
近日奏折尽是南北战报。比起当年那个昏庸无能的老皇帝, 他有把握能将这场冲突处理得更好。
至少,不会重蹈十五年前那场生灵涂炭的覆辙。
然而唯有一事, 如利刃高悬,日夜令他辗转难安, 使他始终无法真正如帝王般肆意施展权柄——
他原以为早葬身火海的母妃淑妃,竟以“法相”之身归来, 并以他最不可告人的身世要挟,要他完成那场延宕已久的布局:
“替身计划”已至终局。真正的昊天血脉将现, 而那名知情太深的替身……必须消失。
不是她犯了错,却是她知道得太多。
若要永固这无上权柄,便唯有由他亲手, 终结她的性命。
……顾清澄。
夜间有朔风吹过, 忽地让室内灯火一黯。
他无由来地一惊,指尖微抖, 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书房西侧的高窗。
高窗之上,空空荡荡, 再无一人。
帝王的目光黯了黯,落回桌上,此时方觉朱砂自笔尖坠落,于奏折上两个字绽开一滴殷红。
恰如他心头经久不愈的旧伤——
涪州。涪州。
这两个字如附骨之疽, 日夜提醒着他那个不该存在的性命。
半年之前,南靖三皇子与他密谈那夜,竟一语道破了他深藏已久的秘辛,诚然,狂妄之徒不足为惧,可他却明白——
不能再拖了。
于是,那一夜,他动了杀念,也自以为给了她一个体面、痛快的死局。
却不料,她竟还活着。
及笄大典之上,她竟敢公然现身,挟万民相逼于他,更是险些害死琳琅。
他不是没有对她生出恻隐之心,便允了她声名、封地,既是安抚,也是怜惜。
可她……却还是不满足。
她竟敢插手琳琅的大婚吉日,勾结敌国,还在他眼皮底下搅弄风云!
她不过是一个替身而已,为何偏要贪得无厌?
只要她死了,所有七杀的不堪,身世的隐秘,昊天的威胁,才能彻底消失,一切都能尘埃落定。
灯火幢幢之下,帝王深深地吐息。
案前恍惚又见那执灯少女,倩影方现又刹那消散。
若她肯顺势伏诛,他自会为她修墓立碑,享尽身后哀荣。
毕竟,要她性命的从来不是他,却是昊天命数。
可她好似怎么杀也杀不死,以致于他握刀的姿势,都逐渐扭曲、变形。
……是她逼他至此。
杀业已开,既已拔刀相向,便再难回头。
顾明泽重重地将那染了墨渍的奏折掷在地上,忽地听见奉春于门外请见。
“陛下,涪州宋洛有报。”奉春垂首瞥见地上的奏折,姿态愈发恭谨。
“讲。”
“其一,青城侯果然在涪州藏拙,看似自暴自弃,实则暗中筹谋。”
“所谋为何?”
“这便是其二,”奉春声音压得更低,“青城侯似是与那南靖贼子暗通心意,甘愿为其……赴汤蹈火。”
顾明泽的眸色更冷。
“她向宋洛打探的尽是南靖五殿下的动向,”奉春细声道,“奴才斗胆猜测,她是要为那贼子去针对边境的五殿下?”
顾明泽眼神幽深,看着桌前的那盏灯,良久,才冷笑道:“还是这般毫无长进,为了些无用的情意就能豁出性命。”
奉春试探道:“那陛下可要让宋洛给她些假情报?”
顾明泽指尖轻敲桌案:“不必,以她的身手,未必不能除掉五皇子。五皇子一死,南靖大军群龙无首,于我北霖有利无害。若不成,倒也省了朕处置她的功夫。”
“陛下圣明。”
“还问出些什么?”顾明泽语气冰冷,“涪州可查出其他端倪?”
“暂无头绪。”奉春思索着,忽地想起一事,“不过……奴才倒是有另一发现。
“那青城侯让江步月去联络镇北王调兵。”奉春抬眼,“这是否意味着,镇北王与那南靖贼子早有勾结?”
顾明泽叩着桌案的动作停住了。
奉春没说话,只俯首站在一边,静静等待着皇帝批阅奏折。
直到最后一本奏折阅尽,顾明泽将朱笔重重一搁,沉声道:
“镇北王世子现在何处?”。
顾清澄彻夜未眠。
一个月前,她离开阳城,重返京城争夺权柄,为的是在这偏远的涪州为那些女子们开辟一方庇护之所,更是要在这天地之间为自己挣下一席立足之地。
夜深无灯火,她在黑暗中的眼睛疲惫却依然清亮,思绪一层层翻卷。
表面上看,她似乎已经站稳脚跟——青城侯的封号,涪州的封地、暗中培植的势力。
可实际上,自她走到明处那一刻起,便陷入了更为凶险的境地。
顾明泽的明枪暗箭从未停歇,镇北王也不会放弃对阳城人证的追杀。边境战火肆虐,愈往北去,世道愈乱,百姓流离失所。
而她身边,竟无一个可信之人能用——林艳书仍在南靖,江岚亦自顾无暇,就连唯一和江岚联系的暗线宋洛也已倒戈……
黄涛不在,三条暗线也被她撤离,这意味着江岚留给她的势力将暂时无可调用,哪怕是三千影卫的动向,也已经在顾明泽的眼皮底下。
可还有许多事未做。无论是明面上的青峰山剿匪,还是暗中挑明的边境之行——
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目标。
兵权。
宋洛调度的三千影卫,剿匪许她的三千额外兵制,和江岚在镇北王处的人马,她必须全部握在手中。
唯有握兵,方能在涪州真正落根,不至于再沦为鱼肉,任人宰割。
可她该如何以一己之身,当下这千钧之担?
当天色亮尽之时,顾清澄终于想起了一件事。
那只无形的,执棋人的手。
引她去过书院、第一楼、皇宫、秦家村的手。
她想起那日和黄涛在医馆处老大夫的见闻:石浸归,茂县。
执棋人是要她去茂县?
她匆匆跑回地图前,指尖描摹着茂县的位置。此处不远,在往边境去的路与阳城之间,若是星夜兼程,两日便能来回。
她闭上眼睛,将眼前局势细细梳理,江岚旧部这条线已然断尽,所有她先前的准备尽数归零。若想以最小代价撬动新的破局点,此时出手,是唯一可能。
倘若能在启程边境前,冒险揭开涪州之行的最后一个谜团……
或许,能赌上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
坊间传言愈演愈烈,都说青城侯近来行事愈发乖戾无常。最令人不齿的,莫过于她竟将当初随她入涪州时最为忠心的小马奴逐出了府门。
涪州地处边陲,外即乱地,她却连在临川城内谋个差事都不允,反倒派人将那可怜人一并逐出城外。
谁不知,临川之外,饿殍遍野、匪患丛生。如此斩情绝义,还妄谈什么庇护百姓的大义?
于是也有嘴快的说了:恶人自有天收。
那小马奴前脚离开,青城侯后脚便病了,府中急召了大夫,熬了些药汤,只说是染了风疹,整月不能见人。
如此一来,那所谓的“剿匪”之举,便更显得是子虚乌有的笑谈了。
……
而此刻,顾清澄正只身站在茂县的城墙之下,指尖拈着那块石浸归,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霜雪。
果然如流言所说,临川之外,已不复人间。
边境战火延绵数月,战线推至茂县一带。最先崩塌的不是军防,而是百姓的生计。
她这一路行来,但见村庄荒废,农田焦枯。兵匪杂沓,流寇横行,兵役重徭之下,无人耕种,连牛马都被征走喂军,数万男丁应征北调,城中青壮几乎被抽空。
更因北境粮道中断,米盐之价翻了数倍,而即便是如此,临川的州府依旧畏首畏尾,竟不敢剿匪打通青峰山的粮道。
粮荒仅是开端。若战局生变,溃败的兵灾将裹挟着逃难百姓南下,随之而来的疫病,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而这些,不过是北霖境内的前哨之痛。
再往西去七十里,便是阳城。
她目光望向那一线边境,心口钝痛。
那座没有城墙、没有守军的孤城,自焚城之乱后,仅靠几百义民和她的平阳军苦苦支撑。若她所料不差,镇北王早将阳城设为后线兵站,伤病将士、用度转运,皆系于此地一线。
她们如何了——是已在铁蹄下陷落,还是仍在死撑?
曾经富饶的川西之地,如今竟已如此满目疮痍。
顾清澄缓缓松开手指,那块石浸归已被她攥得生出微痕。
她终于抬步,往县城最深处走去。
“老丈,请问茂县县衙在何处?”
她拦住一位蹒跚赶路的老人。
“县衙?”那老人神情一震,“姑娘是外乡人吧?去那地方作甚?”
“县衙如今早已闭门谢客了!”
顾清澄皱起眉头:“县衙也能闭门谢客?”
“唉!”老人佝偻道,“陈县令昏聩无能,唯一能干的苏县尉一家又都死绝了,至今无人接任。师爷、衙役跑得精光!州府更是装聋作哑,迟迟不派新人下来!”
顾清澄凝视着老人豁了的大牙:“何谓苏县尉?不是舒县尉?舍予的舒?”
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什么舍予的舒,分明是屠苏的苏!”
老人说着,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姑娘若无事,还是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吧。这茂县啊……早叫兵匪霸了去。”
顾清澄盯着他:“兵匪?你是说山贼?还是外敌?”
“不是山贼,也不是敌军。”老人嗓音愈发低,“正儿八经穿官军盔甲的那些人。杀人放火,横行霸道,哪一样不像土匪?
“苏县尉一家七口,就是死于茂县的兵匪!连最小的姑娘都未能幸免!”
“……那苏家姑娘年方几何?”
“若是活着,也该今年及笄了。”老丈叹息着,“多伶俐的丫头,可惜……”
他话未说完,远巷突起一阵喧哗,有粗犷呵斥混着刀鞘碰撞之声传来。
老者神色骤变,话也不及告完,拄着拐杖便一瘸一拐地逃远了,转眼便没了踪影。
顾清澄也转身隐入黑暗,手指再度收紧,掌心沁出一层凉汗。
——若那老者所言属实,这茂县从未有过什么“舒县尉”,只有苏县尉。
自始至终,所谓“舒羽”,或许根本不存在。
苏县尉一家死于兵匪,那兵匪又究竟是哪一路人马,背后又站着哪尊神仙?
她垂眸望向掌心中那块石浸归。
它平平无奇,稀碎,普通,宛如一块劣石。
顾清澄却在这石浸归的背后,听见了只手落子的声音。
第132章 鸾回(八)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今日艳阳高照, 镇北王府前,停下一辆气派的黑蓬马车,车身上的暗纹隐着贺氏家徽, 经日色一照, 金辉流动。
车帘一掀, 一抹红影破光而出。只见那人一袭红衣胜火, 衬得那张俊美面容愈发夺目。
他眉目张扬, 剑眉斜飞入鬓,偏生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倒显得神色明朗而不羁,举手抬足间更是肆意洒脱, 连阳光都不及他三分炽烈。
“世子入宫回来了?”
赵副将大大咧咧地站在门口,脸上依旧挂着熟悉的憨笑, 伸手要去扶贺珩,却见那人一个箭步跃入门内, 只留给他指尖一寸翻飞的袍角。
“老赵,你瞧本世子这腿,可是好全了!”贺珩抱臂倚门, 笑得张扬。
赵副将“哈哈”一声, 也不避讳,蒲扇般的大掌一把砸在贺珩肩上。
见贺珩眼底明朗笑意不减, 神色如常,赵副将这才咧嘴道:“世子可算没有辜负王爷一番苦心!您这腿好了, 老赵我也好和王爷交差去!”
“先前是如意不懂事。”贺珩垂下了明亮的眸子,“那外头的日子可太苦了,本世子何曾吃过那般粗茶淡饭!”
赵副将连连点头:“正是这个理儿!王爷在前线拼杀,为的不就是让世子您事事如意嘛。
“您说说, 当初何必自讨苦吃!”
正在贺珩点头称是的时候,赵副将这才提起了正事:“可是陛下宣您进宫,所为何事啊?
“看您这神采奕奕的模样,倒不像是受了责罚。”
贺珩神采飞扬:“那是自然!父亲在边关立下大功,陛下还能拿本世子怎样?”
赵副将闻言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他的嘴:“世子慎言!这话可不兴乱说……”
他一边捂住贺珩的嘴,一边忍住自己蹙眉的冲动——
这糊涂世子当真半点长进也无,除了惹是生非就是离家出走,吃了那么大的亏竟连祸从口出的道理都不明白。
难怪当初敢在及笄大典上作弊,还当面顶撞圣颜,就连对青城侯那点心思,也被人瞧得一清二楚。
当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好啦!”贺珩摇摇头,躲开他的大掌,眼里闪着得意的光,“老赵你急什么!陛下不仅没罚我,还赏了我呢!”
他说着,从腰间拔出了一个玉牌,上面分分明明写着:“御赐行走”四个大字。
“往后你们可关不了我了。”他得意地晃着玉牌,“陛下金口玉言,说什么‘虎父无犬子’,不该把我拘在京城这方寸之地中,且过往不咎,允我四处行走。”
“如今有了这宝贝,只需报备一声,本世子天南海北任我行!”
赵副将盯着那玉牌,又看着贺珩明朗的笑脸,下意识伸手去够,却被贺珩灵巧地侧身避开。
“哎——”贺珩不忿道,“御赐信物也敢抢?老赵你胆子不小啊。”
“末将不敢!只是世子身份贵重,如今边关战事正紧……”
话未说完,便见贺珩将玉牌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弧光,挑眉笑道:“怎么,在你眼里本世子就只会闯祸?”
“告诉你吧!我哪儿也不去!”
贺珩这才压低声音,耳尖泛起薄红,“陛下说了,要给本世子相看姑娘……”
他别开眼看天:“本世子应下了。”
赵副将瞪圆了眼睛:“啊?又是姑娘?
“不是,您到底喜欢哪一个啊?
“先前不是有那画中仙子?女状元舒羽,还有那青城侯?”
见贺珩眼神飘忽,他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又……又换人了?”
贺珩正色道:“老赵,你且听我说。
“这相看的人选还在其次,关键是要选个好去处。本世子想着,那红袖楼是咱们家的产业,特意请陛下允我在红袖楼摆酒设宴,请各家贵女公子来相看。
“你说,这是不是为咱家立了一个大功?”
赵副将额角青筋直跳,终于忍不住打断:“世子!您让各家贵女公子去……去红袖楼相看?!
“王爷要是知道……
贺珩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诶,咱家红袖楼可是正经酒楼,不过是姑娘们琴棋书画略通一二,才惹了些闲话。”
“你细想,这一场相看宴办下来,咱们楼里那些招牌菜,什么八宝鸭、蟹粉狮子头,再配上苏式点心,保管让那些贵人们改观!
赵副将眼前发黑:“可这……”
贺珩已自顾盘算起来:“得让后厨多备时令鲜果,再请几位江南点心师傅,料以后没人敢说咱们红袖楼不好!
“哎我说老赵,这么好的事儿,你怎么反倒愁眉苦脸的?”
两人在门口拌嘴了许久,直到贺珩以“皇命难改”的说辞,将赵副将打发去安排相关事宜,才独自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院门合上,笑声隔绝在外。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他立刻龇牙咧嘴地弯下腰,揉着被赵副将拍得生疼的伤腿,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床沿。
成了!
被赵副将软禁了整整一个月,他终于等到了陛下的召见,熬出了转机。
有了这御赐的玉牌,莫说是王府中的鹰犬,即便是禁军,再无人能阻他来去自如。
贺珩啊贺珩,终是迈出了第一步。
外人只见这御赐行走的风光,可他却深知,这背后是帝王翻云覆雨的手腕。
可他别无选择,生来是镇北王世子,连“自由行走”都成了搅动风云的筹码。
既然逃不开,那他便索性做个痛快!
做众人眼中没有脑子的那杆枪,又有何妨?
只要踏出这囚笼一步,他的棋局便豁然开朗。
更何况,借着相看宴的名头,他正大光明地将宴席设在红袖楼。皇命在前,那楼里的一砖一瓦、一人一事都得彻查,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也该好好收敛一番了。
待到右腿的疼痛终于有所缓解,贺珩才仰头看着屋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也不知……她现在可安好。
软禁的这些时日,拥过她的温软总在夜深时悄然漫上心头,如潮水拍岸,退而复来。
可这念头才刚浮现,指尖忽触到了玉牌的凉意。
于是他倏地阖上那双桃花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辉。
如今他四处都可去,偏又处处不得去。
今时于他,终究是不同往日了……
在茂县的多番暗访与追索之后,顾清澄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一个她本该更早察觉的事实——却偏偏在此刻,才如当头一棒,令她骤然清醒。
原来“舒羽”,真的从未存在过。
茂县县尉真正的小女儿,名叫苏语,年岁与她相仿,却早已死于兵匪之乱。
她细查过往,不管是入城的名册、四方试的底案,还是县衙遗留的卷宗,竟都寻不到半分“舒羽”的踪迹。
那么,舒羽是谁?
一个凭空而来的身份,竟能通过四方试的层层验查?
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竟会被黄涛的线人“偶然”救下?
最后,“恰巧”落入江岚之手,成了她最完美的伪装外壳?
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至此真相大白,舒羽这两个字……原来是为她量身打造的陷阱。
她从前以为自己在利用这副身份藏身行事,如今才明白,是这副身份早已将她牢牢锁定。
她不过是落入局中的那枚棋子。
于是,第一楼中,谢问樵那句“你是舒羽”,才愈发叫人心惊。
原来他那时他并非是识破,却是确认,确认她早已在那人的掌心之中。
那么这次,千里迢迢引她至这偏远至极的茂县,究竟是为了什么?
……
在暗访“舒羽”身份的过程中,顾清澄也顺藤摸瓜查到了这盘踞茂县已久的兵匪。
起初,她以为那是流寇假冒贼兵,打着官兵的旗号横行乡里,可调阅边防军名册后,却发现那伙人竟名列在册——
他们是朝廷册封的“川西第三守备营”,隶属涪州军道,初设于十七年前,名义为“镇守边关、剿匪安民”。
当年匪患猖獗,朝廷特下令调兵入驻茂县剿匪安民,只是那支营头如今早已换了三拨,最新一任,乃是是由涪州司马郑彦亲自举荐。
“怪就怪在,他们从不巡边,只在周边村寨反复剿匪。按制本该换防,却三年不挪窝。”
“当年苏县尉就是上奏此事,才遭了横祸……”
是夜,顾清澄将当年知情的老衙役哄得烂醉,才从他醉话中拼凑出这段往事。
“军饷?怎么不发军饷?!”
老衙役醉眼朦胧地拍案,“陈县令给他们作掩护,走的是郑司马的特批!”
“年年补编,岁岁屯驻。将领娶了本地富户千金,兵卒插手田产买卖。什么日常巡逻,分明是变着法子搜刮民脂民膏!
“这哪是兵,兵匪兵匪,说的就是这帮地头蛇!”
顾清澄蹙起眉头:“此处驻军多少?边境战事吃紧,正是用兵之时,为何他们仍在此处盘桓?”
“专挑软柿子捏罢了。”老衙役的浑家从一旁插嘴道,“这帮兵匪人数有百人往上呐!平日在城里游荡,但一碰上事儿,就往那山上钻。”
乱世之中,难得有人请吃酒,老衙役几杯黄汤下肚,话匣子就关不住了:“那山上不知藏着什么勾当,要我说啊,这伙人守着那山头,比正经山匪还要上心!”
顾清澄听着,忽地想起了那“石浸归”的来历,心中一动:“茂县可有中药生意?”
“早年倒是兴旺。”老衙役的浑家叹了口气,“后来传出药材有问题,官府一纸禁令下来,这唯一的营生也就断了。”
“药材能有什么问题?莫不是因山中有什么矿脉?”
老衙役意味深长地瞥了顾清澄一眼:“姑娘说笑了,若真有铁矿铜矿,那都是官家的买卖,岂有不报之理?”
说完,便头一歪,彻底醉晕了过去,再也不省人事。
顾清澄放下酒杯,拒绝了老衙役一家的挽留,推开门走入了夜风之中。
怀中那枚石浸归的药渣仍在,她拈在指间,心中似已有了答案。
她抬眼望向远处的山影。
那山黑沉沉地横亘在天与地之间,如一道封锁的屏障。模糊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仿佛藏着无数看不见的眼睛,正无声地回望着她。
究竟是何等隐秘,能让百余官兵盘踞在这偏远县城数年?不仅从未调防,能让州府与地方官员沆瀣一气,为其遮掩?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她不再犹豫,反手握紧了袖中的七杀剑,向山而去——
作者有话说:周六周日要出个差,拜访下客户,请下假哈,路上我会排一下叙事节奏和故事框架,如果来得及的话我就抽空更一章。
第133章 鸾回(九) “进来!”
“郑司马, 别来无恙。”
涪州州府深处,掌一州军政的镇守司马郑彦,正在暗室会客。
来人风尘仆仆, 身上带着西北特有的风雪与尘土的腥气, 看着是一身普通军士的打扮, 却落座从容, 气息沉稳, 与郑彦平起平坐品茗。
“不知王爷有何见教?”郑司马问道,“可是要对那青城侯有所安排?”
来人低眉一笑:“一介女流, 若非得我家世子青眼,王爷怕是连她的名字都记不真切, 又怎会遣崔某来此会见司马大人?”
话说得轻,却不无敲打之意。
郑彦闻言神色一肃, 回敬道:“崔参军所言极是,只是您素常随侍王爷身侧, 平日一年也难得一见,今日又何故亲临此间?”
崔参军抿茶,茶香袅袅间, 他淡声道:“京城, 或将起波澜。”
郑彦斟茶的手一顿:“如今战事吃紧,王爷坐镇边关, 京城纵使波云诡谲,又岂能波及王爷分毫?”
“司马言虽不差, ”崔参军轻轻放下茶盏,眼神与他交锋,“然落一叶而知秋,见微便能知著。我等为王爷筹谋, 万不可掉以轻心。”
“可是朝中……出了变故?”郑彦闻言,身子不自觉地前倾。
“郑大人或许尚未知晓。”崔参军将目光放远,语气却越发沉静,“数日前,陛下忽召世子入宫。不仅既往不咎,竟还解了其多年禁足之令,亲赐行走腰牌。”
郑彦蹙眉:“天子此举……或是感念王爷戍边之功,是以施恩于世子?”
“施恩?”崔参军轻哂一声,“若止于此,自无可议。可陛下不仅解禁,还欲为世子相看贵女,特设宴于红袖楼。”
“这……”郑彦迟疑道,“陛下可是要赐婚,借联姻牵扯王爷?”
“联姻是小,可这设宴却有讲究。”崔参军的语气淡漠如冰,“郑司马应该没忘,这上一批从红袖楼丢了的人,尸骨可都还埋在阳城呢。”
“红袖楼……阳城……”郑彦的脸色一白,冷汗从额角渗出,他终于明白了这两步棋的真正含义。
“赐世子自由,是为放虎归山,以便于暗处观察其行止;而红袖楼设宴——”
崔参军目光转正,坦然接道:“是敲山震虎。”
此话一出,室中顿时沉寂,郑彦的脸色终于由白转红,目光落到崔参军面上。
“郑司马是聪明人。”崔参军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端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
“既然知道虎要下山,也该明白,您那些伸得太长太久的手脚,是时候缩回去了。”
他目光如刃,直逼郑彦:“王爷这些年,从未问您要过一笔账。本不该动疑,但崔某斗胆猜测……郑大人的‘养老钱’,也该攒得够了吧?”
话中无明言,却字字有所指。
郑彦脸上浮起僵笑,忙拱手道:“那是自然,下官明白王爷的意思。更何况,那处生意也做得差不多了,下官自会收拾干净,不留半点把柄。”
说罢,他便起身,取来纸笔:“我这就拟令。还请崔参军代为送去我手下,好让王爷安心。”
崔参军这才放下茶盏,起身还礼:
“郑大人,请。”。
茂县的这座山,比记忆中的任何山脉都更深、更野,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无从窥探。
顾清澄走在山中,枯枝在脚底被碾碎,却连一声脆响都没发出,她像一只潜行的猫,谨慎、敏锐地走在山间。
根据她这几日的打探,茂县曾经也做着中药生意,这山上的药材最是道地,可如今连药田的痕迹都寻不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了存在。
山路愈走愈窄,直到这弯弯曲曲的山路彻底消失在尽头,尽头之处,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顾清澄没有犹豫,将七杀剑拈在掌心,走入了浓稠黑暗之中。
视觉被黑色侵占,连一丝天光都透不进来,她循着直觉深入,忽然,一缕熟悉的药香钻入鼻尖——
这是……当归?
难道那些消失的药田,都藏在这片黑暗深处?
有千万条疑问一时涌上心头,顾清澄来不及思忖,听见了远处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她的后颈微微发凉。
而就在这一刹那,她的足尖忽然踩到一条光滑的条状物,如毒蛇般骤然收紧,枯叶杂草随之哗啦作响!
有陷阱!
脚下大地轰然作响,四周忽地掀起尖啸的风声,顾清澄低眸,但见一张巨网破土而出!
这一瞬间,天翻地覆,天罗地网,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之间,顾清澄的脊背肌肉骤然绷紧,她不退反进,身体在毫厘之间旋成一道残影,竟比那收紧的网兜更快三分!
她的足尖在网上疾点,借力冲天而起,如一只无声的夜枭,瞬间没入交错的树影之中。
四处一片漆黑,她看不分明,只能凭借风声辨位,在错落枝桠间腾挪飞跃。
直到掠出十余丈外,身后才传来巨网彻底收拢、绞断了无数枝干的沉重闷响。
“嗡——”
顾清澄倚在粗粝的树杈之上,借着收网的声音轻轻喘息着,直到这时,她才看见了远处微弱的火光。
分明是那脚步声的主人。
她放轻身段,向火光的方向潜去,许久才看清来人。
那一身紧实的行头,分明就是茂县的驻军,也就是茂县人口中的兵匪。
“怪了,难道是野猫?”
来的两人中,执火把那人眼神锐利,盯着空无一物的网兜,神情凝重。
“大哥你就是心思太重。”他身旁空手的兵匪嗤笑一声,“茂县现在哪儿还有人?”
“你不明白,上头来信了,让我们万事小心。”执着火把的那人依旧没有放松警惕,细心地在周边检查着。
“再小心又能如何?”空手那人不屑道,“什么人能逃过咱们这天罗地网?”
顾清澄在高处凝视着,将呼吸放得极低,七杀剑在指尖蛰伏着,她按下了几次将这二人斩杀的冲动,凝神静听着。
“你忘了几个月前那个多管闲事的丫头……”
“头儿不是把他们全家都给灭口了吗?你慌什么。”
“再说了,有这陷阱在,里面的人跑不出去,外边的人也休想进来。”
“莫非有高手?”
“什么样的高手能快过这金丝铁网!”空手兵匪指尖轻弹,那网兜在空气中发出嗡鸣,如凶兽般昭示着其无穷的绞杀之力。
“也是……”执火把者这才慢吞吞地将火把放下,两人开始重新布置陷阱,火光将他们诡秘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
“上头说了,准备收网了。”
“啥意思,这地方不要了?那里头那些人呢?”
“不该问的别问……”
两人忙活了半天,重新布置好陷阱,再度执起火把,向山的深处走去。
顾清澄气沉丹田,如影随形地紧随其后。
夜风吹过,山林发出簌簌的鬼哭,那两名兵匪在看似无路的山野间左躲右闪,竟是在被刻意掩盖的痕迹中,走出了一条蜿蜒曲折的秘径。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两人在一处山洞前停下,交头接耳了半晌,将火把插在门上,潜入了洞中。
顾清澄蹲在枝桠之上,凝视着那幽深的洞口,待到人已散尽,轻巧落地,猫了进去。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金属的腥锈之气。
这洞口藏得极深,门口铸了一个厚实的铁门。两名兵匪走得仓促,机关未推到底,她探身侧入,从门缝间挤了进去。
而门后的场景,令她神色微变——
铁门铸在山腹高处,门内是一道石阶,蜿蜒向下,层层隐没在阴影里。
风声被隔绝,洞穴深处,金石交击的声浪沉沉传来。
一下,两下……似是数十柄锄镐在黑暗深处齐齐落下,声声压着山体低鸣,却不见半个人影。
这哪里是山洞,分明是一座不见天日的地牢。
她在洞口凝望,视线勉强探到下方。那里似有一片平台,宽阔漆黑,边缘被阴影吞没。她屏息凝神,沿着湿滑的岩壁下行,脚尖刚触到平台的刹那——
“轰。”
那个厚重的铁门,彻底阖上。
退路已断,不可回头。
既然如此,顾清澄也不再犹豫,硬着头皮往下走。
过了几息,她终于置身于那平台之上,借着幽暗的火光,她看见了此处整齐码放的木桶与长箱。
桶壁渗着潮痕,木料带着暗沉的腥气,看着平台上若干个木质的大桶,她伸手触摸,闻到了一股发甜的铁锈味,直冲脑门。
她心中一凛,撬开身旁一只板条箱的箱盖。
箱中之物让她呼吸一滞——
那里面没有药材,没有粮食,而是一块块被整齐码放、冶炼完成的铜锭,在黑暗中泛着沉闷的暗红色光泽,边角锋利,寒意逼人。
她将木箱阖上,再随意查验了几个,发现箱中之物别无二致——
此处机密,已然昭然若揭。
这是一座没有上报官府,私下开采的铜矿!
如此大量的私铸铜锭,只有两个去处。
一条,是化作滚滚财源,暗中流入市井,搅动天下钱粮。
而另一条……
是投进炉膛,化作锋利兵刃,投入刀光血影的战场。
就在此时,洞穴深处终于传来了人声:
“这批货,明天晚上全部拉走。”
“头儿,人手不够啊。”
“让城里的那帮混子们都过来,最后一把了,都别偷懒。”
顾清澄侧身躲在木箱之后,从一条缝里看过去,只见洞穴深处,有一队兵匪举着火把上来。
“先把这批搬下去!”
顾清澄的心沉了下去。
纵使她武艺超群,在这幽深曲折的矿洞中,面对这数十敌手,硬闯也绝非明智之举。
然而洞穴下的那批兵匪越来越近,听着那整齐的、如催命般的脚步声,顾清澄轻轻将身体挪至最后排。
随着一声令下,兵匪们动作麻利地搬运着前排木箱,火光扫过之处,灰尘狂舞,顾清澄粗略一数,竟有十余人之重。
很快,火光已堪堪照见她藏身的这排木箱,摇曳的光影如魔爪般一寸寸逼近,再有几步,她便会彻底暴露。
顾清澄轻而坚决地扣住了袖中之剑。
而就在她准备好迎接血战的这一刻——
她身侧的一个空木桶里,毫无征兆地探出一只手来!
“进来!”
极轻的声音响起。
那手粗糙而有力,一把将她拽住。
电光石火间,顾清澄暴起杀人的念头急转,身体的本能超越思考,竟顺势而为,与那只手的主人一同隐入黑暗!
桶盖无声合拢。
也就在这一刹那,一只沾满泥污的军靴,重重地踩在了她方才所立之处——
作者有话说:恢复更新了,出差这几天让我缓了一下,重新捋了回节奏。[猫头][猫头]
第134章 鸾回(十) 有女当归。
“头儿, 看过了。”
桶外传来粗犷的男声:“没人。”
逼近的火光顺着木缝渗入桶中,借着火光,顾清澄看见了那个木桶中人的眼睛, 清澈、坚毅, 甚至还带着几分安抚。
她收了声息, 那桶中之人也再未有动作, 两人在木桶中保持着一道安全的距离, 直到被那群兵匪抬上板车,晃晃悠悠向下走去。
“舒姑娘莫怕。”借着板车的轱辘声, 桶中人压低声音安抚着她。
顾清澄心头微震,却只听得“轰”的一声, 他们所在的木桶随着其余的木箱被一起卸下,震得人脑仁生疼。
“待会我数三个数, 你随我往后跑。”
那人轻声嘱咐着,手掌已抵住桶盖, 蓄势待发。
顾清澄眸光一凛,瞬息权衡后低应一声:“好。”
桶盖应声掀起的那一刻,那人已一把护住她的肩, 两人就着错落的木箱, 向后方翻滚而去。
几乎是同一瞬,外头兵匪一声怒吼:“什么动静!”
话音未落, 停在一旁、刚被搬空的板车忽地侧翻,车轮咯吱乱响, 直朝矿洞边缘倾斜而下,惊得一众兵匪齐声惊呼,纷纷奔去制止。
“砰!”
碎木飞溅,借着这个机会, 两人一同滑入板车后方的斜坡通道。地面覆着湿滑的青苔和金属锈泥,重力将他们猛地卷入一个裂开的矿道缝隙之中。
远处火光晃动,兵匪还在为板车的失控而咒骂,却无人察觉,两个身影已疯一般掠入黑暗。
数息之间,黑暗终于吞没了他们的身形。
周遭重新安静下来,矿道深处只余风声咽哑,和长久的金石交击之声。
那人撑起身,粗喘两下,试图确认:“……舒姑娘?”
顾清澄未应,只稳住气息,慢慢抬眸打量他。
“走,我带你去找他们。”那人抬头,笑着看了她一眼,“我叫春生,是云帆兄的朋友。”
顾清澄看着那“春生”真切的笑意,又想起此人刚刚算是救了自己一命,不由得放松了几分警惕。
但这先入为主的“舒姑娘”仍让她心中起疑。
此人为何在这里?又为何似乎早早知晓她会来,仿佛一直在等她?
春生见她不动,试探着问了一句:“舒姑娘可是受伤了?”
顾清澄摇头,顺着他的话道:“那云帆呢?”
春生一怔,避开了她的眼光:“云帆兄这几日不在,特意派我来接姑娘。”
顾清澄欲再追问,春生却率先走在前头,自顾自道:“这矿洞四处都有兵匪把守,只有这一处是许大哥新凿的,兵匪还没发现,咱们从这儿走。”
她没再作声,只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两人走了几息,顾清澄终于看见了那金石敲击之声的来源——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矿洞,穹顶以粗陋的木桩与铁索支撑,四壁裸露着铜绿与赭色的矿脉。
她凝神望去,只见数不清的火把钉在岩壁上,映出一道道扭曲的人影。
数十名男子赤着上身,在铜脉间挥着镐子,脚上束着铁链和镣铐,只如机械一般举锤挥凿。
铜石碎屑四溅,夹杂着不时传来的咳嗽与低低呻吟。
“铿、铿、铿——”
一声又一声的落凿之声,将她钉在原地。
矿工们面如枯槁,有人不过弱冠之年却已佝偻如老叟,有人鬓发斑白却仍挥汗如雨,他们的眼中早已失去神采,只剩下麻木的本能。
没有人抬头看他们一眼。
火光晃动,镣铐沉重,这幽闭的矿洞仿佛一口巨大的蒸锅,将活人生生熬煮,压得人喘不过气。
——若世上真有炼狱,大抵不过如此。
“这是张伯,这是王叔……”唯有春生的声音带着朝气,他小心翼翼地从矿缝中探出脑袋,“都是县里新征的一批。”
“那个就是许大哥。”他指向最前方那个肌肉虬结的壮年矿工,“您当初要我们收集的证据,就在他手里。”
顾清澄不知那证据为何,索性按下疑问,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随口问道:“怎么不见兵匪看守?”
春生挠头:“怪就怪在这儿。前日突然撤走了大半守卫,连每日押送苦力的差役都不见了。”
“舒姑娘来一趟不容易,”他说着,露出一点笑,“我这就去替许大哥的班,让他来见你。”
顾清澄刚要说话,春生却双臂一撑,从狭窄的矿缝中翻身跳出,他趿上布鞋,随手拍了拍沾上的泥痕,挥了挥手,便头也不回地朝着矿道深处走去。
她伸出的手指微微一滞,最终还是无声地垂下。
这一日进山,从天罗地网到兵匪铜矿,已是处处凶险,步步惊心。
而这云帆、春生、舒姑娘……
又是什么人?
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却如误入蛛网的飞蛾般,深深牵扯其中。
年轻的春生或许天真实诚,轻易便信了她。可那个在炼狱中苦熬多日、保管着关键证据的“许大哥”……
他会是另一重更致命的试探吗?
一瞬间,她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的处境——
她脚下是深矿,身后是死路,前方是未知之人。
而她于此间,既非盟友,亦非敌人,只是一个无名的入局者,被动地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顾清澄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让思绪变得更加清醒。
她身处这绝地,已无路可退,唯有见招拆招。
再抬头时,只见那个被称为“许大哥”的男人已然放下铁镐,径直朝她所在的矿缝走来。
他步履沉稳,身形魁梧,皮肤被火光映得发黑,眼神却锋利直白,像是适应了在黑暗中识人辨势。
两人隔着半截矿壁,相对而立,许大哥居高临下地站着,在顾清澄的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你是舒羽?”许大哥看着她,率先开了口。
听见这个名字,顾清澄一时间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翻遍了茂县苦苦追寻的名字,竟在这不见天日的矿洞深处,以这样一种方式得到了回应。
她有了片刻的失神。
“说话。”许大哥重复了一遍,戒备之意溢于言表。
顾清澄抬起眼,回望着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答案:
“我不是。”
话音刚落,许大哥眼猛地抬手,手中铁镐的阴影在她面前一晃而过!
顾清澄下意识绷紧脊背,准备格挡,却见他手腕一沉,将铁镐反手掷入身后的矿道中。
“噌”地一声,他跳入了矿缝之中:“倒是个实诚人。”
“谁让你来的?”
这一句问得直截了当,毫不掩饰怀疑。
顾清澄神色未变,眼神却微微一沉。
她知今日之局非她主场,半分虚言都可能会暴露,于是心中一横,索性将“石浸归”一事和盘托出。
“我并非本意闯入。”她缓缓道,“只因此物引我一路追查至此。”
说着,她将那药渣取出,放在指间。
正是那石浸归。
许大哥眉间疑云密布,直到亲眼所见,身形才陡然一僵。
他紧盯着她,声音低沉:“我问你,这方药,从哪儿来的?”
顾清澄想起秦家村那老大夫所言,下意识道:“舒羽的……当归补血汤。”
此言一出,许大哥脸色骤变,脱口追问:“你怎会知道这方子?
“你与她什么关系?她现在又在何处?”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顾清澄一怔。
就在这短短的沉默之间,她敏锐地洞察到,“舒羽”这个名字,对眼前之人而言,绝非寻常。
于是,主动权就这样无声地回到了她手中。
许大哥虽谨慎,却实在不善应对试探,在一问一答间,顾清澄已拼凑出大致的轮廓——
曾有一个名叫“舒羽”的少女,只身闯入此山,在与矿工们短暂相见后,奇迹般地逃出生天。
她临行前许下诺言,以“当归”为信,言明他日必会归来,再携此间血泪罪证,直抵公堂,为众人讨一个公道。
谁知这一去,便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直到今日,顾清澄误入矿山,被守候多时的春生错认为他们苦等半年的舒羽。
而她手中这块这块被铜矿浸染的本地当归,也正是当初他们约定的,最有力的信物。
半年未归,杳无音信。一块微不足道的药渣,于此间不见天日的众人而言,竟也如一道来自地面世界的救赎。
借此为凭,顾清澄暂时赢得了许大哥的信任。
三言两语中,两人交换着信息,只是愈问,心头的另一个猜测更是呼之欲出。
她终于忍不住去确认:
“那云帆兄是谁?”
许大哥怔了一下,道:“原是舒羽定下亲的小郎……是个极好的后生。”
“那他人呢?”
许大哥看了看她,没说话。
“他……可是姓霍?”
“对,对,霍云帆。”
顾清澄垂下眼,终是直接点破:“他,是不是……不在了?”
许大哥愣了愣,重重叹了口气:“是。”
“当初舒羽那丫头,一个人来山上寻他……那小子就像今日春生救你一般,把她藏在这矿洞里,趁夜送出去的。”
“可那傻小子折返时,偏碰上了兵匪!”
他一拳砸在岩壁上,“就……”
顾清澄抬手,无声地阻止了他后面的话。
不必再说了。
一切都已明了。
她想起翻阅苏县尉案卷时,那页泛黄的家书上分明写着:
“幼女苏语,已与霍氏小郎云帆定亲。”
霍云帆……苏语……
她的心尖难以控制地抽搐了一刹。
这一瞬间,所有曾被刻意掩埋的线索,在此刻无声拼合。
许大哥仍在一旁为霍小郎痛惜唏嘘,顾清澄看着他,喉头一时哽住,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他口中的“舒羽”早已与霍云帆定亲,那与他结亲的少女……
还能是谁?
答案清晰而残酷。
眼前这些矿工苦苦等待的“舒羽”姑娘,竟是便是茂县那场人尽皆知的灭门惨案中,死于兵匪手下的县尉之女。
苏语,舒羽。
那少女或许曾为寻亲误闯过此间,也或许,她真的打算兑现一纸“当归”的诺言。
却不知行踪早已泄漏,等待她的,并非正义,却是血光之灾。
真相……竟是如此吗?
苏语就这样惨烈地消失于人世,而“舒羽”二字,却化作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之人,最后一点微弱的念想。
地底的人还在等,有女当归。
他们不知道,她永远不会归来了。
念及此,顾清澄缓缓合拢掌心,将那块药渣无声收起。
许大哥见她神情异样,迟疑着问道:
“舒羽那丫头临走时说过,定要回来救我们。”
“许久不见她了,她……还好吗?
顾清澄抬眼,看着他眼底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希冀。
她顿了顿,压下情绪,平和道:“她很好。
“她过了四方试,去了京城,考了天令书院的状元。
“如今,已是天子门生。”
“那就好,那就好。”许大哥长舒一口气,笑意从沟壑纵横的脸上隐隐浮出,“怪不得几个月都没回来。云帆那小子早就说过,她过了四方试,是块读书的料,没想到竟这般出息。”
顾清澄别开眼,低低应了一声,嗓音克制得几不可闻。
她终究没让自己伤神太久,转开话题:
“这矿洞有多久了。”
许真收起笑意,沉声答道:“自我入山,已有半年多。”
“那些兵匪打着征兵的幌子,把我们骗来。”他咬牙低骂,“说是抗敌报国,结果——是挖矿敛财!”
“南靖的狗贼就要打进来了!我许真空有一腔报国愿,却……
他一口气没说完,声音便哽住了。
顾清澄看着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人并不年迈,眉目间尚有青年模样。
可两鬓,竟已斑白。
在她所知的世道里,像他这般年纪的男儿,本应在战鼓初鸣时脱去粗衣短褐,跪别门前老母,抱过稚子,亲吻妻额,许下军功换平安的诺言,然后步入风沙漫天的边境。
可眼前这人,却被困于这暗无天日的山腹中,沦为他人牟利的工具,如笼中困兽般被榨尽血肉,连死都不能死得痛快。
一声声铁镐敲下,壮年人也老态龙钟。
生机断绝。
归家无路。
报国无门。
命如草芥,绝望无声。
她望着他鬓角那抹早生的灰白,仿佛听见千万人在地底嘶喊,又被层层泥石活埋。
若这一切始于一年多前,那么被困死在这山腹中的,何止一个许真?
而茂县城内,却从未有过一丝关于此地的风声。
答案已无需猜测。
那意味着,除了那个化名“舒羽”的苏语,或许,从未有人真正从这里活着走出这吃人的矿山。
“我来的时候,”她收起情绪,缓声道,“这山间已布满陷阱,寻常人无法通过。如果贸然逃离,恐怕难逃一死。”
许真闻言,点点头,声音里满是疲惫:“舒羽走后设下的,我们……试过了。”
顾清澄沉默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看着许真道:“我听春生说,许大哥手上有这矿山作乱的证据。”
“若是您信得过……”
“不是信不过姑娘。”许真沙哑着嗓子打断了她,“矿里的兄弟们,死也便死了,早就无颜再见父老乡亲。”
“可这证据,只有一份。”
他定定地看着她,眼中藏着压不下去的愤恨与绝望:“若是落了人手,那些兵匪,还有上头的狗官——
“就真能一辈子逍遥法外了!”
“砰!”
顾清澄正要说些什么,头顶却忽地传来一声闷响。
随即是第二下、第三下,钝物砸肉的沉闷声一下一下敲在心口。
她猛地抬头,透过矿缝看去,昏黄的光线下,一个兵匪正揪着春生的头发,将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狠狠往地上撞去。
“不会干活?磕头总会吧?”
铁链哗啦啦地随之响动,宛如催命的铃铛。
“装死是吧?”兵匪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老子今天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当春生抬起头时,顾清澄看见他的前额早已血肉模糊,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而少年死死咬着下唇,眼泪无声滑落,硬是把哭声咽了回去。
顾清澄刚欲起身,就被许真按住了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却也在不住地颤抖。
只一眼,顾清澄就明白了:在这里,连哭泣都是奢侈,每一声呜咽,都会换来更残忍的折磨。
反抗只会引来鞭子,流血也换不来怜悯。
活下去的唯一方式,就是忍。
“不对。”那兵匪按着按着,忽地想起了什么。
“你干的活是许真的。
“许真呢?”——
作者有话说:下章这条线收尾。
第135章 鸾回(完) 古来征战几人回。
“老子问你话呢!”
见春生咬紧了牙关, 不肯回答,那兵匪一脚下去,踩住了他的脑袋, 死死地将他按在地上。
春生喘着粗气, 脸贴着污泥, 喉头呜咽着, 竟是一个字也没说。
“许真呢!”
“不…知…道……”
“不知道?”
军靴碾得更狠了。
泥浆漫进春生的鼻腔, 呛得他浑身痉挛。可就在这濒死的窒息中,少年仍艰难地抬起眼, 目光穿过泥泞的黑暗,朝着那道隐蔽的矿缝注视着——
矿缝中, 许真十指深深嵌进岩壁,已经磨出了血色。他双目赤红, 死死地盯着那兵匪的动作,对上了春生那双绝望而恳求的的眼睛。
少年的那双眼睛, 分明在说:
不要。
不要出来,不要让他们发现舒姑娘。
这一刻,血自许真的指尖流下。这个铁打的汉子, 凝视着矿场之上的惨烈场景, 全身都在痛苦地、压抑地颤抖着。
顾清澄抬起了手,想要做些什么, 却看见一滴泪,混杂着血丝, 无措地落在了石壁之上。
“啪嗒。”
她第一次听见了无力的、死亡的声音。
眼前这个叫春生的少年,分明在方才藏在木桶之中,还在带着她逃出兵匪的围捕。
现在,她却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脚下?
春生的声音越来越小, 呜咽几近消失,耳畔也只剩铁链拖地的摩擦声,和许真胸腔里困兽般低沉粗重的喘息。
整座矿场仿佛凝固了。
空气中,唯余血气、腥气,和一触即发的崩溃。
而就在这一息,顾清澄忽地将指尖,轻轻搭在了许真的肩上。
她终于做下了决定,也决意承担下后果。
为了一份传递真相证据,他们有赴死的觉悟,可她又怎能辜负那双决意赴死的眼睛?
在许真失神的刹那,一枚石片自矿缝之中悄然掠出。
那石片恍若无形,有如凝成实质的风,在黑暗里毫无征兆地贴着兵匪的发丝,切过了他的咽喉。
许真惊惶地意识到了什么,低头望向越过他肩头的,那只如玉的手。
这一刹那,其他人同样没来得及反应——
春生还维持着被踩在泥里的姿势,矿工的铁镐还在麻木地敲击着,兵匪脸上的狞笑也还未褪去——
一线血光,就这样在昏黄灯火下乍然炸开。
致命的窒息感骤然消失,春生如临大赦,猛地抬头。
然后,他看见那踩着他的兵匪竟直直地仰面倒了下去!
他的嘴角还维持着狞笑的姿态,脖颈间却已血如泉涌。
那象征着生命的鲜血,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淋漓地浇在春生满是污泥的脸上。
热,而腥。
淋得春生惊慌,淋得众人无措。
那些麻木不仁的铁镐声终于停住了。
所有人回头,只看见春生呆呆地坐在原地,大口喘息着。
春生仿佛明白了一切,劫后余生地盯着地上死狗般的兵匪,慌乱地抚摸着自己的脸,生生遏制住了自己冲向矿缝的冲动——
矿缝中,许真倒吸一口凉气,于黑暗中猛地转头,一把将顾清澄逼到了深处。
“……你疯了!
“你想干什么!”
顾清澄迎上他赤红的双眼,语气却不退反进:“我倒是想问问你想干什么?
“许大哥,我们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吗?”
许真被她这声“大哥”的质问噎得一滞,说不出话来。
指节抵着石壁,青筋暴起,整个人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看着他的眼睛,清晰地诘问:“还有三息,他就死了!
“你看不到吗?”
许真痛苦地闭上眼。
耳边是春生微弱的喘息,胸腔里是自己如雷的心跳,他压抑道:“是!我知道……可——”
“可是根本没得选,对吗。”
顾清澄轻声打断了他,不再让他继续为难。
她眼底带着看透一切的郁色,目光越过许真,落在远处的春生身上:“你怕暴露我,更怕连累所有人。”
“而最要紧的,是那份证据。”
许真身子猛地一僵,彻底沉默了。
“我明白。”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过去除了忍,你们别无他法。”
她凝视着那只掷出致命石子的手:“但如你所见,忍让终有尽头。”
“许大哥,”她倏然抬眸,眼中寒芒如剑出鞘,“今日,或许我们真有一搏之机。”
许真错愕抬头,看着黑暗中的少女,脱口而出:“可你孤身一人……”
顾清澄点点头,指尖寒光一闪,七杀剑已出:“自保足矣。”
许真还想说什么,却被她先打断:
“许大哥,舒羽是我挚友,我答应了她,要带你们出去。”
这一句话,语气极轻,分量却极重,彻底地宣告了她的立场。
“你想怎么做?”
许真看着她手中剑,犹豫着开口。
他不确定该有几分信她,也不知这贸然出手的女子究竟来历几何。
剑锋在黑暗中泛起冷芒,顾清澄垂眼,眸光被剑光照亮。
她似乎洞察了他的迟疑,只轻描淡写道:
“很简单。”
“路我来开,你带证据走。”
许真一怔,竟不知如何接话。
顾清澄笑了笑,目光扫过春生,扫过远处那些麻木的身影,最后再回到许真身上。
“你说的对,证据只有一份。我是外人,你才是他们的头儿,该由你给他们一个交代。”
她说着转过了身,将自己的后背,毫无防备地朝向了许真。
“兵匪已死,大乱将至,便由我来为你开路。”
“你,走。”
她认真道:
“既是因我而起,那外头的兵匪便由我来挡。
“他们来一个,我杀一个。
“来两个,便屠一双。
七杀剑光在她指尖流转:
“横竖不过是一死,人当选个痛快的死法。
“在您趁乱把证据送出去之前。
她语气极轻,却直刺许真心底:“我一步不退。”
话音刚落,她转身就要跃出矿缝。
许真的心飞速地跳动着,思绪如惊涛澎湃。
他全然听懂了。
这个自称是舒羽挚友的少女,要一个人,一把剑,为他们创造逃出生天的机会。
“且慢!”
他心中一惊,急忙伸手将她从背后死死拽住。
“你……到底是谁?”
顾清澄的身形一滞,垂眸看着仍在地上喘息的春生,沉静道:
“春生信我是舒羽。
“那在你们出去之前,我便是舒羽。”
许真听着,攥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他看着她,像是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顾清澄回望时,见他神色动摇,竟牵出一抹极浅的笑意,如同老友话别:
“那我去了。”
“待我们都出去之后,舒羽再请许大哥来府上吃酒。”
“不行!”
在她跳出矿缝的那一刹那,许真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决绝地拉了回来。
“舒姑娘!”
他竟真唤了她这个名字。
顾清澄一怔,看见他摇了摇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露出了几分清明与决断。
“我留下,”许真的声音异常平静,“你走。”
他固执地将顾清澄拉了回来,一字一句:
“我是兄弟们的头儿。我得陪着他们,走到最后一步。
“困在这山里,是我们的命数。
“而姑娘你的路,却在外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麻木的的兄弟们,声音沙哑
“里头的情况太险,许真走不得。外头的路太生,许真也去不得。
“事到如今,我信姑娘。”
他说着,俯下身子,没有磕头,而是以拳抵心,重重地行了一个军中大礼。
这已不是对一个后生的请求,而是对一个战友的托付。
哪怕他从未真正参过军。
他说着,从怀中最贴身处取出一个油封的布包。
“这是三百二十七条人命,”他声音沙哑,将重逾千斤的信任捧到她眼前,沉声道,
“舒姑娘,活着出去,拜托了!”
……
这矿山有一出一入两个口。入口是顾清澄来的那个厚重的铁门,出口却在山下,用一个简单的木栅栏围着,便于货物运输,看似松散,实则布防森严,有兵匪轮番值守,滴水不漏。
而这些矿工所说的生路,便是算准了换防、清点的时间,将人藏在木桶里,混着码好的货堆中蒙混过关。
但每日换防后,兵匪必会清点矿工的人数,以防有人逃脱。故而,只有像舒羽这样的误入者,才能借着这个漏洞,悄无声息地混出去。
油纸包沉甸甸在怀中,贴着胸膛,重若千钧。
顾清澄借着桶隙的暗光,打开细看——
这竟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既有云帆窃得的、从茂县到州府涉案官员的往来密函,也有矿工们入矿时暗中记录的所有同伴的名册。
涉及官员者众,而那矿工的名单,竟整整三百二十七人。
有人活着,有人死了。
这是一份掺满血与泪的控诉,它既能以一己之力摧毁腐败的涪州官场,更能给无数望眼欲穿的矿工家人,一个迟来的交代。
过去的苏语,或许便曾经触及了这不见天日的隐密,最终成为了兵匪手下,满门皆斩的亡魂。
这也说明,这信笺上关联的官员,早就不可信。
而她也从未打算相信。
按照她的计划,出去之后,她要赶往镇上寻一匹快马,绕开宋洛,亲自去青锋山寻人——
眼下唯一能指望的,只有江岚留给她的三千影卫。
那些人此刻正驻扎在青锋山,若日夜兼程,一日之内便可抵达茂县,助她荡平这罪恶之地。
而就在她仔细盘算着的时候,忽闻车马喧嚣中传来兵匪的对话:
“头儿,咋突然调来这老些人?弟兄们正打算下山呢”
“都给老子滚回去!”远处的官兵呵斥道,“上头下了死命令,子时之前,必须把里头清空!”
另一个声音谄媚地问道:“咋个清空嘛,怎么把不上值的兄弟们都调来了。”
那头目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残忍:
“今晚就是最后期限,都别偷懒。”
“一口气把货清完,就送他们上路!几百个活口,放出来你我的脑袋不要了?”
“上头说了,子时过了,就炸了这破矿,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声音由远及近,随风飘来的,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轰”的一声,顾清澄的脑中仿佛也响起了一场爆炸。
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矿洞守卫突然撤离并非松懈,而是收网前的最后准备。他们要搬空最后的价值,然后将这三百多条性命与惊天秘密,一同炸得灰飞烟灭。
子时……
粗粗计算下时辰,估计戌时已至,距子时不过两个时辰了。
她将那沉甸甸的证据藏进怀里,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下山车队的轨迹已然掉转了方向,此时最理智的办法,莫过于趁人不备时脱身,带着这关乎三百二十七条人命的证据远走高飞。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茂县无兵可用,官场与矿场早已蛇鼠一窝,短短两个时辰,纵使神仙下凡,也难挽这必死之局。
……来不及了。
手已抵在桶盖之上,顾清澄却第一次觉得这轻巧的木板重逾千钧。
只需轻轻一推,就能逃出生天。
可也必将惊动兵匪,届时他们提前动手,便再无转圜之地。
这一跃,是亲手为三百二十七人敲响丧钟。
“等待会把货拉完,就把后门封死,咱们从前门撤。”
“一个都跑不了。”
顾清澄在木桶中煎熬之至,步步逼近的思死亡与无能为力的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她剧烈地喘息着,直到这句话不经意间划破了她的混沌——
从后门走到前门,这也意味着,所有兵匪必将从后山穿过矿洞,他们会在山洞里短暂停留。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疯长。
若是,若是在此刻折返……
在兵匪封锁后门之前,争取通风报信,带众人从前门突围,再将剩余兵匪反锁在矿洞内……
是否,还能争得一线生机?
硫磺的味道愈发浓烈,这逼仄的木桶里,那股味道如死亡预告,丝丝缕缕地钻进顾清澄的鼻腔,让她阵阵反胃。
她想起了云帆、春生、还有壮志未酬的许真,手指颤抖着,渐渐地,渐渐地。
收回了抵在桶盖上的力道。
她呼了一口气。
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这些人,本是为保家卫国而来的热血儿郎,却被奸人所害,沦为这不见天日的奴隶。
他们已是这世间顶顶可怜之人了。
难道,连直面死亡真相的权利都要被剥夺?
木桶外传来兵匪的脚步声,和愈发细密的交谈之声。
今夜的罪恶筹谋越发清晰,若是默不作声,径自离去,这满山之人都会沦为他人阴谋的陪葬。
不,绝不该如此。
……
戌时三刻。
顾清澄在兵匪分散之时,抹断了随车之人的脖子,悄无声息地换上了兵匪的衣服,折返了回去。
亥时整,距离子时只剩一个时辰。
顾清澄回到了矿洞之中。
离着老远,她就听见了皮鞭撕开皮肉的脆响,伴随着刺耳的铁链摩擦与辱骂声。
“反了你们?”
“谁杀的!”
“再不招认,就让这矿洞变成你们的万人冢!”
顾清澄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矿洞深处,一股混杂着血汗和绝望的浓重热气扑面而来。
火把的光影在岩壁上疯狂跳动着,将施暴者的身影扭曲成狰狞的怪物。
而那些沉默的矿工,则像一圈石化的看客,围成了一个绝望而无形的斗兽场。
在斗兽场的中央,她看见了春生和许真。
他们早已血肉模糊,像两条破麻袋一样被人死死地按在地上。鞭子如毒蛇般落下,军靴碾在他们的脊骨之上。地上被拖拽出一道一道的血痕,不知是他们的,还是之前那个被她杀死的兵匪的。
“不说是吧?”为首的兵匪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给老子往死里打!”
在兵匪服的掩护下,她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看似麻木的矿工的脸。
然后,她看见了他们握着铁镐的手。
那每一双手,指节都已因过度用力而捏得惨白。
而一双双在黑暗中沉寂已久的眼睛,此刻,正重新燃起点点猩红的火光。
而这些沉浸在施暴快感中的兵匪尚未察觉到——
那永不停歇的、麻木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已化为一片死寂。
这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更响亮,也更沉重。
整座矿洞,只剩下有鞭笞声,和几百个矿工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呼吸。
是时候了。
顾清澄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七杀剑已然出鞘。
过去,这柄剑素来冰冷无情,如山巅之雪,崖间之月。
而这一刹那,它不再是雪,也不是月。
它是一点火星。
一点被投进干柴烈酒堆里的,致命的火星。
它点燃的,是这片死寂之下,早已蓄满的、足以将天地都烧成灰烬的——
仇恨。
“走!”
围观的几名兵匪的头颅忽地扬天飞起,在黑暗中泼洒出一片浓重的血雾!
滚烫的鲜血溅落在矿工身上、脸上,瞬间激起一片沸腾。
“他们要炸矿!”
“子时一到,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顾清澄反手一剑,七杀剑刺入下一个兵匪的心窝,剑锋在血肉间残忍旋转时,她的身影已经毫不迟疑地掠向下一个人。
“许大哥!带人从前门突围!”
“走!”
这次,没人再犹豫。
矿工们抓起镐头,眼底燃着和被仇恨点燃的光。
杀,杀出山去!
……
矿山乱了。
不,这已不再是混乱,而是一场原始的、以命换命的搏杀。
兵匪的兵刃锋利雪亮,但他们面对的,不再是过去那些逆来顺受的“牛马”。
而是一群早就不想活了的狂徒。
生锈的铁镐撕裂黑暗,如割麦子般划过一个个兵匪的咽喉,带出大蓬滚烫的血浆。
有人扑上去,与兵匪在泥地中滚作一团,拳头一下一下砸在对方脸上,砸得自己指骨断裂也不放手。
有人背后中刀,却死死咬着兵匪的手腕,用牙将他活活咬死。
泥泞中,骨骼碎裂声、濒死嚎叫声、刀刃入肉声交织成片。
火把跌落,岩壁上的光影扭曲疯长,映出了一场地狱般的修罗场。
这些从未上过战场的矿工,在今日才迸发出了战场上搏杀的血性。
可最可悲的是,将刀枪对向他们的,却是他们的同胞。
“……走。”
顾清澄踉跄着冲到队伍末尾,一把扶起浑身浴血的许真,她架起他的臂膀,声音嘶哑:“许大哥,我们出去。”
“后门封死了,前门还开着。”
许真大口喘息着,几乎是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他反手一镐,将一个追来的兵匪砸得脑浆迸裂,自己也因力竭而踉跄。
就在这时,二人同时嗅到了一丝从矿洞深处飘来的、极淡的硫磺味。
那是死亡的信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