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愚蠢的泄洪口,眼泪糊了一脸,梁初灵觉得是被自己蠢哭的,她生自己的气:弹琴的手宝贵,踩踏板的脚难道就是铁打的?蠢死!
她蹲下身抱着膝盖,脚好疼。
梁初灵觉得自己好像发烧了,不然怎么会头晕目眩,浑身发冷,脸颊发烫。
是发烧了吗?是发烧了吧?
潜意识里在渴望生病,因为生病了,就可以理所当然去找李寻。
他上次说过,“下次不舒服,可以打电话给我。”
梁初灵犹豫着要不要打这个电话。
一抬头,有点点冰凉落下。
下雪了。
安静的雪花飘洒,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前面那套内衣上,用白掩盖黑。
她蹲在雪地里,茫然无措。
“宝贝!”
是妈女士追了出来,跑得有些气喘。
看到蹲在地上的女儿,散落在地的内衣,走过去把内衣和盒子都捡起来重新扔回垃圾桶。然后快步过来。
“跑出来也不穿件外套!”妈女士蹲下用力抱住她,双手搓着她的手臂和后背,“跟妈妈回家,今晚跟妈妈一起睡,别怕,别怕啊。”
母亲的怀抱是温暖的,梁初灵心里的委屈决堤,正要靠进去。
妈女士手上拿着的手机屏幕亮了。
备注是一个太阳表情符号,消息内容:”晚安甜心“
妈女士也看到了那条消息,无比镇定地用拇指锁屏,然后更用力地抱紧梁初灵:“走,跟妈妈回去。”
梁初灵猛地挣开她的怀抱,自己踉跄了一下。
灯光打在妈女士的头顶上,她呵气如雾,雪花飘落,看起来无比符合一幕剧作的女主角。梁初灵甘居其次,看着对面的这位女主,想到李寻曾对她说的“基因也没什么重要的”,她当时并非全然接受,但此刻深信不疑。
她和她的母亲、她的父亲,如此不同。
科学已经证明她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可是血缘没能塑造梁初灵,却是环境塑造的她。
血缘和环境产生分歧。
梁初灵觉得这是一种很不公平的分歧,就如同李寻没能继承李炽的天赋那样不公平,他能接受和而不同,她却只觉不公。
初中某次妈女士和她去泡温泉,嫌她头发毛糙,拽着梁初灵给她上护发素,护发素上写着只需停留三分钟。没到三分钟,妈女士从容洗去,但梁初灵让其停留了五分钟。
梁初灵的世界充满变量,一切都是她无法预测和掌握的。
因此,在她能控制的领域她要做到极致,通过超额完成来构建一种确定性。
多出来的两分钟,多练习的几小时,上课前预习,下课后复习,都是她为自己增加的安全边际,用以对抗外界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和失控。
可生活却是时时刻刻在出意外。
女主角一言不发,女主角也有资格一言不发,这同样很不公平。
梁初灵只好看着自己的母亲,突然也演得无比镇定:“妈,我今晚去同学家里睡,可以吗?”
妈女士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
雪花落在她们之间。
“好。”妈女士最终只回答了一个字。
她没有问是哪个同学,只是又问:“明天会好好去弹琴吗?”
“会的。”梁初灵回答。
“好。”妈女士再次说道。
梁初灵忍着脚趾传来的痛,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得平稳而笃定。
看,她也是很好的演员。
就这样朝着小区大门外演去。
她没有回头。
雪下得大了,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她走到小区外的凉亭里,找了个角落坐下。
雪花在亭子外飞舞,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落雪声。
屏幕有些模糊。
电话接通得很快。
“喂?”
梁初灵听着李寻的声音,鼻子一酸,强装的镇定土崩瓦解。
她吸了吸鼻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李寻。”
她看着亭外漫天飞舞的雪花,一片片,洁白,细看却又憔悴。憔悴中又动人,动人中藏着锋芒。是赴死的战士。
突兀想起《悲怆奏鸣曲》
当初弹这首时,研究踏板怎么踩就研究了一个月,那样充满戏剧性的旋律,也会被她们这样的人硬生生拉入生活之中。
这雪花也是何等的戏剧化,整个世界作为布景,天上的另一个世界却毫无声息。
巨人的气概化作雪花,飘零在她的身上。
恍若春天到来。
梁初灵对着春天轻声说,“我好像生病了,我能去找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