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新世界交响曲》(2 / 2)

冰河风 腰下剑 4272 字 1个月前

等elena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李寻才松开梁初灵的手腕。

梁初灵忽然开口:“你爸爸也出轨啦?”

李寻转过头看她:“对。”

梁初灵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有点意外。李寻其实是个不太爱讲自己生活的人。

“没什么不能说的,也不少人知道这事儿呢。”李寻看着梁初灵神色震撼,笑着补充,声音在晚风里很稳,“更何况是面对你,那就更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梁初灵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李炽老师真的把你爸爸的腿打断了?”

李寻点头,嘴角浮起笑:“对。”

梁初灵哇了一声才说:“李炽老师真厉害。”

李寻笑出声:“厉害什么,她差点被我爸瘸着一条腿给揍了。”

“什么?你爸揍李炽老师?”梁初灵气得蹦了一下,“你爸还在美国吗?下次我过去演出你给我个地址,我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断!不,我直接去打死他!”

“别气别气,没揍到。我不是还在吗,我拉着我妈躲开了。”李寻连忙摁住她,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你怎么比我还激动。”

“我生气!”

李寻看着她:“那你现在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李寻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她,眼神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为什么不能一个人往前冲,因为这很危险。”

梁初灵吸了吸鼻子:“噢。”

李寻问,像在抽查功课:“要怎么做来着?还记得吗?”

梁初灵小声说:“要跟你说,要拉上你。”

李寻点头,嘴角弯起来:“对,真棒。”

两人继续往前走,梁初灵又想起一事儿:“elena转去学了小提琴,那你以后会不会也不弹钢琴了?”

李寻侧头看她:“怎么这么问?”

梁初灵踢着路面:“elena说是因为她看到了自己的边界,所以反而可以自由选择别的。你是不是也看到了?”

她问得小心翼翼,怕触到他的痛处。

李寻问了个别的:“你不想让我跟你一起弹钢琴吗?”

梁初灵立刻摇头:“不是啊!我是担心你以后就不来跟我一起上课了。”

李寻笑得很温柔:“放心吧,不会的。”

她们走到了一个路口,红灯亮着,两人并肩站在斑马线前等,车流在面前穿梭,车灯在夜色里拉出暧昧的光带。

过完这个路口,就到了梁初灵家的小区,李寻只说了一句:“好好休息。”

-

第二天是周六,梁初灵睡到中午才被快递的电话吵醒,揉着眼睛下楼,签收了一个不小的纸箱。

拆开,里面是《新世纪福音战士》的全套漫画书和原画集。

李寻的消息正好跳出来:“你不是好奇吗?可以看看。”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梁初灵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那个想逃的少年。

那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少年。

那个在成人的谎言和算计中不知所措的少年。

-

周日的课后,李寻收拾好琴谱:“我要去趟唱片店,上次订的碟到了。”

梁初灵抬起头:“哪家?”

“就你的学校后面那家。”

“那我也去。”

李寻点点头:“好,那一起,去完我送你回家。”

买完出来时,胡同里已经完全暗了。

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主街的霓虹光晕染过来一点点。

梁初灵走在李寻左边,拐出巷口,就是车水马龙的主街。

街对面,一家店的临窗位置,梁父正和一个年轻女性坐在一起。

女性穿着得体,笑容温婉,这位是照片里的那个人。

两人坐得很近,梁父脸上带着梁初灵很久没见过的愉悦笑容,正把一块蛋糕递到那个女性嘴边。

李寻察觉到梁初灵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一幕。

就在李寻还没想好该说什么或者该怎么做的时候,梁初灵突然动了。

她伸出手紧紧挽住李寻的胳膊,拉着李寻跑到那家窗户外,站定,身体故意紧紧靠向李寻,再朝着里面喊道:“爸!好巧啊!”

说完还用力拍了拍窗玻璃。

梁父脸上并不慌乱,身边的年轻女性却有些局促地低下了头。

梁初灵拉着僵硬的李寻,她能感觉到李寻肌肉紧绷,但他没有挣脱,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稳。

“这位是?”梁初灵看向那个脸色已经开始不自然的年轻女性。

梁父的脸色强行威严:“是爸爸一个合作方的同事,我们在谈点事情。这位是?”

问的是李寻,用的是梁初灵的口吻。

李寻没有看那个年轻女性,只迎向梁父。他知道这个问题问的是他,但其实不由他来回答。

该回答的梁初灵却一直在看那名女性。

看到她整张脸通红、看到她两只手紧抓着面前的桌布、看到她肩膀都在抖、看到她想离开但被梁父摁住、看到她根本不敢抬头与自己对视。

那名女性没有刘海,所以梁初灵看到她额头处有块淤青。

“这是李寻,我钢琴老师的儿子。”梁初灵一边看那名女性一边答,心里的气漏个没完。

李寻于是拉了个笑,点了点头:“叔叔好。”

“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梁初灵拖着李寻逃离现场。直到彻底看不见店,她才松开李寻的胳膊。

李寻站在她旁边,什么也没问。

梁初灵左手沾满了灰,是刚才拍玻璃拍的。李寻背了个斜挎包,从包里抽出张湿巾递过去,梁初灵没接,他只好拉起了梁初灵的左手,给她仔细擦了一遍。

梁初灵突然眼眶湿润。

之前那些对父亲的失望,对妈女士的不解,此刻都变成对自己临阵脱逃的厌恶。

她想起了一点别的事,李寻跟她讲那部漫画,讲的是“不要逃”。

不要逃。

可是她在逃。这是否是因为她太软弱。

李寻像是完全明白她现在在想什么,他说:“梁初灵,你逃跑不是因为软弱。”

梁初灵抽泣着,泪眼朦胧看他。

李寻眼神温和,他比梁初灵高,此刻稍微弯腰,和梁初灵眼对眼,语气笃定:“一个家庭里面,当父母的帷幕自己不愿意揭开或者选择用另一种方式维持的时候,孩子冲上去撕扯,除了让自己遍体鳞伤,让场面更加难堪之外,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面对面,眼对眼,于是他那双浅色瞳孔里面映出她狼狈的脸。

梁初灵才发现李寻的瞳孔真的很浅,比琥珀色还要浅。

“那不是你的战场。你选择离开是对的。孩子本就是无能为力的。这不是你的错。”

孩子本就是无能为力的。

是啊,她能做什么呢?

她改变不了父亲,也替代不了母亲去做决定。

她被困在这个由成年人编织的网里,所有的愤怒委屈和反抗,都最终反弹回来伤到自己。

在这个由她父母主导的家庭剧本里,她这个女儿的角色,本就设定为无能为力。

眼泪流得更凶,李寻又抽出纸巾——

梁初灵没等他递,直接拿过。

“那我该怎么办?”

“好好学习,好好弹琴,好好照顾你自己。你是一个天才,还记得吗?”

梁初灵点点头。

李寻问:“现在想去哪儿?还是回家?”

梁初灵擤了下鼻子,摇了摇头。

“不想回家。”她说。

“好。”李寻点点头。

两人再次并肩,沉默地走入初冬傍晚里。

梁初灵后知后觉感到对不住李寻,是她把李寻拉入了这个混乱的战场。

“抱歉啊,我刚才……”

“你刚才做得很好。”李寻打断她。

梁初灵眼圈红肿,眼神茫然。

“你答应过我不会自己一个人冲上去。你做到了,很棒,小天才。”

梁初灵的鼻子又酸,酸完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

街边有个烤红薯摊,铁皮房子里住着烤红薯。她还没说话,李寻已经走过去买了一个,掰成两半,递给她那份用纸巾包好。

红薯很烫很甜,两人就站在街边,呵着白气吃烤红薯。

李寻的确不需要她的道歉,他心里也清楚,有些界限在他对梁初灵提出要求的那一刻就已经模糊了。

他也意识到,梁初灵在汲取他的“平静”,把它当作对抗整个世界混乱的盾牌。

李寻有一点内心挣扎,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旁观。

可是,看着她此刻的脆弱,他发现自己无法抽身离开。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陪着她,直到她度过这段时间。等她家里的事平息下来,等她重新变回那个骄傲的天才就好了。

但这个‘只是’开始变得不那么纯粹。

李寻开始更关注她的情绪,在她弹琴心浮气躁时,对着谱子发呆时,会找个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试图为她做一点事情,并且为自己每个举动都找好理由。

做好了被问起时可以对答如流、用以解释自己无害动机的一切准备——

尽管根本无人问……

李炽不在乎,梁初灵不敏感。

李寻自己跟自己打擂台打辩论累得够呛,回头一看,也没裁判也没观众。

晚上月色很好,两人又一次磨蹭到很晚才离开琴房的楼。

站在楼下,梁初灵看着天空,突然不想回家。

她拿出手机插上耳机,递了一只给李寻。

“听吗?”她问。

李寻接过耳机塞进耳朵。

梁初灵选了一首德沃夏克的《新世界交响曲》,第二乐章,悠远又带着愁绪的旋律缓缓流淌。

她们并肩站在冷的月光下,共享着同一首暖的交响乐。

音乐隔绝了外界。

梁初灵能听到自己过速的心跳,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走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偷偷侧看向李寻。他仰着头看星空。

耳机里的管乐奏出宽广大路,弦乐则温柔去往暗道。

梁初灵忽然觉得,这一刻世界很安静也很吵闹。

安静得只剩下音乐和心跳,吵闹得她能感觉到身边这个人平稳的呼吸。

她不确定他是否能听到她的心跳。

但她的心跳,在交响乐的掩护下,正悄悄地试图与新世界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