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蝴蝶》(2 / 2)

冰河风 腰下剑 3321 字 1个月前

过早成名,几次站上顶峰,她已经不会执着于什么。

再者说,她又不是男人,对于培养自己的接班人、留个自己的种这种概念,丝毫不感兴趣。

她想要自己儿子独立而完整,不被禁锢,尽量精彩。

当然,这不是李寻平和下来的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李寻自己心里清楚,即便他那么拼命练习,他的进步也远没有达到他预期的脱胎换骨。他没能突破那个看不见的天花板。他的手指还是追不上他耳朵里听到的完美声音。

可他有个李炽这样的妈妈。

正因为有这样一个妈妈,李寻对音乐的感知敏锐。

从小浸泡在最好的音乐环境里,耳朵被养得刁钻,听得懂什么叫好,什么叫更好,什么叫顶尖。

也正因为这份敏锐,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自己不是那种天才。

不是梁初灵那种天才。

哪怕是一首以艰难狂暴著称的练习曲,在梁初灵手下也像鱼入水,如鸟上天,自然、轻松,没有恶声。甚至会给外行一种我上我也行的错觉。

是天才的伪装。

这种举重若轻的效果。

这实在太考验水平。

这叫内行人感到无力。

李寻自己弹得不能说不好。拿出去,估计那些被称为钢琴天才的人,也能客观地夸一句有点东西。但李寻骗不过自己,他弹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精神上的。

他的审美永远走在技术前面。

并且,他悲观地预感到,会一直走在前面。

眼高手低的差距,对于敏感的人来说,是一种难堪的折磨。

自从第一次他弹完,梁初灵为他鼓掌之后,每一次梁初灵弹完,只要他在,他也都会为她鼓掌。

这是一种回应。

而此刻,梁初灵问他:你为什么要学钢琴?

作为擅长回应的他,回答了,却不会回问梁初灵:那你呢?你是为什么学钢琴?

天才如同故事里的英雌或者英雄,理应是会受到命运召唤的。

所以李寻都懒得问梁初灵是怎么走上的钢琴之路。

他觉得问出来,自己就像个游戏里被程序员特意安排过来,为了引出主角背景故事的npc,太滑稽太刻意。

他才不问。

但是,梁初灵自己要开口。

她好像有种分享欲,或者说她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对着李寻,很自然地说道:“我妈的所有前男友都是弹钢琴的,就我爸不是。所以我从小就特别好奇,弹钢琴的男的到底有什么魔力。”

梁初灵伸出食指,强调了一下所有这两个字

李寻挑了下眉,觉得这个开场白相当有冲击力。

梁初灵继续说:“读一年级的时候,我自己就去学校的钢琴兴趣班报了名。学了之后发现还真挺有意思。老师夸我极其天赋。我当时吓死了你知道吗?”

“吓什么?”李寻配合地问。

梁初灵瞪大眼睛,表情夸张:“我以为我不是我爸亲生的!我爸他对音乐一窍不通啊!我一个音痴爸,怎么能生出我这种天才女儿?!”

李寻被她的话和表情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刚才那点沉稳消失无踪。

他看着梁初灵那双眼睛,心里有个声音轻轻说:基因没什么重要的吧。我的妈妈是钢琴家,我的爸爸据说也是搞音乐的,可那又怎么样呢?组合到我这里,也就只剩下这个水平了。

可能是被什么附身,李寻以为自己是在心里说,可实际上嘴里也吐露了出来。

梁初灵忍不住:“都怪你爸爸。”

没说怪什么,但李寻一下就懂。

梁初灵说完就觉得自己这话有点没过脑子,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结果李寻罕见的严肃:“不是的,你不要这么说他。他也好,我妈也好,都没道理要为我的理想负责。”

梁初灵以为李寻会无奈笑笑,或者像他平常一样用别的话题带过去,却没想到会听到他亮明态度。

不觉得是被指责,她分得清冒犯和真诚。

李寻的目光越过她,又返回与她相遇:“弹钢琴是我自己的选择。能弹到什么程度是我的天赋、我的努力、我的缘分。把我能弹得更好或者不够好的原因,归结到父母身上,这不公平也没意义。她们有她们的人生。知识无法靠血缘传播,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事情。同样,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

李炽是自己生下的这个儿子,也是独自抚养教育他。

她似乎想给他最大的自由,从不强迫他必须练琴,必须走音乐这条路,对他一切的状态都表现出一种放任的态度。

李寻也的确自由。一种因为不被寄予厚望而产生的带着点疏离和悲哀的自由。

他的人生是他自己的,那么,就不该反向怪罪别人的人生。

自由是双向的。

一阵微风吹过,窗外树叶沙沙作响。

梁初灵看着眼前的李寻,忽然觉得他好像更加清晰。

被他的真诚所牵引,不由自主也想要坦诚相待。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是我想当然了。”

李寻看着她显得有点乖顺的样子,又忍不住想哄哄她:“不是的,是你很正义。别说我了,你还没说完呢。你是吗?”

“是什么?”梁初灵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什么,当然问的是“你是你爸亲生的吗?”

梁初灵转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一拳就捶在了李寻的肩膀上:“你想点好吧!我肯定是啊!我不是难道你是啊!”

李寻猝不及防,痛的揉了揉肩膀,心里又有点想笑。

这不是你自己提起来的吗?

提起来了你自己又生气。

好无理取闹的一个小姑娘。

但他并不觉得讨厌。脸上也没什么恼怒,反而觉得她气鼓鼓的样子,比刚才那副装出来的体贴模样生动。

梁初灵亮完拳头,大概觉得武力威慑已经到位,又立刻恢复了那副大方分享的姿态,仿佛刚才打人的不是她:“我三年级的时候,实在受不了这个心理压力了,就去医院做了亲子鉴定。”

这事儿听起来有点离谱,但放在梁初灵身上又合理。只是……

“你怎么做到的?”李寻忍不住问,“医院不可能随便给小孩做这个吧?”

“当然不能啊。得有大人带着,还得有证件。我逼着我妈带我去。我妈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觉得我疯了。”

“那后来?”

“我绝食了三天。也没全绝……偷偷吃了喝了。主要是我跟我妈说,要是不带我去,我就再也不弹钢琴了。”

李寻默然,不敢笑,怕被打。

梁初灵摊摊手:“后来我妈没办法,想尽快解决,就押着我爸我们仨一起去了医院。结果我就是我爸我妈生的。”

她说到这里,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冷掉的巧克力,皱了皱眉,眼神望向窗外。

脸上流露出一点点怅惘的神情,也不知道在怅惘什么。

嘴唇上面沾了一圈巧克力渍,她自己没察觉。

李寻看到了,没说话,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折叠了一下,放在她手边容易拿到的地方。

梁初灵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也就没擦。

李寻看着她丰富的表情和那圈巧克力渍,心里觉得有趣,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我也是我爸我妈生的。”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愣了。

好神的一段话。

梁初灵先绷不住笑了出来。

李寻看着她笑,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笑完,李寻索性直接拿起那张纸直接递给她,梁初灵拿过来擦了擦嘴。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个笑得东倒西歪的少年人身上。

秋入云山,物情潇洒,百般景物堪图画。

这是她们刚认识的那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