锖兔死后,义勇变得无比沉默。很快,他也离开了狭雾山。
曾经山林间的笑声不再,只有一个人挥刀时,伊势柊真才发觉这里空寂的可怕,早晨雾气浓的像要堵住气管,侵占整个肺部,让他无法喘息。
富冈义勇下山前,最后一次来找了他。
他还在对着那块圈了注连绳的圆石,徒劳般一次次挥剑。
除此之外,伊势柊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富冈义勇站在他身后忽然说,死的应该是他才对。
这话好比点燃炸药的引信,伊势柊真咬紧牙关,没忍住转身几步上前,一把扯过他的领子。
像当初锖兔曾做的那样,他闭眼回忆了一下,深吸气,道:“不要辜负死者,将逝者托付的未来传递下去……他说的话你都忘了吗?”
说这话前,伊势柊真担心自己话语的分量不够,先用脑门撞了一下富冈义勇的榆木脑袋,也想借反作用力让自己清醒振作。
成效应该是有的。
富冈义勇仍是那张哀默大于心死的死人脸,但是眸光闪动了一下。
两个少年顶着红了一块的额头对视。
“我记住了。”
黑发少年已换上鬼杀队的制服,腰间别着能斩鬼的日轮刀,身披由姐姐和锖兔遗物拼成的羽织,与剩下的那一人告别。
“我走了。”
.
送走富冈义勇后,接连几日没有露面的戴天狗面具的师傅后一步出现。
反应过来鳞泷左近次让他跟着下山去背后的含义,伊势柊真愣住了。
不知道鳞泷师傅是否因不堪忍受再有弟子丧命,才说出这样的话,伊势柊真正要说些什么,便听到对方说他不适合。
“……不合适什么?”
“你不适合当一名剑士。”
鳞泷左近次看着满眼哀伤的少年,还记得初见他时的情形。
路过一村镇察觉有恶鬼气息一路追杀,斩落其头颅后,于逐渐消退的灰烬后,鳞泷左近次看到一个气质干净的幸存者。
他穿着打扮奇特,身上的气息很难形容,是一股清冽的草木气味,与周遭格格不入,就仿佛天然不属于这里。
且能看出来,流落至此前,他的生长环境将他保护的很好。
手脚上别说劳作的茧子了,甚至没有一个伤疤,像是贵族家才能教养出来的小公子。
因此初来狭雾山时,他细皮嫩肉的手掌总是蹭破水泡,变得血淋淋的,几乎握不住剑。这段时间那些角质才长出足够厚实的茧子。
伊势修炼刻苦,却仍未摸到呼吸法窍门,算不上有习武才能。
就算通过他定下的考核,也只是去最终选拔徒劳送命而已。
这孩子有想要去做的事,不愿意去紫藤花环绕的地方,若仍执意要找什么倒塌的鸟居与荒井,此刻也已有一定自保能力。
鳞泷左近次递出给这名弟子的“出山”礼物,不同于其他人的面具,是一枚刺绣祈福香囊,熏了浓郁的紫藤花香气,能够遮挡他身上稀血的味道。
但伊势柊真不愿意走,跪求师傅留下自己。
对上少年孤注一掷的眼神,鳞泷左近次终是没能残忍磨灭他的希望。
于是他继续留在了变得空荡的狭雾山。
独自一人的近千个日夜,伊势柊真总觉得锖兔的灵魂仍在山上陪着他,尽管他一次也没梦到过。
…
他算不上有天分,但最终还是学会了五大基础呼吸之一的水之呼吸。
也通过了鬼杀队的最终考核。
那七日,他将藤袭山上翻了个遍,和当初的锖兔一样努力保护同期选拔的剑士,最后杀死那只吃掉锖兔的手鬼。
他怕自己不能为好友报仇,拼命锻炼到足够强大,掌握十个全部基础剑型。
又怕自己太慢,那只吞吃好友血肉的鬼已经被其他人剿灭。
真正面对恶鬼的时候,伊势柊真握刀的手不自觉颤抖。
恐惧吗,还是大仇可以得报的兴奋?他分不清。只知道实战与对练果然是不同的,那是只身体缠绕大量手腕的异形鬼,脖子无比坚硬。
几次交手下来,他的虎口发麻,臂与肩骨隐隐作痛。
最糟糕的是,他手中的日轮刀甚至出现了豁口。
这意味着不只身体与精神,手中武器也已在连日斩鬼中到达极限。
伊势柊真与恶鬼拉开距离,他的意识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集中,除了朝自己袭来的鬼,心中再无他物。
他缓慢阖眸,调整呼吸,摆出蓄力姿势。
重新睁眼的瞬息,伊势柊真如离弦之箭射出,迎恶鬼袭向自己的鬼手而上,日轮刀划出蔚蓝水流。
这割断夜幕的浪花,是他的最后一斩。
他意识到接下来这一斩将决断生死。
事后回忆,却记不太清具体是如何躲避鬼手的,将全部交给自己淬炼出的战斗本能……或许师傅看人并不准。
他这不是成为一名合格的剑士了嘛。
伊势柊真全力以赴的最后一斩,如果还不能斩断手鬼的脖颈,那么他的日轮刀大概会断掉,并和许多同门一样沦为恶鬼的盘中餐。
他之前一直想象不出剑术惊人的锖兔怎么会输,现在好像知晓挚友那时所面对的局势了。
这家伙的脖子当真坚硬。
但是。
奇迹般的,伊势柊真知道自己该往哪里挥剑。
「水之呼吸·壹之型——水面斩」
伊势柊真握紧手中日轮刀,斩向那暴露于眼前的一线弱点。
啪嗒。
护住脖颈的手腕被顺着关节斩断。头颅滚落在地的声音,听上去只比果实落地沉一些。
那个吞吃十三名鳞泷弟子的异形鬼,终于结束他罪恶的一生。
脱力失去意识前,伊势柊真看向自己保持一之型末势的手。
恍惚间,这一幕与当初锖兔教他时的画面重叠。
锖兔就是这样握住他的手,引导他挥剑。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当时的触感与温度,下一秒,手中如轮刀锵的一声,沿着豁口,断裂成两节。
……
为了抓住斩断鬼首的机会,他放弃躲开一只鬼手的攻击,故意暴露弱点得以拉近距离。
腹部撕裂伤顷刻染红衣袍,断刀撑地,伊势柊真听到之前被他救下的选拔人员慌张上前的声音,周遭一切都无比遥远。
唯一明晰的,或许是失血过多的幻觉,他终于见到了那个戴狐狸面具的少年。
彼时,已经过去了两年。
在那场紫藤花萦绕的幻梦中,他已经长高了不少,在锖兔面前却还是不像样,哽咽地说不出话。
锖兔摘下狐狸面具,朝他浅笑着张开双臂。
伊势柊真的身体先他反应,拔腿踉跄一步,飞快地奔向他,却在最后关头停住,不敢伸手确认,生怕对方会因他的触碰消失。
锖兔无奈地上前一步,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发梢被抚动的感觉,让挥剑到骨头快要断掉时都没哭的伊势柊真,立即委屈地跪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似的,胡乱拿袖子抹眼泪。
“我做到了……你看,我做到了……”
锖兔半蹲下来将宣泄情绪的他的头按进怀里,轻轻摸了摸,动作惊人的轻柔,却似他全部灵魂的重量。
“嗯,我都看到了。”
他久违地听到了少年的声音,“你已经做的很好了,阿柊。”
“锖兔……锖兔!”伊势柊真抓紧面前的衣襟,顾不上滑落的眼泪沾湿对方。
“谢谢。”
这时对面传来数道感谢。
伊势柊真越过锖兔的肩膀,顺着那些陌生的声音,见到了十二个戴师傅消灾面具的少男少女。
其中脸颊有花朵图案的狐面少女,应该就是听锖兔说起过的真菰师姐,他们都是被手鬼吃掉的同门。
众人同他挥手道别,纷纷走入山林间。
他们刚才聚集的有硕大岩石的空地,大家都不会陌生,正是狭雾山后,他们曾生活、挥刀、修习呼吸法的地方。
那一角逐渐被每日清晨都会升起的浓雾笼罩,雾气蔓延过来。
锖兔的身影也逐渐隐入雾中,变得若隐若现。
“回去吧,现在还不到我们团聚的时候。”
落入这个时代至今紧绷的弦松动,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拥住他的轻柔力量散去,伊势柊真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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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在蝶屋里,哭湿了半个枕头。
因为这件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那些护理人员都咋咋呼呼地叫他爱哭的小哥。
在通过最终考核后,他成为了鬼杀队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