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相遇一周年
沅宁表示:都是小本生意, 怎么好意思收大家高价呢。
除了那松花蛋,嗯……好吧,像是豆瓣酱、毛豆腐、豆豉之类需要发酵的食物, 也不是那么快就能找到诀窍的, 更别说新推出的凉皮面筋和冰粉凉糕, 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连个研发的方向都没有。
这年头的人对于祖传秘方都看得紧, 要不怎么很多东西只在当地出现,出了地界就不见了呢?
这也是不少手艺消失的原因,一些人宁可让手艺失传,也不会把方子卖出去。
沅宁虽然不至于抱着方子过一辈子,但现在他还正是赚钱的时候, 那些能够被琢磨出来的吃食,像是凉面冷面泡菜这些, 酒楼食肆自己也会研究,拿到自家店里卖,沅宁也没追究他们抄袭。
但要他交方子——抱歉,多少钱都不卖。
沅宁的态度很坚决, 小卖部卖的所有东西, 都可以供货,依旧是内部价, 他没有压着东西不对外销售,或者追究酒楼食肆卖他们家的食物, 就已经很过得去了。
酒楼食肆也知道自己模仿小卖部的特色食物不道德,但这不是……唉!要赚钱么。
因为小卖部不卖正餐,对酒楼食肆的冲击并不算很大,可问题就在于, 小卖部卖的东西实在太好吃了,将食客们的嘴都养叼了。
食客到酒楼食肆吃饭,自然也想点一些小吃……以前倒不会强求,想吃什么就到哪家店吃,后面被小卖部养叼了,觉得一家店就应该什么都得有。
酒楼食肆没少往小卖部进货,就为了留住顾客。
也不是没有对小卖部施压的,但方子握在人家手里,谁惹了沅宁,他就不给谁家供货。
更何况,也不知道沅宁是怎么经营的,小卖部拥有那么多会员,谁敢欺负得小卖部开不下去,都不用沅宁动手,那些在小卖部存了十几甚至几十两银子的高级会员们,第一个不答应!
开玩笑,有这么个方便采买还有特色小吃的店,别说自己,就是自家夫人孩子,父母祖宗,都喜欢这一口,小卖部后面站着的可是一整个城东区!
加上小卖部的老板沅宁,他那读书人丈夫又在县里最好的书院就读,听说成绩还很不错,就快考上秀才了,更是哪方实力都不敢惹。
即使有那看不起秀才,家底也厚到敢和富商们掰一掰手腕的,还要顾虑沅宁那个在仁济堂但学徒的哥哥。
仁济堂可是全县最好的医馆,若是有仁济堂都看不好的病,怕是送去府城,都不一定能救活,谁没事敢惹里面的大夫啊?就是学徒也不行。
表面上是学徒,实际沅令舒却是有师承的,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转正了?
不论哪个方面都惹不起,也不是没人想过去百溪村,从根源上挑起小卖部和村里人的矛盾,但谁能想到,那百溪村的人有多团结,就算花钱都收买不了,还被村民识破之后大叫着打小偷,然后被一个村子的狗追着跑,都给那些打歪主意的吓出心理阴影了。
这小小一个原本没有任何背景的小卖部,竟然如同铜墙铁壁一般完全无法从任何角落瓦解!
掌柜们只能从沅宁这里拿到了新的价目单,并且像是凉粉这类手工制品因为劳动力限制,每日还要限量。
能怎么办?只能老老实实交钱抢货了。
沅宁有钱之后,又在城东这边租了个院子,因为卖的东西很多,自家后院已经摆不开了,还得在新租的院子加工好之后再送到店里来。
日子过得如火如荼,新品卖得十分火爆,唯独一点——
像是凉面凉皮、凉粉凉糕这类的吃食,几乎只能在本地运作,尤其是凉粉,化得很快,根本没办法卖到外地去。
临县不少在小卖部进货的商户都感到十分可惜,再次提出了想要购买秘方,并且还愿意作下保证,秘方仅供店内使用,绝对不会外传,一经传出,可以进行十倍秘方价格的赔偿。
照理说,临县距离他们县光是乘车都要三四天的路程,方子卖过去不会影响到他们零售。
虽然少了个进货商,但一个方子能卖的钱也不少了,起码得是这样货物在进货商手中卖好几年的利润了。
沅宁依旧拒绝了卖方子,但他并没有把话说死,而是告知了对方——
接下来他会开一个招商会,收到邀请的人可以参加竞选,竞选成功的,便能得到连锁店资格。
一堆的专业名词把商户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沅宁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把消息给放了出去。
经常和小卖部打交道的商户,沅宁早就已经做过背调了,他还请他二哥到实地去暗访过呢。
沅令舟现在已经彻底不用上山打猎了,小卖部里有好多事情要他帮忙,根本腾不出手。
其中这连锁店的备选名单,就是沅令舟亲自跑出来的。
挑选的都是在本地有老字号门店,并且诚信经营多年没有什么官司或者龃龉的。
连锁店这事儿在精不在多,一个县沅宁只邀请了一家商户来,若是谈不成,再进行二次邀约,免得请了两三家商户过来,最后只开一家店,反倒是把没选上的给得罪了。
小卖部的连锁店,沅宁打算按照溪山县的模式,一个县城只开一家分店,从选址到店铺装修都由沅宁经营的“总店”决定。
不只是店面,包括经营模式,关键店员的筛选也得按照总店的模式照搬,和小卖部里里外外开得一模一样。
这不就成给小卖部打工了么?
受邀而来的商户们一开始还不太乐意,知道沅宁公布了一部分的账本,商户们就沉默了。
也、也不是不行。
沅宁主要要求的还是品控,而且对于连锁店里其他日常用品的进货渠道并不管控。
这连锁店他是参照方衍年和他说的经营模式,主要赚开店加盟的加盟费,以及后续特色食品进货的钱。
但凡加盟,小卖部总部这边就会派过去专业的人手进行选址和员工培训,保证加盟店能够一比一还原小卖部的销售模式,并且还能以更低的成本价来小卖部进货。
本来小卖部明着高价这事儿就已经很赚钱了,再加上更低廉的进货价,商户们一算——这事儿还真能搞!
当即,就有两家商户拍板下来,愿意签订连锁店的契约,至于加盟的资金么,倒也没有那么贵。
加盟费加上人员培训以及店面装修还有设备之类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也就买一间店铺的钱,两到三百两银子不等。
两三百两银子看上去很多,但按照小卖部的经营模式,就算生意没那么好,加上买铺面雇佣的钱,所有的成本也不到半年就能回本。
另外几家还在犹豫的,沅宁也不急,本身他这次邀请来的商户就只有五六人,也就是附近的五六个县,只要有一家愿意加盟,接下来的日子他就有事儿做了。
更何况还有两家愿意去县衙和他们家签合同的。
沅宁的合同写得很是细致,为了保证不砸自家的招牌,还要求加盟商必须接受不定期的暗访,若是发现店铺卖的东西不符合标准,第一次警告,第二次会冻结进货渠道,三次以上就会收回加盟权限。
这点但凡是被邀请来的商户都很赞同,这是免费给自家店铺找了个监督呀!
他们这些受邀的商户,谁家不是百年老字号,谁家不爱惜羽毛?都不用沅宁亲自监督,他们自家首先就会注意品控。
沅宁将这些东西写进合同里,反而让他们觉得加盟这事儿能做,小卖部足够负责,而不是为了赚他们加盟的费用就甩手不管的。
沅宁也承诺了一个县他只会授权一家加盟店,至于其他模仿者要怎么处理,就是加盟商自己的事情了。
没有谁不想赚钱。
愉快地谈好合作之后,沅宁就带着二丫上路了。
这段时间张紫苏已经彻底渗入了店铺核心,二丫能做到的,张紫苏也能做,并且因为阿娘和大嫂都搬来了城里,后厨那头也轻松。
沅宁顺势暗示张紫苏叫他爹来店里帮忙,村里收肉收菜的事情张屠户已经基本教会狗娃子了。
正好邱大也通过了考验,丢在村子里再放养几天看看没有人监督是不是还能保持本心。
张屠户觉得有道理,便也来到了小卖部,帮着张紫苏管理起铺子来。
沅宁先到了其中一个加盟商所在的县去选了址,此行他主要还是想把二丫给教会。
今后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亲力亲为,等二丫学会之后,就可以将这些事情慢慢放手了。
当然,二丫也只是暂时接手这些事情,待方衍年考上秀才,家里再买几个奴仆来,这些琐碎便能够一层层向下放权。
一路上因为有二丫的照顾,沅宁倒没吃什么苦,再加上沅令舟亲自护送,路上倒也安全得很。
沅宁一边选址,一边就和二丫讲解,二丫乖乖跟在沅宁身边,笔不离手,把所有的事项都仔仔细细记录下来,有时候还会和沅宁讨论自己的想法。
原本临县距离另一家加盟商所在的地方比较近,等选址完之后,沅宁还是选择了先回溪山县。
因为方衍年快放休沐假了,虽然只有一天,沅宁还是想回去陪陪方衍年,即使只是见一面他都高兴。
就是路上会多折腾一些。
向来做事考虑周全,从来不做无用功的沅宁也就只有在方衍年身上,愿意浪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宁可多跑六七日的路程,也要回家和方衍年见一面。
方衍年也给沅宁准备了惊喜。
沅宁的车还没坐到家门口,远远就看见了三顺子,看看天色,应该是刚过下学的时候不久。
方衍年就算是休沐当天,下午书院放学了,他也要多给自己安排点自习,晚饭才回来的,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沅宁还打算早点回家洗漱一番的,结果就被三顺子拦了下来。
三顺子的心眼子不多,有点儿什么事情全写在脸上,直给他姐打眼色。
二丫有点无语,但还是给三顺子和大老爷一个台阶下,提议沅宁先去店里看看账,毕竟也有八、九日没回来了。
三顺子松一口气,像条看门的小狗似的,笔直地站在门口。
沅宁去了小卖部,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到后院擦洗一番换了干净的衣裳,依旧还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味道。
出门的时候因为不赶时间,慢悠悠地坐在车上晃悠,倒是没觉得累,回来就有些吃不消。
他又休息了好一会儿,直到三顺子来店里请,才伸了个懒腰起床,看看方衍年又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连书都不念了。
沅宁不知道,方衍年早从半个月之前就开始策划了,每天都少睡一个小时时间,偷偷联系布置,亲自出门采买,还没让沅宁发现。
一走进院子,沅宁就看见,整个庭院都重新布置过了,张灯结彩的。
他们家现在还属于平头百姓,就连房梁上都不允许画彩绘,方衍年却弄了些漂亮的纸花,到处贴起来,还有奇奇怪怪的彩纸,剪成从未有人见过的模样,悬挂在空中。
院子里新搬了一盆盆盛开的鲜花,就连养着碗莲和鱼的水缸都被装点了一番,沅宁差点儿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仿佛来到了某处仙境,漂亮得他挪不开眼。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沅宁有些好奇。
方衍年笑着拉过他的手:“也不算很特别,但对我来说,非常记得纪念。”
方衍年带着沅宁夜游小院,给他看他给他准备的礼物。
原来,明日是四月二十,一年前的这一天,正好是方衍年提着东西上门看望他的日子。
提起和方衍年的初见,沅宁也印象很深,那时的心动与满足,在这傍晚的夕阳下,变得格外清晰,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
天空作美,这几日都是好天气。
恍恍惚惚竟然就过去了一年,这一年发生了好多好多的事情,回首望去,沅宁都觉得人生的前十六年不太真实。
曾经那个被困在小小房间里,只能每日从窗户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沅宁,现在已经是一家小卖部的老板,还即将发展出第二家店铺。
那场几乎已经记不清的噩梦里的茅草棚,现在也已经被彻底拆去,建成了青砖绿瓦的砖瓦房。
他还在城里买下了一个铺面,一个七分地的大宅院,租了两间院子……
这些都是一年前的他根本不敢想的。
那时候沅宁只想着,能让一家人拜托吸血的大房,每个人都吃饱穿暖,住上不漏风的土房子。
这其中,少不了家里人的支持,但沅宁心里更清楚,能给他这般改变的底气,让他开阔眼界放心大胆尝试的人,是方衍年。
他的第一笔启动资金,店铺里卖得最好最赚钱的货物,都是方衍年提供的。
方衍年说他在书上看过一句俗语,天才靠的是一滴灵感和九十九滴的汗水,可沅宁知道,若是没有那点灵感,付出再多的汗水都是徒劳。
方衍年就是他的灵感,是点亮他们家未来路的明灯,是沅宁的启明星。
一想到过去的这一年,沅宁的整颗心就像是被塞满了一样,涨得他鼻根发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方衍年被他的泪水吓得有些手足无措。
沅宁摇摇头,脸颊在对方的掌心轻轻蹭了蹭:“我就是高兴,还很感动。”
“方衍年……”沅宁说,“能遇见你,真的太好啦。”
像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原本只是感慨的方衍年也突然觉得鼻根酸酸的,大概是被这份感动所传染了,方衍年仅仅抱住自家夫郎,低头亲了亲对方的发际。
“我也是。”方衍年说,“能见到你,真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方衍年就拉着沅宁去了西厢的茶水间。
打开门,沅宁就看见了几乎装满了整个房间的礼物。
“相遇一周年快乐!”方衍年不知道从哪里弄出来一个长条形的小纸筒,轻轻一拉底端的线,啪地一声响,无数彩色的,剪成爱心形状的纸片飞到空中,如同雪花一般飘飘洒洒,充斥着整个房间,特别好看。
沅宁眼睛亮了亮,也回应道:“相遇一周年快乐。”
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方衍年就把已经用过的手持礼花炮递给他看。
“直到你喜欢,我还做了好几个,等下给你拉着玩。”
沅宁的眼角忍不住弯成一道月牙,他最喜欢方衍年这般花心思哄他了。
地上落满了爱心形状的彩色纸片,沅宁有些舍不得踩上去,却因为纸片太多,怎么也避不开。
方衍年被沅宁可爱到,搂着他说:“咱们宝儿就是这么心软,踩吧,没事,我还做了好多呢。”
沅宁贴在方衍年怀里,呼吸着熟悉的香气,同方衍年解释:“不是心软,你送我的礼物,就算是边边角角我也舍不得弄脏。”
方衍年被这句话砸得头晕目眩,幸福得差点儿升天。
就算每天少睡一个小时,辛苦了大半个月也值了!!!
方衍年拉着沅宁和他介绍他给他准备礼物。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没钱,身上只有二十几个铜板,他把抄书的钱全拿来买成了礼物,拢共也只有几颗糖果花生。
现在么。
县城里最贵最难买的点心,寓意不错的瓜果。实在不是方衍年吝啬,整个县城最好吃的都在他们小卖部售卖,自家东西拿出来怎么表达他的真心?
方衍年便在其他地方下功夫,像是哥儿夫郎之间流行的东西,他花了好些功夫从他的同窗们那里打听来的,能买的就买,买不到的就托人去外地带,反正方衍年的人脉广。
那些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占了大多数,沅宁本身就喜欢这些新鲜玩意儿,买来绝对能投其所好!
除此之外,方衍年还重新给沅宁买了妆奁,之前他穷,买不起贵的,现在有钱了么,当然要给沅宁买最好的。
而且妆奁里也不像以前那般空空荡荡的了,各式各样的簪子、钗子、发带,都是适合哥儿的款式。
还有什么镯子、项圈、腰带、衣服……
沅宁现在不缺钱了,给方衍年的小金库也很慷慨。方衍年可不怕把钱花完了,看着自家夫郎日日围着小卖部操心,很少去买首饰衣服的装扮自己,于是按照自己的审美给沅宁添置了不少饰品。
那衣服也是方衍年设计的,可以穿在里面或者自己在家里穿的,舒适度拉满的T恤和直筒裤,还有柔软宽松的睡衣睡裤,绝对比这时候的里衣穿着睡觉舒服自由。
沅宁拿着那些奇奇怪怪的衣服打量了一番,打算私底下试试,但他也有点疑惑,他夫君这是彻底不遮掩了么?
嗯,算了,随他去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很特立独行的东西,自己在家里穿穿也没事儿。
沅宁拆礼物拆得手都有些酸了,但他很喜欢这种形式。
方衍年把礼物包装起来,打开前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每拆开一样都是新的惊喜,很是有趣。
沅宁把所有东西拆完,又亲自一件件搬进房间,放到它们应该待的地方。
新买的宅子虽然是他一手装修的,但是很多东西,尤其是非必要的物品,沅宁都没有买全,绝对没有方衍年花心思挑选的精致。
方衍年的眼光很好,选的东西也十分符合沅宁的审美,甚至超过大多数人的欣赏水平,加上很多东西都是方衍年亲自设计的。
这里的每一件物品,沅宁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心意。
从卧室到茶水间到书房,每个沅宁常去的房间,都被这一件件的礼物所装满,让这个刚搬进来不久的家,一点点充斥起生活的气息,变得真实、充满烟火气。
“唔,这个就是……礼花炮吗?”沅宁看着那花花绿绿的长筒,有些好奇。
“对,这上面是出口,只需要拉底下这根线。”方衍年仔细给沅宁讲解。
沅宁本来想等晚上家里人回来再放这个礼花炮的,今日方衍年休沐,他便没去店里,而是留下来陪方衍年,但家里人可都有自己的活儿要忙。
“这个用了之后还能塞回去用第二次,宝儿喜欢就先放,等下放完我再教你怎么做,跟你说说礼花炮的原理。”
沅宁的嘴角忍不住勾起笑意。
方衍年对他永远这般有耐心。
他照着方衍年说的话,将开口朝上,伸直手臂,拉动棉线。
“嘭!”
彩色的爱心洋洋洒洒飘下,这是方衍年送给他的温柔雨——
作者有话说:方衍年:咦我马甲呢?
沅宁:有过吗?
沅家人:有过吗?
方衍年:没、没有吗?!
第102章 府城备考
“唉……”马车上, 沅宁忍不住叹息。
怎么一天的休沐这么快就过去了,六月就要考试了,方衍年四月底的休沐也从两日减为了半日, 接下来每旬的休沐方衍年也只是最后一日下午放半天回家更换补给。
还剩一个半月, 不, 满打满算只剩一个月零三天, 五月二十四方衍年就回家来了, 五月廿五是个百无禁忌的好日子,正适合启程前往府城准备考试。
忍忍吧,忍忍就过去了。
也不是沅宁羡慕,他先前为了把张紫苏给拐回家啊来可谓是不遗余力,现在好了, 他们家方衍年大多数时间都在书院,十天半个月就见一面, 不到两个时辰,那他跟沅令舟那光棍有什么区别。
尤其是刚和方衍年黏黏糊糊腻歪了一整天,接下来就是长达一个多月的“同城异地”,沅宁心里头苦啊——
但是他又不能真在方衍年面前表现出来, 如果不是为了他, 方衍年也不会硬逼着自己去念书和考试。
忍忍吧,再忍一个月就好了, 一个月之后去府城考试,路上有的是时间慢慢相处。
先前去临县沅宁用的是驴车, 后来发现驴车不仅很慢,坐着也不舒服,索性租了辆马车,出行的舒适度瞬间提了一个档次。
分明马车坐着舒服多了, 沅宁却叹起来气,沅令舟一开始还有点不明所以,以为是车里坐着闷热不舒服。
“宝儿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停下来休息喝水?”
沅宁摇摇头,有气无力道:“不用,就是……唉!”
二丫面无表情地帮忙解释:“老爷是想大老爷了。”
沅令舟挠挠头,心说姑爷不是才休沐,怎么这就又想念上了。算了,问了也听不懂,索性继续赶车。
换成马车之后,即使中途需要歇脚饮马,原本驴车要三四天功夫的临县,在出发后第二天傍晚就抵达了。
沅宁和沅令舟二丫三个人要了两个房间,沅令舟住他们隔壁,沅宁和二丫住一间。
二丫是个心细的,把他照顾得很好,伺候完他还不忘管管隔壁那个糙汉(沅令舟)的死活,忙活完自己洗漱好,去隔间睡觉,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沅宁可是羡慕二丫这身体的底子了。
第二日,沅宁边开启了对二丫的考验,上次到另一个县选址的时候,沅宁已经把该教的都教了,二丫就连回程的路上都在反复琢磨。
这丫头聪明,只要学过一遍,第二遍就能融会贯通,沅宁只需要在一旁看,二丫就能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几乎没有什么错漏,完全不用沅宁操心。
谁能想到这么聪明的小丫头,今年才十四岁呢,真是优秀得沅宁都有些羡慕了。
二丫却不这么觉得,照着沅宁总结好的东西一模一样往外搬,没什么好骄傲的,沅宁虚岁才十八,就已经能和那些有多年行商经验的商户掰手腕了。
要知道一年前,沅家连一间铺子、一个摊位都没有呢!这才是真正的天赋。
她最崇拜他们家老爷了。
沅宁都被二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在临县逗留了几日,把一切处理好之后,还买了些特产回家当伴手礼。
转眼就来到了五月。
天气热得即使不动弹,后背都要往外面冒细汗。
今年的夏天似乎格外地热,还好沅宁早有准备。
他通过他哥的关系,陆陆续续从医馆买了硝石,又通过自己的渠道弄了些硝石回家,拢共囤了个几十斤在家里。
别看这几十斤硝石多,小说里什么轻轻松松就能利用硝石制冰的描述都是假的,沅宁试过,差不多要二三十斤硝石,才能做出一斤冰块。
他们这偏南方,冬天不下雪,自然存不下来冰,至于硝石制冰,沅宁也不打算用。
先不说硝石制冰的效率太低,即使能反复使用,也不能随便用,所谓一硫二硝三木炭,硝石作为火.药的重要原材料之一,在民间是受管控的,即使是医馆,库存也不能超过两百斤,而普通平民,谁家私囤硝石超过一百斤,那就是犯法。
沅宁当然不可能知法犯法,他就只囤了几十斤,用方衍年给他弄的“冰鉴”,每天弄点冰水,在冰鉴里湃些瓜果吃。
这冰鉴虽然不能制冰,但整体温度还是挺低的,可以靠着取冷,放在屋子里,靠近冰鉴温度也能降下来些。
沅宁娇气吃不得苦,以前在村里每到夏天都是折磨,还时常生病,今年有了这冰鉴,倒是不算难熬。
家里其他人倒还都熬得住,于是囤的那点子硝石,就全留给沅宁一个人循环着使用了。
天气热了,小卖部里的午歇卖得就更好了。
尤其是铺子后面还有一口井,每天下午的冰粉凉糕、凉皮凉面这些,都要送到井下面湃几个时辰。井水冰凉,取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白气儿呢,吃到嘴里更是舒爽。
就是这量实在太少,小卖部和家里的水井都用上了,也满足不了贪这一口凉爽的食客,虽然自家也有井、酒楼大多也有井,但酒楼的食客更多,而拌好调料之后再下井放凉,味道不如现拌的好吃。
倒是后院就有水井的酒楼,还真要感谢沅宁的这个法子,那些个井水湃过的水果和小吃在店里卖得特别好,价格高也有人抢,还有食客会因为某家酒楼有水井专门过去吃饭呢。
晚上天色暗了,沅宁就让他哥把冰鉴给搬到院子里,大家一起坐在冰鉴旁边乘凉,晚风一吹,倒是身心都凉快下来,回去用冷水冲个澡就能睡个好觉。
就是不知道方衍年顶着这么热的天,在书院能不能休息得好。
沅宁想去送冰鉴,但这玩意儿自己在家偷偷用就罢了,在书院用着实有些高调。
得亏方衍年想了办法,夜里的时候就在院子里搭了个蚊帐,大家一起在院子里看书学习。
他给沅宁做T恤的时候也给自己做了点短袖短裤,反正都在自家院子,穿成这样又没有外人。
舍友们看见方衍年这般随性,也跟着把自己那些只有几片布遮身的马甲给拿出来,一群白日里斯文的书生夜里露着胳膊大腿地凑在一块儿学习,得亏书院不进哥儿女子,否则不得把人吓坏了不可。
五月上旬结束之后,方衍年的大多数室友就已经开始启程往府城赶了。
五月十一正好是个宜出行的好日子,书院里大部分的学子都提前出发赶往府城,再过十几天就是小暑,争取在最热的天到来之前抵达府城,否则以他们的身体,或许半道上就能被热死。
方衍年和同窗们告了别,他在明心院几乎没几个同学了,明智院的同窗倒是都还没出发,但是山长担心明智院的学子把方衍年给带坏了,破例让方衍年这半个月搬到明理院去,和考上秀才的生员们一起学习。
换班已经换得麻木的方衍年很快就适应了新的学习环境,他的基础已经打得相当牢靠了,但知识面的拓展还不够宽,可以说,如果考上秀才是及格,方衍年及格是绝对没问题的,但要考高分,没有经年的积累是不行的。
他像是突然被投进大海的海绵,一下子就被崭新的只是淹没,囫囵吞枣地被塞了一大堆东西进肚子里,直到月底启程前往府城的路上,方衍年都没把书看完。
今年天气炎热,六月上旬和中旬的太阳能把田间地头的杂草都晒干,经过研究决定,今年的院试推迟到了六月二十,那时候距离立秋也就五六天,末伏刚过,不至于把考试的学子热出病来。
方衍年在五月的最后一日来到府城的时候,即使是入了夜,也依旧热得喘不过气。
还好沅宁提前准备好了冰鉴,又让人早早来到府城租了院子。
方衍年说,黑色能够吸热,于是沅宁就仿造遮阳伞,在小院上方支起了两层布。
外头的白布反光,里头的黑布吸热,小院很小,拢共三间屋子,沅宁和方衍年住一间,二丫两姐弟住一间,还有一间空着,若是天气再热下去,沅宁就搬过去,和方衍年分开睡,免得把方衍年给热着了没休息好。
沅宁给方衍年准备的环境,比书院里还好,外面热得连蝉鸣都有气无力的时候,院子里不仅比外面凉快好几个度,加上房间里摆了冰鉴,穿上短袖温书都还觉得有些……凉快。
凉快这个词出现在这酷暑天确实是有些诡异了,沅宁早上天热之前出门遛弯的时候,还能看见医馆外通宵排队的病人,听说还有热死的,这才刚入伏呢!
就连每年因为院试提前来府城酒楼里聊天文斗的学子都少了许多,实在是热得不敢出门。
方衍年觉得还好,他在后世还经历过夏季“最高三十九”的高温呢,虽然没有空调,但有宝儿给他打理着,这么好的学习环境,不学习能行?
他日日在家里念书,但闭门造车终究是缺点意思,方衍年想请个临时的夫子。
这日一早,天还没亮,方衍年就出门了,原是去找同窗好友,打听打听消息,却意外撞见了一行人。
“老师!老师!”青年扶着头发花白已经晕厥过去的老人,面色焦急。
一旁小厮模样的青年查看了一番,说夫子这是中暑了。
“这个时辰天气还这般凉快,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可能中暑!”青年有些着急,扶着老人缓缓坐到地上。
小厮解释了一番。
原来这老人应该是昨天就已经有些中暑了,但当时并没有发现,昨晚身体不适一晚上没有休息好,今天原本是想趁着天亮前出门透气,但因为年纪大了身体虚弱,这才半道上晕厥的。
一旁听到对话的方衍年摇摇头,老人年纪大了,对身体的感知就差些,加上学生还在旁边,难免逞强。
他叹了口气,上前道:“医馆现在还未开门,我租的院子就在旁边,几位可以先去我家院子休整,将大夫请过来看诊。”
既然遇上了,那就顺手帮一帮,总不能让这么大年纪的老人在路边躺着,从小接受尊老爱幼思想的方衍年见不得这场面。
那青年回头一看,看见方衍年和沅宁二人气质不凡,眼神澄澈,不像是心思深沉故意接近的。
“如此便打扰了。”
他们一行总共三人,像是老师带着学生出来游学的,还只带了一个仆人,若非这师生两个衣着用料不凡,方衍年都要以为这青年是普通世家子弟了。
毕竟贫寒学子可买不起仆人。
“我来背吧。”方衍年看那青年奴仆还没有他壮实,个头还小小的,怕是把老人被起来,脚都能拖到地上。
那奴仆眼睛一瞪,正想给自己正名,却被锦衣青年一个眼神按下来。
“有劳仁兄相助。”
锦衣青年和那奴仆一起把老人扶到了方衍年的背上,方衍年身体好,被个老头还是轻轻松松,步伐轻快。
他们出门不久就遇到了这几人,回院子不过两三百米的路。
锦衣青年看见二人停在了那搭着两层布棚子的院子前,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现在并非有空闲讨论这些的时候。
“老爷,你们怎么……”二丫从房间里出来,就看见他们家大老爷背上还背着个人,一句话没多问,把三顺子叫来一起将躺椅给抬了一张到院子里。
锦衣青年刚一走进这院子,就明显感到了几分清凉,眼中的讶异更深,若不是时机不对,他真想拉着这两夫夫好生问一问。
“这位老先生可是中暑了?”二丫问。
“对,去取我房间里的甜水来。”
“是。”二丫手脚麻利,很快就从冰鉴取了放在里面的“电解质水”,这原本是提前冻好等沅宁二人拜访完同窗回来喝的,这关头倒是用上了。
“这水里放了盐和糖,老先生流了不少汗,喝下去能够缓解一些,对中暑尤其有效。”方衍年解释。
锦衣青年看了看那碗糖水,里面还飘着橘子,还真像是自己留着喝的甜水,加上这水泛着丝丝寒意,不像是临时准备的。
他给了一旁的奴仆一个眼神,青年立刻将碗端过去,舀了一勺尝了尝味道,酸甜可口,还……怪好喝的。
奴仆点了点头,然后将这糖水一勺勺往老人口中灌,大概是院子里凉快,加上这带着冰寒气的水起了效果,没过多一会儿,老人便悠悠转醒。
“老夫这是……”老人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中暑晕厥了,睁开眼便是一块遮天蔽日的黑布,让他有些回不过神。
“老师中暑在路上晕厥了,幸而有这两位热心的先生帮助,这是他们家的院子。”
“老先生,这盐糖水能够解暑,是咱们乡下的土方子,您将这一碗喝下去,身子会舒服一些。”方衍年解释道。
老人看了看那小厮手里的糖水,将碗接了过去,一摸,才发现这碗竟然异常冰凉。
“你们家可是买了冰?”老人有些讶异,这麓州府地处西南,冬日里连雪都不会下,哪里会有藏冰?就算是从北方把冰块运过来,到麓州府恐怕也已经化成了水。
沅宁解释:“这糖水是湃在深井里的,摸着凉快,但距离成冰还有些距离。”
这倒是说得过去,但锦衣青年又不纯,谁家的井打在卧房里面,怕不是有别的制冰的法子,只不过不方便对外宣扬。
锦衣青年没有拆穿,而是哄着老人将甜水喝下,也不知道这甜水里面放了什么,喝下之后,老人惨白的脸色都好转了几分。
正松一口气,就有人敲响了们,原是锦衣青年请的大夫到了。
方衍年眯了眯眼睛。
他就觉得这锦衣青年的身份不简单,放在路上只有他们三人,但实际出行的恐怕不止这三人,如今都不用锦衣青年派身旁的小厮去通传,那还没开门的医馆就已经派出了大夫过来看诊,倒是和这锦衣青年的华服给对上了。
虽然锦衣青年的衣着外表看着朴素,但内里露出的边角布料可远比外衣布料昂贵,怕是一般人家穿不起,也不敢穿。
像是绫罗绸缎,可不是普通人能够穿身上的,就和平民只能买一进小院一样,穿绸缎对平民来说是逾越,要受罚的。
但方衍年并没有说,只是站在一旁等待大夫诊断完开了药,还借了火给老人熬药。
等送走大夫,老人的情况彻底缓和过来,等药熬好的期间,这才有空闲聊几句。
天色渐渐泛起了白,转眼便要天亮了,二丫去一旁做早饭,院子里只剩方衍年、沅宁,锦衣青年、老人、小厮。
锦衣青年说他叫谢修远,而老先生姓冯,是他的夫子,师徒二人游学至此,品尝到些新鲜的吃食,因此多停留了会儿。
谢修远说的新鲜吃食,自然是小卖部传过来的,那些东西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的确新鲜,但似乎不足够让二人因此停留吧?
方衍年并未问出心中的疑惑,而是邀请两人留下来一起用早膳,没想到这衣着低调奢华的谢修远竟然没拒绝,真不怕他们在早饭里下毒。
“说起来,打从到贵府门外起,我就有些好奇了,这院子上空撑起来的布是?”谢修远总算有空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这布是用来遮阳的,我夫郎体谅我备考辛苦,便牵了两块布面,隔绝日光,总是是白日,庭院里也比外面凉快许多。”
天色既明,气温也渐渐升起来,街道上陆续传来人声,院子里却依旧凉爽,仿佛一点不受太阳升起的影响。
“倒是齐了,平日里不是没搭过草棚,但这院子里,似乎要比草棚下还更加凉快。”谢修远继续疑惑。
这人的观察能力还挺强。方衍年心想。
他解释道:“不知修远兄可否注意过,夏日里身着白衣,比身着黑衣的时候,要更加凉爽一些。”
这个……谢修远还真没注意。
“日光照耀在身上,能感受到温度,但白色的布料能将日光的热度隔绝,而黑色的布料能够吸收热度。”方衍年已经习惯用这个时代的用语解释这些原理了,起码不至于在外人面前露馅。
“外面那层白布,隔绝了大部分的热量,里面的黑布,吸收了残余的热量,这般双重作用下,院子里便凉快下来。”
“竞还有这样的道理!”谢修远感慨,“难怪夫子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自幼熟读四书五经,可衍年兄说的这些,却是书中没有的。”谢修远说,这也是夫子为什么要带他出来云游的原因。
方衍年一个字都不带信的。
在院子里又聊了一会儿,冯夫子的药熬好了,三顺子将汤药倒出来,从井里打起来一桶冷水,倒进水盆里,再将药碗放进去,轻轻搅动水盆里的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滚烫的药汤就已经凉到了适口的温度。
不仅是谢修远,就连冯夫子也有些惊讶,他们倒是没想过,竟然还有这等快速让汤药变冷的办法。
三顺子将药给冯夫子端过来,二丫又去房间里取了一盆刚冻好的甜水出来,搭配上丰盛的早餐。
原本觉得自己来自京城,又四处游学,见过不少世面的两师徒有些惊讶。
这、这些东西……他们还真没见过啊?!
“不知二位可否吃辣,若是吃不惯,可让家里的丫鬟再做些不辣的吃食。”沅宁招待道。
这师徒两人明显来于北方,一看就是不能吃辣的,可这一桌子菜色,基本都是稀罕物,实在让人……难以拒绝。
二丫做的早餐很丰富,有最简单的包子油条豆浆,配上泡菜,以及爽口的凉拌松花蛋。熬煮到浮着一层米油的番薯银耳粥……她已经把大多数的番薯都留在了锅里,不方便让外人看到,但粥里不免带上了番薯的鲜甜,比普通的白粥更带了几分植物的清香,又让人看不出这股清香和微甜出自于哪里。
白粥的配菜有酱肉、豆豉、毛豆腐、辣白菜,每样都只有一小碟,品种多到每一口粥都能用不同的食物当下饭菜。
天气炎热,沅宁便吩咐二丫做小份菜,桌面上的菜色多一点,就算没有胃口,一样尝尝也能吃饱,他真是为方衍年的身体操碎了心。
只是这顿对他们来说稀松平常的早餐,却是震撼了这来自京城、出身富贵的两师徒。
桌上除了浓稠的白米粥和包子以外,也就这松花蛋他们在府城见过,别的东西,他们甚至都说不出名字!
这、这两夫夫究竟是什么来头?!——
作者有话说:谢修远:我在京城都没吃这么好过?!
冯夫子:想换徒弟了。
谢修远:老师!!!(试图唤醒师徒情)
第103章 看看谁更装
谢修远和冯夫子看着这一桌子丰盛的早点, 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下筷子。
二人甚至都有些怀疑,他们真的来自府城吗?怎么还不如这偏远的府城人吃得好。
这、这对吗?
“先生中暑了不宜进食辛辣之物,可以试试这几样。”方衍年将包子、油条、豆浆、盐渍腐乳, 以及跳水泡菜给移到了冯夫子面前。
老人家话虽然不多, 但看方衍年心细, 目光之中倒是多了几分赞赏。
“这可是……牛乳?”谢修远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公子, 看到那白花花的豆浆, 第一反应就是牛奶。
这年头牛奶几乎只有京城或者省城这些“大地方”的人才喝得起。
牛是重要的农耕生产力和战略物资,因为不易保存,曾经是贵族专享的饮食。又因为不易保存,世面上大多都是仿造北方游牧民族制作的乳制品流通。
前朝解除禁令之后,牛乳及乳制品才渐渐流入市场, 但普通人家也很少买得起这玩意儿。
若是生产幼儿母亲奶水不足,大多都是喂米汤, 或者请乳母,就连王公贵族也没有饮牛乳的习惯,顶多做些甜食,例如酥酪、乳茶, 但也多是北方, 尤其是接近游牧民族才有这样的习惯。
谢修远是北方人,自然是见过牛乳的, 可沅家端出来的这碗似乎又有所不同。
“此乃豆浆,是黄豆磨细后熬煮而成, 并非牛乳。”方衍年介绍道。
“竟是黄豆?”谢修远有些惊讶。
印象里,黄豆无非那几种吃法,嫩黄豆又叫毛豆,连豆荚一起加盐煮熟, 是不错的下酒菜。
成熟的黄豆可以用来炖肉,或者制成豆腐,都是不错的美味。
可这豆浆……谢修远还真没见过。
他先端起这个豆浆喝了一口,豆香浓郁,风味独特,隐约之中还有一股独特的香味,感觉不只是黄豆的味道。
“这都被谢兄给尝出来了,是放了核桃和黑芝麻一起磨出来的。”方衍年边解释,边将油条撕碎了半根泡进碗里,将自己这碗端给沅宁,然后再撕自己那碗。
撕完油条,手上沾了油,方衍年还专门净了手,才重新回来坐下吃饭。
“方兄同令夫郎倒是恩爱。”谢修远夸赞方衍年的好品性。
或许是接触的人里,即使是那些打着惧内旗号的男子,也很少有人能“装”出这般真心的。
从见面起,方衍年对于沅宁的呵护就并非是他口头说几句就了事的,一切都体现在了细节上。
谢修远不免在心中暗暗点头,方衍年当真是个品性不错的。
冯夫子因为生病,没多少力气说话,倒是又喝了一碗带着点咸味的甜水,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恢复了食欲。
冯夫子先端起了粥,没有掺杂任何杂粮的米粥米香味十足,且煮得软糯细腻,十分适合病人。
喝了几勺粥水之后,冯夫子才终于有了胃口,他拿着筷子一番犹豫,包子看上去太过油腻,油条更甚……那白色的豆腐,看不出生熟,散发着咸味儿,用筷尖拨动,似乎有些黏稠,让人怀疑是不是坏了。
可桌上众人,方衍年和沅宁吃的也是同一块豆腐里分出来的,两人吃着都没事……
冯夫子内心挣扎了一番,才收回筷子,用嘴唇抿了一下箸尖沾到的花白豆腐沫。
冯夫子:!!!!!
好特别的味道,好特别的口感!五香的调料粉和细腻到软泥一般的口感,显得有些闲,却意外地,很是下饭。
冯夫子挑起一小块腐乳放进口中,随着腐乳在舌尖化开,腐乳的风味也随之蔓延。
“好独特的味道!”
原本还病恹恹的人忽然之间都来了力气。
因为看上去有些腐坏了,谢修远并没有向腐乳动筷子,可看着方衍年二人吃得香,就连自家夫子都夸赞,他也跟着尝了一口。
这、这味道!
“这叫腐乳,不论是抹馒头,还是下稀粥,都很入口。”方衍年继续解释。
被腐乳打开了胃口,冯夫子没忍住,又夹了一丝泡得泛出一丝粉色的白菜丝。
“嘶——”
入口先是脆、咸、鲜!然后是麻、辣、香!
丰富的层次加上清爽的口感以及蔬菜本身自带的清香,一波接连着一波刺激着味蕾。
就是身为北方人,泡菜里的辣味还是太霸道了。
不好!
方衍年这才想起来。
真是在这吃辣的地方待久了,看到碟子里没有辣椒,就忘记泡菜水里面放了辣椒了。
就像后世说的,川渝人说的不辣,都是骗人的!那红艳艳的、其中六成都是辣椒的豆瓣酱,对于川渝人来说都不算辣椒。
一不小心推荐错了,方衍年赶紧道歉,但冯夫子却摆摆手,这泡菜的味道着实令人上瘾,即使被辣到,也让人忍不住继续品尝。
泡菜生津开胃,但味道有些咸,冯夫子突然觉得五脏庙空空,看那白白胖胖的大包子也觉得喜人了。
“这是素菜包子,这是肉包子。”方衍年给冯夫子指了指。
冯夫子先挑了个素菜包子,包子馅竟然是莲藕做的!莲藕!
夏藕爽脆,即使煮熟也不会软烂,切成细丁包裹进包子里,包子皮暄软,内线脆生有嚼头,丰富的口感简直让人欲罢不能,加上在包包子时就额外包进去的很小一块猪皮冻,肉冻化开之后,素菜包子也带着肉香,却一点都不显油腻。
冯夫子半个包子下肚,才想起来还有下饭菜,他先是在包子皮上抹了点腐乳,鲜咸的滋味配合着米面简直锦上添花,是绝妙的双重享受。而泡菜伴着包子吃,却又是一番不同的风味。
冯夫子昨天晚上就没怎么进食,今日更是因为中暑高热而没有胃口,一个早上却吃了一碗粥半根油条两个包子!
吃饱饭的冯夫子感觉精神都恢复了许多,哪里还有什么病气,他壮得能打死一头牛!
“冯夫子恢复了便是好事。”方衍年邀请二人留在院中休息。
他们家租的院子确实比其他地方都要凉快,再加上还有多余的空房间,一番礼貌的推辞之后,冯夫子和谢修远就顺势留了下来。
主要是,光早点都吃得这么好了,中午能端出来什么新鲜玩意儿,简直让人期待!
三顺子帮着二丫收拾起来庭院,沅宁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让方衍年今日别出门了,免得热出了病,等明日再去拜访同窗也不迟。
只是这功课……
“老爷,我不怕热!我替大老爷去送信吧!”三顺子十分主动地揽活。
他不会做饭,也就打扫规整方面能出力了,和他姐一比,简直像个“废物”。
“这样也好,等下你撑伞出门,沿着房檐走,别跑太快,热了就歇一歇,喝点凉水再走。”沅宁交代完三顺子,便和方衍年商量。
“你那学业也耽搁不得,便让三顺子帮你送一送信,看这临近是否有夫子愿意指导你一二。”
自打接待这师生二人,沅宁的话就一直不算多,现在却将话说的这般清楚,若是这师徒二人有心,或许能帮忙引荐一二,即使并非本地人,见这两人的衣着气度,应该也比他们这同样人生地不熟还没有人脉的要好。
冯夫子吃完饭恢复了精神,倒是愿意在院子里坐着吹吹风,而谢修远听到沅宁的话,自然也明白他在暗示什么。
这小夫郎倒是有意思,不仅没有寻常内宅人家的局促,举手投足落落大方的,说话条理清晰口齿伶俐,最重要的——
这家养的两个奴仆,称这哥儿为老爷,称方衍年为大老爷。
一般来说,奴仆签在谁的名下,便唤谁老爷。仆人们大都喊男主人为老爷,喊妇人夫人,喊夫郎为小老爷。
但看这两人,尤其是那年纪大点儿的丫头,几乎为这内宅的哥儿是从,那双眼睛里都是崇敬,倒是对这一家之主的书生,只有恭敬。
崇敬和恭敬的眼神很好区分,一个是为了主子能拼出命,一个只是作为奴仆该有的顺从。
谢修远越发觉得这家人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