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人命
“那陷阱是新挖的, 坑洞里的痕迹能够看出,是用的锄头,而且是不怎么锋利的旧锄头。”
沅宁将方衍年还原出来的锄头大小比划了一下, 就是农村最常用的铁锄头, 这可看不出什么区别。
“虽然没办法从锄头的印子分辨出具体是谁家的锄头, 但, 山里的土, 和田地里的泥土,是不一样的。”沅宁拿出一把方衍年带回来的山里的泥土。
山里的泥偏黄棕色,适合种小麦大豆,而田里的泥偏红,是种水稻的好土, 他们这田地里的泥土基本上都偏红,就算是荒地, 也会混一些红土进去,更何况,山里的泥土和田地里的泥土的土质有很明显的差别。
那私下陷阱的懒汉,连竹片都懒得多劈几次, 说不定锄头上还留着挖坑时残留的山泥呢!
“这找人的事儿, 就要麻烦村里的婶子们了。”沅宁已经想好了计划,他分明是笑着的, 确给人一种莫名危险的感觉。
“还请各家婶子夫郎们,替咱们家到邻村收些胡豆回来, 最好带上家里孩子,趁着这功夫去看看临近几个村子里各户人家的锄头。”沅宁说着,拿出来一串铜板,“找到锄头的人, 咱家出钱感谢,至于收来的胡豆,家里三文钱一斤收,婶子们花多少钱收来的,咱家就不过问了。”
今日来开大会的夫郎妇人们不多,听到沅宁这话眼睛都一亮,这钱竟然能让他们来挣!
原本以为抓人是村里汉子们的活儿,被沅家的小哥儿这么一说,他们的作用竟是比村里的汉子们还大一些呢!
更何况还是有钱赚的买卖,就算最后找不到那锄头,光是倒一手胡豆,都能赚好些铜板了。
“这……奖励的钱,要不就从村里的公账出。”里正还是觉得让沅家出这钱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的里正伯伯,村里大家愿意帮咱们家出头,我们出这个钱也是应该的。”
里正也知道沅宁是在客气,便说:“这也不光是你家的事,更关乎咱们全村人的安全。这样吧,大家今日便带着孩子去临近的村子帮沅家二房收些胡豆回来,若是没收到的,村子里公账上支三文钱当跑腿费,谁家要是找到那带着山泥的锄头,便奖励十文钱。”
这感情可好啊!农闲的时候,在家待着也是带着,出门去收胡豆赚个差价的同时,若是找到了锄头还有整整一串钱的奖励!
村子里的人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瓣话,这么丰厚的奖励,谁家都愿意卯足了劲儿去做,更何况也事关自家的安危。
开完会的汉子们连忙回家通知自家的媳妇丫头们出门去,生怕走得慢了,少收几斤胡豆,比别家少赚几文钱呢!
“里正伯伯,还劳烦您待会儿帮忙主持着,若是有人收了胡豆回来,到家里找阿娘嫂嫂她们就是,我和二哥他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好,你们去忙。”里正虽然不知道这几人要做什么,可并没有多过问。
沅宁和方衍年、沅令舟三人一回家,就钻进了书房,沅令舟将准备好的竹片拿出来,沅宁则是去厨房拿了面粉过来,方衍年则是准备了碳粉和草木灰。
一切材料准备就绪,方衍年在三块竹片上按下指纹,然后把面粉、碳粉和草木灰分别撒上去。
得亏最近在做那铅笔,沅令舟那儿留了多余的铅笔芯,只需要用磨刀石磨细,再多碾几遍,就能得到细腻的碳粉。
三个人屏气凝神,各自将粉末撒到印在竹片上的指纹上面后,轻轻吹掉多余的粉末。
面粉因为颗粒太大,不仅留不下半点痕迹,轻轻一吹便什么都不剩下了。
而草木灰虽然细,黏附性却不好,吹开之后的指纹糊成一团,根本没办法分辨。
至于碳粉……吹出来的效果竟然意外地好,一条条黑色的纹路显现得十分清晰,只是直接和手指对比的话,图案是反的,若是用印泥把指纹印到纸上,一眼就能看出来两枚指纹同属一个人。
不要小看古人的智慧,指纹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运用到了各式各样的生活场景中,所谓签字画押,在以前,不会写字的人可以找他人代替自己写下名字,或者自己画个圈,然后在名字或者图案上按下自己的指纹,就能起法律作用。
衙门里的许多官员,都能够一眼对比出两枚指纹是不是同属于一个人。
只不过这个时代,还没有在物品上提取出指纹的技术,但只要能拿出指纹来,就绝对能够作为铁证。
即使找不到那柄沾了山泥的锄头,凭借这枚指纹,都足够将挖坑的人给找出来。
今早去山林里查看现场的时候,方衍年就想到了这一点,于是他和沅令舟小心地将几根沾有指纹的竹棍给保留了下来。
如今能够用碳粉成功提取指纹,三人便将碳粉扫到那几根带回来的竹竿上,还真提取出来一枚清晰的大拇指的指纹!
指纹显相的原理,是因为人体会一刻不停地分泌油脂和汗水,大拇指的油脂分泌是最旺盛的,细腻的碳粉附着到油脂上,油脂形成的指纹就清晰地显现出来了。
“看起来像是左手的指纹,而且是个簸箕。”三个人将脑袋凑到一块儿对着那枚清晰的指纹研究起来。
这下好了,就算之后不得不用指纹排查,都能够缩小很多的范围!
三人又是磨粉又是对照的,等把指纹提取出来,时间都来到了中午。
姜氏来叫他们去吃饭,人还没走到门口,里正就过来通知他们,说是找到了五家后院的锄头上残留着黄泥的。
一群人饭也来不及吃,直接就带上了刚提取出来的新鲜指纹——的“画像”,去了那几户人家。
主要是这指纹实在太脆弱了,说不定路上风一吹或者不小心碰到就模糊了,他们三个人翻了近十根竹竿才弄出来这一枚,可不能给嚯嚯没了,这天说下雨就下雨,可不敢这般折腾。
村里人一听找着人了,也是午饭都没吃,带上锄头就分成了五拨人,气势汹汹地去到了那五户人家的家里,也不说来有什么事情,只是听沅宁的,盯着那些人家,不让他们将家里的罪证偷摸着拿出去丢掉了。
这五户人家来自临近的两个村子,沅家人便和里正一起挨家挨户过去看。
邻村的人看到百溪村几乎全村出动,还这般凶巴巴地提着锄头要干架的模样,也纷纷将自家的锄头给提了起来,给两个村的里正给吓的,连忙出来阻止,生怕跑慢了一步两个村的人就打起来。
百溪村的里正家也姓陈,是村里的大姓,还是附近几个村的大氏族,陈家的女子哥儿有不少都嫁到了邻村,因此虽然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但都是拐着弯的亲戚,倒也没有直接爆发起来。
“这……陈里正,您带这么多人来是……?”邻村的里正赶紧挡在一群血气方刚的村里汉子前面,生怕谁一个热血上头就打起来了。
“是这样。”陈里正将事情说了一遍,有人在山里私下陷阱,还伤了人,伤的人还是他们村的大夫。
光是听到有人私下陷阱,邻村的人就理解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们村也有人会去那片山捡柴火的,谁知道下一个踩到陷阱的是不是他们的家人?
可是这百溪村的气势汹汹过来,难不成是下陷阱的人在他们村子?
凭什么百溪村这么自信,万一下陷阱的就是百溪村的人呢!
得亏来之前开过大会,陈里正有理有据地给出了线索,那陷阱是新挖的,山里的黄泥还留在锄头上呢,他们百溪村已经排查过了,听说他们村里有人家里的锄头上也有黄泥,所以才过来要人的。
这个村子里一共有两户人家家里的锄头上有黄泥,不过一户人家锄头上的黄泥是地里的黄泥,另一户则是最近买了新地开荒,所以锄头上都是黄泥。
那开荒的人家也觉得冤枉啊,他们家天天在地里锄地,也没招惹谁,怎么就说是他们家私下陷阱了?
“先不急。”眼看着两村的人要争论起来,沅令舟适时出来打断。
他个头高大,又是个猎户,跟屠户一样手上沾着血腥气,村人们看着他都发怵。
“我们已经掌握了那挖陷阱的人的证据,是个左手指纹带簸箕的。”
一听到百溪村的人连十足的铁证都有,邻村的人倒是松一口气,这样就不怕被冤枉了!
那户开荒的人家把家里老老少少的人都给叫了出来,只有两个人左手拇指的指纹是簸箕,这时候,两人也十分配合地按下了自己的指纹,和方衍年画的指纹进行对比。
方衍年在描摹指纹的时候也是讨了巧的,一些关键的节点、分叉,还有条数,都被他记录了下来,虽然并不全面,可是稍微一对比,就能还这两人一个清白。
排除了嫌疑之后,邻村的人对于百溪村的人态度都要缓和许多,人家有理有据的,也没乱冤枉人,做的这事儿也是为了附近几个村子人的安全着想,没必要闹得脸红脖子粗。
就连开荒地的那户人家,都没有因为自家被怀疑了生气,反而是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之后,对于这沅家和百溪村的人挺有好感,连腰杆都挺直了些,还说:“狗日的竟然搞得我们家被冤枉了一次,沅家兄弟,我敬你们也是明事理的人,今日咱们家也给你们撑腰,不是说隔壁村还有几户人家有嫌疑么?咱们家跟你们村的人一起去捉人!倒是要看看那狗东西到底是哪家缺德玩意儿生出来的!”
“对对!我们也去!我们也去!”
自家村子洗脱了嫌疑,村民们看热闹的心也就更多了些,更何况,他们也想知道那缺德带冒烟下陷阱的人是谁。
乡里乡亲的,即使是相邻村落的人,多少也相互认识一些。
邻村的一大帮人,跟着百溪村的几十条汉子,气势汹汹地往另一个临近的村子走去。
正是吃完午饭的点,隔壁村的人看着村里来了人,还守在人家寡妇门前盯着,自然是得上前来管管的。
李老幺一看到村里来了这么多外村人,再加上这群人还专门堵了他们家的前后门,他就知道,要遭!
“娘,我突然想起来要去镇上办点事……”
“儿啊,你说什么?娘听不清……”
李老幺的娘今年还不到四十岁,头发已经花白,背也佝偻了下去,当初一个人将孩子拉扯大,白天下地干活,晚上也舍不得电灯,就到院子里借着月光绣绣片打络子。
好不容易将儿子供养成年,是身体也熬坏了,眼睛也熬模糊了,整日里生着病,又吃不起药,发了几次烧之后,连耳朵都不怎么能听清了。
李老幺不敢说话太大声,他一心只想先从后门溜走,也不管他娘有没有听清,往头顶上按了顶破破烂烂的草帽,就打开了后门。
结果,这外村的几个汉子手里头拿着锄头,也不说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就黑着一张脸,腰板一挺,那气势吓得李老幺腿都软了。
他扑通一下摔到了地上,百溪村的汉子一看这人脸上满是心虚的模样,正要走上前询问,就听到李老幺扯开嗓子哭天抢地地喊道:“救命啊!打人啦!”
李老幺的声音很大,村里不少人家本来就在关注着这些莫名其妙来村里找事的外村汉子,背李老幺着嗓子一喊,立刻就提着锄头走了过来。
李老幺就是在自家屋门口喊的,他屋里病床上的老娘也听到了,担心得连忙起身,结果不小心就把自己摔到了地上。
来李老幺家门外守着的几个汉子脸都黑了,他们还什么都没做呢,甚至都没靠近这个人,这李老幺怎么就乱攀咬起来了。
毕竟他们来的人少,不出一刻钟的时间,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出来了,一看打人的还是前段时间和他们村起过冲突的百溪村,一时间就更没好脸色了。
“先前的事情不是已经了了么?又来咱们村做什么?”
“你们百溪村是是不是有些太得理不饶人了!”
……
百溪村的人还没做什么呢,就已经被扣上了帽子,不知道谁开的头,双方莫名其妙就打了起来,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刚进这边村子就看到自家村子的人遭欺负,虽然整体来说,百溪村的人多,但留在这边的也不过三四十人,当然抵不过人家一整个村的,几乎是被人压着打。
百溪村的人哪里乐意,拎着锄头就冲了过去,里正拦都拦不住。
然而隔壁村子的里正一看旁边乌泱泱来了那么大一波人,估摸了一下能有一两百,刚才的气焰瞬间消失不见,赶紧出口叫村里的人停下来。
已经打红了眼的百溪村村民可不管,他们相信绝对不会是他们村子的问题,他们村的人过来之前里正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不可以起冲突,绝对是隔壁这村子的那群货狗急跳墙了!
跟着百溪村过来的人也吓了一跳,怎么这就打起来了,是已经抓着人了?
“哎哟,停下,都快停下!”陈里正在一旁拉架,但光动嘴不动手,分明可以叫邻村跟他们一起来的帮忙把双方的人拉开。
可陈里正也是有有脾气的,他们村的人挨欺负了,可不得打回来么!
一来他们村的人多,二来他们村自从开始卖鸭蛋、豆瓣,村子里的人生活都改善了,吃得都比以前好些,打架自然打得过。
等看到自家村子的人占了上风,把受的委屈讨回来了,陈里正在拜托邻村的人上前拉架。
事态好不容易平息下来,邻村的里正却恶人先告状,质问陈里正为何要派人过来他们村打架。
陈里正这时候又端起了那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反正还有第三个村子在场,他有足够的时间慢慢解释。
听说他们村有人去山上挖了陷阱,斗远村的人立刻就骂了起来,说绝对不可能是他们村的人干的,还骂百溪村的人竟然行那小人行径,打着收胡豆的幌子暗算他们。
陈里正都快被这群耍无赖的给气笑了,卖胡豆的时候他们村的人比谁都积极,放下碗想起来骂娘了,哪有这么好的事。
“既然如此,今后你们村的鸭蛋、胡豆,就都别拿到我们村来换钱了。”不待沅家人开口,里正自己就跳出来说这个“得罪人”的话。
可把斗远村的里正吓的,他们这地里刨食的收入不稳定,每年交了赋税,卖点粮食还要看粮店的脸色,但凡多一文收入,他们都舍不得丢。
斗远村的里正出来和稀泥,好话说尽,才算让陈里正松了口。
陈里正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他就是吓唬一下斗远村的人,也不能真就断了人沅家二房的生意不是。
双方这么一谈,那两户锄头上有黄泥的人家也就将锄头给提过来了,至于还有一户……
“这李老幺呢?”
“刚还看到人呢!”
……
都还没查看那两户将锄头拿过来的人家,众人多少就明白过来了什么,怪不得李老幺这般心虚,看到有人来捉他就从后门跑,还趁机引起混乱,让两村人打了起来。
斗远村的人以前或许还把李老幺看成同村的子侄,现在,怕是连最后一点同情都消耗光了。
犯了错就挨打,逃了算个什么事儿!
斗远村的里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还是多少给自家留了点面子,让百溪村的人先检查另外两户人家,叫村里的人手出去偷摸把人抓回来。
可那两户锄头上沾着黄土的人家,看见两个村子乌泱泱两三百人,生怕自己被冤枉了,抢着就把自家锄头上是怎么沾着黄泥的原因给说了。
事实上确实如此。
斗远村不如百溪村条件好,甚至不如邻村,因此他们村的良田没那么多,有些家里种的还是黄土地,锄头上有黄泥也正常。
不过那些黄泥和山里的泥还是有明显差别的,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来。
而李老幺家……
“这李老幺的老娘也是个可怜人,她身子骨不好,就不要进去打扰到她,咱们在外面解决吧。”
百溪村的人当然理解,他们又不是无理取闹的。也没进屋打扰人家寡妇,直接在后院取了锄头来,结果这一取锄头就不得了,院子的柴火堆里还放着几根竹竿,不论是粗细还是新鲜程度,都和那陷阱里刨出来的一模一样,柴火堆旁边的砍刀上还有削竹竿和劈竹片落下的碎屑。
证据确凿,连指纹都不用回去拿了,这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斗远村的人脑袋都低下去了,不少脸皮薄的更是羞愧得脸红脖子粗,这都什么事儿啊!
还好李老幺没跑远,村里人又多,很快李老幺就被捉了回来。
被捉回来的李老幺还要嘴硬,说他锄头上的黄泥是给自家门前的菜地松土带上的,竹竿也是捡回来烧柴的,根本不知道什么陷阱。
这下不仅是百溪村的人,就连一同过来看热闹……不是,找罪魁祸首的邻村都看不下去了。
斗远村的人也让李老幺赶紧承认了算了,可李老幺是什么人,他可是能厚着脸皮去张屠户家跪好几天,道德绑架要人家把吃饭手艺传给自己的啃老族!
梗着脖子就是不承认。
得亏沅家留了一手,不承认没关系,那陷阱里面全都是你李老幺的指纹,他们甚至画了一枚陷阱里面找到的指纹出来,就是为了防小人的!
李老幺一听还有指纹,原本是不信,指纹那么细的东西怎么可能会留下来,怕不是早被雨水给冲掉了。谁能想到因为他人懒,陷阱上面盖得厚,雨水没有浸下去,竟然被找到了完整的指纹呢。
李老幺都不用按手印对比,就颓废地跌坐到了地上。
他还想狡辩什么,却说什么话都被其他人给堵了回去,这下,就连他们斗远村的人都不会帮他说话了。
李老幺颓丧地被人从地上抓起来,得知自己要被几个村子批斗,已然一副认命的模样,只央求进屋去和老娘说一声,晚上不回屋吃饭了。
这点人情通融,村里人还是会给的,便放李老幺进屋去。
李家的老屋窄小破败,几步就能走到头,李老幺刚走进屋,就看见了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亲娘,大惊失色,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悲怆的痛哭:“娘!!!”——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今后更新会改成晚上九点,宝贝们不用熬夜等更新啦[摸头]
第72章 公主抱
听到屋内发出的动静, 众人不由从门窗往里面看去,只见一头发斑白的中年妇人,卧倒在了破烂的床脚下, 歪着脖子, 面色煞白, 不见呼吸起伏, 显然已经是没了生息。
屋外众人皆是一惊, 这、这怎么就闹出了人命来!
一时间,几个村子的人都沉默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事情该怎么继续下去的好,村民们面色凝重, 显然是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在所有人都愣神之际,一道青色的身影拨开众人, 穿过人群,走进小屋之中,还不等李老幺反应过来,方衍年便拨开了散落在妇人身上湿硬破败的褥子, 伸手向着妇人的脖颈间探去。
李老幺正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地哭天喊娘呢, 见到方衍年伸手去“掐”他娘的脖子,登时叫得更大声了。
“方童生!你已经逼死我娘了, 难不成她死了,你还要掐断我娘的脖子不成!”说着, 李老幺就要朝着方衍年扑过来掐打他。
方衍年眼疾手快,一把将李老幺给推开,怒喝了一声:“滚开!”
这二流子连自家老娘都不顾,出了事只知道自己跑, 连他亲娘什么时候掉到了床下都不管,这时候还在那装什么孝心?
“人还活着,去叫大夫!”方衍年冲着屋外喊。
门外的人都没反应过来,屋里的人身体僵硬,看上去都已经走好一会儿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方衍年实在对于这群人无语了,也难怪古时候会有很多诈尸的传闻,有时候人并没有死透,只是没了呼吸,或者呼吸特别微弱才看上去像是死了,但这时候人还有救。
他在急救训练营学过,别像影视剧里那样看着人死了,去摸人家的呼吸,这并不准,甚至是手腕上的脉搏,在呼吸极度微弱的时候,都有可能感受不出来,只有脖颈上的大动脉才是最准确的判断一个人是否还活着的证明。
毕竟如果心脏连大脑都不供血了,那才是真的没救了。
方衍年是个不信邪的,就像溺水的人,有时候人都白了,依旧能够做心肺复苏救回来,他不会跟其他人一样轻易放弃。
于是他探查了一下妇人脖颈间的脉搏,发现脉搏还在,呼吸其实也微弱地进行着,虽然手脚和脸上的皮肤已经冷下来了,这是典型的失温表现,但人肯定是还活着的。
“叫大夫!快去请大夫!”陈里正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冲着斗远村的人喊。
有斗远村的人知道新搬来的周大夫在哪里,连忙跑去请了。
方衍年也顾不得那破烂发臭的褥子干不干净,先将床上的褥子抓下来,盖在妇人身上,然后冲着屋外的人喊:“再取两床褥子来!快!谁家有汤婆子,多灌几个过来!”
屋外的大部分人还愣着,得亏沅令川反应快,立刻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啊!我家姑爷会一些医术,想救人就赶快!”
斗远村的人如梦初醒,尤其是李老幺的几户邻居,立刻就回家抱了被褥过来。
李老幺听到他娘还活着,立刻就要上前把他娘抱起来,再次被方衍年给踹开。
“你别乱碰!”方衍年将李老幺呵斥开,这才解释道,“不知道你娘的脑袋里有没有东西堵塞,这时候不能乱碰,不能把人扶起来,可能不小心一动人命就没了!”
听到方衍年了解得竟然这样多,在场的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是方衍年叫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被子来了!”隔壁的汉子将自家的被褥抱过来,这时候睡的还是夏天的凉被,很薄,但也轻便。
方衍年将搭在妇人身上的臭被子抓开丢到一旁,用几床薄被将人从头到脚地裹起来,这时候,刚灌上的汤婆子也送过来了。
“太烫了,拿帕子多裹几层才行。”
失温的人不能立刻给予高温,而是比体温稍高的四十度左右的温度慢慢恢复,方衍年将裹着厚厚毛巾的汤婆子给妇人放在头顶、后颈、肚子、后背等核心区域,帮助妇人恢复体温。
随着身体慢慢恢复体温,妇人苍白的脸色终于缓解了一些,不再像方才那样死白,四周围观的人啧啧称奇,简直神了!
这方童生竟然真把人给救回来了!
“周大夫来了!”正惊奇着,把草药堂给搬到斗远村的周大夫就姗姗来迟了。
周大夫一看门外竟然还立着一群百溪村的人,冷哼一声,甩袖就要走,斗远村的村民赶紧把人给拦下来,好说歹说,就连李老幺都跪下哀求了,周大夫才勉为其难进屋看看。
刚一进房间,周大夫就看到了地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妇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疗法,尤其还看到那讨人厌的沅家姑爷,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周大夫冷哼:“在病人身上裹这么多被子,是想把人闷死吗!”
说着,周大夫伸手将妇人身上的被子全都扯开,随后叫人将妇人抬到床上去,他要坐着诊脉。
门外,陈里正比起这姓周的庸医,更相信方衍年的判断,毕竟刚才方衍年是真把人给救活过来了!
他同斗远村的里正打了个眼色,示意人不能搬动,这斗远村的里正倒也还有几分理智,连忙出声告饶,求着哄着让周大夫先给人看看脉象,这屋子狭小,其他人也挤不进去。
周大夫四下一看,确实拥挤,便把方衍年几人都给赶了出去,勉强给妇人把了脉,都没仔细查看,就摇了摇头,起身出了门。
方衍年一看这庸医就觉得讨厌,没理会这庸医,进屋去重新将被褥给妇人裹上,刚才这一折腾,妇人脸上好不容易蓄积起来的血色又没了。
然后就听到那姓周的庸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你就是这妇人的儿子吧。”周大夫摸着自己的胡子,老神在在地说,“你可以去给你娘准备后事了。”
李老幺听完之后先是一愣,好不容易冷静一些下来的他立刻又扑到地上哭嚎起来,一个劲给周大夫磕头。
“周大夫,您医者仁心,求求您救救我老母亲吧,我给您磕头了!”
周大夫似乎十分享受被这么捧着,李老幺求了他好一会儿,他才松口:“你求我也没用,你老母亲血瘀上堵,即使救过来,人也会痴傻瘫痪,药石无医,若是想给你老母亲续命,可以去买那百年的人参……”
沅家众人:“……”
好熟悉的话语,当初他们家宝儿落水,这庸医也是什么药都开不出来,叫他们去买那几十两银子都收不到的人参吗?
除了参片吊命别的什么法子都不会是吧?!
沅家人忍不住愤怒地瞪着那姓周的大夫,若不是还等着这姓周的“救命”,他们早就动手打人了!
“我买……我买!”李老幺听到自家老娘还有救,立马答应下来。
周大夫面上带笑:“你也是运气好,正巧碰着我前些日子收来了百年份的参片。”说着,中年男子就从自己的药箱里取出一块光看着就华美昂贵的绸布,打开布头,里面包裹着几片拇指大小的薄片,正是周大夫口中的百年参片。
“这参片是我托人从府城百年堂买回来的,价值千金,一片就要……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
在场的众人无不震惊,这么多的银钱,就是他们一家辛苦耕耘一年,用粮食换来的钱也不过这个数,更别说李老幺孤儿寡母的,连家里的田地都卖出去了,别说三两,就是三钱,说不定三十文李老幺身上都摸不出来。
要不是没钱,李老幺又怎么会去山里下地笼。
若是只要一两百文,那村里的大家凑一凑,倒是还能给李老幺家凑出来买药钱的。
可是三两银子!现在秋收刚过,田税还没上交,得等田税交了,剩下的粮食卖了,村里的公账才有收入,即使李老幺要借村里的公家钱,也拿不出来这么多啊!
斗远村的里正看向另外两个村子的里正,大家都表示凑不出来,你们自己村的人都顾不好,大家非亲非故的,若是借给正经乡户人家,打个欠条就算了,这李老幺是什么人啊?
跑去人家屠户家门口逼着人家传授自己杀猪的本事,不成就骚扰人家的哥儿,宁可去山里下陷阱都不肯去镇上找点活计来做。
这种年纪轻轻四肢健全的连自己的老娘都养不活,还能奢求他能还得上钱?
周大夫一听,竟然没人掏得起钱,而这李老幺家,就算是把那屋子都卖了也给不起一片参片的钱,将参片重新收回去,留下一句让他准备后事去吧,扭头就离开了。
这回周大夫离开,没有任何人阻拦,毕竟他们拿不出钱来买参片。
李老幺又哭嚎起来,说自己没了爹和族亲多不容易,老娘一个寡妇把他拉扯大,还没享福就走了……
周围的人也忍不住有些动容,倒不是同情李老幺,而是觉得屋里生死不知的妇人有些可怜。
有人问,能不能请隔壁村的小沅大夫来看看?
他们邻村的也知道,正是沅家那个在周大夫那里当学徒的药童,手脚不干净,净收村里人送给周大夫的肉菜,才把周大夫给气走的。
这些都是周大夫到处说的,还说那药童不学无术,今后不会再给百溪村的人看病云云。
现在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么,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沅家人还不知道那姓周的庸医这般污蔑过沅令舒呢,倒是百溪村的人,忍不住发出了嘲笑的声音。
“还请小沅大夫呢?要不是李老幺去山里下那劳什子陷阱,小沅大夫采药伤了腿脚,现在怕是早就过来帮忙看病了!”
“是啊,先前我家那口子生病,周大夫那里治了半个月都没治好,小沅大夫给开了两副药,没几日人便缓过来了。”
……
百溪村的人当然是胳膊肘向内拐的,更何况自从那姓周的庸医搬走之后,他们有什么头疼脑热的都是到沅令舒那儿看。
直到离开了那姓周的他们才知道,外面根本没下雨!
原来几十文的药就可以药到病除,原来生病是不需要喝几个月的药的!原来吃不起药还能用一些野菜替代治病……
斗远村的人听着百溪村的人说的话,都觉得像是在听天方夜谭!
一同前来的临溪村的人,更是向身边百溪村的人打听,那小沅大夫是不是真有那么厉害,看病是不是真那般便宜。
“小沅大夫厉害又有什么用?昨日踩进陷阱里面脚伤着了,那么大个血窟窿,从山脚回去的路上,田埂间滴落的血你们过去瞧瞧,都还在呢!”
“是啊,要不是张屠户进山砍柴发现了,那么严重的伤,怕是下不来山,到时候冻死在山里面都是有可能的!”
……
百溪村的话像是一个个的巴掌,更是一把把的刀,扇在斗远村每个人的脸上,捅在李老幺的心窝子里,要不是李老幺乱来,他老娘至于摔下床都没人管,至于请不到真正能治病救人的大夫吗?
若是拥有这般医术的小沅大夫交代在了山里,百溪村的人怕不是要和他们斗远村的人拼命!
就是临近的几个村子,恐怕都会记恨上他们斗远村。
斗远村的人一个个臊眉耷眼得脑袋都抬不起来,临溪村的人都感慨命运弄人,报应来得竟然这么快的时候,忽然听到人群外一声底气十足的呵斥。
“闪开!都闪开!”
那十足的大嗓门,在沅令舟身边的人耳朵都被震的发痛,扭过身子一瞧,这高大的猎户两臂上抱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正扶着额头一脸无奈,光是从那青年叫上裹着的纱布就不难看出,这位正是那踩着陷阱受伤了的小沅大夫。
“衍年,三哥来了。”沅宁在门外向里面喊了一声。
斗远村的人臊得头都不敢抬,赶紧给沅家两兄弟让开,沅令舒脚上带着伤,不方便行走,方衍年便帮忙拿出一张干净的毯子给铺到地上,又拿来一条小凳子给沅令舒垫脚,免得不小心碰着伤口。
沅令舒到了李家之后,倒是没有再矫情,查看了一番妇人的状态,询问过方衍年情况之后,点了点头。
这姑爷还真懂不少,不论是对病人的临时救护还是现场维护都很不错,在进行了一番探查之后,沅令舒起身,拄着拐杖来到门口。
妇人的状况很糟糕,脑袋里有东西堵住了,也不是说疏散就能疏散的,他倒是先前学过一些针灸的手法,能够暂且缓解脑内的状况,可也就能维护部分的身体状况,让病人能够暂时脱离危险,若是要救治妇人脑袋里的淤血,还是得送去县里的医馆才行。
现场这么多人都听着,沅令舒解释完了施针的风险,在得到了承诺不论治不治得好都不追究之后,才进屋给李老幺的娘施针。
毕竟是要在头上扎针,而且也只是临时救治到能够把人搬去县城的医馆治疗的地步,更多的沅令舒做不到。
他虽然比那姓周的庸医会的更多一些,但毕竟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导,除了被周大夫带入门,大多都是自己摸索的,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在简单的施针之后,李老幺的娘过了好一会儿才悠悠转醒,但是身体的情况很不好,原本就眼睛不好听力下降,现在更是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躺在床上。
沅令舒给李老幺的娘开了两副药,因为用到了天麻之类的药材,价格稍微贵一些,但两副药下来也就六十文的样子,药方里的一些药沅令舒那处没有,得去周大夫的草药堂去抓,沅令舒索性将药方给李老幺,自己没收出诊费,也没有给药,只让村子里的人给弄碗糖水来,多放些糖,先喝着垫垫,之后喝了两副药,存够了体力才有力气运去县城看病。
不止百溪村,这下连斗远村和临溪村都对沅令舒的品性刮目相看了,这沅家二房即便知道李老幺就是害得沅令舒误踩陷阱受伤的罪魁祸首,依旧将人家的老娘给救了回来,谁看了不说一句医者仁心。
甚至不少在场的人都暗暗决定,今后有个头疼脑热的还是去隔壁村找这个小沅大夫看看吧,这不比那姓周的有良心多了!
李家出了这事儿,大家也不好继续讲李老幺拉出来批斗,斗远村的里正耳提面命让李老幺好好照顾他娘,然后代替李老幺给沅家,给沅令舒道歉。
虽然李老幺不在场,但几个村子的人还是拉到一起,又普及了一番不能私下陷阱的重要性,等李老幺他老娘身体好了,李老幺这顿训也是少不了的。
随后,就是问清李老幺还下了几个陷阱,由斗远村的人上山去把陷阱撤了。
至于沅令舒受伤的医药费、营养钱,斗远村的里正也只能自掏腰包,这钱不好用公账的,村里的大家伙可不允许,只能算他私人借给李老幺给人的赔偿,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钱李老幺估计是换不回去了。
沅令舒其实不想收这个钱,李老幺那老娘今后治病还得花不少钱。
可是他不收,今后其他人看见他们家这么好说话,做坏事的成本这般低,又有人想些歪法子出来害人怎么办?
这钱是不收也得收。
事情解决之后,百溪村和临溪村的村民才散去,当然,回去之后免不了还要各自警告一番,可别看沅家没找李家要赔偿,那李老幺家遭的报应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抹平的!
回村的时候,折腾了一天,都已经到下午,可以准备晚饭的时候了。
这次张紫苏可谓是救了沅令舒一条命,好不容易忙完,姜氏准备了一桌子好菜,让张屠户和张紫苏别回去了,就留在家里吃饭,怎么着也得感谢感谢。
沅令舒出了一趟门,回到家的时候就解开了绷带,重新上了药,先前沅令舟抱着他出门的时候虽然已经很小心了,但伤口还是崩裂开了一些,只不过因为愈合得好,没有流太多血。
事情解决完,沅宁才有空调侃他哥哥们,沅令舟把沅令舒打横抱着走的模样也太逗了!
用方衍年那边的话来说是什么来着?
这叫公主抱!
沅宁笑得超大声,被他二哥制裁之后,他又扭过头去问张紫苏。
“紫苏哥,其实我好奇好久了,你说是我三哥重还是半扇猪重?”
张紫苏:“……”
张紫苏沉默,张紫苏看向一旁。
沅令舒叹口气:“你这小哥儿都快有半扇猪重了,你觉得是我重还是猪重?”
沅宁再次忍不住笑起来,他哥比半扇猪都重!
一家人在这活宝的开心逗弄之下,氛围也渐渐轻松下来,冲淡了沅令舒遭受无妄之灾的沉重。
没在院子里嬉闹多会儿,姜氏就叫他们开饭了。
最近家里有钱了,便天天通过张屠户家卖肉回来,天天都能吃上肉。
昨天晚上沅令舒脚伤了,姜氏还多给了张紫苏一些钱,让他今天带点好肉来。
好肉是带了,还带了两根猪后蹄,加上芸豆枸杞红枣,煨得汤白软烂,皮肉软弹脱骨,轻轻一抿就在舌尖化开,肥而不腻,鲜香四溢。
开饭之前一人先来一大碗汤,在这秋后渐渐变得凉爽的天气里,喝下去之后整个人都暖和了,胃口也打开了。
“哥你多吃几块,紫苏哥专门给你弄来的呢。”沅宁说着,起身拿勺子给沅令舒碗里又添了一大碗肉骨头。
沅令舒直觉这小哥儿又想怎么整他呢,就见张紫苏点点头:“嗯,以形补形,专门给你挑的。”
一桌人笑作一团。
沅令舒:他和猪对比这件事今天是过不去了是吧!
偏偏脚受伤了也没办法起身“揍人”,沅宁今天故意坐到桌对面,龇着口大白牙有恃无恐地对着他笑,最后搞得沅令舒也有些无奈了。
还能怎么办呢?宝儿这般活泼些也挺好的,是他们以前盼都盼不来的日子。
太阳渐渐从天边落下,灰蓝色的天幕一点点染成了深青,天上的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一道蜿蜒的奶白色星河流淌在天际,日子格外宁静美好。
送走了张屠户两父子,沅家人趁着这好不容易的晴夜,搬来椅子躺在院子里看星星。
沅宁将自己的椅子往方衍年那头挪了挪,今天兵荒马乱的,只有沅宁被方衍年那冷静果决救人的英姿给迷得五迷三道,满眼都是崇拜。
他勾了勾方衍年的手指,小声和他家夫君说悄悄话:“衍年你今日真的太帅啦!”
忙上忙下一整天,中途还紧急救了个人的方衍年累得不轻,被沅宁一句话就哄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完全忘记了……帅这个字是直到近现代,才被赋予的另一层含义——
作者有话说:方衍年:确定自己拿的是迪化流剧本,根本不用藏,自有大儒为我辩经[墨镜]
沅宁:你说得对[吃瓜]
第73章 辣白菜
淅淅沥沥的秋雨下了好一阵, 等雨季过后,天气放晴了,今年竟然还有些回暖, 刚添的衣裳也清减了些下去, 穿上长袖都要热出汗来。
正是播种的好时节, 沅承显带着儿子去地里种菜籽, 顺带照看一下连日来被雨水浇灌得有些蔫儿巴的黄豆。
这黄豆既不耐旱也不耐涝, 得亏家里新买的荒地土质偏沙土,留不住多少水,除了保留下来的番薯外,种下的黄豆也没被这秋雨给淹坏,还真是可喜可贺。
家里的田地有的忙, 沅宁这边也忙碌起来。
他们家新做出来的豆瓣酱可以上架啦!
不止是豆瓣酱,家里还额外做了些泡菜, 跳水泡菜,和传统的咸菜、酸菜或者菹不同,味道更清淡爽脆,并且还加入了辣椒、生姜、花椒和酒这些, 咸辣始终, 特别下饭,就是空口直接吃, 也不会感到齁,简直美味!
沅宁特别想把这泡菜也弄到他们家铺子去卖, 可惜跳水泡菜这种东西实在太简单了,那些舌头刁钻的厨子尝一口就知道是怎么做的,实在没那个必要折腾,自家吃就成了。
但方衍年见他这样, 便又给他弄了个新鲜玩意儿出来——辣白菜!
出乎意料的,方衍年曾经以为餐桌上最常见的圆白菜,也就是一层一层裹着的绿油油的包菜,是本地白菜,实际上这种包菜又叫结球甘蓝,传入的时间很短。
倒是那种个头稍长大白菜,才是我国本土的白菜,而且因为其耐寒又收获快,尤其在南方地区,一年四季都可以种植,如今已经是全国推广的作物了。
方衍年一看到地里的大白菜,就想起来那一口辣白菜的味道,正巧了,辣白菜原本就是东北那边的腌白菜,辣椒传入之后又改变了风味传下来的,就是方衍年把这玩意儿弄出来,也不会遭到怀疑。
不过辣白菜跟泡菜一样,都是尝过一次自己下去就能弄出来的,也就没必要上货架了,自家做来吃就是。
正好家里最近接了几个临县的松花蛋的单子,几千枚松花蛋卖出去了,腾出来了一个大缸子,把家里的白菜剁来腌成辣白菜,也是给即将到来的冬天多添一味吃法。
辣白菜的做法很简单,就是有些废盐,要先把白菜洗干净之后对半或者切成四瓣,撒盐腌制脱水一晚上,将杀出来的水分挤出。
之后用辣椒面混合煮熟的糯米粉糊糊、姜蒜泥、糖和鱼露,家里没有鱼露,可以用虾头或者虾米炒出油加进去,稍微多放一点点糖,味道就像了。而制作辣白菜的独特风味,就是在里面加一些苹果和梨捣碎的泥。
这又是辣椒又是水果又是虾油的……很奇妙的组合,在调味的时候,大家都怀疑这味道能好吃么?
可当辣白菜做好腌制进缸里,留下半颗放到第二天勉强入味了当作配菜,做了一道辣白菜炒五花肉和辣白菜豆腐汤,大家就知道自己是错怪苹果和虾油了。
这味道辣中带甜的,还真挺好吃!
就是贵啊……又是盐又是糖还要炒虾油的,方衍年尝着家里的调味和后世吃到的大差不差,只因为少了一样调味——洋葱。
洋葱其实在几百年前就已经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了,只不过这玩意儿养殖娇气,一直没成气候,都是到了封建末期才渐渐流行起来的。
但因为大嫂那超高的调味水准,做出来的辣白菜也很好吃就是了!
家里多了两种不同风味的调味料,辣白菜和豆瓣酱属于完全不同的口味,相信这个冬天不会过得太难熬。
唯一需要注意的,大概就是这些新鲜玩意儿太好吃,还没出冬天就给吃完了。
应该不会吧?
过来沅家蹭饭的张紫苏尝着辣白菜的味道也很喜欢,扭头就买了一口大酱缸回去,将地里的大白菜腌了一缸出来,重新种上了新的秋白菜。
这辣白菜好啊,味道都调好了,做饭的时候取一些出来切碎了,和豆瓣酱一样,不论炒菜还是炖汤,随便弄点东西煮进去,味道都不会太差,对于做饭困难的两父子来说,是最棒的调料品了。
这几日村里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沅家大房的沅令阳总算是去“县里”的私塾上学去了。
一般来说,只有考上“秀才”功名的生员,才有资格去官府开办的县学进行学习。
而考上秀才之前,大多学子都是在各地的私塾进行学习。只是私塾的夫子水平参差不齐,连童生都可以自办私塾。
书院则不同,随着科举制度逐渐成熟,这时候的书院类似于后世的“学校”,里面的夫子基本都有秀才功名。
书院虽好,却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像是私塾,只要私塾的夫子同意,或者多交些束脩,大多数的私塾都是可以进的。
书院则不同,书院挑学生,除非是后世那种给学校捐楼的,不然绝大多数学子,基本上都得通过书院设立的考试才能入院。有些学子甚至考上了童生,都不一定能通过书院的考试。
而且,书院的束脩比私塾的束脩更高,除非是特别有天赋的学子,书院惜才,才会对学费进行一定的减免。
大房这头因为没了二房吸血,家里天天吵得鸡飞狗跳,沅令阳去参加县城的书院考试时,直接没能通过!
当时因为考上了童生,沅令阳便有些飘了,只参加了县城最好的明志书院的入学考试,结果不幸落榜,大房那头一个夏天都在那边扯皮。
他们不敢相信,自家儿子连童生都能考上,却考不进明志书院是怎么个理,这书院分明还有一些学子连童生都不是,十一二岁就考入的!
沅家大房去闹了好些日子,才没精力去管二房这边赚了多少钱,原本是想借点钱将沅令阳送进去的,没成想连价格都打听不到,最终只能辗转打听了一家曾经考出过秀才的私塾,将沅令阳给送了进去。
至于为什么要花大价钱去县城读书而不是就近在镇上,先不说镇上教书的秀才就只有一个,年纪还已经很大了,大房那头“看不上”。
高价给私塾交了束脩,大房手里就没什么钱了,想从二房这边借吧,二房连里正那边的钱都没还上,穷得叮当响呢!
没看就连二房的姑爷方衍年,都没钱去镇上念私塾么?大房生怕二房还要找他们借钱吧方衍年送去读书,更是不乐意往这边走了。
一家人这才理解沅宁不急着还钱是多么明智的决定,而且自从在镇上开了铺子,除了过来换鸭蛋的,村里很少来外人了,二房这边偷偷赚了多少钱也没人知道。
毕竟不是什么人都像沅宁这样会算账的,就算看着沅家二房一天到晚都忙忙碌碌,却也没见他们家的生活条件改善多少,至少房子还是那破破烂烂的草棚顶,自然以为他们没赚什么钱了。
闷声发大财的沅家二房选择了低调,虽然他们家里的兑票面额已经来到了惊人的八十两,若是加上还没入账的几笔大订单,他们家的存款已经突破了百两大关!
正在家里如火如荼地做第二批豆瓣酱的时候,隔壁村传来了一个令人难过的消息——
李老幺他娘没了,连这个秋天都挺过去。
沅家二房一开始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还以为这李老幺或者斗远村的人要把锅甩到他们头上,后面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李老幺自己造成的。
原本沅令舒给李老幺他娘看病那天,已经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就算没钱送去县城,起码稍微用心些照料,也能慢慢把身体养起来。
结果李老幺这好吃懒做的,自己吃饭都吃不饱,怎么会去管他老娘?原本他娘摔倒之前还拖着病躯给李老幺做饭的,如今不仅下不了床,还要李老幺来照顾,这李老幺没坚持过三天,人就跑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等村里人发现李家已经几天没人出入,打开门一看,头发花白的妇人连尸身都已经臭了,身上还裹着看病当天其他家借给他们家的被子。
整个斗远村的人都愤怒了,然而李老幺找不着人,家里的什么锄头镰刀的,但凡能找出来的铁器,全被李老幺拆了卖成钱,揣着跑了。
“我早就说那李老幺不是什么好东西,连自家祖田都能卖,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就是可怜了他娘……含辛茹苦把李老幺拉扯大,结果竟是养了匹白眼狼!”
……
临近几个村子听闻了这件事的人,无一不唏嘘,尤其尤其是百溪村。
“得亏那李老幺到张屠户家跪着的时候,张屠户没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