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好驴
重启烧砖一事,从将原先的试验窑“遗址”平整好开始。李星遥和赵端午两个忙着拾掇地面,在此期间,外头风云际会,长安城里,很是热闹了些时日。
第一则:争地一事,正式落下帷幕。因东宫出面,尹家人和王阿存,化干戈为玉帛。尹家人对外表示,之前的事,都是误会,如今误会已经解除,他们不予追究。
第二则:因尹家人事实上也吃了亏,李渊便下令,将乐游原附近的一大块好地,赐给了尹阿鼠。又另外赐下良田数亩,并珍稀药材无数。
消息传到李星遥耳里,一方面她为事情平息而庆幸,可另一方面,她又忍不住想得多了。
尹家人再为虎作伥,只要尹德妃一日不倒,尹家就不会倒。尹德妃与李建成又是利益共同体,只要李建成不倒,尹德妃便也不会倒。
东宫的面子是要给的,所以尹家人服了软,表面上退让,给出一个相对体面的说法,可私下里呢?
私下里,尹家人真会知道自己错了吗?眼下的风平浪静,是真正的风平浪静吗?
东宫需要人才,所以他们留下了王阿存这样的“神箭手”,可同时,李建成又需要稳住和他站在一条战线的人。
那么,所谓的赐地,赐田,赐药材,只是李渊因宠爱尹德妃而为之吗?东宫,看似神隐,可背后,他们当真没有出过半分力吗?
还有王阿存。
当初她只想明白了,一箭双鹞,是他的破局之策。却忘了问他一句,在东宫因此事将他纳入麾下之前,东宫所有人知不知道,他将尹家的仆从射瞎了。
若是知道,也就罢了。
可若不知道……
心中诸多疑问,回过神来,又想起,还是忘了问他,他的手,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阿姊,这次我们又将窑建在哪里呢?”
小灵鹊从外头跑进来,知道要重新建窑了,十分兴奋。
“就建在此处。”
李星遥思绪被打断,指着已经快要平整好的“遗址”,说了一句。
既言之,便行动之。
因为先前帮着王阿存打下手的缘故,她已经知道该如何建一座小型的窑了。又有系统从旁指引,很快,她就重新建起了一座小小的窑。
窑建好了,再次做了烘窑处理。
赵端午因怕尹家人背地里偷袭,自告奋勇,提出去新得的那块地挖土。好在,无事发生,很快,他就将土挖了回来。
闷土、踩泥、脱胚,这几道工序,并不难。
前者,李星遥已经实践过。有了上次的经验教训,她已经知道该加多少水。
而后者,她没实践过,上次的流程止步于此。但她一向聪慧,闷完土踩完泥,托赵端午帮着制作了几种砖模,又将踩好的泥放了进去。
一切看似都很顺利,可正式脱坯时出了点意外。
本以为,脱坯是个不费力气的活。哪里想到,第一次脱坯,有的砖模能脱出来,有的不能。第二次确定模具,脱出来的砖坯依然有问题。
来回修整模具,又调整了刮泥用的弓弦,最后又试了多次,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力度和角度,脱出了一块完完整整的,光滑平整的砖坯。
看着那砖坯,她心中大喜。
之后,成功,小失败,成功,成功,砖坯脱模的成功率越来越高,赵端午脱胚也脱的越来越得心应手。
一千两百块砖胚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阴凉处晾晒。
待水汽干透后,便正式烧砖了。
两大一小皆摩拳擦掌,跃跃一试。因窑小,烧起来倒也算顺当。家中早备好了柴火,按照系统指引,将砖胚装入窑内,加入适量的木柴,芦苇杆,三天三夜,砖即烧成了。
在开窑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那便是——转锈。
李星遥早等着这一刻,赵端午虽担心她被窑烫着,可知道她心中所想,便只是从旁协助,帮着她,将水从窑顶灌入。
终于,两天后,窑内温度冷却了下来。
开窑的时刻在众人期盼中来了。
这日,李愿娘也在窑前等着。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窑,窑开了,第一块砖被拿了出来。那砖,为青灰色。
赵端午很想说点什么,可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说点什么。
最终他擦了一把汗,道:“我就知道,阿遥你肯定能做成。”
又开玩笑道:“真想拿一块摔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很结实?”
“阿兄,阿姊,咱们真的把砖烧成了吗?”
灵鹊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难得狠下心掐自己,掐完,发现,不是错觉。他跟着阿兄阿姊,真的把砖烧出来了。
“是砖啊!是真的砖啊!”
“原来烧砖,这样难,又,没有那么难!”
“阿姊,阿兄,你们,哦不,我们好厉害!”
小家伙兴奋起来,嘴巴便说个没完。
李愿娘摸摸他的头,心中倒有种果然如此的恍然感,她也笑,对着李星遥,道:“阿遥,恭喜你。”
“阿娘。”
李星遥也笑,她指着那青灰色的砖,道:“我做到了,我将砖烧成了。”
“那,接下来,你们还要继续烧?这些砖,你们打算,建砖墙?”
“我们打算。”
李星遥摇摇头,可话还没说出口,便被赵端午打断了。
赵端午心说,阿遥你可千万不要嘴快,建砖塔一事是个秘密。秘密要是现在被戳破了,那就没一点惊喜了。
便点头,“对啊,阿娘,我们打算建砖墙。”
“我们……”
李星遥有些狐疑,最终还是改了口,道:“的确打算建砖墙。”
李愿娘只是笑,知他二人肯定有猫腻,但他们不说,她也不刻意追问。想了想,她交代:“若是砌墙,先不要建外墙。外墙,到底显眼,等时机到了,若你们还能烧出更多的砖,再说吧。”
“好,都听阿娘的。”
李星遥应下。想着,试验窑既然成了,那么,是时候建个更大的,正式版的砖窑了。
其实她原本的打算便是,将烧出来的第一批砖,作为原料,建一个正式的砖窑。毕竟砖窑比她现有的瓦片窑要好用的多,大的砖窑,也能一次烧更多的砖。
可,听赵端午说了穆皇后冥诞一事后,她思来想去,决定,还是把这第一批砖拿来,建砖塔。
锦上添花的东西,平阳公主不一定喜欢。可头茬砖的用心,她一定知晓。
这也是她的小小私心。
是为感激,也是,为未来铺路。
然而砖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建,系统只管教人烧砖,不管教人建砖塔。手头没有参考,她便特意往城中去,寻到济度尼寺,讨教了一番。
济度尼寺因前头榨油机一事,对她自是客气。知晓她好奇佛寺的塔是如何建的,不仅亲自领着她在寺里走了一遭,还带她去了不对外开放的楼阁,看了不对外开放的塔。
末了,还事无巨细,给她讲解了塔的构造,顺便,夹带了点私货。
私货,即宣扬佛教故事,传唱寺庙历史,歌颂寺中僧侣初心永在,不染尘埃。
等她出门时,那寺里的大和尚还欲言又止半天,最后实在没忍住,问:“敢问李小娘子,你莫非是,又捣鼓出什么新东西了?”
“没有没有。”
她忙否认。
想了想,回说:“若是真捣鼓出什么新东西,定然会叫师父你知晓。到时候,还望师父不吝赐教。”
赐教,即购买。
李星遥想着,你来我往,你夹带私货,我也先给你打个招呼。
日后,若是砖烧得多了,这买卖青砖的生意,便要做起来了。人脉需要维护,潜在的客户,更需要维护。
“李小娘子客气了,那贫僧,便静候佳音了。”
大和尚礼貌回应。
两方尽欢。
回到家,李星遥顾不得休息,埋头便扎进造砖塔一事中。她根据大和尚教的,结合自己的看的,略作改动,用树枝子在地上写写画画半天,最终,确定了终稿。
她打算,建一座四米一的塔。
四即四谛,苦谛、集谛、灭谛、道谛。一即唯一。里头她打算,请一尊经书。
赵端午是实干家。
兄妹两个一起合作,一点一点,将那砖塔建成了。
砖塔送到李愿娘面前时,李愿娘大吃一惊,当得知,这是送给“她”的时候,她沉默了许久。而后,笑了,她说:“阿遥啊。”
顿了许久,又说:“平阳公主一定很喜欢你这份礼物。”
“那便辛苦阿娘,将这份礼物送到平阳公主手上。”
李星遥不疑有他,她还悄悄强调:“阿娘你别忘了告诉公主,就说,这是我们亲自烧的砖,是用头茬砖做的。”
“好,我会告诉她。”
李愿娘的神情是出奇的温柔。
她将砖塔送进了平阳公主府,并带回消息,平阳公主很喜欢很喜欢这座砖塔。当得知这座砖塔是为穆皇后冥诞所造,是为穆皇后祈福,里头还放了专门在佛前供奉过的经书时,她红了眼眶。
之后,放下话,说,若有什么难解之事,可上平阳公主府求助,平阳公主府,绝不会置之不理。
得了这些话,李星遥放下了心。
她又忙着继续烧。建一个砖窑,需要的,可不止一两批砖。试验窑几乎连轴转,很快,家里的柴火“库存”消失殆尽。
她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竟然忘了,燃料问题。
烧砖需要大量燃料,烧大窑可比烧试验窑要耗费的燃料多得多得多。眼下,她只是烧制建大窑所需的砖,便耗尽了家中柴火。
之后她还要烧更多的砖,还打算做买卖砖的生意,那么,她需要的燃料,势必更多。
仅靠砍伐树木,怕不是长久之计。
一来,砍树需要耗费人力和时间,就算她和赵端午两个一起砍,砍下的树,怕是也赶不上烧的速度。
二来,树木生长,需要时间。哪怕暂时能用芦苇芟草等草代替,可芦苇芟草的生长,也有季节性,也需要时间。
纠结了半天,在“不拘泥于一处,多寻找几处,花小金库,雇人帮着砍”和“寻找其他可替代燃料”中来回摇摆,她选择了后者。
她想到了,系统。
想到了,那还没开启的下一阶段的三万步。
便打算,去碰碰运气。
因实在不想往城中跑,她便决定,往那块地去。可,只一个单程,不够三万步。她便来来回回走啊走,走到精疲力尽,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步,只想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时,系统终于有动静了。
「恭喜宿主,您已成功完成任务。新物资正在解锁中,请查收。」
脑子里出现了两样东西。
「宿主请选择你想要的物资,选择时间为十秒,倒计时开始。十,九,八……」
她将正要喘出来的一口气屏住,抓紧时间看那样两东西。一样是甘蓝型油菜种子,另一样是……
竟是煤矿!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次系统做了个人。
她心中狂喜,毫不犹豫,选择二。
「物资二已解锁。下次暴走四万一千步,即可解锁新物资。」
噗。
她险些吐出一口血来。
“你还是个……”
人吗两个字咽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想着梦寐以求的煤,还是高兴地说了一句:“谢谢啊。”
冷漠系统不予理会。
她也不急着往前走,干脆躺在地上,毫不在意形象地休息了起来。一边休息,又一边翻看系统给的相关指引。
看了个大概,也休息的差不多,恢复了一点“人”气,她起了身,这才顾得上寻找煤。
按照系统德行,她没有走远。知道煤一定就在附近,便在附近打转。转着转着,转到了系统说的“草木之乡不生煤炭”里相反的,草木不生之乡。
继续打转,可,一无所获。
她有些怀疑自己的猜测了。
“嗷呜。”
竟是阿嗔来了。
她有些惊讶,本想跟它说,你怎么跑来了,难不成,是知道我已经走不动了,来接我回去的。可话还没说出来,想到先前,王阿存说让她跟着阿嗔走的那一幕。定了定心,道:“你能帮我找到的,对吧?”
又说:“阿嗔,我想找煤苗,你知道,哪里有煤苗吗?
阿嗔的蹄子动了一下。
就在她满怀期待,以为它会往前走的时候,它躺下了。还,对着她,悠闲地甩了甩头。
唉!
她大失所望。
郁闷之下,又躺下了。
可,才躺下,阿嗔却又动了。它翻了个身,又甩了甩头,半边肚皮朝天,嗷呜了一声。
唉唉!
她无话可说。
可恰在此时,方才在指引中看过的“页岩存在处即有煤脉,煤层浅处,表层土发黑”一行字反复在脑海里回荡。她摇头,目光定格在阿嗔翻身前躺下的地方,出了神。
眉心跳了一下,她起了身,走到了那处。蹲下身子,见是,黑色的土。随手找了一根树枝子,她将那土刨开了。
刨着刨着,突然刨不动了。
那被黑土遮盖的下方,竟然是坚硬的石头。石头并非青色,也非砂石。一颗心几乎快要喷涌而出,她的手竟然有些抖。
“阿遥!”
赵端午来了。
他是追驴来的。
一边往过来跑,一边不忘抱怨:“这死驴跟它的主人一样,不听话。一个眨眼,就跑没了,我真是,想把它的皮剥了,肉吃了!”
“阿兄,吃不得。”
李星遥回头,又说:“它可是个大功臣呢。”
“它,大功臣?”
赵端午不信,他只问:“阿遥,你怎么脸又是白又是红的?天这么凉,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我没事。”
李星遥回他,又犹豫,该如何同他说。
发现煤一事,固然让人欣喜,可,好端端的,她若提到此处有煤,赵端午不一定信。正在心里想着说辞,赵端午目光却落在那黑土上,道:“你挖宝了?”
“没有。”
她摇头,刚想否认,忽然想到了说辞,便顺势道:“刚才阿嗔在此处不肯挪窝,我还以为,此处有什么好东西。可,刨了两下,什么也没有。”
“哪有那么多好东西。”
赵端午哭笑不得,还说:“连个人烟都没有的地方,何来什么好东西,这倔驴,哄你呢。”
说着哄你呢,他用脚随意蹭了蹭黑土。
可……脚疼。
“竟然是石头!”
他气急,目光定格,忽然,面色异样。
看了一会儿,他蹲下了身子。
盯着那石头又看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摸了两下,又迟疑着转过头,道:“阿遥,我怎么感觉……”
“感觉什么?”
李星遥紧张地看着他。
他道:“我小时候和阿耶去过晋州,晋州多煤,我虽然没挖过煤,但见人挖过煤。我感觉,此处好像……好像有煤。”
说着有煤,他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我也不确定,毕竟我没吃过猪肉只见过猪跑。”
“是不是的,我们挖开看一看,便知。”
李星遥赶紧接话。
他点头,从旁找了根更硬的树枝,又往周边刨了刨。整个身子贴地,他趴在地上,用刚找来的石头,对着那坚硬的页岩砸了砸。
“砸不动了。”
砸了两下,他胳膊酸疼,虽没看到煤,但,心中已有十分把握。
便起了身:“我回去一趟。”
再回来时,他手上多了几样工具。拿着那工具,他一下下往下凿,不知凿了多久,他放下已经麻木的手,瘫坐在地上,道:“我们发了。”
一句话李星遥便知,成了。
发现煤,是大好事,可……
赵端午心中的狂喜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间,他盯着那寸草不生之地,缓了缓加速的心跳,道:“天降煤炭,是好事,也是,大大的祸事。”
“阿兄是说,害怕这块地,再惹来是非?”
李星遥的兴奋劲也已经过了,她也很快想到了,发现煤带来的大麻烦。
不管在哪个时代,煤炭,都是利润巨大的自然资源。今日的煤,是在王阿存给她的地上发现的。可偏偏,这块地之前是尹家人看中的。
纵然因为东宫之故,尹家人放弃了这块地,可,若是知道,这块被放弃了的地里挖出了煤,尹家人定然震惊。
人性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是丧失的,她甚至能猜想到,之后会发生什么。
可若,悄无声息,假装今日的事没发生,那,她这一番功夫,便是白费了,她心中,也舍不得。
“阿兄,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她问赵端午。
赵端午不言。
似在心中斟酌,他抓了一把身畔的土,又松开手,笃定道:“这煤矿,我们要,必须得要。”
又说:“但,就这么要,恐怕以我们的身份,保不住煤矿。我想想,不若……阿遥,你说,我们要不要,把这个煤矿卖给官府?”
“卖给官府?”
李星遥迟疑了一下,“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可,阿兄,你莫非忘了,我想建一个更大的窑,不止是为了建房子,更是为了,之后做青砖买卖生意。”
“那。”
赵端午为难了。
他倒差点忘了这茬。阿遥一直想建大砖窑,煤,比柴好烧,是事实。
刚才他那句卖给官府的意思,其实是在说,卖给自家。毕竟自家人才最可靠,左口袋倒右口袋,既能保证不出纰漏,又能保证,煤矿在自家手里。
可这层意思,他不能明示。
李星遥道:“我们要烧砖,就不能把这个矿卖出去。但,凡事都有商量的余地,你说,若是,我们引入官府的人,和他们合作,此事,可行?”
“你的意思是,你要和官府一起,开采这个煤矿?”
“嗯。”
李星遥点头,她已经有了思路了。打不过就加入,拉人入伙,好过单打独斗。若有官府背景,便有人保驾护航了。
纵然那尹家人怀恨在心,想要抢夺亦或者报复,也投鼠忌器。
但,如何提出合作,如何分成,她还没想好。
兄妹二人将原处遮掩好,急急回了家。好不容易等到李愿娘回来了,又将发现煤矿的事说了。
李愿娘缓了一下,才问:“你们在那块地上,发现了煤矿?”
“嗯。”
兄妹两个双双点头。
李愿娘叹气,“现在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话音落,又问:“你们打算,用煤来烧砖?”
见兄妹二人又点头,顿了顿,方说:“甚少有人用煤来烧砖,概因成本太高。可如今,偏偏叫你们得了煤矿。你们想和官府合作,一起采矿,我觉得,此事可行。只是,现成的帮手就在眼前,你们何必舍近求远?”
“阿娘的意思莫不是在说,不找官府,找平阳公主一起采矿?”
李星遥很快就明白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给大家说一下为什么文中写的是穆皇后而不是太穆皇后。
在写39章的时候,因为要确定平阳公主十三岁时,太穆皇后是否在世,我去查了太穆皇后生卒年。当时看到百科里写了一句,唐朝建国后,李渊追封其为穆皇后,李世民即位后,追赠太穆皇后。
我有点疑惑,因为百科不能保证百分百是对的,我便又去查了资料。但太穆皇后相关资料很少。
在网页搜索时,陕西省咸阳市秦都区人民政府官网一条链接显示:唐高祖即位后,追封皇后,谥号为穆。贞观初年,追谥“太穆皇后”,陪葬于献陵,累谥“太穆顺圣皇后”。(内容摘录于网站首页>走进秦都>文化秦都>秦都名人)
之后我又去翻了新旧唐书,《旧唐书》的确显示高祖在时就追封窦氏为太穆皇后。
《旧唐书》:甲子,高祖即皇帝位于太极殿己卯,备法驾,迎皇高祖宣简公已下神主,祔于太庙。追谥妃窦氏为太穆皇后,陵曰寿安。
但《新唐书》又说:帝(高祖李渊)有天下,诏即所葬园为寿安陵,谥曰穆。及祔献陵,尊为太穆皇后。
献陵是太宗即位后主持修建的,贞观九年,高祖葬于献陵,太穆皇后窦氏祔葬。
后来我又去查了论文,但论文暂时只找到一篇。
摘录如下:高祖太穆皇后死于大业年间。高祖初即位,就追谥为穆皇后。《大唐开元礼》卷三十七载:“维某年岁次月朔日,子孝曾孙开元神武皇帝臣某敢昭告于皇高祖考神尧皇帝,皇高祖妣太穆神皇后窦氏(这里提到太穆皇后,已经是开元年间的事了。论文题目:《唐代追尊皇后祔庙考》。齐鲁学刊。暨南大学历史系.2012年1期)
综合考量,窦氏最开始被追封为穆皇后肯定是没问题的,所以在文里,我写了穆皇后。
后文不再多做解释。
第42章 偶遇
李愿娘见她回过味了,便道:“平阳公主为人,你们已经知晓。发现矿虽是好事,可采矿并非动动嘴皮子那般容易。人力,物力,需要多少,又如何调配,皆有门道。公主府毕竟势大,与其战战兢兢单打独斗,还不如背靠大树,找个倚仗。”
“再者,从前我曾听闻,平阳公主和尹德妃有些龃龉。我们已经得罪了尹德妃,我又在公主府做活,还不如趁此机会,彻底倒向公主府。”
“阿娘的意思我明白,可是。”
李星遥有些犯了难。
她原本也有些意动,毕竟李愿娘说的是实话。此前献上砖塔时,平阳公主也说过,若遇到什么事,她“绝不会置之不理”。
可,不知道平阳公主和尹德妃有龃龉也就罢了,知道了,她反而踌躇。
平阳公主既与尹德妃生了嫌弃,眼下若答应和自家一起开矿,便是彻底得罪了尹德妃。撕破脸皮彻底成为仇人的事,平阳公主会做吗?
她迟迟不言,李愿娘看在眼里,心中无奈。
“阿遥,你莫非是在担心,公主因怕和尹德妃撕破脸,会拒绝我们的请求?”
李星遥点头。
“你多虑了。”
李愿娘失笑,心中越发无奈。
“公主和尹德妃的恩怨,并非三两句话能说清,也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开解。你只管上门,我打赌,公主一定应下你的请求。”
“阿娘为何如此笃定?”
李星遥有些惊讶。转念一想,或许,阿娘知道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幕吧。
好奇地看着李愿娘,李愿娘果然道:“早年间,公主和尹德妃本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可后来,尹德妃私自将穆皇后的金簪拿去融了,重新打成新簪子和新耳坠。公主一怒之下冲到太极宫,将簪子耳坠从尹德妃的头上耳朵上拽了下来。之后,两人就交了恶。你担心公主会避让尹德妃锋芒,却不知,公主从来都不是忍气吞声之人。”
“是我瞻前顾后了。”
李星遥将想法调整过来了,她的确畏手畏脚瞻前顾后了。平阳公主是大气之人,她绝不会因为害怕惹事,而推开事。
采矿,有利可图,又是光明正大之事,为何不能为?
“那便麻烦阿娘,明日带着我一起去公主府吧。”
“明日就去公主府?”
赵端午听了一耳朵,原本心里还美滋滋的。可听到此处,他有些慌了。
李星遥见他唬的额头都冒汗了,忙道:“能不能成还不知道呢。我想着,既然要请公主同我们一道开矿,那么,一开始诚意就要够,礼数也得做的足足的。一味让阿娘出面顶在前头,并不妥当,所以我想亲自去公主面前分说。”
“阿娘,可以吗?”
同赵端午说完,李星遥才想起来,还没问李愿娘的意见,便问了一句。
李愿娘神色如常,点头:“自是可以。”
翌日,天色透亮,母女两个起床,赶早往平阳公主府去了。李愿娘因为在公主府做工,一路轻车熟路。
李星遥跟着她,七拐八拐,拐到公主府后门。进了门,一番通报,终于得到了平阳公主召见二人的消息。
李星遥眼观鼻鼻观心,乖巧跟在李愿娘后头。
平阳公主跟前的人领进,进去后,先见到一张屏风。屏风后头影影绰绰,似是有人。
知道那后头应该就是平阳公主了,李星遥神色越发恭敬。
平阳公主让人看“茶”,等茶倒好了,方不紧不慢开了口。李星遥只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声音不大不小,正正好。
“上次李小娘子你献上砖塔,我便想邀你来府,与我一道说说话。可,穆皇后诞辰,诸事繁多,到底还是没顾上。今日,你既同你阿娘来了,那便在府上好好玩一玩吧。”
“公主此前于危难时刻施以援手,小民与家人皆铭记于心。砖塔,是小民应该做的,公主不必客气。”
李星遥放下茶,中规中矩回了一句。
平阳公主笑了一下,“那砖塔我瞧着,像是用新砖做的。我听你阿娘说,砖也是你亲自烧的。你竟然会烧砖?”
“不敢瞒着公主,那砖的确是小民烧的。”
“真是聪明灵秀。”
平阳公主感慨了一句,又说:“长安城里的砖,可算得上一砖千金了。李小娘子,你赠我的砖塔,可不止千金。这份礼,实在贵重。此前我曾说过,若你有什么需要,只管提,我绝不会置之不理。此话并非作假,既然提到砖塔,我便多嘴问一句。李小娘子,你有没有想过,烧出更多的青砖,拿到外头卖?”
顿了一下,“若你有这个想法,只管同我说,我愿意从中牵线,助你在长安城开下一个砖铺。”
“公主美意,不敢推拒。实不相瞒,今日前来,正是有一事想与公主商量。”
李星遥没料想平阳公主想法竟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急忙回了一句,她开门见山,直言:“其实,小民早有卖砖之意。只是一来,苦于没有门路。二来,苦于家中的柴火不够用。”
“这门路的事,我帮你解决。至于柴火,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平阳公主隔着屏风笑了笑。
李星遥琢磨着,话已经说到这份了,趁热打铁,道:“柴火虽好用,可烧砖实在费柴。方才小民说,有一事想与公主商量,并非是想同公主讨柴火。昨日,老天垂怜,小民与家中阿兄在曲池坊游玩,无意发现了一个煤矿。忐忑担心了一晚上,还是不敢擅作主张,因而求到公主面前,想请公主帮忙一起开矿。”
“你想让我帮你开矿?”
平阳公主似乎有些惊讶,甚至还微微起了身,“曲池坊里,竟有煤矿?”
“确乃煤矿。公主可以让人前去查证,小民愿前方领路。”
“我并非不信你,我只是,有点意外。”
平阳公主捧着“茶”,好像抿了一口。末了,又道:“为何想让我帮你开矿?”
“公主乃金枝玉叶,足智多谋,又有踔绝之能。小民虽发现了煤矿,可自知能力有限,也怕最后守不住,反而浪费了老天爷给的机遇,因此想拜托公主,与小民一道开矿。若是公主愿意,小民愿与公主,五五分成。”
“你可知,五成利有多少?”
平阳公主放下了手中的茶,声音好像比方才急了。
李星遥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敢乱想,连忙开口道:“虽不知,但,大抵也能猜到。小民既求了公主,予公主五成利,便是应该的。我小民心甘情愿,还请公主放心。”
“好一个心甘情愿!那煤矿,可是在你新得的那块地上发现的?”
“是。”
李星遥点头。
平阳公主便道:“这世上的事,可真是有趣。那块地,争来争去,最后给了你,却又出了煤,这往后啊,纷争怕是不会断了。”
沉默一瞬,“好,我答应你!”
一锤定音。
之后,定下白纸黑字契约。李星遥头一回在这个时代看到“纸”,她捧着那珍贵的“纸”,一瞬间,只觉,方才那难喝的茶,好像也没那么难喝了。
更让她高兴的是,她为表诚意主动提出的五五分成,被平阳公主驳回了。
平阳公主道:“采煤的人,待我叫人去曲池坊看过,便会给你。如何采,何时采,我不管,他们皆听你之命行事。按照约好的,采出来的煤,我与你四六分成。煤毕竟是在你的地里发现的,也是你发现的,我让你一成,你六,我四。若有什么问题,只管来找我。”
临出府时,大概是心情愉悦,平阳公主又主动提出:“正好,庖厨里刚做好几样吃食。李小娘子,你和你阿娘一并带些回去吧。”
炙羊肉,羊肉馎饦,牛肉索饼,鲙丝和鱼羹便被送出来了。
等人走了,屏风后,“平阳公主”转出来了。
“刚才我没露馅吧?”
“平阳公主”问其余人。
其余人道:“你说五成利有多少的时候,差点就露馅了。”
“不会吧?”
“平阳公主”捂嘴,有些后悔。瞧瞧这张嘴,一听说自家小娘子要让出五分利,马上就急了。
……
而公主府外,李愿娘手里拿着自家仆从加戏,强行塞给自己的“美食”,哭笑不得。
她问李星遥:“今日,阿遥感觉如何?”
李星遥点头,说挺好的。回过身看到四周无人,方压低声音小声说了一句:“公主很好,府上也井井有条。只是,那茶,有点难喝。”
茶不是后世意义上的茶,那里头加了葱,姜,花椒,大枣,桂皮,以及酥酪和羊肉,是此间富人才能喝得起的。
她刚才只抿了一小口,现在嘴里还一股子怪味。
“喝不惯,是会觉得难喝。”
李愿娘越发哭笑不得。
思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来的又是城北,她便想带着李星遥去西市转转。哪知道刚启了唇,李星遥也张了口。
“阿遥,你想要发簪吗?我们去西市买一个。”
“阿娘,我们去买驴吧,上次就说,要给你买一头驴。”
母女二人面面相觑,又双双笑开了去。
李愿娘正想说话,迎面却来了一个人。
“平……”
“我们走吧。”
李愿娘打断了王珪未完的话。
王珪:?
他琢磨着,难道平阳公主没有看到自己?便准备开口,再唤一声。可,恰在此时,平阳公主却看了他一眼,而后,利落地转过了身。
他:??
看看自个身后,除了王阿存,没有旁人啊。
难道,自己近来得罪了平阳公主?不然她为何对自己爱搭不理?
不对。
平阳公主今日穿的,好像是平民的衣裳。
改换衣衫,又故意对自己不理会,一定是有重要的事要去做,明面上不好表明身份。是的,一定是这样。
“臣……”
王珪决定从善如流,可,才说了一个“臣”字,又觉得,不对啊。
臣这个字一说,不是暴露了吗。
不能臣不臣的了。
然而,不打招呼,又实在不符合他的作风。祁县王氏,可没这么没礼貌。
他在心中纠结,却不妨:“王小郎君。”
是平阳公主身边跟着的小娘子。那小娘子过于眼生,但,长相竟然与平阳公主有几分相似。
王珪心中诧异,正努力回想着李唐宗室里,年龄差不多的娘子,平阳公主却驻了足。
王阿存道:“李娘子。”
李娘子?
王珪心里只觉莫名,他摸摸胡子,有些意外,“你们认识啊?”
转念一想,平阳公主之名,如雷贯耳,说不得哪次,王阿存与她见过面。便没有多想,又在心里暗道,你倒是聪明,也看出了,平阳公主不方便表露身份。
笑了一下,他瞪了王阿存一眼,不想表现的自己还没有一个小郎君上道,便同样跟着往下演,不解道:“这位是?”
“我是李娘子,家住长安城,之前与王小郎君,曾有几面之缘。”
李愿娘落落大方,话里透露出的信息量,好似很大。但王珪仔细一想,也没那么大。
王珪道:“原来如此。”
又说:“我是阿存的叔父。”
“原来是王中允。”
李愿娘了然,又赶紧客气了一回。
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奇怪,李星遥想到一直忘了问的那个问题,忙趁机问:“王小郎君,你的手,还好吗?”
边说着,看向王阿存的手。
王阿存未见动作,只说:“很好。”
“好个屁……”
王珪差点脱口而出,理智让他赶紧刹车,他无比顺滑地改口:“阿存啊,虽然你是顶天立地的儿郎,可该实话实话的时候,还是要实话实说。”
“王中允的意思是,他的手,还没好?”
李星遥急了。
知道王阿存在撒谎,忙看向王珪。
王珪道:“放了八箭,射瞎了八个人,手都残了,又射一箭,死了两只鹞鹰。逞能,显摆,手能好,都有鬼了。”
“那,他可有看过郎中,郎中是如何说的?”
“郎中说,左手没法用了,还有右手。”
王珪不咸不淡回应,也不知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会好的。”
王阿存却难得出了声。
他好像不想再听王珪说下去了,道:“我该走了。”
话音落,便想对着李愿娘行礼。李星遥急了,忙站到他前面,说:“我有一件事,要同你说。”
话到嘴边,又思及王珪在跟前,犹豫了半天,又咽了回去,“下次我再同你说。”
王阿存默然。
王珪心里的疑惑更多了,等李愿娘母女二人离开,他盯着李星遥的背影,迫不及待问:“与你说话的小娘子,是谁啊?”
王阿存不言。
“问你呢。”
王珪有些着急,将胡子反反复复摸了半天,自言自语嘀咕道:“平阳公主只带了她一个人出来,那她到底知不知道平阳公主的身份?刚才,平阳公主应该是想在她跟前隐藏身份的吧,我总感觉,她眼熟得很。”
“平阳公主?”
王阿存终于有了反应。
他眼中明显写着惊讶两个字。
王珪也惊讶了,“你不认识平阳公主?”
不会吧?
“可你刚才……”
王珪忽然收了声。敏锐地察觉到,这里头有许多他不知道的故事,他抓耳挠腮,又一次问:“你为什么会认识平阳公主?你才来长安不久,怎会与她有几面之缘?”
“还有,刚才那个小娘子,到底是谁?”
王阿存,并不回应。
他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中。
王珪气了个半死,“王阿存。”
“王十六郎!”
“王道生的崽!”
把所有能喊出来的称呼全部喊了一遍,他抚着心口,气笑了。笑完,一甩袖子,道:“我不跟你一起走,咱们啊,各走各的。”
而后,便各走各的了。
*
往西市走了一遭,李愿娘挑了一头驴,李星遥想付钱,李愿娘不干。母女两个一番推拒,最终,李愿娘退让了。
她同意了让李星遥来给她买这头驴。
骑着驴往回走,李星遥坐在驴后头,道:“今日出门,带的钱少了。先给阿娘买一头,等过几日,得闲我再来此买一头。”
“那家里,便有三头驴了。”
李愿娘失笑。
“不止三头,还有阿兄那头呢。”
李星遥伸出三根手指头,又说:“也不知,阿兄到底想要马还是驴。”
她记得,那日赵端午骑了萧义明的马,去通济坊救她和王阿存。当时她没顾得上细想,事后想想,只觉,阿兄好像马骑的也不错呢。
“阿娘,阿兄是何时学会的骑马?”
她问李愿娘。
李愿娘道:“谁知道呢,他一天,鬼主意比谁都多,焉知不是在外头学会的。也说不得,是那日情急,就会了。你若是想知道,只管问他就是。”
问他,随便他怎么编。
“那我回去问问他,究竟是想要马还是驴。”
李星遥便没多想。
只是,提到驴,少不得就想到家里那头驴。她有些好奇,又问:“阿娘,王中允,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才你见到他了,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愿娘并不直接回应。
李星遥想了想,道:“我只是觉得奇怪,之前听萧家阿兄说,王中允曾和王小郎君的阿耶对骂。可,之前,他没将王小郎君留下,此次,虽是因东宫之故,留王小郎君于家中住,可刚才,我见到他,总觉得,他虽然有些不耐烦,可好像,对王小郎君,并没有那么不喜欢。”
“喜不喜欢的,我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可想来,同为王家,同担了王这个姓氏,再怎么样,王中允不会对王小郎君完全不闻不问。尤其是在,王小郎君展露了自己的射艺之后。”
李愿娘声音平静。
心中却想到了,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纷纷扰扰。
所谓“合则两利,斗则俱损”。后者,不一定对,但前者,有它的道理。整个王家,如今只有王珪一个人一枝独秀。
王珪既然以王氏这个姓氏为傲,那么未必,不想将王氏的荣光再造。
王阿存,是晋阳王家人。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同族可抱团,以王阿存之射艺,之后未必无法在东宫大展拳脚。
建成“爱惜”人才,东宫诸属官,更是恨不得先世民一步,网罗天下英才。
听闻王阿存竟能一箭双鹞后,东宫意动,知晓秦王府动了“笼络”之心,便想将人抢到自己麾下。他们太急了,不知那所谓的“笼络”,其实是秦王府有意为之。
那日长孙净识寻到庄子上,提及王阿存之事,她说要助王阿存,所谓的助,便是,托长孙净识背后推一把,放出风,说秦王府看中了王阿存。
东宫抢先将人带走,可听闻城南之事,一时又觉得棘手。
是裴矩站了出来,说大丈夫成事,不拘小节,英才难觅,任何干戈都可化作玉帛。裴矩此言,自不是随意说的。
她与裴矩有旧交,裴矩早年曾欠她一个人情。
如此,东宫讨论一番,便把人留下了。
因王阿存出身晋阳王氏,众人又打趣着王珪,王珪便不情不愿地让人住进了自己家里。
“王中允是个聪明人。我想,阿遥你应该暂时不用担心王阿存的处境。”
又说了一句,她转了话题。
李星遥便暂时放下心中心思。
等回到家中,她将平阳公主与她订立的契约拿了出来,又告诉赵端午,“阿兄,平阳公主和我说好了,我们采出来的煤,四六分成,她四我六,各管各的部分,互不干扰。”
“啊?”
赵端午“啊”了一声,“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
赵端午心想,还以为,阿娘不舍得要太多呢。
转念一想,不要太多,未免有些太假。所谓的“四”,最终应该还是划拨阿遥名下了,便将心中惊讶抛到了脑后。
李愿娘未提起在外遇到王珪一事,可翌日一早,她寻到了王珪府邸门口。
王阿存出来了。
他好像察觉到了有人。
待发现,那人是通济坊的李娘子,也就是,平阳公主。愣了一下,忙上前,道:“李娘子。”
“我是来找你的。”
李愿娘开门见山。
又说:“我知道,你已经知晓了我的身份。那我便长话短说了,我隐姓埋名,的确是因为,有隐情。”
王阿存面色平静,脸上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李愿娘也不多说,只道:“阿遥的确是我女儿。她其实不叫李星遥,而是,叫柴瑶。”
说了一句“柴瑶”,李愿娘的目光有些悠远。
她好像想到了那些往事,笑了一下,又说:“阿遥的身子,自幼便不是太康健。四年前,她突然生了一场大病,这场病,险些要了她的命。好不容易将她救活,之后,我们便举家搬到了通济坊。这四年,她忘却前尘,我们也按照高人所示,同她一道隐姓埋名。我知道,你非多嘴之人,今日找来,不过是,想让自己放心。”
王阿存的目光似乎动了一下。
他好像想说什么,到最后,嘴巴却连动也没有动。
虽是没动,可李愿娘知道,他将刚才的话听进去了。虽因为过去种种,相信他的人品,但,该说的话,她还是要说。
便道:“在天象有异之前,若她知晓自己身份,便必死无疑。我只望,你能做到,守口如瓶,这是,一个母亲的恳求。若是。”
若是什么,她没说了。但她知道,王阿存都懂。
索性,王阿存点了点头,说:“李娘子请放心。”
只此一句,胜过千句。
李愿娘便放下了心,准备往公主府去。然,刚走了两步,忽又听得:“性情刚烈之人,面上并不一定显现刚烈之貌。若是有朝一日,李小娘子知道真相。”
后头的话,戛然而止。
李愿娘没回头,良久,她道:“我相信阿遥。”
第43章 现形
城南曲池坊发现一个煤矿的消息前脚传到太极宫,后脚尹德妃就知道了。
尹德妃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她攥紧了还没来得及簪在头上的金簪。那金簪的一头划破了她的手心,她却恍然未觉。
“怎么可能?”
尹德妃还是不敢置信。那块地,向来偏僻无人问津。之前阿耶想在那里建杏园,不过是随口一说。毕竟城南荒芜,杂草满地,哪个有权有势的肯自降身份,往那处去。
争地争地,争的是一口气。
她尹家的人,是那么好欺负的?一个小郎君,竟然敢下此毒手,将她家中仆从射瞎。她本求了李渊,严惩凶手。
哪知道,凶手竟然摇身一变,跑到了东宫麾下。
那东宫的人,一个比一个恶心,言辞凿凿说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都是误会,让她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那小崽子。
她自然不乐意,可东宫的人搬出了李建成,还说什么,一切应该以大局为重。没办法,她只得暂时咽下这口恶气。
东宫倒也知进退,之后又找到了李渊,帮她说了好些好话。青龙坊的地,够大,够好,她早就垂涎。
李渊本来一直不松口,这次竟然为了自个的儿子,松口了。
她拿了地,又磨了更多好东西,暂时让步了。
这些时日,心中那口怒气本来渐渐平息了。可,偏在此时,又知晓那块地里发现了煤。煤啊!那可是源源不断能生钱的东西!
那些钱,本该是她的!
心中又是气又是悔又是怨又是恨,再想到李悬黎也掺和进去了,心中更气。
“李悬黎要开矿,此事当真?”
“当真。”
值守的小宫人垂着头恭恭敬敬回应,又说:“万年县廨和屯田司,掌治署的人都去了,据说,官府已经过了明路,平阳公主要与那发现煤的小娘子一起采煤。”
“小娘子?”
尹德妃有些狐疑,“那地不是给了王家那个小崽子吗?”
要采煤,也该与小崽子一起采才是。怎么又钻出了一个小娘子?
“德妃有所不知,王……王家的那个小崽子,拿到地,就把地送人了,此事,也已经在官府过了明路。”
“呵!没想到,那小崽子竟然不完全是个冷血的,他竟然还有个相好的!”
尹德妃一把将手中金簪摔到了地上。
宫人头越发低垂,心说,这话说的也太难听。那块地正儿八经论起来,本来就不是尹家的。无主的地,就算先到先得,也得朝廷点头。更何况,尹家还不是先到的那个呢。
眼下,不过是财帛动人心,自家这位德妃,可是个心眼小的。从前,德妃本就与平阳公主因穆皇后金簪一事有过节,之后又因争青龙坊的地仇怨加深,此次,煤,王阿存,平阳公主,三者叠加,可真是……
要了命了。
果然,刚想到此处,尹德妃就出了声:“李悬黎说要采矿,那小娘子就答应了?她怎的,一点血性都没有?
“这……这,婢就不知道了。”
宫人忙摇头,越发恭敬道:“许是,那小娘子自知能力有限,所以求到平阳公主跟前的吧。”
“她一个小娘子怎么不去求别人,偏偏求李悬黎?此事,我觉得,有猫腻。你去,给我……”
尹德妃低声叮嘱了几句。
而此刻的东宫属衙里,诸人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属官们欲言又止,想说,到嘴的鸭子飞了,又觉,这话自己没资格说。可不说吧,又实在可惜。
那可是煤啊!
长安城里,何时出过这么大的煤矿?那些煤,若能为太子所用,便能成多少事啊?
“王十六郎啊……”
有属官开了口,言语间尽是惋惜:“你现在啊,可亏大了。”
“命里无时莫强求。”
王阿存却不见急色,他好像一点也不关心那矿,也忘了,那地是他给出去的一样。
“运气这回事,就是如此,这,也没办法嘛。”
王珪出了声,又无奈摊手。
话题就此终结。
可,等到下了值,出了东宫,王珪嘴皮子动了动,终是没忍住,问:“你不后悔吗?那块地里,可是出了煤啊,那些煤,做成兽炭,可是能让一个人十几辈子衣食无忧。”
王阿存依然往前走,他也不作回应。
王珪自讨没趣,瞪了他一眼,没好气说:“对了,忘了问你。都说那煤是一个小娘子无意间发现的。那小娘子,是不是就是那日我们遇到的那个?”
王阿存脚下步子顿住。
正当王珪以为他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却抬脚,又继续往前走去。
“十六郎。”
王珪气了个半死,怕把自己气出好歹,又强迫自己笑笑,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平阳公主可没这么悠闲,带着一个小娘子在外头随意走,所以她们两个啊,彼此之间肯定有关联。不过,我倒是好奇,平阳公主既然要和她一道采矿,缘何却又不肯表明身份?难道是?”
“难道是,平阳公主不想露面,不想将事情闹大,得罪尹德妃?可,不对啊,她又不是没得罪过尹德妃。”
王珪越想越想不明白了。
于是他开始发散联想,终于,想明白了,“我知道了,平阳公主一定是想亲力亲为,她在试探那位小娘子呢!”
王阿存脚下的步子再次一顿。
王珪已经因为自己多日来的疑惑终于解开了而兴奋不已,“一定是这样!平阳公主要与人一起采矿,她肯定得挑品行好的人,若是一开始就表明身份,只怕对方碍于权势,隐藏自己。所以现在,那位小娘子,通过了平阳公主的试探!”
“对了。”
王珪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你为什么要把那块地送给那位小娘子?
……
长安城里的争论闲谈,李星遥并不知晓,她既然与平阳公主说好了一起开矿,事情便按部就班的进行。
因平阳公主参与之故,所有流程都进行的又快又顺利,官府很快就出具了可以开采的文书。因那块地本来无主,原则上来说,属于国家,便按照唐律规定,定下相应的税。
李星遥对此,虽有些肉疼,可,一切规范化,她要交税,平阳公主也要交税,因此,她肉疼一阵,也就罢了。
很快,平阳公主就送来了挖煤人。
挖煤人之外,还有相应的用于巷道支护的人字架,以及用于煤井运输的拖筐和拖车。
此外,还有用于照明的火把和灯油,并辘轳,绞车。
见了那些东西,李星遥心中顿时庆幸,还好她找了个帮手。大腿就是大腿,调动资源的速度和能力,数一数二。
这些事,若是让她去做,一,没钱,二,得花费很长时间。
资源到位,人到位,一切都好说。
挖煤人们,从前便是做惯了挖煤一事的,是以,再上手,得心应手。李星遥见他们和气,心中也甚是满意。
只是,最初的寒暄毕,关于如何开采煤,大家却有了分歧。
平阳公主送来的人坚持,按照惯例,应该将煤田分区,在煤井南北两侧开辟主巷道,再在此基础上,布置分巷道,以此来将煤田分为八个采煤区。
李星遥却有异议。
根据系统索引,以及她从赵端午处打听来的关于曲池坊的地形变迁历史,她更偏向于,根据煤层的走向和厚度,只开拓两条主巷道,一条为通风巷,另一条则为运输巷。
将心中想法说了,挖煤人们却直摇头。
那带头的是一位叫陈三郎的高个汉子,他道:“李小娘子,你的想法,或许也不无道理。只是,从未被人尝试过的法子,不好轻易尝试,万一呢?”
说完了万一,又说:“从前我们一直用分区的法子采煤,从来没出过事。我们啊,都是采了十几年煤的老人了,李小娘子,你该信我们的。”
“我不是不信你们。”
李星遥算是真正意识到了,带团队的“难”。虽然平阳公主说了,公主府出人,人都听她的。她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可事实上,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经验,因为经验不会骗人,他们并不愿意作出新的尝试,因为尝试的结果,没人能说得准。
赵端午见情况有些不对,张了张嘴,刚想说话,李星遥却暗地里对他摇了摇头。
“诸位阿叔,都是采煤采惯了的。平阳公主请了你们来,便说明,她是认可你们的。公主慧眼如炬,她信你们,我自是,也信你们。既是如此,那我就退一步。此处不止一处矿井,我想,与诸位阿叔们打个赌。”
“什么赌?”
“阿叔们用阿叔的方法,我用我的方法,谁的方法更好用,便用谁的。”
“好!”
陈三郎一口应下,他对自己的经验很有信心。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便大方道:“我分一点人给你们,你们按你们的法子办,咱们以一旬为期,一旬之后,自见分晓。”
“好。”
这次换李星遥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