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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 梁芳庭 23118 字 1个月前

陈秉玉闻言,脸上的笑意停滞了。那笑容里仿佛盛着半辈子说不尽的话,最终只化作一句:“你和弟妹,也该抓紧了。”

“知道了。”陈秉正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大哥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铠甲铿锵作响,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像一柄缓缓归鞘的刀。

林东华仍旧坐在角落里光与暗的交界处,影子拖得很长。“我让宁七带人到周围村庄探查,时时报告动静。”

林凤君眼神一凛,“爹,你是说……”

“但愿我是多虑了,可城中空虚,不可不防。”

“是。我派剩下的守军加强巡逻。”

林东华自嘲地笑了笑,“我也许是老了,总是心神不定,好像能听见远处有人在敲战鼓,咚咚乱响。”

林凤君竖起了耳朵,外面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还有几声蝉鸣,“爹,你听错了。”

“那就好。”他搓一搓手,“凤君,你留下来陪秉正。”

“嗯。”

从屋顶上看去,远山巨大的影子蛰伏着,像是俯卧的巨兽。天幕低垂得不可思议,平日里高远缥缈的银河,今夜竟显得触手可及。星星不是点缀,更像是无数颗冰冷的、沉默的眼睛,挤挤挨挨,俯视着这片不再太平的人间。

“我爹说他当年在西北的时候,风沙特别大,刮起来遮天蔽日,张嘴就会吃进沙子,他们就不大说话。晚上天特别低,比这里要低很多。他们习惯看着北斗的勺柄辨认方向。所以我很早就会认这颗星了。”

林凤君将手伸向天空。忽然在她指的方向,一道明亮的光划过天际。它来得那么快,那么急,拖着一条短暂却耀眼至极的尾巴。

她的手抖了一下,“扫帚星?”

“彗星现,刀兵动。”

她低下头去,双手合十,“土地爷爷奶奶河神大人观音菩萨……大吉大利。”

“又过去一个。”他喃喃道。

林凤君有些心慌,她缓缓起身,望了一眼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星空。“他们敢来,就跟他们拼了。”

他忽然握住她手腕,触到脉搏在皮肤下急跳,和他的一样。

“会活着的。”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倔强地说道,“天命?我偏要制天命而用之。”

这天晚上,有些地方比夜色更深。那里没有号角,没有烽烟,只有两颗心跳得又急又乱,像被困住的兽。每一个抚摸都带着力气,都像在确认什么即将消失的东西。特别是那些凹陷的疤痕,新的旧的,浅的深的,纵横交错,像是一副隐秘的地图。

银河依旧滔滔地流淌,漠然,亘古不变。仿佛人间的所有离别、恐惧、无声的等待与即将到来的厮杀,在那片星光下,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第二天的晨光十分稀薄,照在铠甲上只泛起暗淡的光。周怡兰蹒跚地走了出来,仿佛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沉默地替丈夫整着肩甲的系带。

他的指节抵在她腕间,很轻,“娘子。”她不应,只将系带又紧了一分。

周怡兰身体前倾,像是要给他一个拥抱,可隆起的腹部隔开了夫妇俩。他继续嬉皮笑脸地拍拍她的肚子,那里有明显的起伏,“乖,不要折腾你娘。等我回来。”

黄夫人站在门边,轻声道:“秉玉,你放心就是。”

往日繁华的大街骤然空了。两旁的店铺的每一扇门板都合得严严实实,幌子还在晨风里兀自晃着。

可是人还在。满街都是沉默的人。满脸皱纹的老人,抱着孩童的妇人都挤在道路两旁,站了几层。连哭哭啼啼的孩子也被这铁一般沉重的静默慑住了,只把脸深深埋在母亲的衣襟里。

每家门前都摆上了一条长凳。上面放着一只粗陶碗,一碗斟得满满的、浑浊的土酒。

整齐的脚步声从街角那边传过来,咚,咚,咚。队伍沉默地移动着。士兵们扛着长枪,嘴唇紧抿,目光平视前方,没有表情。

满街的人忽然都动了起来。他们端起自家门前的酒碗,并不上前,只是那么端着,向着那沉默行进的队伍发出邀请。手臂静静地举在空中,像一片突然生长出来的树林。

陈秉玉下了马,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从人群里迈出一步,端起自家门前那碗酒。陈秉玉双手接过,一饮而尽,随即回头叫道:“干了这碗父老送行酒,他日必定凯旋!”

风穿过街心,发出呜呜的声响,将大口的吞咽声和人们的呜咽声全盖住了。

终于,最后一个士兵的身影,也消失在长街尽头的拐角。

陈秉正和林凤君站在城门边,目送他们远去。过了很久,她都觉得那支沉默的队伍还在那里走着。

第187章 守城 天阴沉沉的,暑气从四面八方漫上……

天阴沉沉的, 暑气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宁七在水塘边走走停停,脚上的麻鞋已经湿了大半。他蹲在岸边,佯装采着野菜, 眼角的余光却死盯着不远处那片芦苇荡。

芦苇无风自动了一下,有点奇怪, 他伸长了脖子去看,只瞧见一只野鸭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惹得笼子里的白球也咕咕乱叫。

“师父是不是太多心了, 这种偏僻小道,怎么会有倭寇。”他苦笑着直起身,挎起半满的竹篮,沿着田埂往回走,步子不快,仿佛一个寻常的乡野少年。

忽然, 他远远瞧见乡道尽头,天际线上有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与此同时, 离着几百步远,岔路口的老槐树下,一个男人站了起来。他戴着破斗笠,穿一件褐短褂,裤腿高高卷起,像是个田间地头的农夫。可仔细一瞧, 他的草鞋太新,几乎没有泥渍;露出的小腿上肌肉虬结, 倒像是个练武之人。

宁七心中猛地一跳,他眼光落在那男人腰间,被短衫挡了一点, 但他还是能从形状瞧得出,那仿佛是一把倭刀。

在铜盘岛那一晚他跟倭寇交过手,这倭刀再熟悉不过了。他的心陡然狂跳起来。

那人的眼光已经扫了过来,阴恻恻的。

宁七镇定地弯下腰去,仍旧从地上刨了两把野菜丢进篮子,停停走走,径自朝着一条更荒僻的小路走去。

那人跟上来了。宁七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凉凉地落在他后颈上。他没有停,停了就是心虚。

七弯八绕,宁七一闪身钻进了密实的芦苇丛,蜷缩在一处凹陷的泥洼里。外面的世界瞬间被层层苇叶隔绝,只剩下自己狂擂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那人的脚步声近了,在芦苇丛外徘徊,苇杆被粗暴拨动的哗啦声杂乱无章,时远时近。有一刻,那声音就停在离他藏身处不到三步的地方,宁七甚至能听见对方略显急促的呼吸。他死死咬住下唇,屏住呼吸,指尖抠进了湿冷的泥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消失在芦苇荡的另一端。

他悄悄拨开一隙苇叶,向来路窥探——后面并无人追来。或许那人当他只是个寻常农家子,不值深究;又或许,对方也不敢在离城这么近的地方闹出太大动静。

乡道上倭寇继续行进着,忽然,一只白鸽扑啦啦从芦苇深处窜起,朝着济州城的方向振翅飞去,未曾引起任何人留意。

济州陈家后院。

院角有一架葡萄,用层层叠叠的叶子制造了一小片清凉地界。成串的葡萄还是青色的,裹着一层朦胧的白霜,发出一股略带酸涩的香气。

周怡兰坐在葡萄架下,看着绣娘在绣一只虎头鞋。林凤君坐在旁边,给她用绢扇扇风。

她穿一件薄薄的夏布衣衫,腹部被撑起一道饱满的弧线。然后,毫无预兆地,那弧线的弯处轻轻一跳。像是深水里一尾顽皮的鱼吐了一个泡泡。那处的布料便漾开一个极细微的涟漪,随即平复。

凤君瞧着有趣极了,她小声问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儿,李大夫说过没?”

绣娘听见了,赶忙停下手里的银针:“二夫人再不必问。瞧这肚子尖尖,一定是位小少爷。”

周怡兰却笑了笑,“男女都好。男孩生在将门之家,注定要子承父业的。”

绣娘陪笑道:“将军府这么大的家业,以后都叫小主子担着……”

周怡兰脸色一变,她看了看灰色的天空,扶着腰慢慢起身,“凤君,陪我走走。”

凤君搀着她,两个人沿着回廊走去。周怡兰喃喃道,“要下雨了。”

“是。”

“山路湿滑,不好行军,也不能生火造饭。纵使到了严州,人困马乏……”

林凤君笑道:“大嫂你问到行家了,雨天用茅草裹住马蹄,可以防滑。再给马头上罩上一块布,让它只能看前面行进,便不要紧。”

“哦。我不懂,只会乱想。”周怡兰的脸色松弛了些,露出一丝笑容,她下意识地摸摸肚子,“若我有个女儿,可别叫她嫁给武将,没有一丝安宁。”

“等仗打完了,天下太平……”林凤君还没说完,忽然空中有一只白鸽直直地落下来,爪子抓住了她的肩膀,“咕咕,咕咕。”

她心下一凛,从白球腿上拆下纸条,上头画着一柄弯刀,写着二十的字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周怡兰却在她背后开口了,声音焦急,“是不是你大哥出事了?”

她摇摇头,“大嫂,你不要这么风声发紧……什么来着?”

“风声鹤唳。”

“我上个月叫铁匠用精铁打一柄腰刀,他们说还有二十天才能取货。”林凤君将纸条往袖子里一揣,气鼓鼓地说道,“奸商,我就知道他们存心坑我。”

“加点钱就是了。”周怡兰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不成,我得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拆了这奸商的招牌。”

“叫几个护院……”

林凤君捋起袖子,招呼后面的丫鬟,“杀鸡不用牛刀。青棠,你来扶着大嫂,我这就走了。”

她一溜烟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廊下,只剩周怡兰独自站着。青棠小心地扶住她,却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周怡兰望着林凤君消失的方向,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嘴唇抿得发白,瞳孔因巨大的惊恐而收缩。她一只手紧紧护住高耸的腹部,仿佛那是狂涛中唯一的浮木,另一只手在身侧徒劳地抓握着,指尖冰凉,什么也抓不住。

庭院里,葡萄叶一动不动,死寂沉沉,只有天际隐隐传来的、闷雷般的滚动声。

林凤君出了府门,翻身上马,扬手就是一鞭,脆响声撕开凝滞的空气。时间不多了——倭寇离城仅二十里,必须快!

她伏身策马,疾驰在炙热的大道上,如一支离弦的箭。前方,总督衙门的灰影从蒸腾的地气中渐渐浮出轮廓,越来越清晰。

士兵的呼喝穿透热浪,径自传来。马匹忽然扬蹄长嘶,林凤君已跃下马背,直往院内闯去。

“总督大人正在议事……”

“十万火急。”

“夫人,您别为难我们……”

陈秉正站在舆图前,正锁着眉头听副将禀报,院子里却骤然骚动起来。只见林凤君大步流星踏入厅内,将一张字条按在案上:

“倭寇来袭。”

几名副将霍然起身:“怎么会?消息是准的吗?”

“千真万确。”

“军中的斥候尚无音信。就凭纸上画的一把刀?”

林凤君跺脚:“信我!是倭寇,已至东边二十里外,转眼便到。”

陈秉正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定在那张字条上:“我们的斥候……恐怕已遭不测。”

众人面色骤变,彼此对视,厅内空气骤然紧绷。

一人低声道:“陈将军带精锐出征未归,如今济州城内……”“还剩多少守军?”

“不过三百余人……多是老弱病残。”年轻的副将声音发僵。

一屋子人的目光齐齐投向陈秉正,试图从他脸上寻找蛛丝马迹。

他仍伫立不动,神色淡然:“你们有何主张?”

“三百多人,守不住的。倭寇离城门二十里,至多两个时辰……”

“他们自东来,我们便开西门,来得及。”一个副将试探着说道。

“撤退?”陈秉正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人苦笑了一下,“暂避其锋,来日再图反攻。”

陈秉正依然沉默不语。风从门缝挤入,将那舆图吹得簌簌抖动起来。

“总督大人,早下决断!”

突然“哐当”一声,角落处有人踢翻了凳子。

林凤君握着拳头叫道:“撤?往哪儿撤?你们吃的是朝廷发的粮食,居然要未战先退?”

方才主张撤离的那位副将涨红了脸,嘴张了张,却没出声。

林东华从角落里站了起来,嗓音沙哑,“这里是济州城。我们的父母妻儿、乡亲百姓都在身后,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兵书是教我们“避实击虚”,可没教我们弃城弃民。”

厅内只余一片沉重的寂静。陈秉正的目光缓缓扫过站着的、坐着的、低头不语的每一张脸。

忽然门开了,一个穿着草鞋的少年撞了进来,他显然已筋疲力竭,身体栽了下去,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倭寇……密密麻麻,看不真切,约莫……约莫一千人!”

正是拼死赶回的宁七。林凤君冲上前,将他扶起。少年嘴角溢出血沫,眼神涣散,仍挣扎着嘶喊:“就快到了……快,快……”

林东华道:“济州城墙虽旧,却不是纸糊的。今日若开城撤退,倭寇骑兵追杀,溃败之势一成,才是真正的死局!据城而守,反而有一线生机!”

一个把总从后排站起身来,按着剑立在林东华身旁。“今日若开西门走,这辈子再握不住刀,睡不着觉!”

林凤君上前一步,站了过去。又有三人从后排站起,没有言语,只是走到他们身边。

五个人像一道忽然立起的墙。

林东华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我们一边守城,一边求援。”他看向陈秉正,也看向每一个还坐着的人,“我们多守一刻,援军就近一刻。多守一日,百姓便多一分生机!”

年轻的副将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他突然一拳砸在自己腿上,哑声道:“……末将……愿意守城。”

陈秉正伸出手,将那张画着倭刀的纸条一点点抚平。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沉静。

“击鼓。”他声音不大,却让所有杂音霎时静了下来,“传令:四门闭锁,箭楼上哨。号令民间壮丁即刻登城协防,府库开仓,分发兵械。”

他顿了顿,看向林东华和那几个最先站起的将领,眼神坚毅:“诸位,今日我就在济州城,有死无退。”

一副甲胄被递到林东华面前,士兵对他很客气,“林老爷……”

“叫我……林镖师吧。”

林东华伸出手,手指触碰到了冰冷的铁甲。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

护臂扣上小臂,发出咔哒的咬合声响。胸甲贴上前胸,比年轻时要沉重的多。他咬着牙,额上沁出细密的汗。

陈秉正走了过来,挥手让士兵退下,亲手从托盘里捧起了那顶带着红缨的头盔。“我来吧。”

坚硬、冰凉的头盔缓缓落下,压住了林东华的发髻。眼前的光线骤然暗了一些,厅内众人的面容、陈设,都仿佛向后退去,变得模糊而遥远。而头颅内部,却有一种熟悉的、沉闷的嗡鸣声开始回响,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那是战鼓!是号角!是刀剑撞击的铿锵!是战马嘶鸣!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与血腥气!是泥土、硝烟和沙尘混合的呛人味道!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片西北的战场。有人在他身边大笑,声音年轻而张扬:“大哥!看见没?刚才我亲手捅穿了三个贼人的肚子!回头可得给我记首功!”

另一个粗豪的声音骂道:“三个也好意思嚷嚷?老子砍了十几个!就是杀得兴起,忘了割耳朵记数!”

他甩了甩头,那些幻听般的喧嚣渐渐退去。他站直了身体,抬手摸了摸眼角的皱纹。镜中的自己,早已不是那个眉目凌厉、铠甲染血的年轻将军了。

可是——

他抬起头。前方,林凤君和陈秉正也已穿戴齐整。两人身姿挺拔如松,静静地站在他面前。凤君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那笑容里有紧张,有决绝,也有一丝骄傲。“爹,上阵父子兵。”

一股久违的热流猛地冲上林东华的心头,激得他鼻腔发酸。他重重一点头,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好!积学半生,所为何来?便在今日一搏!凤君,跟我来!”

“是!”林凤君朗声应道,随即回身,走到陈秉正面前,伸手在他胸前的护心镜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发出“咚咚”的闷响。她歪头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和温柔交织的光:“啧啧,好一个俊俏威武的小将军,可比戏台上画了脸的那些好看多了。”

陈秉正伸手轻轻拂过她的脸。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低声回应道:“今日,为夫绝不敢辱没了娘子的威名。”

说完,他率先转身,大步走出厅堂。甲胄随着步伐发出规律而沉重的金属摩擦声。门外,接到紧急集结命令的士兵已经列队。虽然人数稀落,面上犹带惊惶,但仍旧是整齐的阵型。甲胄让陈秉正的步伐比平日略显滞重,但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猩红的披风在他身后“哗啦”一声展开,如同骤然扬起的一面战旗。

他勒住马缰,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士兵的脸,然后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指向阴霾的天空,用尽全身气力吼道:“登城!御敌!不战则亡!”

东门外,几名副将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士兵挖掘壕沟。林东华快步赶来,只看了一眼便急声喝道:“停下!别挖了!来不及!”

“林镖师,不挖壕,如何阻挡……”

“倭寇步卒为主,少有骑兵!深壕用处不大!”林东华语速极快,“听我的!沿着已挖出的浅沟一线,将府库里所有的铁蒺藜、鹿角木,全都给我撒下去!越多越好!”

他随即回身,对紧跟而来的林凤君吩咐:“凤君,你带些人,立刻去城中各大油铺、商家,征用所有火油、菜油!用陶罐、瓦瓮分装,封好口,全部运上城楼!还有,立刻发英雄帖!给福成镖局……”

话音未落,身后猛地传来如雷的吼声:“都是吃镖行这碗饭的,凭什么英雄帖只发给他福成一家?莫非是瞧不起我兴隆镖局无人?!”

只见长街尽头,一面靛蓝色的大旗猎猎扬起,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兴隆镖局的总镖头一马当先,虎背熊腰,身后三十多名镖师清一色劲装短打,佩刀挂剑,左右排开,虽风尘仆仆,却个个眼神精亮,杀气隐现。

不等林东华回应,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另一条街巷传来,清脆急促。“城在人在!”三合镖局的人马也到了。

没有帖子,没有官府的征调令。可他们就这么来了。紧接着,更多杂乱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威远、长风、镇远……一面面或新或旧的镖旗在沉闷的空气中展开,一辆辆包着铁皮、载着货物的镖车被推到了城墙根下。不同镖局的镖师、趟子手们互相打量着,抱拳,点头,没有过多的寒暄。那是一种江湖人间无需言传的默契。

林凤君眼眶骤然一热。她深吸一口气,抱拳环视一周,朗声道:“诸位兄弟,高义!这趟买卖,刀头舔血,九死一生。”

福成镖局总镖师哈哈大笑:“林姑娘说哪里话!济州城要是叫倭寇破了,咱们这些开镖局的,饭碗砸了,全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你们说,这伙断咱们生计、害咱们乡亲的倭贼,该不该拼?!”

“该——!!”

异口同声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东门内外。

天,彻底黑透了。

最后一抹残存的、暗红色的霞光,也被翻涌的乌云无情吞噬。风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天地间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万籁俱寂的沉滞。空气黏稠起来,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力。城头上刚刚点燃的火把,光芒也被压得很低,只照亮一小圈摇曳的光晕,之外便是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城头瞭望塔上,负责观察的士卒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前倾,死死扒住垛口,伸手指向城外黑暗的深处。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黑暗的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一些蠕动的小点,接着,连成模糊的线,再扩散成一片翻滚的、比夜色更浓的阴影。没有火光,没有呐喊,只有一种沉闷的、整齐的、越来越清晰的踏步声。沙,沙,沙——贪婪而冷酷地迫近。

众人屏住呼吸,登上城楼。火把的光芒勉强照出城外一片模糊的轮廓。那阴影在移动,在扩大,带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缓缓漫过田野,漫过道路。

五百步,四百步——火光边缘,已经能隐约看到杂乱的衣甲和反光的兵器。

三百步——更近了。

城楼上,仅有的二十几名弓箭手早已就位。他们取下箭囊,将一支支羽箭搭上弓弦……

陈秉正站在最高处的箭楼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缓缓地,坚定地,举起了右臂。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下一刻,他挥臂斩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放箭!”

第188章 内乱 瞬间,弓弦的嗡鸣声混成一片。箭……

瞬间, 弓弦的嗡鸣声混成一片。箭矢发出尖声啸叫,飞向城楼下面汹涌的人潮。

冲在最前的倭寇倒下去两三个,可后面披甲的浪人纷纷举盾挥刀, 格挡开多数箭矢。箭镞钉在盾上、甲上,发出叮当脆响, 并没有造成致命杀伤。

倭寇的脚步甚至未曾稍停,他们踩踏着同伴的尸体, 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更凶猛地扑向济州城墙。后面的人抬着云梯,上方沉重的铁钩在火把的照射下闪烁着寒芒。

城楼上的人都看得真切,这次倭寇是真正的有备而来。

“快点准备火油!火油在哪里!”林东华目眦欲裂,汗与血模糊了头盔下的视线。

倭寇的攻势却一浪高过一浪。数架云梯已“哐当”巨响,狠狠搭上了城楼垛口,铁钩深深凿入砖石。林凤君抽刀试图砍断云梯, 可毫无作用。

一些浪人武士口衔利刃,开始攀附着云梯纵身而上, 动作敏捷如猿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冲在城墙最下面的倭寇脚下忽然乱了。

“啊——!”“我的脚!”

凄厉的惨叫陡然拔高,与前一刻的喊杀声截然不同,充满了剧烈的痛苦与惊惶。冲势最猛的浪人们纷纷仆倒,抱着脚翻滚。地上那些毫不起眼的铁蒺藜,此刻露出了狰狞的面目。场面一时大乱, 攻势为之一滞。

城头守军精神大振。

“火油!快!”陈秉正大吼道。

一个浪人眼看就要攀上城头,林凤君抬手瞄准, 袖箭疾射而出。那人胸口正中,当即直坠下去。一众镖师纷纷效法,瞬间杀死了数十名浪人。可倭寇斗志狠绝, 如蚂蚁一般,径自向上扑去。

“火油来了!”

一声清脆利落的呼喝骤然响起,正是娇鸾。她挥手指挥身后众人搬来一摞大小不一、花色各异的瓶瓶罐罐,高声道:“这些是我从城中各大商户紧急征集的,或许能派上用场!”

林凤君来不及说声感谢,提起一只陶罐,奋力向下掷去。只听得一片噼啪碎裂之声,火油与菜油倾泻而出,浇在城根下拥挤的倭寇头上、身上,连攀附墙头的云梯也被淋得透湿。刺鼻的油腥味霎时弥漫开来,沾油的衣甲梯木在火光映照下泛起一片湿滑的亮光。

一支火把划着弧线落下。

“轰——!”

烈焰瞬间腾起,张牙舞爪地窜高。云梯也化作火龙,附着的倭寇变作火球惨叫着坠落。空气中立刻充满了皮肉焦糊的恶臭,盖过了血腥。着火的人形疯狂地扭动、奔跑、相互碰撞,又引燃更多同伴。

每一个守军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就这样把这群畜生烧光,济州城就守住了!

可正在此时,一点冰冷的东西砸在林凤君脸上。

她脸上的欢喜僵住了,随即转为惊愕。几滴沉重的雨点落了下来,砸在已经烧得滚烫的灰砖上,发出“嗤嗤”的声音,瞬间化作白烟。

雨势骤然转急,万千银线自黑暗的天幕垂落,无情地浇向城下那片冲天烈焰。方才还张牙舞爪的火龙,在滂沱大雨中迅速萎顿下去,火舌一层层收缩、黯淡,凄厉的惨嚎也渐渐被哗哗的雨声吞没。

众人的视线都死死盯住城下。敌军阵型虽已混乱,却未被大火彻底吞噬,许多人正在雨中踉跄爬起。

他们刚窥见一束胜利的曙光,竟在霎那间被这场无情的冷雨彻底浇熄。城头上一片死寂,只有雨打铁甲与砖石的声响,冰冷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难道……这是天意?”

不知谁颤声说了一句,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

林凤君叫道:“不就是下个雨吗?仲夏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跟天意有什么关系?”

更多人则茫然望向陈秉正所在的方向。此刻,他就是济州城的顶梁柱。

他毫无惧色,大步踏上垛口高台。

“都看清楚,倭奴也被这场雨浇懵了!他们没什么可怕的,不过都是肉体凡胎,砍上去就出血,烧了就会死!”

他拔剑指向城楼下,倭寇们已经列队向后退去。“倭奴攻势已断,而我们的城墙还在!刀箭还在!火油还在!”

雨越来越大,陈秉正擦去脸上的雨水,“只要有血性,济州城就是铁打的!有死无退!”

城上杀气如燎原之火,轰然再燃,“谨尊陈大人号令!”

倭寇的队形并没有乱。他们整齐地后撤了十里,开始扎营。篝火星星点点地亮起,人影在火光间走动。林凤君忽然想起父亲讲过,在荒野中遇到狼群,那狼的眼睛就是这样,像是暗夜里的灯笼一直不灭,叫人心底发寒。显然,他们并未放弃,而是在暗中整顿,预备着下一轮更汹涌的进攻。

城头之上,趁着倭寇暂退,守军终于获得了片刻喘息之机。几个老兵蹲在箭垛旁,借着月光与未熄的火把,仔细搜寻着散落的箭矢。箭镞在青砖上“嚓嚓”磨过,刃口重新泛起寒光。摇曳的火把光影里,有人靠着冰冷的城墙闭目养神,胸口微微起伏;有人低头不语,用衣角缓缓擦拭手中的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石阶传来。陈秉文带着两个家丁及时赶到,手中提着好几个鼓鼓的包袱。“府里连夜赶制的,还热着。”

包袱解开,热腾腾的麦香顿时弥漫开来,那是新出锅的大饼,厚实焦黄,冒着丝丝白气。

守军们围拢过来,沉默地接过,就着冷水大口吃了起来。火光跃动,映着一张张沾着灰土却依然坚毅的脸。

饼在口中化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落到胃里,疲惫无比的四肢似乎也松活了些许。陈秉正咬了一口,笑着打趣:“娘子,这饼味儿是真好,就是差一锅滚烫的羊汤。”

林凤君坐在他身旁,笑着接话,“你们公子哥儿还真是挑嘴,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羊汤?这倒不难,我叫厨房做了送来。”陈秉文点头。

“府里的羊汤一贯少油少盐,没什么意思。”林凤君叹了口气,“还得是大车店里的带劲,连盐带胡椒,吃得眼泪直流,痛快痛快。”

“二嫂,什么是大车店?是驿馆吗?”

“你不懂。”陈秉正眨一眨眼睛,“你先回去,给母亲报个平安。”

“我想留下来跟你们一块打倭寇。”

“后方安宁也很重要。”林东华拍拍陈秉文的肩膀。“听话。”

陈秉文站起身来,忽然愣住了,他指着城内,“那是什么?”

纷乱的叫嚷与奔跑声竟是从城内传来的。陈秉正与林凤君间几乎同时跃起,扑向内侧城墙垛口。

只见城中偏西、偏北几处地方,数道浓烟冲天而起,赤红的火舌在夜空中狂舞,迅速蔓延开来,映亮了下方慌乱奔逃的人影。

守军全乱了,“是我家的方向!我老娘,还有女人孩子还在家里!”

“我女儿女婿就住在那边!”

“是不是倭寇已经杀进来了?”

一种被前后夹击的冰冷预感攫住了每个人。有人下意识地想往城下跑,去确认亲人的安危;林东华叫道:“都不准动!”

副将们声嘶力竭地呼喝起来,试图重新稳住队伍。

从城墙向下看,已经能看到百姓们扶老携幼,惊叫着涌向街巷。

陈秉正将吃了一半的大饼塞进怀里,声音沉了下来,他向前一步,“秉文,你带一队人下去,帮忙稳住百姓,疏导去东边空地,防止踩踏!凤君,去下面看看火势,调民壮救火!”

夫妻二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林凤君重重点头,转身疾步带人下了城楼。陈秉文朝着浓烟升腾处冲下石阶。

后半夜了,城门口早已乱成一团。人群像被巨浪推着,一股脑儿涌向那两扇紧闭的厚重城门。男人背着鼓囊囊的包袱,一手拖着哭泣着的孩童;妇人怀抱着婴儿;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被人流挤得踉踉跄跄。

陈秉文带着一队守军站在城门下,差点被人群挤倒。

“快开城门,放我们出去!”嘶哑的吼声从人堆深处炸开,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倭寇要杀来了!留在城里就是等死!”一个赤膊的汉子挤到最前,用拳头捶打着包铁的门板,砰砰作响。

哀求声、哭喊声、孩童的尖叫、男人的怒骂,全都搅在一起,在城门洞下嗡嗡回荡,闷得人透不过气。陈秉文抽出刀:“不能开门,门外就是倭寇!”

“守不住了,我求你了长官,我全家大小十几口性命,能逃一个算一个!”

几个守门的兵士肩抵着长枪,死死拦住人群,额上青筋暴起,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让开!让我们走!”人潮又向前涌了一波,像决堤的洪水。不知道是谁家包袱散了,里面的零碎摔在青石地上,叮当乱响。有婴儿尖锐的啼哭声传来。

陈秉文声嘶力竭地吼道:“都给我停下!再挤要出人命了!”

人群短暂地一滞,与守军无声对峙。可沉默不过片刻,后方猛地炸开一声嘶叫:“横竖都是死,开门还有条活路!”

话音未落,一名挤在最前的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扯开嗓子嚎啕起来:“长官,行行好……让我娃儿出去,让他活!我们烂命一条……”

陈秉文斩钉截铁地说道:“听我的,济州城守得住!我是将军府的人,我们都在这里,寸步不离!”

那妇人却似全然听不见,扑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腿,另一只手竟发疯般去夺他腰间的佩刀:“开门!求你开门啊!”

陈秉文不愿伤她,急忙撤步后退,刀锋却在挣扯间倏然划过妇人手背,鲜血登时涌出,溅落在地。

“当兵的杀人了!”

一声凄厉的尖叫撕裂空气,人群如炸开的锅,彻底疯了。

忽然,林东华从斜刺里冲出来,将前方的几个人瞬间点倒。他整个人挡在陈秉文身前,举起手中的刀:“倭寇就在城外,出去就是死!”

人群中有人在叫,“怎么守得住?”

“官老爷不管百姓们的死活了!咱们自己开!”

“谁敢放肆!”一个洪亮的声音传过来,压过了所有嘈杂。

陈秉正目光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人群中带头叫嚷着的人。那是几个精壮汉子,眼神闪烁,帽子将脸挡了半边。

“那个穿褐色衣衫的汉子,你上前来!”他抬起手来,指着其中一人。“我认出来了,你就是衙门通缉的倭寇细作!诸位看那画像是不是!”

那人愣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后退。“不,不是我……”

陈秉正冷笑一声,“诸位听得明白,你不是济州口音,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脸色骤变,手急急地摸向腰间。陈秉正不等他反应,厉声道:“给我拿下!”

陈秉文应声扑出,干脆利落地将他扑倒制伏。林东华将他的衣衫撕开,露出胸口的大幅刺青,“是倭寇细作无疑!”

“我不……”

陈秉正手中的剑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送入了那人的胸膛。

周围瞬间死寂,所有哭喊叫骂声像被一刀切断。连林东华和陈秉文都看得呆住了。

陈秉正手腕一拧,抽回长剑,那人的尸体沉重地跌在地上,大睁着双眼,血在他身下向四面八方流淌开去。

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火把映照下触目惊心。他抬起头,脸上依旧平静。他转身面向惊魂未定的百姓,一字一句地说道:“父老乡亲们!倭寇在济州城内纵火,奸细趁机作乱,正是因为他们惧我城墙坚固,怕我军民一心!他们想让我们从内部生乱,不攻自破!”

百姓们仓惶地看着他。

“有人说守军不够?笑话,我们还有火油,还有一批威力无比的火雷,比火炮强百倍千倍。天黑之前,我已经派人去运了,只要几颗,就能将他们炸得灰飞烟灭!”他挺起胸膛,“我陈秉正今日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信我的,拿起家伙,跟我守到明天!明天火雷就到了,胜负必分!”

“我家都被烧了……”

“我已经派人救火,并命令商会收容无家可归的百姓。”

人群中的恐慌虽未完全散去,但那尸体就在城门正前方,没有人有勇气再向前一步。

陈秉正归剑入鞘,转身大步走向城墙马道:“所有人,各归各位!”

陈秉文压低了声音,将林东华拉到一边,“万一这人不是细作?”

“他必须是。”林东华冷冰冰地说道。

大火沿着城西的街道一直烧着,滚烫的风卷着火星漫天乱窜。混乱中,一声凄厉的呼喊格外清楚:“有孩子!孩子还在里面!”

林凤君刚勒住马,闻声心头一紧,毫不犹豫地翻身跃下。热浪扑面而来,灼得皮肤发痛。她一眼瞥见旁边有人提着水桶,便猛然夺了过来,将整桶冷水从头顶浇下。

正要往里冲,一个魁梧的身影踉跄着撞了出来!他双臂紧紧护着什么,后背的衣衫已烧出破洞,露出底下灼伤的皮肉。冲出几步,那身影便支撑不住,轰然跪倒在她面前。

林凤君急忙上前扶住他,竟是杀猪的王有信。她又惊又喜,声音哽在喉咙里:“王大哥?”

王有信抬起头,深深咳了几声,胡乱擦了把脸,“凤君,你先别管这儿,快、快去守城门!那里要紧!”

“可你……”

“有我呢,我带人灭火!这街坊谁能有我熟!你快走,守住了城门才有救!”

他将林凤君往后一推,随即转向周围惊慌的人群:“是男人的,跟老子去河边提水救火!女人孩子退后,别挡路!”

第189章 细作 林凤君用袖子抹去额角的烟灰,朝……

林凤君用袖子抹去额角的烟灰, 朝城东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混乱的长街,远远便望见将军府门前竟围着一簇簇躁动的人影,粗略估算也有上百人。火光晃动中, 传来一阵阵激烈的叫嚷。

“他家都是官儿,早知道守不住, 女眷们肯定先跑了!”

“凭什么我家都烧光了,他们在高墙大院里还能大吃大喝!”

“冲进去, 把东西都抢了, 死也做个饱死的鬼!”

人群中不断飞出石块,砸向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台阶前面,陈府的护院手持棍棒刀枪,组成一道单薄的人墙,却只是躲闪。两方沉默地对峙,形势已是岌岌可危。

林凤君心头一紧, 正欲策马冲散人群,沉重的府门忽然从内缓缓打开了。黄夫人穿着一身深青衣裙, 端正地站在门内,鬓发上只插了一支银簪,却是纹丝不乱。她缓步迈过高高的门槛,身后空无一人。

火光映亮她清瘦而沉静的脸,门前的喧嚣竟骤然停歇。

“诸位乡邻,听我一言。”她的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自有一股威严, “我是陈家主母。我的儿子、儿媳,从未弃城而逃。此时此刻,他们都在城头浴血, 为的便是护这一城人的周全。陈府库中存粮,早已尽数供应守军。如今府中所余,不过是老弱仆从几日口粮。”

她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在几个眼神闪躲的煽动者身上略微停留,随即看向惊惶的百姓:

“你们若觉得,烧了这宅子、抢了我家这几斗米,便能换得活路,那便动手罢。”她向前一步,护院随即移动,牢牢护在她左右,“只是请先踏过我这把老骨头。济州城若破了,无论高门寒户,谁都难逃一死,倭寇第一个要杀的便是我陈家满门。我留在此地,就是因为我信这济州城能守住。”

“我苟活至今,已无所畏惧。眼下正是携手抗敌的时候,大伙儿却来自相残杀,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她目光陡然凌厉起来,望向人群深处,“若有谁妄想趁乱作恶,我亦不惜血溅这头上的“忠烈”匾额,以正视听!”

话音方落,护院齐声怒喝,刀枪并举。门前百姓多半原是被裹挟而来,见此阵势,顿时怯意丛生,向后退缩。少数煽动者见势不妙,还想鼓噪,却被林凤君看准时机,策马上前,长鞭一指,厉声喝道:“煽乱者与倭寇同罪!还不快滚!”

人群终于动摇,渐渐溃退下去。黄夫人依旧立在门前,身姿挺直,直至人群散尽,方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林凤君急忙下马搀扶,触手只觉她衣袖下的手臂微微颤抖,冰凉一片。

“母亲……”

“无妨。”黄夫人轻轻拍拍她的手,望向远处的火光,低声道,“你去帮秉正守城。家里有我在。”

“大嫂她……”

就在此时,一个丫鬟匆匆跑出来,凑到黄夫人耳边急语几句。林凤君认出是大嫂房里的丫头,心头一凛:“难道是——”

“是。稳婆在里面,但生得十分艰难。我已差人去请李大夫了。”黄夫人神情暗淡起来,双手合十,“菩萨保佑。”

“屋漏偏逢连夜雨。”林凤君急得跺起脚,她忽然想起话本上的情形:“这可怎么办?大人,一定要保大人……快救救大嫂。”

“你将我当成什么人了。”黄夫人转过身,“我去陪她。你只管做正事。”

林凤君心下焦急,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黄夫人挥挥手,令下人退开,随即贴近凤君耳边,声音很轻:“凤君,我有一句私心话。今日若不说,只怕往后没机会了。”

她心中一震,凑过脸去,“母亲请讲。”

“万一……今日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也别将我葬进陈家祖坟。”她语气笃定,眼中却似有微光流转,“我真不想再见他了。这辈子……不值得。”

林凤君的手僵在半空。

“你也给我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最好是高处,立块碑。不必写什么“陈门黄氏”,俗不可耐。”她忽然轻轻一笑,笑意倏忽消散,“我本名唤作黄绍兰。别人我不放心,只有你说秉文才会信。我可不愿意到了地下,还得当什么宗妇。”

林凤君深吸一口气:“我记下了。”

“那就多谢。”

黄夫人冷静地转过身,一群丫鬟将她围在中间,匆匆向后院走去。

济安镖局演武场上停满了伤兵,门外却火光晃动,人影汹汹。数十人手持棍棒农具,正与守门的兵士推搡叫骂:

“药都给他们用了,我们烧伤了谁管!”

“开门!把药材分出来!”

宁七叉着腰,指着他们骂道:“里头可都是一时半会就见阎王的主,着什么急,赶着去投胎,那就让让你呗。”

“小兔崽子……嘴真脏。”

人群中飞出石块,宁七带着八娘和九娘高接低挡,在手中攒了几颗,便奋力掷出,只听“哎哟哎哟”叫声不绝。

宁七抄起一根棍子,“要进门,先问过我这根棒子去。”

堂屋内,血腥气混着药味扑面而来,满地草席上躺着声声呻吟的伤兵。烛火摇摇,李生白手持铜钳夹着沸水煮过的细麻线,正全神贯注地缝合伤兵肚子上的伤口,额上汗珠滚落也顾不得擦。

门外怒骂、棍棒相击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芷兰弯下腰,手中轻薄锋利的刀刃稳稳划开伤处,脓血随之缓缓流出。

大娟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银屏先生,是不是……倭寇来了?娘,咱们怎么办?”

芸香持刀立在窗后,语调凛然:“不怕,一起拼了。这扇门破了,也能再挡一个时辰,怎么也能咬掉他们一块肉,一命换一命就是赚了。”

芷兰头也没抬,声音清冷稳重:“慌什么。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把脓血放干净。”

李生白剪断线头,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抬眼看了看门口方向,对大娟道:“端热水,净手。下一个。”

陈家的护院就在这时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来:“李大夫,将军夫人生产不顺,稳婆说恐怕要难产了。”

“她胎象一直稳健。”

“估计是被攻城的动静吓到了,说是急产……”

李生白脸色骤然一变,目光死死锁住窗外晃动的火光。“可我若走了,这儿全是妇人孩子……”

芷兰直起身,迎上他的视线:“李大夫,你去吧。那边也是一大一小两条人命。”

李生白望着她清澈而平静的眼睛,心底猛地一揪,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紧紧攥住,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芷兰却面色如常,只轻声补了一句:“我见过的场面,比这大得多了。”

“多保重。”李生白抬脚往外走,几步之后忽然又转身,声音压得低沉,仿佛带着某种承诺的分量。他拍拍她的肩膀:“等我回来。”

芷兰微微一怔,如常应道:“我一直在这儿。”

他回望几次,终于牵马快步出门。

林凤君策马径直上了山坡。从高处望去,济州城内各处火光点点,人影像没头苍蝇般在街巷间流窜。夜风刮过耳畔,她脑中却转得飞快。今晚这场乱局,决计不是偶然。火起得蹊跷,闹事的人来得更蹊跷。不除了这群四处煽动的细作,只怕他们里应外合,背后捅刀子。

方才在陈府门前,那几个挤在人群里的年轻男人,身形精悍,步伐沉实,哪有半点寻常百姓的惶乱模样。他们从哪儿来?混在城里图什么?村子里藏不下生脸,除非……是扮作客商,又或者……

她忽然想起那客栈老板的话,屋檐下蹲着几个人,说是从倭寇手里逃出来的。

她心头一凛,猛地勒转马头,朝着商会方向疾驰而去。

商会门口灯火通明,娇鸾就站在那里,与几位盐商低声商议。几个人见林凤君一身烟尘地闯进来,皆是一怔。

“各位东家,”林凤君不等喘息平定,径直开口,“今夜有人煽动百姓,四处打砸,里头混着几个年轻男子。我疑心他们是倭寇探子。”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如今城门在守,城内绝不能从内部生乱。请商会即刻清查各家商号、客栈、货栈,近半月所有进城落脚的年轻男子,一律登记核验。谁家收留、谁家经手,都要分明。但有可疑,立查立报,不得隐瞒。”

两个盐商面露难色,“今晚城里早就乱了,平日店铺用人倒是有登记,此刻便想查也难,况且我们还在商量去哪里安置难民……”

娇鸾却一口答应:“凤君放心,我派铺子里的人挨户细查。守城大事,商会绝不敢怠慢。”

凤君有点着急,“越快越好。”

盐商们面面相觑,“万一他们躲起来怎么办?”

“不,他们绝不会躲,既然要兴风作浪,哪里人多就去哪里。”林凤君灵机一动,“不必派人去查了,只要叫人敲锣,说济州衙门前发救灾银子……”

“真发还是假发?”娇鸾目瞪口呆。

“两位盐商大人平日卖官盐,又勾结盐枭偷偷卖私盐,赚得盆满钵满,这事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吧。”林凤君轻描淡写地说道。

“林东家……不是,夫人,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真要把证据拿出来,可就是杀头的罪过了。”凤君眨眨眼睛,“听说这位东家的公子明年还要科考……”

“我掏我掏。”盐商们忙不迭地点头。

林凤君露出个“既往不咎”的笑,又沉声嘱咐:“办事的人切莫声张,以免再生慌乱。但动作要快。”

“当当当!”锣声传遍大街小巷,“家中被烧的百姓,到衙门前领银子了!”

府衙前的空地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盐商们面如土色,看着百姓们流水一般从娇鸾手中接过银锭。

林凤君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很快,她便留意到了那几个不合时宜的身影。

三五个年轻汉子,混在队伍里,格外扎眼。他们虽也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抹了些灰土,但身姿挺拔,眼神里没有灾民的麻木与惶恐,反而透着一种机警,不时飞快地交换着眼色。

林凤君不动声色地挤过人群,看似随意地踱步到那几人附近,恰好挡住他们一个试图往前挪动的同伙。仔细看去,他们的手掌宽大,指节粗硬,虎口处隐约可见常年握持硬物留下的茧子。

林凤君给娇鸾使了个眼色,她便叫道:“领这救命的银子,得有熟识的本地乡邻作保!”

被拦住的汉子眼神一慌,强自镇定,“俺们——俺们刚从南边逃难过来的,不认识济州乡邻。”

林凤君不再周旋,突然上前截住带头的,伸手便往他眼中戳去。

那人晃了一招,堪堪躲过。她叫道:“倭寇细作,拿下!”

那几人见身份暴露,脸上伪装的惶恐瞬间褪去,露出凶悍本色,低吼一声,便欲夺路而逃,同时伸手往怀里或腰间摸去,显然藏着兵刃。

身后乔装的守军也扑了上来,跟几个人斗到一处。林凤君冷眼瞧着,她拦住的那人身手最为矫健,招式也最是刁钻狠毒。

骚动渐渐平息,被制服的几名细作被兵士死死按在地上。

林凤君径直走到那个汉子面前。他被反剪双手,因挣扎而表情狰狞。林凤君狠狠地扇了他两个嘴巴,“说,你们在城里的落脚点在哪?同伙还有谁?”

那汉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林凤君也不多话,闪电般出手,一手捏住他下颌,迫使他转过脸来,另一只手狠狠戳在他肋下某处穴位。那汉子顿时浑身剧颤,额上青筋暴起,喉中发出嗬嗬的痛楚声。

“我是镖户出身,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林凤君手上力道又加了两分。

那汉子终于熬不住,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城西——永——永顺货栈——地字三号仓——”

林凤君松开手,霍然起身:“看住他们!”

永顺货栈位置偏僻,门前冷冷清清。地字三号仓的门虚掩着,推开一看,里面竟然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些凌乱的干草和几个散落的空水囊,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人气,显然刚离开不久。

还有种淡淡的味道,她再熟悉不过,竟是猪油。

林凤君心中一震,命人四下查看,自己则在仓内踱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忽然,她脚下踢到一点硬物。低头拨开干草,竟是一个颇为精巧的皮质眼罩,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系带结实。

她拾起眼罩,握在手中,皮质冰凉。

尽管不可思议,可是她知道这是谁了。

第190章 大捷 大雨又来了。雨像是从铅灰色的云……

大雨又来了。

雨像是从铅灰色的云层里倾倒下来, 打得屋檐上溅起一层白雾。来喜埋头拉着车,车轮碾过泥地上的积水,压出两道深深的车痕。林凤君坐在车上, 回头望着城楼,那里只露出一点灰蒙蒙的影子。

她扶着车辕, 提着声音叫道:“让一让,都让一让, 往城楼上送的!”

她经过的是济州城里最热闹的那条街。就算遭了火灾, 仍是人流如织。还有许多人在门缝后、窗棂边看着,窃窃私语。

车上盖着厚厚的雨布,下面依稀能瞧见许多隆起,圆润饱满,一个挨着一个。边角露出一点痕迹,是灰色的石头。他们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陈秉正的话, “总督大人说过,有比鞭炮厉害百倍千倍的石雷!”仿佛有了这车东西, 满城人的心思都安定了些。

车轮继续吱呀向前,几个七八岁的孩子追着车跑。忽然车轮压到一块石头,咣当一下停住了,林凤君拼命按住雨布的一角,才没让里头的西瓜滚出来。

“姐姐,底下真是打倭寇的东西?”最大的孩子指了指雨布, 眼睛亮晶晶的。

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一个较小的隆起, 大的不敢拍,怕拍出咚咚声就露馅了。“数不清呢,全是新鲜造出来的。”

孩子们的兴趣更浓了, 他们将这车围在中间,有个年纪稍大的孩子闻了闻,“不对,我怎么觉得特大特圆,像是……西瓜。”

“我也觉得像,有股瓜味。”

林凤君心念急转,眼看那孩子上前就要解开油布,急忙喝道:“住手!你不怕被炸死吗?”

孩子吓得一缩手,林凤君笑道:“都叫你们发现了,这石雷就是仿照着西瓜做的,我还有个顺口溜呢,铁西瓜,藤上挂,倭寇一来……就炸开花!”

她将五指伸开模仿爆炸,“砰砰”几声。随后她拍一拍手,“跟我一起唱!”

孩子们懵懵懂懂地跟着唱,“铁西瓜,藤上挂,倭寇一来就炸开花!”

他们欢呼着散开,像种子被风吹向巷子深处。

夜幕要降临了,牛车终于穿过瓮城,停在城墙马道下面。林凤君掀开雨布,搬去四边的石块,中间四十几个滚圆的西瓜藏在其中。

段三娘、陈秉文带着几个镖师将西瓜拎上城楼。箭垛后面,陈秉正席地而坐。林凤君一眼望去,就知道他仍旧是警醒的姿态,他的背没有真正倚实墙壁,留着半寸距离,仿佛随时可以弹起来。

他转过脸来,笑微微地问道,“娘子,空城计唱出去了?”

“那当然。”林凤君挺起胸膛,“瓜要圆,车要慢,绕着济州走三圈。明天还绕吗?”

“绕。雨停了也绕,一直绕到援军来,或者……”他没有再说下去,林凤君心知肚明。她倚着他的肩膀坐下了,只觉得心中温暖,连带倭寇的事一时也扔到九霄云外。

一股睡意袭来,她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林东华推一推她,驱散了瞌睡虫:“凤君,你方大伯说,虽然现成的石雷都被陈将军带走了,可他连夜做了三个埋地雷,勉强能用。”

“那就好。”

父亲望着城外模糊的远山出神,随即低低地唱道,“大江东去浪千叠……”

“岳父唱得好。”陈秉正捧场地叫好。

忽然林凤君的鼻子动了一下。有一抹动人的香味,混在硝烟和铁锈味里,几乎察觉不到。但风忽然转了向,那气味就浓了起来,是肉香,厚重滚烫,带着入股的鲜味,还有一股胡椒的辛辣。城墙上的守军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领头的是陈府的老管家,身后跟着几名家丁,每个人肩上都压着扁担,两头各吊着一个巨大的铁桶,桶口冒着腾腾白汽。揭开桶盖的刹那,香气爆炸开来。里头是羊肉汤,大块大块炖得酥烂的羊肉翻滚着,上面一层黄黄白白的油脂漂浮。胡椒和葱蒜的味道蛮横地冲进每个人的鼻腔,直抵肺腑。

陈秉文捧着碗喝得两眼含泪,“我可算懂了,以前吃的都是些什么啊……”

管家搓了搓手,“三少爷,羊汤味道不佳?”

“好,好极了。”

林凤君笑道:“那是你饿了,三天没吃饭,见啥都像宴。”

管家眨了眨眼睛,“今天厨房确实忙不过来,正准备这个。”他提起手边的竹篮,里头全是染得通红的鸡蛋。

“老夫人有令,各家都有份儿,为孩子添福添寿!”老管家起了范,将手一挥,仰着头差点把嗓子喊破,眼里带着笑纹,“咱们陈家刚添了位小公子!”

林凤君浑身一凛,立刻跳起来,“大嫂怎么样?”

“母子平安!这些红蛋是喜蛋,见者有份,都沾沾喜气!”

她愣了一瞬,随即和陈秉正双手相握。陈秉文忍不住欢呼起来。“我也升辈分了!”

那代表新生婴儿的红鸡蛋,在这危城的城墙上如此鲜艳夺目,叫人眼眶发酸。守军们排成一排,用粗糙的手掌接过鸡蛋,在铠甲上磕开,剥出莹润的蛋白,囫囵塞进嘴里,仿佛吞下一点实实在在的喜气。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杂沓的脚步声传来。十几个穿着长衫的府学学生,费力地抬着几筐黑炭和几桶清水上来。他们动作很生疏,水桶一直晃荡,袍角都溅湿了。

陈秉文还没忘记当年文脉的事,他抱着胳膊,嘴角一扯,“原来是秀才老爷们投笔从戎来了,别闪了腰,又怪此地风水不好。”

林东华赶紧敲敲他的头:“傻徒弟不许胡说,当叔叔的人了,更得稳重。”

带头的王闻远脸上露出些羞惭的神情。他抿了抿嘴,朗声道:“陈大人,吾辈学子不能执戈杀敌,运些柴水,略尽绵力。”

林凤君快步上前,将红鸡蛋送到他手上:“来的都是客,吃喜蛋添盼头。上了这城墙,能顶一点用,就是一份力。”

陈秉正也笑了:“书生报国,未必只在文章。今日这双手搬了炭,提了水,沾了灰,他日握笔必然能更沉稳。”

“多谢总督大人。”王闻远微笑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将鸡蛋剥掉壳,忽然有人叫道:“倭寇又来了!”

众人齐齐向远方望去,果然不错,城外野地有隐约挪动的影子,像一群饿极了的水鬼从深渊里爬出,沉甸甸地向城墙漫过来。

“石头!”林东华高声喊道。

段三娘抱着脑袋大的石块冲到垛口,闭眼松手。石头坠落,紧接着就是一阵闷响。可下面的嚎叫反而更疯狂了。

更多的人冲了上来,镖师、士兵,连杀猪的汉子也加入了守城的行列。他们举着墙砖、拖着木头。一帮书生慌慌张张地抱起西瓜,往城墙下砸去。石块如骤雨倾泻。城下传来咔嚓咔嚓的脆响,夹杂着惨叫声。王闻远大喜过望:“西瓜也好使!”

话音未落,一个倭寇顶着盾牌爬上垛口,跟他正对面。他尖叫了一声,林凤君和陈秉文同时赶到,将那人硬生生推落下去。

城楼拐角处,一个士兵突然瘫坐在地,眼睛还望着黑沉沉的夜空,可是血从他脖颈中像涌泉一样流出来。林东华飞身上前,将倭寇砍翻在地。

进攻的队伍稍稍一滞。陈秉正伸手将死者睁开的眼睛合上,轻声道:“抬下去吧。”

紧接着,身下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不少人被猛烈的震动掀翻在地,陈秉文死死抓住墙垛才勉强站稳。他向下望去,浑身血液几乎凝滞——黑压压的倭寇如蚁群般蠕动着,簇拥着一具庞然巨物正向城门逼近。那轮廓他觉得有些熟悉,仿佛在兵书上见过。

“轰——”

撞击声如地底惊雷炸开,整段城墙都在颤抖。林东华嘶哑地叫道:“是攻城车!倭寇在用攻城车撞门!”

木屑混着铁锈的腥气在硝烟中弥漫。守军们的脸色从惨白转为死灰。石块早已用尽,箭矢所剩无几,城门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大人,怎么办?”几位副将的声音同时响起,目光全都钉在陈秉正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在抖动的火把下,他的目光越过一张张脏污的脸,落向角落那只不起眼的木箱。

那是方铁匠昨夜亲自押送来的,箱盖上还沾着凌晨的露水。

“岳父,”他想起昨日在城楼下的对话,“这雷能炸多远?”

“方圆数十丈。”林东华神色肃然,“得先埋下去,等人来趟引线。”

“能炸死多少人?”

“看命。离得越近,死得越多。最近的人……留不下全尸。”

陈秉正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声音异常清晰:

“所有百姓、府学的生员,现在立即下城。”

王有信“唰”地抽出腰间那柄厚重的杀猪刀:“大人是觉得我们屠夫不能用?”

王闻远脸色苍白如纸,双手却死死攥着衣襟,深深一揖:“学生虽无利器,尚有十指、有牙齿。”

“你们的命很值钱。”陈秉正打断他,“所以才要让你们活着回去。通知每一条街巷的百姓,倭寇破城后该往哪里躲,哪条路能逃出城。”他顿了顿,“老弱妇孺,需要有人引路。”

参将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大人!您必须走!”

陈秉正轻轻挣开,望向始终站在阴影里的林凤君。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脸上同时浮起释然的笑意。

“济州是我的家乡,我在这里长大,今日也将誓死捍卫这座城。若不成,我便以身相殉。”他说得很轻。

黑暗中,攻城车的撞击声愈来愈重。

林东华点点头,“百姓们快走。”

终于,城墙上只剩下守军和不肯离去的几十个镖师。陈秉文站在队伍末尾,神态从容。“我不是百姓。我是将军的儿子,将军的弟弟。”

“好。”

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像在为谁送行。

林凤君向前走了一步。

她发髻松散,头发粘在汗湿的额角,脸上全是灰。可她的背挺得笔直,眼睛亮得星星。

她的步子很稳,踩过破碎的砖石和尚未干涸的血泊。

他把她搂进怀里,很用力,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头里。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闻见彼此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收紧,再收紧。那些冰冷的铁片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她的手指抠进甲片的缝隙,指节发白。

谁也没有说话。不需要说。他知道她不会走,她知道他不会劝。他们都选择了这座城,也就选择了彼此作为最后的归宿。

“娘子。”

“相公。”

他放开她,回头喊道:“放下瓮城城门!”

参将们面面相觑,“大人,瓮城一关,咱们就再无退路。”

“我说过,有死无退。”

陈秉正走到城墙边,最后望了一眼城中的街巷。炊烟从几处完好的屋舍升起。还有百姓在生火做饭,还有人在努力活着。这就够了。

“咚……咚……咚……”城门响得越来越急,马上就要被撞烂了,木渣飞溅。

“岳父大人,动手吧。”

包铁的木梁在暴雨中终于不堪重负,带着刺耳的撕裂声轰然崩裂,如同一头被斩断脊梁的巨兽,重重砸进泥泞里,溅起一人高的浑浊水花。

烟尘未散,倭寇已如潮水般从缺口涌入。但他们冲了不到十步,便硬生生刹住了脚步。瓮城中央的空地上,黑压压立着一片沉默的人。

一身盔甲的陈秉正站在最前方。在他身后,数十名兵士如同石像。而他们背后,那道厚重的瓮城内门早已紧闭。

退路已绝。

倭寇头目眯起眼睛,雨水顺着他狰狞的脸颊流淌。他缓缓抽出倭刀。“杀。”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倭寇瞬间绷紧了身体。

“今日,”陈秉正神色平静,“我们与济州共存亡!”

“狂妄!”倭寇头目嘶吼,长刀前指,“杀了他们!”

黑色的人潮轰然涌动。数百倭寇踏着泥水冲锋。溅起的泥浆混着雨水扑面而来。陈秉正屹立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某条看不见的线——雨水在那里汇成的小溪微微变了流向。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最前的倭寇已然清晰可见,那是几张扭曲的脸,刀刃高举,仿佛下一刻就要劈落——

“趴下!”陈秉正咆哮着挥下手臂。

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随即被巨响撕裂。

第一颗石雷在敌阵正中开花了。火光撕开雨幕,碎石、铁片和断裂的肢体在爆炸中化为致命的暴雨,向四周泼洒。近十名倭寇被抛向空中。紧接着,第二、第三颗雷接连炸响,气浪将人掀飞,碎铁嵌入**,惨叫声、爆炸声、雨声混成一片。

硝烟尚未散尽,两侧暗门轰然洞开!

“杀——!”林东华一马当先,朴刀划出凌厉的弧线,一颗倭寇头颅应声飞起,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林凤君紧随其后,所过之处残肢断臂纷飞。数十镖师和精锐守军如利刃出鞘,狠狠闯入混乱的敌阵。

蛰伏的守军爆发出震天怒吼,扑向倭寇。战场在瞬间被切割——陈秉文率尖刀队直插左翼,奋力突刺;段三娘领镖师稳住右翼,大刀大开大合,将零星的反击狠狠劈碎。

三名倭寇趁乱摸向陈秉正背后。刀刃直取后心——林凤君如鬼魅般现身,左手刀架住致命一击,右手袖箭“嗖嗖”两声,两名倭寇捂着喉咙倒下。陈秉正挥剑斩杀了第三个。

林东华用嘶哑的喉咙叫道:“结阵!阴阳阵法!”

战局已成碾压之势。倭寇先遭雷击,再遇夹攻,阵型早已溃乱。有人试图抵抗,立刻被守军淹没;有人转身想从倒塌的城门逃走,却发现自己已陷入铁桶般的包围。

战斗最终在瓮城一角进入尾声。最后七八名倭寇背靠墙壁,做着困兽之斗。回答他们的是如林的枪尖。当最后一人顺着墙壁滑倒在血泊中时,整个瓮城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喘息声,和血水滴落的嗒嗒声。

倭寇尸骸层层叠叠,血水在雨水的冲刷下仍汩汩流淌,将整片地面染成暗红。士兵们拄着刀枪站立,刃口翻卷,甲胄破损,每个人身上都混着敌人的血和自己的血。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笑声、哭声、吼叫声在雨中爆发开来。有人跪倒在血泊中嚎啕,有人抱着同伴的肩膀疯狂摇晃,有人只是仰天张嘴,任凭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流进喉咙。

林凤君踉跄走到空地中央。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我们赢了——!”

“赢了——!”

那声音像火星溅入油海。瓮城内还站着的所有人,都跟着吼了起来。声音冲出城墙,漫入济州城的大街小巷。

先是零星的回应,接着越来越多,成千上万个声音汇成巨浪,冲破雨夜,在天地间反复回荡:

“赢了——赢了——我们赢了——!!!”

陈秉正拄剑而立,闭上眼睛。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也冲刷着这座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城池。

赢了。